第 N 次去图书馆自习没抢到位置后,我打电话给了暗恋我的病娇学弟
我叫是随心,这是我第N次在图书馆抢座失败。
我拨通了那个永远在十米外跟着我的病娇学弟的电话。
「能把你为我准备的囚禁室,提前借我用用吗?」
他沉默了很久,才哑声说:「我没建……」
我笑了:「别装了,你建的时候,我一直在附近监工呢。」
重生回来,我知道他半年后会为救我而死。
也读完了记录他疯狂暗恋的日记。
但这一次,被“囚禁”的人,会是他。
1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像潮水一样漫过耳际,我却觉得它嘈杂得让人心烦。
我看着面前收拾好书本、鱼贯而出的人群,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忘在沙滩上的贝壳。
第几次了?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却依然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安放笔记本电脑的角落。
毕业论文像两座大山压在我的肩膀上,让我喘不过气。
双学位的代价,就是在毕业季体会双倍的焦虑。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发烫,仿佛在催促我做一个决定。
一个疯狂又无比合理的决定。
我划开屏幕,那个没有存储姓名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静静地躺在最近通话列表的最顶端。
我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一声,两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电话被接起的瞬间,我甚至能捕捉到那边骤然屏住的、极其轻浅的呼吸声。
「喂?」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开门见山,没有半点寒暄。
「随冬生。」
我叫了他的全名,电话那端的呼吸声似乎又轻了几分,几乎要消失了。
「……我在。」
「我能在你为我准备的那个囚禁室里,自习一段时间吗?」
我说得无比自然,就像在问「能借我一本笔记看看吗」一样平常。
电话那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细微的呼吸声都彻底消失了。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惊愕地睁大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被抓包的无措。
我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可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我只好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随冬生,你可以呼吸的。」
我真怕他把自己憋死。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声深深的吸气,接着是有些紊乱的呼气声。
几秒后,他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
「……谢谢。」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种情况下还要道谢,真是礼貌得有些过分了。
我言归正传,毕竟我的主要目的还没达到。
「马上要毕业了,我有两篇毕业论文要写,急需一个绝对安静、没人打扰的地方。」
「我觉得,你精心准备的那个地方,就非常合适。」
「所以,能提前借给我用用吗?」
「我是真的,很需要它。」
我语气诚恳,充分陈述了我的理由和需求。
随冬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久到我以为信号中断了,他才轻轻地、带着点不确定地吐出一个字。
「……好。」
他的妥协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带着点戏谑反问。
「这次怎么不继续假装,你根本没建什么囚禁室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认命般的、低低的回应。
「……对不起。」
认错倒是很快。
声音也依旧好听。
我见好就收,没再继续逗他。
毕竟,把他吓跑了,我可就找不到这么合适的“自习室”了。
「那么,我现在就过去?」
我征询他的意见,其实心里已经做好了立刻出发的准备。
随冬生立刻接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开车送你吧,这样……方便一点。」
我的脚步顿住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我握着手机,缓缓转身,视线扫过身后空旷的广场和远处影影绰绰的树木。
我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猜测。
「别告诉我,你现在就在我附近。」
「……看着我呢。」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几乎等于默认。
过了几秒,他才用更轻、更带着歉疚的声音回答。
「……对、对不起。」
又是道歉。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总道歉了。」
「告诉我,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请回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依言转过身。
目光穿过稀疏的人流,落在图书馆侧门前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下。
树影婆娑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随冬生。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同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暮色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即便看不清五官,他优越的身高和清瘦挺拔的身形,也足以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白杨,带着一种孤寂又执拗的气息。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顶显眼的鸭舌帽上。
一个模糊的印象闪过脑海。
我好像,也有一顶类似款式的帽子。
就在我思绪飘远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毫无预兆地窜入鼻腔。
眼前似乎有刺目的红色一闪而过。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痕迹。
我定了定神,再看向他时,他已经迈开步子,朝我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稳,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
最终,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很乖地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敢与我对视。
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是他暗中窥伺,准备了那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地方,此刻心虚紧张的,反倒像是他。
我的目光再次掠过他那顶帽子,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这顶帽子,我好像有同款。」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老实承认。
「……嗯。我故意找人设计的,仿……仿情侣款。」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微微一怔。
少年人这般曲折又大胆的心思,还真是……直白得可爱。
我的视线下移,落在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肤色是冷调的白。
然而此刻,这双手却有些不自然地微微蜷缩着,指尖甚至在轻颤。
「你很紧张?」
我直接点破。
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没……」
可话刚到嘴边,他似乎又改变了主意,选择了坦诚,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有点。」
说完,他抿了抿线条优美的薄唇,似乎有些懊恼于自己在我面前的不镇定。
「你的车停在哪里?」
我移开视线,不再给他增加压力。
「地下二楼,C区。」
他立刻回答,语气认真。
「带路吧。」
我言简意赅。
「好。」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在我的侧前方,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既为我引路,又不会靠得太近。
我跟着他,走进图书馆地下停车场。
阴凉的空气夹杂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灯光有些昏暗,将我们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我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他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墓碑之下,照片上是永恒的黑白。
而那本牛皮封面的日记,仿佛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和偏执的印记。
【是身如焰,从渴爱生】。
日记扉页上的这句话,此刻清晰地回响在我耳边。
随冬生,这一次,我绝不会让那火焰熄灭。
2
随冬生的车安静地停在C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流畅的车型,低调的深色车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车头那两个交叠的“M”标志,像一只振翅的蝴蝶,又像一个束缚的绳结,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
迈巴赫。
我对这个标志的印象,深刻得近乎刻薄。
脚步有瞬间的凝滞。
九年前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个被我称为生物学父亲的男人,也曾短暂地开过这样的车。
那时他趾高气扬,仿佛自己真成了车的主人。
可惜,他不过是个被优渥薪资暂时蒙蔽了双眼的司机,并且,连这份工作也很快因为他的无能和不负责任而失去了。
我始终想不通,那样一个人渣,凭什么能有那样的运气。
「……怎么了?」
随冬生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停顿,立刻转过身,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我的车……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向我,帽檐下的眼神充满了担忧,似乎怕这辆车会让我感到不适。
我迅速收敛了外泄的情绪,摇了摇头。
「车没问题。」
我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
关于那个人,那些事,我并不想多提。
随冬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乖巧地没有追问。
他快走几步,为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动作自然而流畅。
然后,他伸出手,细心地护在车门顶框下方,防止我上车时不小心碰到头。
他的体贴周到,与他那“病娇”的标签形成了某种有趣的反差。
我没有犹豫,坦然接受了他的好意,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内空间宽敞,内饰精致奢华,弥漫着一种清冽好闻的淡香,很像随冬生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
他绕到驾驶座上车,系好安全带,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方向盘。
但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帽檐的阴影望向我,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
我主动开口。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很低,带着某种难以启齿的羞赧。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准备了……」
他顿了顿,那个词似乎烫嘴,终究没能完整说出来。
「囚禁室?」
我帮他说了出来,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尴尬地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那副样子,不像是个准备了囚禁室的偏执狂,倒像是个被老师抓到看课外书的中学生。
我忽然起了点捉弄他的心思。
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拉近了一点距离。
我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身体。
「我以为,」我放缓了语速,带着一丝玩味,「你会更好奇,我为什么没有选择报警,而是选择了……在旁边监工?」
他猛地转回头看我,帽檐下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和探究。
「……为什么?」
他顺着我的问题追问,声音里带着急切的好奇。
我却不再回答,只是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窗外停车场单调的水泥柱子。
车内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只有我们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随冬生显然无法适应这种沉默。
我能用眼角余光瞥见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鼻尖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紧张,在不安,在害怕。
怕我生气?怕我厌恶他?
「……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艰涩,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别生我的气就好。」
果然。
我转过头,正视着他。
尽管看不清他完整的眼神,但我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忐忑。
「我没生你的气。」
我的语气很平静。
我怎么可能生他的气。
我只是,还没有完全整理好思绪,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那离奇的“预知”,以及我选择走向他的真正原因。
随冬生似乎稍稍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有些僵硬。
「那我们……现在出发?」
他试探着问。
「嗯。」
我点了点头。
车子平稳地驶出图书馆地下停车场,汇入傍晚城市熙攘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初上,光影透过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开车很稳,专注地看着前方,但我知道,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其实都放在我身上。
我闭上眼,任由记忆再次翻涌。
不是关于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而是关于半年后,那个血色弥漫的黄昏。
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还有……他最后护住我时,那声压抑的闷哼。
以及,后来在他葬礼上,他母亲那双哭肿了的、却依旧温和的眼睛。
她将那个牛皮封面的日记本递给我时,说:「冬生他……一直想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你是他的光。」
日记里的字字句句,偏执、滚烫,却又带着令人心碎的卑微。
他说,他最大的愿望,不是占有我,而是能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我只属于他,不受任何外界的伤害。
所以,他建造了那个“囚禁室”。
一个他最终也没有勇气将我带进去的地方。
一个在他死后,才以另一种残酷方式“困”住了我的地方。
「到了。」
随冬生的声音将我从回忆的漩涡中拉回。
我睁开眼,发现车子已经离开了市区,行驶在一条清幽的盘山公路上。
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空气变得清新湿润。
最终,车子在一扇低调而考究的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
门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私家车道,尽头隐约可见一栋设计现代、与山景融为一体的灰白色别墅。
「你是会挑地方的。」
我降下车窗,看着窗外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的山景,由衷地说。
「这里花木掩映,景色怡人,空气也好。」
随冬生似乎因为我的夸奖而放松了一些,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充了下半句。
「而且,看起来也很利于……藏人。」
「咳……」
随冬生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偏过头去低声咳嗽起来,耳根瞬间红透。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逗弄他,看他露出这种与“病娇”人设完全不符的纯情反应,确实很有意思。
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握着方向盘的右手。
他腕骨突出,线条优美,上面戴着一串设计简洁的银灰色手链,与他冷白的肤色很配。
我的目光在那手链上停留了两秒。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串手链,」我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探究,「看起来有点眼熟。是不是我上学期不小心弄丢的那条?」
随冬生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但又硬生生停住。
他低下头,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是。」
看到我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立刻又紧张起来,急忙补充道,语气里充满了自责。
「……对不起。我捡到之后……没有还给你。」
他的道歉总是来得这么快,这么自然。
我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反而叫了他的全名。
「随冬生。」
「……在。」
他应声,带着等待审判的紧张。
「‘对不起’这三个字,是你的口头禅吗?」
我问道。
「……不是。」
他低声否认。
「那你为什么,总喜欢对我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看清帽檐阴影下的情绪。
「明明,你并没有做什么真正伤害我的事情。」
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
随冬生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因为……我起了不好的念头。做了……不好的准备。」
比如,那个囚禁室。
比如,日复一日地,在距离我十米之外的地方,像个幽灵一样跟随。
我看着他这副卑微又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涩。
「那条手链,」我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暮色中的山林,语气随意地说,「你留着吧。」
随冬生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可、可以吗?」
「可以。」
我冲他点点头,语气肯定。
「送你了。」
随冬生愣住了,随即,一个无比清晰、毫无阴霾的笑容,在他脸上缓缓绽开。
那双总是藏在阴影下的桃花眼,此刻弯成了好看的弧度,里面像落满了细碎的星光,潋滟动人。
那笑容纯粹得晃眼。
见我看着他笑,随冬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但笑意依旧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我懒洋洋地单手托着腮,继续打趣他。
「你这副样子,会让我觉得,你准备那个囚禁室,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希望我反过来囚禁你。」
随冬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张脸连同脖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方向盘。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细若蚊蚋、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回应。
「如、如果你想要……也、也不是不可以。」
3
随冬生用遥控钥匙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黑色铁门。
车子沿着修剪整齐的私家车道缓缓上行,最终停在那栋灰白色调的现代别墅门前。
别墅的设计极具艺术感,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墙,巧妙地借用了山景,显得通透而开阔。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用来“囚禁”人的地方,反倒更像某个高端的设计师酒店或私人会所。
「进来吧。」
随冬生用指纹解锁了厚重的入户门,侧身让我先进。
他的姿态始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门内的景象,比外观更令人惊讶。
挑高的客厅,极简的装修风格,家具看起来都价格不菲,但整体氛围却并不冰冷。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个无边际泳池,视野毫无遮挡,可以俯瞰山下城市的点点灯火。
室内光线柔和,温度适宜,空气中弥漫着和车里一样的清冽淡香。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囚禁室……在哪里?」
我放下简单的行李,直接问道。
随冬生似乎被我的直接噎了一下,耳根又有点泛红。
他指了指客厅一侧的一条走廊。
「在……在最里面。」
我跟着他穿过宽敞的客厅,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看起来比其他门都要厚重一些的实木门。
随冬生在门边的指纹密码锁上操作了几下,又看向我。
「需要录入你的指纹吗?」
他问得有些犹豫,仿佛在提供一个选项,又怕我会拒绝。
「录吧。」
我爽快地伸出手。
既然要在这里“自习”,方便进出是必要的。
随冬生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引导我将手指放在识别区。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每一次都像触电般迅速缩回,耳根的红晕有蔓延到脸颊的趋势。
「好了。」
他低声说,然后自己用指纹开了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沉重的门,侧身让开。
「就是这里。」
我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我愣住了。
这完全颠覆了我对“囚禁室”的所有想象。
这根本不是一个阴暗、潮湿、充满刑具的恐怖房间。
相反,它宽敞、明亮、舒适得惊人。
面积几乎堪比一个豪华的酒店套房。
整体是舒缓的米灰色调,地上铺着厚厚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羊毛地毯。
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超大尺寸的床,床品看起来柔软亲肤。
旁边有宽敞的书桌和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以及顶配的台式电脑和数位屏——显然是为我的专业需求准备的。
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干湿分离的卫生间,里面按摩浴缸、智能马桶一应俱全。
一整面墙都是单向防弹玻璃,外面山景一览无余,但外面绝对看不到里面。
房间的隔音好到极致,门关上后,外面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哪里是囚禁室?
这分明是个五星级的避难所、顶级的工作室。
我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一旁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随冬生身上。
我忍不住笑了,带着几分调侃。
「随冬生,你管这叫囚禁室?」
随冬生局促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我……我只是想让你住得舒服一点……」
「所以,」我走到书桌前,摸了摸光滑的桌面,回头看他,「你设想里的‘囚禁’,就是把我像珍稀动物一样,供养在这个豪华笼子里?」
随冬生的脸更红了,他急切地解释,却又词不达意。
「不是供养!我……我只是……不想你吃苦……不想你被外界打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明白。」
我点点头,打断了他的慌乱。
「这里很好,比图书馆自习室好一万倍。」
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很满意。」
随冬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真的吗?你真的……满意?」
「嗯。」
我肯定地点点头,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而富有支撑力。
「不过,既然我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们得定几个规矩。」
我看着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随冬生立刻站直了身体,像等待命令的士兵,神情专注。
「你说。」
「第一,」我伸出食指,「我不是你的囚犯,我是这里的‘客人’。所以,在我不需要写作的时候,我有自由活动的权利,包括在别墅里和外面的院子里走走。」
随冬生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你不需要像仆人一样伺候我。正常相处就好。比如,不用我一看向水杯,你就立刻冲过来倒水。」
随冬生抿了抿唇,似乎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最重要的一条,「不要再动不动就说‘对不起’。尤其不要为喜欢我这件事道歉。」
随冬生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我,眼眶似乎微微有些发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
「暂时就这些。」
我放松下来,拍了拍身边柔软的被褥。
「现在,能帮我连一下Wi-Fi吗?学霸要开始赶论文了。」
随冬生立刻拿出手机。
「密码是8个8,我……我帮你连。」
他操作的时候,我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你平时住这里吗?」
他摇摇头。
「不常来。我主要住在市区的公寓,这里……是后来准备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最近会住过来,在……在一楼的客房。如果你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不会打扰我,但会确保我随时能找到他。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连好Wi-Fi,随冬生便自觉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走到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方的灯火。
这个被随冬生视为执念结晶的“囚禁室”,此刻却成了我躲避毕业焦虑的诺亚方舟。
命运真是奇妙。
而我,必须利用好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不仅要完成论文,更重要的,是要解开随冬生的心结,改变那个注定的结局。
我深吸一口气,坐回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在我的脸上。
新的“囚禁”生活,开始了。
4
接下来的几天,我进入了疯狂的论文写作模式。
这个“囚禁室”确实是个完美的学习场所。
绝对的安静,舒适的环境,齐全的设备,让我效率奇高。
随冬生严格遵守着“规矩”,没有像影子一样紧盯着我。
但他无处不在的细心照料,却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
每天清晨,当我打开房门,总会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
里面是搭配好的、热气腾腾的早餐,中西式换着花样来,还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早安」,字迹清秀工整。
午餐和晚餐,他会准时敲响我的门,然后安静地站在门外,等我开门后,递上美味的餐食。
他从不进门,只是在我接过餐盒时,轻声问一句:「合胃口吗?」或者「还需要别的吗?」
如果我偶尔在非饭点时间走出房间,去客厅倒水或者只是站着活动一下筋骨,无论何时,只要我出现,他似乎总能“恰好”也在客厅。
有时是坐在沙发上看书,有时是在打理阳台的植物。
他会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浅浅的、有些拘谨的笑容,然后问:「需要帮忙吗?」或者「累不累?休息一下吧。」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让我感到舒适的距离。
既让我知道他的存在,又不会过分侵入我的空间。
这种克制而周到的陪伴,让我渐渐习惯,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这天下午,我写论文写得头昏脑涨,决定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一会儿,换换脑子。
随冬生正坐在沙发另一头,捧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在看。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穿着柔软的浅灰色毛衣,侧脸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书。
「写完了?」
他问,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没有,卡住了,休息一下。」
我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随冬生立刻起身,去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谢谢。」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
我的目光落在他刚才看的那本书上。
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英文标题,似乎是一本关于神经科学的专著。
很艰深的样子。
「你喜欢看这种书?」
我有些意外。
随冬生看起来,更像是会看些晦涩文学作品或者哲学书的人。
随冬生随着我的目光看向那本书,微微抿了抿唇。
「还好,随便看看。」
他回答得有些含糊。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的脑海。
我记得,在他那本日记的某一页,似乎潦草地写过,他曾经对心理学和认知科学很感兴趣,甚至想过攻读相关专业,但因为家里的期望而放弃了。
「我记得,」我放下水杯,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好像对认知偏差方面的理论挺感兴趣的?比如……那个‘虚幻的真实’效应?」
我说的这个名词,是那本专著里某个章节可能涉及的概念,但更具体的,其实是我从他日记里看到的,他曾经深入研究过的一个小论点。
随冬生拿着书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倏地抬头看向我,帽檐下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困惑。
「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猜的。」
我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看你读这么专业的书,就觉得你可能对这个领域有了解。」
这个解释显然无法完全说服他。
他依旧用那种探究的、带着点茫然的目光看着我,似乎在努力思考我为什么会精准地说中他隐秘的兴趣点。
我享受着他这种小小的困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晚上吃什么?有点饿了。」
随冬生回过神来,立刻站起身。
「我炖了山药排骨汤,现在去给你盛。」
看着他走向厨房的、略显匆忙的背影,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很好。
就是要这样,一点一点,在他心里种下疑惑的种子。
让他觉得我无比了解他,了解得超乎常理。
这样,等到我不得不说出部分真相的那天,他才更容易接受。
晚餐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随冬生有些心不在焉。
他安静地坐在餐桌对面,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时不时地偷偷看我一眼。
每当我的目光看过去,他又会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
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像只充满了好奇心却又不敢靠近的猫咪。
「我脸上有论文吗?」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随冬生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手边的水杯。
他连忙稳住杯子,脸颊微红。
「没、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看我?」
我故意逗他。
随冬生的耳根都红透了,支吾了半天,才小声说。
「就是觉得……你好像,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情。」
「哦?」
我挑眉,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比如呢?」
「比如……我的手链,比如我看的书……」
他列举着,越说声音越小,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也许,」我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看着他的眼睛,慢悠悠地说,「我比你想象中,更注意你呢?」
随冬生彻底愣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张,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一抹鲜艳的红色,迅速从他的脖颈蔓延而上,占领了他整张白皙的脸。
他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拿着筷子的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餐桌下,我似乎能听到他因为紧张而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细若蚊蚋、带着颤抖的声音,憋出一句。
「……汤要凉了,快喝吧。」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站起身,说了句「我去看看厨房的火」,就匆匆离开了餐厅。
我看着他那几乎同手同脚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
看来,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种反向的“渗透”,这种让他感到被“看穿”的微妙掌控感,似乎正在慢慢瓦解他内心那层坚硬的外壳。
虽然过程很有趣,但我知道,必须把握好分寸。
我的目的不是让他困惑或不安,而是为了最终能救他。
吃完晚饭,我回到“囚禁室”,继续投入和论文的战斗。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这几天高强度的工作,睡眠严重不足。
我决定趴在桌上小憩十分钟。
意识刚刚模糊,那些被压抑的、关于过去的噩梦,便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咆哮着席卷而来。
阴暗潮湿的楼道,男人醉醺醺的咒骂声,女人压抑的哭泣,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刺耳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和绝望的气息。
我感觉到自己变小了,缩在冰冷的墙角,瑟瑟发抖。
一个高大的、扭曲的影子朝我压了过来,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
「没用的赔钱货……」
那只粗糙油腻的手,朝我的脸伸了过来……
「不要!」
我猛地惊醒,从书桌前弹坐起来,心脏疯狂地跳动,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窒闷的恐惧。
过了好几秒,我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在那个噩梦般的家里,而是在随冬生这个安全舒适的“囚禁室”里。
柔和的光线洒满房间,窗外是寂静的山林。
一切都安静而平和。
我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
「叩、叩、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带着犹豫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随冬生充满担忧的、小心翼翼的声音。
「是随心……你没事吧?」
「我好像……听到你在叫?」
5
随冬生的声音像一缕清泉,瞬间将我从噩梦的余烬中拉扯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没事。」
门外沉默了几秒,他似乎不太相信。
「真的没事吗?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他的听觉敏锐得惊人。
或许,他一直就在门外不远处守着?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微微一动。
「做了个噩梦而已。」
我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随冬生果然站在门外。
他穿着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写满了真实的焦虑和关切。
看到我确实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依旧仔细地在我脸上逡巡,似乎在确认我是否真的无恙。
「真的只是噩梦?」
他不太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嗯。」
我点点头,侧身让他能看到屋内一切正常。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随冬生看着我眼下的青黑和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的语气带着罕见的坚持,虽然声音依旧不大。
「你……你已经连续写好几天了。」
「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今晚……今晚必须休息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超越了之前小心翼翼界限的强势。
这和他平时在我面前那种近乎卑微的顺从很不一样。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察觉到我的目光,随冬生似乎又有些退缩,气势弱了下去,小声补充道。
「我……我是说,健康最重要……」
看着他这副想强硬又硬不起来的模样,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底那点因噩梦而起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我没有生气,反而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该休息了。」
随冬生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采纳了他的意见,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
「那……那你早点睡。」
他说着,准备转身离开。
「随冬生。」
我叫住他。
他立刻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谢谢你。」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
「谢谢你的关心,也谢谢……你在这里。」
如果不是他及时敲门,我可能还要在那个噩梦里沉沦一会儿。
随冬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他慌乱地摆摆手,眼神飘忽,不敢与我对视。
「不、不用谢!这没什么的!」
「你快去睡吧!晚安!」
说完,他几乎是逃跑似的,快步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客房,差点同手同脚。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房门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关上门,我并没有立刻睡觉。
噩梦带来的心悸已经平复,但思绪却更加清晰。
随冬生刚才那瞬间流露出的、超越他平时设定的关切和坚持,让我看到了他性格中更深层的东西。
他并非没有主见,只是在我面前,他习惯性地收敛起了所有的锋芒,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
他的“病娇”,更像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和错误表达爱意的方式。
而我要做的,不仅仅是防止那场车祸。
更要引导他,学会用更健康、更平等的方式来面对我,面对这份感情。
接下来的几天,我适当调整了作息。
不再熬夜透支,效率反而更高了。
随冬生似乎很高兴看到我的改变,准备的餐食更加用心,甚至还会在我长时间伏案后,“恰好”送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或一杯温热的牛奶。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他依旧保持距离,但那种无声的陪伴和照料,却无处不在。
这天下午,我完成了论文的一个重要章节,心情不错,决定到院子里的露天阳台透透气。
深秋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很舒服。
随冬生正在院子里打理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却长得极好的花草。
他挽着袖子,动作轻柔而专注。
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画面安静美好。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他忙碌。
忽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我母亲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妈。」
「随心啊,你这几天在忙什么呢?打你电话老是说不了几句就挂,发信息也回得慢。」
母亲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唠叨和关切。
「我在赶毕业论文,最近住在学校外面一个朋友这里,比较安静。」
我含糊地解释,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院子里的随冬生。
他似乎听到了我的电话内容,修剪花枝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并没有回头,只是背脊似乎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些。
「朋友?什么朋友啊?男的女的?靠不靠谱啊?」
母亲的问题连珠炮似的传来。
「妈,我都多大了,能照顾好自己的。就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适合写东西。」
我有些无奈。
「你这孩子,总是这样……对了,你爸前几天又……」
母亲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和怨怼。
我立刻打断了她。
「妈,我这边信号不太好!论文催得急,我先去忙了,晚点再打给你!」
说完,我不等母亲反应,立刻挂断了电话。
每次提到那个男人,总没好事。
我长长舒了口气,试图驱散心头涌起的烦躁。
一抬头,发现随冬生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正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担忧。
见我看向他,他立刻移开了视线,假装继续摆弄面前的一株月季。
但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已经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我忽然意识到,刚才我和母亲的对话,他可能听到了一些。
尤其是,我急于挂断电话时,那不耐烦的语气。
他会不会……误会了什么?
误会我是因为被他“困”在这里,才会对家人撒谎,才会情绪烦躁?
我看着他微微低垂着头、显得有些落寞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稍微放下心防,也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的机会。
我朝他走了过去。
听到我的脚步声,随冬生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紧张。
「忙完了?」
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嗯,休息一下。」
我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株被他修剪得十分漂亮的月季。
「花开得真好。」
「嗯,这个品种比较耐寒。」
随冬生低声回答,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我脸上,带着探究。
沉默了几秒,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
「刚才……是你家人的电话?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歉意,仿佛是他的存在才导致了我的困扰。
我摇摇头。
「没有打扰。只是有些家里的事,不想多谈。」
我顿了顿,看向他,语气平静地提起。
「是我生物学上的那个父亲。他对我来说,已经不能算是家人了。」
随冬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跟他提起这么私密的事情。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还有一丝……心疼?
「他……他对你不好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我的伤口。
「嗯。」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视线投向远方的山峦,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
「酗酒,赌博,家暴。典型的渣男配置。」
「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和我母亲分开了。但他偶尔还会像幽灵一样出现,打扰我们的生活。」
「所以,我不太喜欢提到他。」
我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些冰冷的记忆,却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多沉重。
随冬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知该如何回应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
「以后……不会了。」
我疑惑地转头看他。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躲闪和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执拗的保护欲。
「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让你不开心。」
「包括他。」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日记里那个偏执、拥有强烈占有欲的随冬生。
但这一次,他的偏执,不是指向囚禁我,而是指向保护我。
我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决心,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一股暖流,缓缓注入。
我忽然觉得,或许,被这样的人“盯上”,也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6
随冬生那句近乎誓言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们之间漾开了新的涟漪。
之后几天,我们的相处模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体贴入微,但那种小心翼翼、生怕惹我不快的卑微感减轻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稳、更坚定的守护。
他会更直接地表达关心,比如在我连续对电脑几小时后,不再是犹豫地询问,而是直接端来热牛奶,用温和但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休息半小时,眼睛需要放松。」
他甚至开始试着找一些学习之外的话题和我聊天。
虽然大多时候还是他说的少,我听的多,而且他偶尔还是会紧张到耳根发红,但至少,他在努力让我们的交流变得更“正常”。
这种变化,是我乐于见到的。
这说明,他正在慢慢放下心防,试着用更平等的方式与我相处。
这天晚上,我们一起在餐厅吃晚饭。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四菜一汤,都是我喜欢的口味。
随冬生的手艺非常好,远超一般餐厅水准。
「你的厨艺是跟谁学的?」
我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随口问道。
「自己琢磨的,也看了一些菜谱。」
随冬生回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主要是……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讨好,仿佛这只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笑了笑。
「那你琢磨得很成功。」
得到我的肯定,他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显然很开心。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随冬生负责清洗。
我靠在厨房的岛台边,看着他系着围裙、认真洗碗的背影。
水流哗哗,灯光温暖,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感。
我的目光落在他挽起袖子的手腕上。
那串银灰色的手链依旧戴在那里,衬得他的手腕愈发白皙清瘦。
「那串手链,」我忽然开口,「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我记得他上次说,是初遇时捡到的。
但直觉告诉我,意义不止于此。
随冬生洗碗的动作顿住了。
水流声依旧,但他的背影有瞬间的僵硬。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手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简单的搭扣。
餐厅柔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那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悠远,「是我母亲去世一周年的忌日。」
我微微一怔。
这件事,日记里没有提过。
我只知道他母亲去世得早,却不知道具体时间。
「我心情很不好,一个人跑到学校后山,没什么人的地方。」
他继续说着,语速很慢。
「然后,就看到了你。」
他抬起头,看向我,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特定的午后。
「你当时,坐在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看书。」
「秋天的阳光很好,金黄色的叶子落下来,落在你的头发上,肩膀上。」
「你看得很专注,偶尔会微微皱眉,然后又很快舒展开,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你看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好像是你朋友打来的,约你晚上一起去吃饭。你一边笑着答应,一边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你走之后,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你刚才坐过的那棵树下。」
「然后,就在树根旁边的草丛里,看到了这个。」
他抬起手腕,晃了晃那串手链。
「它就安静地躺在那里,闪着很细微的光。」
「我把它捡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那时候,我觉得很……荒谬,又很……神奇。」
「在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时候,我看到了你。」
「然后,又捡到了属于你的、带着你温度的东西。」
「就好像……是命运给我的,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他说完,自嘲般地笑了笑,低下头,不再看我。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运作的轻微嗡鸣。
我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有些脆弱的脖颈,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想到,这串手链的背后,连接着的是他失去至亲的痛苦,和我在那个特殊时刻,无意中闯入他世界的瞬间。
我所认为的“初遇”,或许在他那里,早已是无数次默默注视后的一个定格。
而那个看似普通的午后,对我而言是平凡的一天,对他而言,却是深陷泥沼时,偶然瞥见的一缕光。
所以,他紧紧抓住了这缕光。
用他自己的方式,偏执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
「随冬生。」
我叫他。
他抬起头,眼眶似乎有些微微发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还带着一丝述说往事后残留的伤感。
「那不是可怜的慰藉。」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那是你很艰难的时候,靠自己发现的、很美好的东西。」
「你值得拥有美好。」
随冬生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剧烈地翻涌着,感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脆弱。
我走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碗洗好了吗?我想吃水果了。」
我用轻松的语气,转移了这个过于沉重的话题。
随冬生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
「快好了,我马上给你切。」
他转过身,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清洗剩下的碗碟。
但我能看到,他的背脊挺直了一些,动作也轻快了不少。
那天晚上之后,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又拉近了一些。
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任,在悄然滋生。
我知道,我正在一步步走近他真实的内心世界。
这很好。
但与此同时,一丝隐隐的不安,也开始在我心底盘旋。
因为算算时间,距离我记忆中那场车祸的发生,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
我必须加快脚步。
不仅要治愈他的心,更要找出那场“意外”背后的真相,彻底扭转命运。
7
论文的进度比预想中要快。
在绝对安静和心无旁骛的环境下,我的效率高得惊人。
随冬生提供的这个“囚禁室”,确实功不可没。
然而,随着毕业答辩日期的临近,外界的联系也开始不可避免地增多。
导师的修改意见、班级群里的通知、室友询问归期……我的手机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安静。
每次手机响起,随冬生虽然不会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
他会变得比平时更安静,目光会若有若无地追随着我,在我讲电话时,他会刻意避开,但周身会笼罩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低气压。
像一只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
这天下午,我刚刚和导师通完一个长达半小时的电话,讨论论文的修改细节。
挂断电话,我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一抬头,发现随冬生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我放下手机,走了过去。
「在看什么?」
听到我的声音,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和平常无异的温和表情。
「没什么,看看天气,好像快下雨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慌乱。
他在不安。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日记里的某一页。
他曾写过,最害怕的,就是看到我和外界联系,尤其是和除他之外的异性交流。
他会不受控制地想象我离开他,回到那个他无法完全掌控的、充满“威胁”的世界。
那种想象会让他焦虑不堪,甚至产生一些极端的念头。
当然,他只是在日记里宣泄,从未付诸行动。
但现在,这种焦虑显然因为毕业的临近而加剧了。
「是导师的电话,讨论论文修改。」
我主动解释道,语气平常。
随冬生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
「嗯,我知道。你……论文快完成了吧?」
「快了,再修改一下,准备答辩稿就可以了。」
我回答,然后故意问道。
「等我答辩结束,就不用再‘囚禁’在这里了。你呢?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显然戳中了随冬生最敏感的神经。
他的脸色几不可查地白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垂下眼帘,避开我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
「我……我没想那么多。」
「你……你到时候,就可以回学校住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艰难。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的“病”,根源在于极度的不安全感和对失去的恐惧。
我需要给他更多的确定性。
但我不能直接说“我不会离开你”,那太突兀,也未必能让他真正相信。
我需要用更迂回的方式。
「是啊,」我顺着他的话说道,走到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不过,在回学校之前,可能还得麻烦你一件事。」
随冬生立刻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询问。
「我答辩结束后,想出去旅行一趟,散散心。」
我说着,观察着他的反应。
「一个人出门有点无聊,也不太安全。你……到时候有空吗?要不要一起?」
我向他发出了邀请。
一个正式的、指向未来的、共同行动的邀请。
随冬生彻底愣住了。
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和不确定。
「你……你说什么?一起……旅行?」
「嗯。」
我点点头,语气肯定。
「就当是……庆祝我毕业,也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收留’。」
随冬生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明亮的光彩。
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惊喜、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的表情。
他好像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有、有空的!我当然有空!」
他急切地回答,生怕晚上一秒我就会反悔似的。
「我随时都有空!」
看着他这副欣喜若狂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
「那好,等答辩结束,我们具体商量去哪里。」
「好!都好!你去哪里我都……」
他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脸颊泛起红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那抹笑容,纯粹而灿烂,驱散了他周身所有的阴霾。
这一刻,他看起来就像个得到了心爱礼物的大男孩。
简单,快乐。
然而,他这份纯粹的快乐,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我的心。
因为我知道,在我们规划的那个“未来”到来之前,还横亘着一个巨大的、血色的阴影。
那场发生在毕业典礼前、彻底夺走他生命的车祸。
时间,越来越近了。
我的轻松只是表象,内心的弦越绷越紧。
我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然后指望临时改变行程来规避。
万一,那场“意外”并非偶然呢?
万一,它注定会发生,无论我们如何躲避呢?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
我开始有意识地,在随冬生情绪放松的时候,看似无意地提及一些关于“意外”的话题。
「最近社会新闻好多车祸,看着真吓人。」
某天吃晚饭时,我看着手机推送的新闻,状似随意地感慨。
随冬生立刻放下筷子,神情变得严肃。
「你出门一定要小心,过马路千万不能看手机。」
他叮嘱的语气非常认真。
「我知道。」我点点头,顺势说道,「尤其是晚上,有些路段灯光不好,司机容易看不清。比如……嗯,比如西山那边那个盘山道,好像就出过好几次事故?」
我故意提到了一个地点,那是记忆中,车祸可能发生区域的附近。
随冬生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
「西山盘山道?那边好像是有点危险。我们以后尽量不走那边。」
他自然而然地用上了“我们”这个词。
「嗯,避开最好。」
我表示同意,心里却记下了他对此地危险性的认可。
这至少说明,那个地方发生事故,是符合常理的。
另一次,我借口看天气预报,提到了一个具体的日期——接近我记忆中车祸发生的日子。
「下周天气好像都不太好,老是下雨。下雨天路滑,更得小心了。」
随冬生毫无察觉,只是附和道。
「是啊,雨天视线不好。你那几天如果非要出门的话……我送你吧。」
他再次主动提出保护。
我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脸,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对潜在的危险有所警觉,但他完全不知道,有一个针对他(或者我?)的致命陷阱,可能正在暗中酝酿。
我必须知道更多。
我必须弄清楚,那场车祸,到底是不是纯粹的意外。
如果是意外,规避起来相对简单。
但如果是人为……
那么,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会是谁?
8
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日历一页页翻过,开始悄然积聚在我的心头。
表面上,我依旧按部就班地修改论文,和随冬生保持着日渐融洽的相处。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焦虑的藤蔓正悄悄缠绕着我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限制随冬生的外出。
「今天天气不好,就别去市区了吧?我需要买的东西也不急。」
或者,「我想吃你做的糖醋鱼了,外面的都不如你做的好吃。」
我用各种或合理或任性的理由,试图将他留在这座位于山上的、相对安全的别墅里。
随冬生对于我的“依赖”似乎很是受用,几乎有求必应。
我很少主动提出想要什么,一旦开口,他总会尽力满足,眼神里带着被需要的欣喜。
然而,我的反常,终究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天,他接到一个电话,似乎是他在市区经营的画廊有一些事务需要他亲自处理。
挂断电话后,他有些犹豫地向我走来。
「随心,画廊那边有点事情,我可能需要下山一趟,大概下午就能回来。」
他观察着我的表情,补充道。
「我会尽快赶回来的。你需要我带什么回来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油然而生。
不行。
不能让他去。
万一……万一就是这次出门,发生了什么呢?
虽然记忆中的日期还没到,但谁能保证意外一定会准时发生?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的脸色可能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一定要去吗?」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不能电话或者视频沟通吗?或者……让助理处理不行吗?」
随冬生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大,他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出担忧。
「是很重要的事情吗?如果不是特别重要,能不能改天?」
我追问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强硬。
随冬生沉默地看着我,眉头微微蹙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这几天,我似乎总是很紧张他的行踪,对他外出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抵触。
「随心,」他放缓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走近一步,试图看清我的眼睛。
「是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呆着闷了?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去市区?处理完事情,我们可以顺便在外面吃晚饭,散散心?」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以为是我不愿意独自留在别墅。
但这个提议让我更加恐慌。
一起下山?
不,那更危险!
万一那场车祸的目标是我,他为了保护我而……
可怕的画面再次闪过脑海,让我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不去!」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
我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我……我的论文还没改完,不想出门。」
我找了一个借口,但声音里的紧绷感依旧明显。
身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随冬生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带着浓浓的困惑和越来越深的担忧。
他不再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这种沉默让我心慌意乱。
我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了?
我是不是……引起他的怀疑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不可理喻?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无奈和……受伤?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那我也不去了。我让助理处理吧。」
说完,他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我依旧背对着他,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成功阻止了他这次外出,避免了未知的风险。
但与此同时,我也清晰地意识到,我那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已经对他造成了困扰,甚至可能伤害了他。
我让他感觉到了不信任和控制。
这违背了我的初衷。
我不想变成另一个让他感到压力的人。
我听到他挂断了电话,脚步声靠近。
「处理好了。」
他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说。
「这几天,你好像……很紧张。」
他的语气很温和,没有质问,只有纯粹的关心和不解。
「是论文压力太大了吗?还是……因为我在这里,让你感到不自在?」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甚至开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不已。
看,他总是这样。
先把错误归咎于自己。
我转过身,看向他。
他脸上没有了往常那种轻易满足的欣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掩饰却依旧流露出的低落和不安。
他一定以为,是我厌倦了这种相处,是我后悔了留在这里,所以才变得如此焦躁易怒。
我不能让他继续这样误会下去。
但我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告诉他,我知道他半年后会死,所以我是在害怕失去他吗?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样会吓到他的。
而且,他会相信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语言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我只能疲惫地揉了揉额角,选择了一个部分真实的理由。
「对不起,随冬生。」
我低声道歉,这是住进来后,我第一次对他说这三个字。
「我最近……睡眠不太好,总是做噩梦。可能……情绪有点不稳定。」
这个解释,部分是真的。
临近那个日期,我的噩梦确实更频繁了。
随冬生眼中的担忧更深了。
他立刻上前一步,忘记了之前保持的距离。
「是因为……之前的那个噩梦吗?还是……新的?」
他急切地问。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要不要……我晚上在客厅陪你?或者,给你热杯牛奶助眠?」
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关切,那些因为我的反常而生的疑虑似乎瞬间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对我的担心。
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不用,我没事。」
我摇摇头,努力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可能就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随冬生仔细看着我的脸色,似乎想确认我话里的真实性。
过了一会儿,他才稍稍放心,但依旧坚持。
「那你去房间躺一会儿,晚饭好了我叫你。今天什么都不想了,好好休息。」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这一次,我没有再反对,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
我知道,我的焦虑已经无法完全隐藏。
我必须尽快想办法,至少要弄清楚,那场即将到来的灾难,究竟是不是意外。
否则,不等车祸发生,我可能就先被这种未知的恐惧压垮了。
而随冬生,也会被我的反常折磨得痛苦不堪。
9
随后的几天,我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些。
不再明显地阻止随冬生外出,但会旁敲侧击地询问他的行程,并叮嘱他注意安全。
随冬生虽然依旧觉得我有些过于紧张,但见我情绪似乎稳定了下来,也就渐渐放下了心。
他偶尔需要下山处理画廊的事情,但总会提前告诉我具体去向和预计返回的时间,并且会随时发消息报平安。
这种透明的行程报备,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我的焦虑。
但我内心的警钟从未停止鸣响。
我必须采取更主动的行动。
光靠限制出行和改变日程,太被动了。
我需要信息。
需要关于那场车祸可能线索的信息。
第一个浮现在我脑海的,是随冬生那间我从未进去过的书房。
别墅很大,除了客厅、餐厅、卧室和我的“囚禁室”,还有几个房间我从未涉足。
其中一间,随冬生明确说过是他的书房,里面放着他画廊的一些文件和私人物品。
那里,或许会有线索?
比如,行车记录仪的备份?日程安排?或者……可能与某些人结怨的记录?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我知道未经允许进入别人的私人空间很不道德。
但关乎随冬生的生命,我无法拘泥于这种小节。
机会在一个下午降临。
随冬生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定制的一个画框到了,需要他亲自到山下的物业中心去签收。
他接着电话,目光询问地看向我。
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去。
「我很快回来。」
他挂了电话,对我说道。
「嗯,不急。」
我头也不抬,语气平静。
随冬生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离开了。
听到别墅大门关上的声音,我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走廊另一侧,那扇一直紧闭着的房门。
我试着拧了拧门把手。
锁着的。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到“囚禁室”,从行李袋的夹层里,拿出了一把小小的、看似普通的钥匙扣。
钥匙扣上有一个微型的多功能工具,包括一个简易的开锁器。
这是我很早以前因为好奇买来的小玩意儿,从未想过真的会派上用场。
再次走到书房门口,我的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
但……我没有选择。
我将开锁器小心地伸进锁孔,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和感觉,小心翼翼地拨动着里面的锁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精神高度集中。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
门锁开了。
我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轻轻地、缓缓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的景象,再次出乎我的意料。
和别墅整体的现代极简风格不同,这间书房更具有一种古典沉稳的气息。
深色的实木书柜顶天立地,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涉及艺术、哲学、历史,甚至还有一些心理学的专著。
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收拾得很整洁,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和几本摊开的画册。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淡淡气味,还有一丝随冬生身上特有的清冽冷香。
我迅速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书桌的抽屉上。
我走到书桌后,试着拉了拉第一个抽屉。
也锁着。
我如法炮制,用开锁器打开了它。
抽屉里整齐地放着一些文件袋、票据本和一些零碎物品。
我快速地、小心地翻看着。
大多是画廊的合同、采购单据、展览策划书等商业文件,看起来并无异常。
我打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放着几个厚厚的相册,还有一些看似是随冬生小时候的奖状、证书。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翻开相册。
那太私人了。
我的目标是寻找可能存在的威胁线索,不是窥探他的全部隐私。
我打开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底下的一个抽屉。
这个抽屉里东西不多,只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硬皮笔记本,以及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丝绒盒子。
我的目光先被那个笔记本吸引。
直觉告诉我,这可能不是日记(日记本在他市区的公寓里),但或许也很重要。
我拿起笔记本,翻开。
里面是随冬生略显青涩但依旧工整的字迹,记录的是他早年学习绘画时的心得、临摹大师作品的感悟,以及一些零碎的灵感速写。
我快速翻阅着,直到接近本子的后半部分,几页被小心翼翼粘贴上去的旧剪报,引起了我的注意。
剪报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新闻标题却像冰锥一样,刺中了我的眼睛——
【本市知名企业家随某某夫妇遭遇严重车祸,其妻当场身亡,其子重伤】
报道的日期,是八年前。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随冬生……
原来他母亲,是这么去世的。
不是在病床上,而是在一场惨烈的车祸里。
甚至他自己,也重伤……
所以,他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所以,他对“车”的谨慎……?
所以,他内心深处对失去的极致恐惧……?
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那场车祸,不仅夺走了他的母亲,也在他年轻的心灵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
我的心揪紧了,为那个少年时代就经历如此巨变的他,感到阵阵刺痛。
我稳了稳心神,继续看下去。
报道内容很简略,主要是陈述事实,提及事故原因是对方车辆酒驾逆行,肇事司机也当场死亡。
看起来,就像一场彻头彻尾的、找不到具体责任人的悲剧性意外。
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如果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为什么随冬生会把这些剪报如此珍重地收藏起来?
仅仅是为了纪念吗?
还是说……他也在怀疑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上。
我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盒子有些分量。
我轻轻打开。
里面并没有什么珠宝首饰。
而是躺着一枚小小的、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银色U盘。
U盘?
这里面,会有什么?
为什么它会和记载着那场车祸的剪报放在一起?
强烈的好奇心和预感驱使着我。
我几乎没有犹豫,将U盘攥在手心,然后迅速将抽屉恢复原状,笔记本也放回原位。
我退出了书房,小心地锁好门,回到了客厅。
整个过程,我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回到“囚禁室”,我反锁了门,立刻将U盘插进了电脑。
U盘没有密码。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很简单——「调查」。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个PDF文档和一些扫描图片。
我点开了其中一个命名为「事故分析报告」的PDF。
文档是私人调查员出具的,内容远比当年的新闻报道详细得多。
里面包含了现场照片(打了码)、车辆损毁情况分析、以及……对肇事司机背景的一些调查。
那个司机,表面上看是一个普通的货车司机,嗜酒,有少量案底。
但报告末尾,调查员提出了一个疑点:该司机在事发前一周,其瘫痪在床的儿子的账户里,突然收到了一笔来自海外、无法追溯的、数额不小的汇款。
报告结论是:事故本身符合酒驾肇事特征,但汇款一事存在疑点,无法排除买凶杀人的可能,建议深入调查汇款来源。
然而,报告的最后一行字是:因委托人(随冬生的父亲?)叫停调查,此事就此终止。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不是意外。
八年前那场夺走随冬生母亲的车祸,很可能不是意外!
那么……半年后,等待随冬生的那场“意外”车祸呢?
10
U盘里的内容像一块寒冰,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
八年前的车祸,竟然隐藏着如此骇人的疑点!
买凶杀人?
目标是谁?随冬生的父亲?还是他们全家?
为什么调查被突然叫停?
是随冬生的父亲发现了什么,害怕引火烧身?
还是……有更深的隐情?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开水,在我脑海中翻滚。
最让我恐惧的是,如果八年前的事故是人为的阴谋,那么,即将发生在随冬生身上的车祸,还能被简单地视为“意外”吗?
这会不会是同一股势力,时隔八年后的又一次出手?
目标……会不会就是随冬生本人?
毕竟,他是随家唯一的继承人了。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仅仅依靠改变出行计划、避开特定日期和路段,可能根本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会像毒蛇一样,耐心等待下一次机会。
我必须知道敌人是谁。
我必须弄清楚,八年前和八年后,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随冬生知道这些吗?
他看过这个U盘里的内容吗?
从他珍藏剪报和这份调查报告来看,他很可能知道一些,甚至一直在暗中调查。
但他从未对我提起过只字片语。
他是想保护我,不让我卷入危险?
还是说,他掌握的线索也有限,不想打草惊蛇?
我的心乱如麻。
电脑屏幕上,那份调查报告的页面还打开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和疑点,像毒刺一样扎在我的眼里。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是随冬生回来了!
我心里一惊,立刻拔下U盘,迅速关闭所有文档,将U盘小心地藏进我行李袋最隐蔽的夹层。
然后,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到书桌前,打开论文文档,假装一直在专心学习。
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随心,我回来了。」
随冬生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温和。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进来吧,门没锁。」
门被推开,随冬生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包装精致的画筒。
「画框取回来了,很合适。」
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但那双看向我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快步走到我面前,眉头紧蹙,伸手就想探我的额头。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了,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受伤。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
「我没事。」
我赶紧补救,主动拉下他的手,握了握,然后松开。
「可能就是坐久了,有点累。论文修改遇到点瓶颈。」
我找了个借口,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随冬生仔细地看着我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相信我的话。
「真的只是累了?」
他追问,语气里带着坚持。
「你的手很凉。」
他注意到了我刚才触碰他时,指尖的温度。
「嗯,可能有点低血糖。」
我顺势说道,站起身。
「下去喝点热牛奶吧,正好你也休息一下。」
随冬生没有再追问,但担忧的神色并未褪去。
他跟着我下楼,去厨房热牛奶。
我坐在岛台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我知道,我刚才的异常反应,可能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
他太敏感了。
我必须更加小心。
但同时,一个更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开始在我心中成形。
我不能只是被动地防备。
我必须主动出击。
或许……我可以想办法,从随冬生那里,套出一些关于八年前车祸的信息?
或者,引导他去重新调查那件事?
毕竟,他才是当事人,他掌握的信息肯定比我多。
但这样做,风险极大。
等于直接告诉他,我知道了某些我不该知道的事情。
可能会吓到他,也可能会打乱他原有的计划,甚至可能……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我该怎么办?
是继续装作不知情,只依靠改变行程来规避风险?
还是冒险试探,争取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热好的牛奶被放在我面前,散发着香甜的热气。
随冬生坐在我对面,安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里面盛满了对我的关心。
这一刻,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承受不起失去他的代价。
无论风险多大,我必须尽可能掌握主动权。
我必须保护他。
不惜一切代价。
我端起牛奶杯,温热的感觉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我喝了一小口牛奶,然后抬起头,看向随冬生,用一种尽可能随意的语气,开口说道。
「随冬生,我昨晚……又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随冬生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专注。
「什么梦?」
「我梦到……一场很可怕的车祸。」
我缓缓地说道,注意观察着他的表情。
「梦里有很多细节,很真实……我甚至梦到,车祸好像……不是意外。」
随冬生握着水杯的手,指节骤然收紧。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11
随冬生的反应,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了我的心上。
他瞳孔骤缩,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指节边缘甚至失去了血色。
他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去,嘴唇微微翕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那不是单纯的惊讶,而是混合了震惊、恐惧,以及一种被说中隐秘心事的骇然。
「车祸……不是意外?」
他重复着我的话,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里面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你……梦到了什么细节?」
他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透露出一种急切的、近乎失控的紧张。
我看着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确定。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八年前那场车祸的疑点,甚至,他可能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也有所预感。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同时又升起一丝奇异的希望。
既然他知道,那么合作就有了基础。
我按照打好的腹稿,继续用那种带着些许困扰和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很混乱……有很多破碎的画面。」
「我梦到一辆黑色的车,冲破了护栏……还有,一个模糊的司机的脸,看起来很凶狠……好像,好像还听到了有人说什么‘钱’、‘交易’之类的词……」
我故意将梦境描述得模糊而带有暗示性,将八年前调查报告里的疑点,掺杂进去。
随冬生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他猛地站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双手用力撑在岛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随心……」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那不只是梦,对吗?」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担忧,而是充满了某种决绝的、仿佛要破釜沉舟的光芒。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空气仿佛凝固了。
厨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是继续用梦境遮掩,还是部分摊牌?
我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和挣扎,做出了决定。
我放下牛奶杯,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的语气不再飘忽,而是变得认真而坚定。
「随冬生,看着我。」
他依言看着我,眼神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对是错,也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的说法。
「但我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我感觉……有危险在靠近。可能是针对你,也可能是针对我,或者……是我们。」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撑在岛台、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冰凉。
「随冬生,告诉我,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场带走你母亲的车祸,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我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紧锁多年的心门。
随冬生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恨意。
「不是意外。」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从来都不是。」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仿佛我是他在汹涌波涛中唯一的浮木。
「那份调查报告……你看过了,对不对?」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不再是那个在我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爱意的学弟,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露出獠牙的幼兽。
我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我……无意中看到了U盘。」
这个时候,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随冬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异常。」
他拉着我,走到客厅沙发坐下,依旧没有松开我的手。
仿佛只有通过这紧密的接触,他才能获得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八年前,我母亲去世后,我父亲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了叙述,声音低沉而压抑。
「他消沉了一段时间,然后突然变得非常忙碌,并且严禁我再提起母亲车祸的事。」
「他很快再婚,娶了一个背景很复杂的女人。然后,他动用了一切关系,压下了所有对那场车祸的深入调查,甚至解雇了当时请的、已经查到一些眉目的私人侦探。」
「我当时年纪小,重伤未愈,很多事无能为力。但我一直不相信那是意外。」
「那份调查报告,是我后来费了很大力气,从那个被解雇的侦探那里弄到的副本。」
「我一直藏着它,我知道,我母亲的死,绝对不简单。而我父亲……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他在隐瞒,甚至可能在……包庇。」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刻骨的痛苦和一丝对父亲的怨恨。
「那……和现在可能存在的危险,有什么关系?」
我引导着他。
随冬生的眼神暗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警惕。
「这些年,我表面上顺从父亲,经营着他并不看重的画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暗地里,我一直在用我的方式,悄悄调查。」
「我发现,我父亲现在的生意,并不干净。他和他那位妻子,似乎卷入了一些很危险的势力争斗中。」
「而我,作为他名义上唯一的继承人,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是个障碍。」
他的分析,和我的猜测不谋而合!
我的心跳再次加速。
「所以,你也觉得,可能会有人对你不利?甚至……制造一场像八年前那样的‘意外’?」
随冬生沉重地点了点头,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
「对不起,随心……我早就该告诉你这些。」
「但我害怕……我害怕把你卷进来,害怕你会因为靠近我而遇到危险。」
「所以我只敢远远地看着你,甚至……甚至可笑地准备了那个房间,想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至少能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可以保护你……」
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原来,他建造那个“囚禁室”,并不完全是偏执的占有欲作祟。
在某种程度上,那也是他所能想到的、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保护我的一种极端方式。
我心里百感交集,既有得知真相的沉重,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更有对他这份沉重而笨拙的守护的复杂感受。
我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紧握我的手上。
「随冬生,抬起头来。」
他依言抬头,眼圈通红,像个无助的孩子。
「听着,现在不是说对不起的时候。」
我的语气异常冷静和坚定。
「既然我们知道了危险的存在,逃避和隐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们必须主动应对。」
随冬生看着我,似乎被我突然展现出的强势和冷静镇住了。
「你想怎么做?」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依赖。
「首先,」我条理清晰地说道,「我们需要复盘你最近所有的行程,尤其是可能被外人掌握的那些。找出规律,评估风险点。」
「其次,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安全计划。包括日常出行的路线变更、紧急联系的方式、以及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难所——比如,这里。」
「最后,」我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需要想办法,引蛇出洞。」
随冬生倒吸了一口冷气。
「引蛇出洞?太危险了!」
「躲在暗处更危险。」
我反驳道。
「只有让对方动起来,我们才有可能抓住他们的马脚,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否则,我们永远只能提心吊胆,被动挨打。」
随冬生沉默了,他紧皱着眉头,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知道这个提议很大胆,很冒险。
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一劳永逸的方法。
否则,即使我们侥幸躲过了毕业前的这次危机,难道要一辈子活在提防“意外”的阴影下吗?
过了许久,随冬生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他眼中的犹豫和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紧紧回握住我的手,力道坚定。
「好。」
他说,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不再颤抖。
「我听你的。」
「但是随心,无论如何,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任何计划,都必须以保证你的安全为前提。」
「否则,我宁愿自己面对一切。」
他的眼神异常认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看着他那双此刻写满了担忧和决绝的桃花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知道,从现在起,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们成了盟友,即将共同面对未知的危险。
「好,我答应你。」
我郑重地点头。
「我们一起面对。」
12
摊牌之后,我和随冬生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模式。
一种基于绝对信任和共同目标的“战略伙伴”关系。
我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仔细复盘了随冬生近期的所有行程、社交往来,以及他父亲和继母那边可能存在的利益纠葛。
随冬生将他这些年来暗中调查到的、所有可疑的点和盘托出。
包括他父亲生意上几个可疑的合作伙伴,他继母那边一些背景复杂的亲戚,以及几次他感觉被人跟踪或监视的“意外”事件。
信息杂乱而琐碎,像一团纠缠的毛线。
但我们一点点梳理,试图找出那个最可能的“敌人”。
最终,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名叫“黑蛇”的境外洗钱组织上。
随冬生的父亲随景天,近年的生意似乎与这个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能涉及巨额资金的非法流转。
而随冬生的存在,以及他理论上拥有的继承权,对于想要完全掌控随家资产的这个组织来说,无疑是一个障碍。
尤其,如果随冬生对他母亲的死因一直心存疑虑,并且有调查的迹象,那就更留不得了。
“制造”一场交通意外,无疑是清除障碍最干净、最不容易惹人怀疑的方式。
这和八年前的手法,如出一辙。
“看来,他们是把这一招当成了标准流程。”
我冷笑一声,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组织,充满了厌恶。
“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拿到他们买凶杀人的确凿证据,或者,至少让他们相信,对你下手风险极高,得不偿失。”
随冬生点头表示同意,但眉宇间依旧凝重。
“证据很难拿。他们非常谨慎。而且,我担心打草惊蛇,他们会狗急跳墙。”
“所以,我们的‘引蛇出洞’,必须精心设计。”
我沉吟道。
“要给他们一个看似完美的机会,一个他们认为成功率很高、必须把握的机会。”
“但同时,这又是一个陷阱,一个能让我们抓住他们把柄的陷阱。”
随冬生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钦佩,有担忧,更多的是心疼。
“这太委屈你了。要让你陪我冒险。”
“别忘了,在他们的计划里,我可能也是目标之一,或者,是让你踏入陷阱的诱饵。”
我平静地指出。
“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随冬生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计划在反复推敲中逐渐成型。
我们选择的下一个周五晚上,作为“舞台”。
那天,是随冬生画廊一个重要展览的开幕酒会。
按照惯例,他必须出席。
这是一个公开的、可预测的行程。
而且,酒会地点位于市区,结束后返回山间别墅,会经过一段相对僻静、易于设伏的盘山公路——这完美符合“意外”发生的条件。
我们会“正常”参加酒会,然后“正常”返回。
但暗地里,我们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随冬生动用了他这些年暗中积累的一些人脉和资源,安排了可靠的保镖车辆在前后策应,并在我们的车上安装了最先进的行车记录仪和定位报警装置。
我则负责扮演那个“一无所知”的旁观者,但会在关键时刻,用我随身携带的、经过伪装的微型摄像机,记录下可能发生的一切。
我们还设定了几套应急方案,包括遇袭时的应对措施,以及如何第一时间联系警方和信任的媒体。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力求将风险降到最低。
在准备计划的同时,我们的日常生活依旧继续。
论文答辩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投入了最后的冲刺。
随冬生则一边打理画廊酒会的筹备,一边暗中布置安全措施。
我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演员,在平静的表象下,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备战。
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反而让我暂时忘却了个人情感上的纠结。
直到论文答辩的前一天晚上。
我刚刚做完最后的演练,合上电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冬生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巧克力。
“明天就要答辩了,紧张吗?”
他把杯子递给我,语气温柔。
“还好,准备得比较充分。”
我接过杯子,温热香甜的气息让人放松。
“我相信你一定能顺利通过。”
随冬生看着我,眼神里有光。
“等你答辩结束,我们……”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是继续执行那个危险的计划?还是……会有别的可能?
我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浓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问道。
“随冬生,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是说,真正的结束。危险解除,生活回归平静之后。
随冬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
“我想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家小书店,或者画廊,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向往,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卑微。
仿佛那样的未来,对他而言是一种奢求。
我转过头,看向他。
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俊秀,眼神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阴霾,来自八年前的创伤,来自这些年的隐忍,也来自对未来的不确定。
我忽然想起他日记里的那句话。
【是身如焰,从渴爱生】。
他的生命,他的存在,仿佛真的因那份渴求的爱意而燃烧。
但燃烧的背后,是巨大的不安和随时可能熄灭的恐惧。
我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
“听起来不错。”
我微微一笑,说道。
“不过,书店可能更适合我。你可以负责画画,我负责看书。”
随冬生猛地转头看我,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随心,你……”
“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可以试试。”
我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
这不是敷衍,而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在共同面对生死危机的过程中,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我无法再仅仅将他视为一个需要拯救的“病娇”学弟。
他的执着,他的脆弱,他的勇敢,还有他那份笨拙却无比真诚的爱,已经深深触动了我。
或许,我对他,也早已不仅仅是同情和责任。
随冬生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走上前,轻轻地、试探性地,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很轻,带着克制,仿佛怕碰碎什么珍宝。
我没有推开他。
反而伸出手,回抱住了他清瘦却坚实的腰身。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和他胸腔里传来的、剧烈的心跳声。
这个拥抱,无关情欲,更像是一种在暴风雨来临前的相互依偎和确认。
我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彼此,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们在一起。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我,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
“明天,我送你去学校答辩。”
他说,语气坚定。
“好。”
我点头。
这一夜,我们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温暖,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我知道,无论明天,还是后天那个充满未知的“舞台”,我们都将共同面对。
13
论文答辩异常顺利。
我准备充分,对答如流,赢得了答辩老师的一致好评。
从答辩教室走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随冬生果然等在教学楼外。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姿挺拔,站在一棵开花的蓝花楹树下。
看到我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
“怎么样?”
“通过了。优秀。”
我笑着宣布结果。
随冬生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比头顶的阳光还要耀眼。
他似乎想给我一个拥抱,但碍于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只是激动地握了握拳。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
他的喜悦发自内心,纯粹得感染了周围的人。
几个路过的同学向我们投来善意的目光。
这一刻,暂时忘却了潜伏的危险,享受着学业有成的轻松和喜悦。
“晚上想怎么庆祝?我订餐厅?”
随冬生兴致勃勃地问。
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心里却清楚,真正的“考验”,在明天晚上。
“简单吃点就好。”
我说。
“保存体力,明天还有‘正事’。”
我刻意压低了声音。
随冬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点了点头,眼神恢复了冷静和警惕。
“好,听你的。”
我们回到了山间别墅。
气氛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带着隐秘的紧张和筹备的忙碌,而是陷入一种大战前的宁静。
我们都很有默契地不再讨论明天的计划。
该准备的已经准备就绪,反复的演练只会增加不必要的焦虑。
随冬生亲自下厨,做了一顿简单却精致的晚餐。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着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我未来的职业规划,他画廊接下来的展览安排。
仿佛明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但我知道,我们都在用这种方式,对抗着内心深处的紧张。
吃完饭,我们并肩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山下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如同洒落的星辰。
“害怕吗?”
随冬生忽然轻声问。
我转过头,看着他被夜色柔和了的侧脸。
“有点。”
我诚实地回答。
“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要去做这件事的确定感。”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直面危险,才有可能赢得真正的安宁。
随冬生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会保护你的。”
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回握住他的手。
“我们互相保护。”
夜色渐深。
我们各自回房休息。
我知道,随冬生很可能和我一样,无法安然入睡。
躺在床上,我反复在脑海中推演着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我们的应对方案。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我们像往常一样起床、吃早餐。
但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张力。
随冬生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准备参加晚上的酒会。
他本就出色的容貌,在西装的衬托下,更添了几分沉稳矜贵的气质。
只是,他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透露出一丝疲惫。
我也换上了一件得体但不张扬的连衣裙,化了淡妆。
我们看着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但也看到了决心。
“准备好了吗?”
随冬生问,向我伸出手。
我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准备好了。”
我们的车缓缓驶出别墅,向着市区驶去。
一路上,我们都保持着沉默。
但我们的手,一直紧紧握在一起。
酒会地点在一家高级酒店的艺术中心。
现场名流云集,衣香鬓影。
随冬生作为主人,一出现就被宾客们围住。
他从容地应对着,举止得体,谈笑风生,完全看不出内心的波澜。
我则尽量低调地待在角落,扮演着一个安静的同伴角色。
但我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留意着任何可疑的迹象。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酒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服务生端着酒水走过我身边时,脚下似乎绊了一下,托盘上的酒杯微微倾斜,少许酒液洒在了我的裙摆上。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服务生连忙道歉,神色慌张。
随冬生立刻走了过来,关切地问:“没事吧?”
我摇摇头,看着裙子上那一小片污渍,心里却猛地一沉。
太巧了。
这会不会是……计划的一部分?
为了制造我单独行动的机会?
我抬头,和随冬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眼中也闪过一丝警惕。
“我去一下洗手间处理一下。”
我说道,语气平静。
“我陪你……”
随冬生下意识地说。
“不用,你还要招待客人。我很快回来。”
我打断他,给了他一个“按计划行事”的眼神。
随冬生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小心点。”
我独自一人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走廊里很安静,与宴会厅的喧闹形成对比。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知道,如果对方要动手,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他们会在这里吗?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包,里面藏着防身的喷雾和微型摄像机。
走到洗手间门口,我推门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假装处理裙摆上的污渍。
镜子里,我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是我多心了?真的只是个意外?
我处理完裙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14
门缝里,看不到人影。
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清洁剂的味道飘了进来。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大脑,又在下一次心跳时骤然冷却。
来了!
我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伸进手包,握住了那罐防身喷雾,同时用身体挡住了洗手台,另一只手悄悄按下了藏在口袋里的微型摄像机的开关。
我没有立刻转身,而是通过面前的镜子,死死盯住那扇缓缓被推开的门。
心跳声在寂静的洗手间里擂动,如同密集的鼓点。
门被彻底推开了。
但走进来的,并不是我预想中面目凶狠的男人,而是一个穿着酒店保洁制服、推着清洁车的中年女人。
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她似乎没料到洗手间里有人,愣了一下,然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了句“打扫卫生”,便推着车走向里面的隔间。
我紧绷的神经有瞬间的松懈。
是保洁员?
难道……又是我想多了?
我看着那个女人佝偻的背影,她开始熟练地更换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动作看起来并无异常。
我暗暗松了口气,也许真的是我神经过敏了。
那个服务生可能只是不小心。
我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空间。
然而,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身后猛地传来一道急促的风声!
我甚至来不及回头,就感觉到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从后面猛地捂住了我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甜腻的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是乙醚!
那个保洁员是假的!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让我拼命挣扎,但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另一只手臂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我的身体,让我根本无法动弹。
我手中的防身喷雾掉在了地上。
视线开始模糊,力气迅速流失。
绝望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
完了……
他们的目标……真的是我?
还是想用我来威胁随冬生?
随冬生……他知不知道我这里出事了?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听到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以及随冬生那带着焦急的、熟悉的声音。
“随心?你还好吗?怎么这么久?”
然后,是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
再然后,我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时,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冒火。
我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光线昏暗的房间里。
像是某个废弃仓库或者地下室。
我被反绑着双手,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嘴里塞着布团,发不出声音。
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观察四周。
房间很大,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杂物,只有一扇很高的、装着铁栏杆的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
空气中有浓重的灰尘和霉味。
除了我,没有别人。
那个假扮保洁员的人呢?
他们把我绑来这里,目的是什么?
随冬生……他怎么样了?
他当时在门外,有没有遇到危险?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
我必须想办法自救。
我挣扎着试图坐起来,但手脚被绑得很紧,几乎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由远及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人就在里面,没问题。按照计划,等那边得手,这边就处理掉。”
一个粗哑的男声说道。
“妈的,没想到那小子警惕性那么高,车上安排了人,差点失手。还好这边顺利。”
另一个声音听起来有些懊恼。
“放心,只要这女的在咱们手里,不怕那小子不乖乖就范。老板说了,要做得干净点,像八年前那样……”
八年前!
果然是他们!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随冬生!
而抓我,是为了作为威胁他的筹码,或者,是为了在解决他之后,把我也“处理”掉,以绝后患!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随冬生……他一定急疯了!
我必须在他因为救我而落入陷阱之前,想办法脱身,或者……至少把消息传递出去!
我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咔哒。”
门,被推开了。
15
昏暗的光线里,两个穿着黑色夹克、面相凶恶的男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
后面那个稍微矮胖一些,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刀疤脸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抬起头。
他打量着我,脸上露出令人作呕的淫邪笑容。
“啧,长得还真不赖。可惜了……”
矮胖男人在后面催促。
“疤哥,快点办事吧,办完好拿钱走人。”
刀疤脸松开手,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急什么?反正那边还没消息。让哥先玩玩……”
他说着,就伸手要来扯我的衣服。
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让我浑身发抖,我拼命向后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完了!
难道我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些渣滓手里?
不!
我猛地抬起被绑住的双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刀疤脸的小腿!
刀疤脸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勃然大怒。
“臭婊子!敢踢我!”
他举起匕首,就朝我刺来!
我绝望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砰!”
紧接着,是刀疤脸凄厉的惨叫和匕首落地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
只见仓库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人影。
逆着光,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挺拔,熟悉,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般的杀气!
是随冬生!
他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愤怒和暴戾!
“放开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刀疤脸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手腕,惊恐地看着随冬生和他身后那几个明显是专业保镖模样的人。
矮胖男人早已吓傻了,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随……随冬生?!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刀疤脸难以置信地尖叫。
随冬生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定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看到我被欺负时的心疼和暴怒,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后怕。
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我面前,无视了旁边两个吓破胆的绑匪。
他扔掉枪,单膝跪地,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取下我口中的布团,然后用匕首(不知他从哪里拿出来的)割断我手脚上的绳索。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看着我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痛苦。
获得自由的那一刻,巨大的委屈和后怕瞬间淹没了我。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眼泪汹涌而出。
“随冬生……”
我哽咽着,叫他的名字,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真的得救了。
随冬生用力抱紧我,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
他一遍遍地在我耳边低语,安抚着我。
这时,他带来的保镖已经迅速制服了那两个绑匪,将其牢牢控制住。
“随先生,这两个人怎么处理?”
一个保镖上前请示。
随冬生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两个绑匪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嗜血。
那眼神,让我都感到一阵寒意。
“问出幕后主使。”
他冷冷地吩咐,语气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然后,交给警方。把八年前的案子,和他们知道的一切,都挖出来。”
“是!”
保镖领命,将不断求饶的绑匪拖了下去。
仓库里,只剩下我和随冬生。
他依旧紧紧抱着我,不肯松手。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惊魂未定的心,才一点点落回实处。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问道。
随冬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
“你去了洗手间太久,我觉得不对劲。敲门你没回应,我就强行闯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辆清洁车,和掉在地上的你的喷雾。”
“我查看了酒店的监控,看到你被一个假保洁员拖进了清洁车,从后勤通道带走了。”
“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和技术,追踪那辆车的去向……幸好……幸好来得及……”
他说到最后,声音再次哽咽,将脸埋在我的颈窝,像个无助的孩子。
“对不起……随心……我差点又失去你了……”
我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你救了我。”
我说。
“我们成功了,随冬生。我们抓住了他们的尾巴。”
随冬生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爱意和坚定。
“是的,我们成功了。”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珍重无比。
“从现在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会扫清所有障碍,给你一个真正安全、平静的未来。”
我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知道这不是一句空话。
经历了生死考验,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种深刻的羁绊,已经将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尾声
三个月后。
我和随冬生坐在一家临海的咖啡馆露台上。
阳光明媚,海风轻柔。
远处,白色的沙滩和蔚蓝的大海连成一片,美得像一幅画。
三个月前的那场风波,最终以“黑蛇”组织数个重要成员落网、随冬生的父亲随景天因涉嫌多项罪名被调查而告一段落。
八年前的旧案也被重新翻出,真相大白于天下。
随冬生积极配合调查,并果断与那个充满罪恶和冷漠的家庭彻底切割。
他变卖了他名下所有的资产,只留下了那间他真正热爱的画廊,以及……那栋位于山上的别墅。
他说,那里有我们最重要的回忆。
此刻,我们正在享受迟来的毕业旅行。
也是我们新生活的开始。
“接下来想去哪里?”
随冬生放下咖啡杯,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这三个月,他身上的阴郁和不安仿佛被阳光驱散,整个人变得开朗而温暖。
虽然偶尔还是会流露出一点黏人和过度保护的倾向,但都在我可接受的范围内。
甚至,我觉得有点可爱。
“随便哪里都好。”
我搅拌着杯子里的果汁,懒洋洋地说。
“只要有你在。”
随冬生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
那笑容,比地中海的阳光还要耀眼。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嗯,只要有你在。”
(全文完)
本文标题:第 N 次去图书馆自习没抢到位置后,我打电话给了暗恋我的病娇学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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