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训练营2期开营啦#

  农会筹备小组的几个人,第二天一早就在工作队的老赵那里碰了头。

  地方就在屯口那个最大的帆布棚子里,一张用旧木板临时搭成的桌子,几条粗糙的板凳。

  桌上摊着昨天那张手绘的屯子地图,旁边多了几本厚厚的册子和一些空白的纸张。

  老赵先说话了,语气比昨天开会时更家常,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各位老乡,现在咱们算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战友了。成立农会,搞土地改革,是件天大的好事,也是件天大的难事。难就难在,怎么把这碗水端平,怎么让真正需要地的乡亲得到地,怎么让大伙心服口服。”

  他指着桌上的册子:“这些,是旧政府留下的残缺不全的田赋册和户籍底档。咱们不能全信它,但可以参考。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张瘸子、白鸢他们,“要靠咱们自己的眼睛去看,靠自己的腿去走,靠自己的心去量。把咱们屯现在每一户的情况,真正摸清楚,记明白。”

  他拿出几张画好的表格,上面列着需要登记的项目:户主姓名、家庭人口(分男女老少)、原籍、战前有无土地(亩数、位置、租佃还是自有)、现有房屋情况、现有耕种土地(位置、亩数、作物)、主要生活来源、家庭成分初步意见……

  “成分这一栏,先空着。这是最要紧,也最容易出岔子的。”

  老赵神色严肃,“咱们初步定几个标准:主要靠租种地主土地、给地主扛活为生,自家无地或极少地的,算贫农。

  自家有少量土地,但不足以糊口,仍需租地或打短工的,算下中农。

  自有土地基本能自给自足的,算中农。

  土地较多,农忙时需雇短工,或有轻微剥削的,算富裕中农。

  土地很多,主要靠出租土地或雇长工剥削为生的,是地主。

  咱们屯小,估计地主、富农极少,甚至可能没有。

  但标准要清楚,评定要慎重,得摆事实,讲道理,最后要经过群众评议通过。”

  这些词儿,贫农、中农、地主……像一块块生铁疙瘩,沉甸甸地砸在白鸢心上。

  她以前只知道谁家穷谁家富,谁家地多谁家地少,从来没想过要分这么细,还要给每家每户“定成分”。

  这一定,可就是一辈子的事,关系到分不分地,分多少地。

  “咱们分头行动。”

  老赵布置任务,“张大哥和陈二哥,你们主要走访男户主多的人家。

  白鸢同志和李秀云,你们多去妇女和孩子多的家庭,有些话,女人跟女人好说。

  孙老叔,您年纪大,见识多,就坐镇这儿,谁来问个事,或者咱们碰到拿不准的,都来跟您老念叨念叨。

  我带着小刘(那个娃娃脸兵)机动,哪儿需要去哪儿。”

  白鸢接过那几张表格和一支铅笔——铅笔头很短,用布条缠着,握在手里感觉陌生又新奇。

  她和李秀云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

  李秀云比她大几岁,男人没了,自己带着个四岁的丫头过活,是个爽利人。

  “先从哪家开始?”李秀云问。

  白鸢想了想:“要不……先从西头那几家开始?挨着来,不容易漏。”

  野鸳鸯(48)白鸢身体不适

  两人拿着表格和铅笔,先去了西头第一户。

  这是户姓姜的人家,男人姜大山在,女人带着俩半大孩子。

  房子塌了一半,用树枝和茅草勉强遮着。

  看到白鸢和李秀云拿着纸笔上门,姜大山有些局促,他媳妇更是躲在男人身后,不敢抬头。

  白鸢尽量放柔声音,按着表格上的项目,一条一条问。

  家里几口人?原来有地没?现在种着什么?日子主要靠啥?

  姜大山磕磕巴巴地回答,原来租种镇上周地主三亩旱田,现在那地荒着,他们自己在房前屋后开了不到一分的荒地,种了点菜,主要靠女人挖野菜和姜大山偶尔去镇上扛活(现在也没活了)糊口。

  说到成分,白鸢和李秀云小声商量了一下,根据老赵说的标准,这家一无所有,全靠租佃和扛活,应该算贫农。

  她在表格“成分初步意见”那栏,笨拙地写下“贫农”两个字,笔划歪歪扭扭。

  姜大山和他媳妇并不认得字,但看到白鸢在纸上写写画画,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不安,仿佛那支笔和那张纸,有着决定他们命运的魔力。

  一家,两家,三家……白鸢和李秀云就这么一家家走,一家家问。

  遇到识字的,惊讶于她们女人家也出来“办公事”。

  遇到不识字的老实人,便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

  也有那心眼活的,想往惨里说好多分地,或者隐瞒点什么的,白鸢和李秀云便细细地盘问,左邻右舍的情况互相印证。

  走了一上午,腿也酸了,口也干了,手里的表格也记了好几张。

  每一张表格后面,都是一个挣扎求生的家庭,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白鸢越走,心里越沉。

  她原本觉得自己家够苦了,可看到还有人家连个囫囵窝棚都没有,一家几口挤在半截土墙后面。

  有的人家孩子饿得脑袋大脖子细,眼睛凸着;还有像王婆子那样的孤老……苦难的形式各有不同,但底色都是绝望的灰黑。

  晌午回去,几个人在棚子里碰头,把各自登记的情况汇总。

  张瘸子和陈二那边也差不多,走访了七八户,情况大同小异,绝大多数都是贫农,少数几户算是下中农——自家有祖传的几分薄田,但不够吃,还得租地。

  “问题出在王婆子家,还有东头赵老六家。”

  陈二挠着头说,“王婆子家那红契地,十几亩好水田,现在荒着,但地契在她手里。

  赵老六家,战前自家有十来亩山地,还租种了周地主五亩,家底算是厚的,他农忙时还雇过短工。这成分……怎么算?”

  孙老憨吧嗒着空烟袋,缓缓道:“王婆子家那地,是她男人祖上得的赏,红契,不假。

  可她男人、儿子都没了,她一个老婆子,种不了,也没能力雇人种,那地就等于荒了。

  按老理儿,绝户地,族里或官府可以收。按现在的新道理……不好说。”

  “赵老六家,”张瘸子开口,“地是不少,雇短工也有。但他自己也下地,干活是一把好手。

  他家人口多,十来亩山地出产有限,租的那五亩地,交完租子剩不下多少。

  去年战乱,他家的粮食也被抢了,房子毁了一半,现在日子也紧巴。”

  老赵一直认真地听着,这时插话:“成分评定,不能光看战前,也要看现状,更要看剥削程度和主要生活来源。

  王婆子家的情况特殊,地契在,但无人耕种,本质上那些土地的生产资料性质没有发挥。

  赵老六家,需要仔细算算,他雇短工的量有多大,剥削收入占家庭收入的比例。

  这个先记下来,咱们再多了解,最后群众评议时,摆出来让大家讨论。”

  野鸳鸯(48)白鸢身体不适

  下午继续走访。

  白鸢和李秀云来到王婆子家。

  王婆子正在院子里晾晒一些挖来的野菜,看到她们,动作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躲闪。

  “王大娘,”白鸢先开口,语气尽量自然,“农会登记,到您家了。跟您说说情况。”

  王婆子擦了擦手,把她们让进屋里。

  屋里比上次来时整齐了些,炕上那床破被叠了起来,灶台也擦过。

  但依旧空空荡荡,透着孤寂。

  李秀云拿出表格,开始问。

  王婆子回答得很简单,声音平板:一口人,原籍就是前屯,男人和儿子都没了。

  问到土地,她沉默了很久,枯瘦的手指绞着衣角。

  “地……是有一些。”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河滩那边,十三亩水田,有红契。”

  “那地……现在?”白鸢轻声问。

  “荒着。”王婆子低下头,“我种不了。也没钱雇人。”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白鸢和李秀云,里面有一种混合着恐惧、警惕和最后一丝希望的光,“那地……是俺男人家传下来的,有官府的大印……你们……你们不能收走啊!”

  白鸢心里一酸。她想起孙老憨的话,守着这张红契,是福是祸?

  对于王婆子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老妇人来说,那片她无力耕种的好地,就像一个沉重的、招祸的宝藏。

  “王大娘,您别急。”李秀云性子直,安慰道,“政策说了,保护开荒农民的利益,也合理解决其他土地问题。您这情况特殊,农会和工作队都会仔细研究,一定会给您个公道说法的。地怎么处理,最后还得大家商量,不是谁说收走就收走的。”

  王婆子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里的光又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一片麻木的灰败。

  登记完王寡妇家,白鸢心情有些沉重。

  往外走时,李秀云拉了拉她袖子,低声说:“鸢妹子,你说……王婆子这地,要是真分给没地的人种,她往后咋活?一点依靠都没了。”

  白鸢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这杆秤,怎么才能端平?

  又走了几家,来到屯子最东头,靠近山脚的一户。

  这家只有一位老太太,姓韩,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一个媳妇改嫁走了,一个疯了后跑丢了,只留下个七八岁的孙女跟着她。

  房子塌得只剩一间勉强能住,祖孙俩靠老太太摸索着挖点野菜和邻居偶尔接济过活。

  登记时,韩奶奶听不太清,只是反复念叨:“地?没地……从来就没地……给周老爷家缝补衣裳换点吃的……我孙子没了,我眼睛快瞎了……妞妞还小啊……”

  她那瘦得像小猫的孙女,紧紧拽着奶奶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白鸢和李秀云,眼睛里是全然的茫然。

  白鸢记下“贫农”,在备注里特别写上“孤老,孙幼,无劳力”。

  写的时候,鼻子直发酸。这样的户,就算分了地,谁去种?

  一天的登记下来,回到棚子里汇总时,天都快黑了。

  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精神却都紧绷着。

  初步的统计出来了:前屯现有住户二十七户,人口一百零三人(比战前少了一半还多)。

  其中,无地或仅有极少量开荒地、主要靠租佃扛活为生的贫农,十九户。

  有少量土地但不足以维生的下中农,五户。

  王婆子和赵老六家情况待定;还有一户是原本在屯里开小杂货铺的,铺子毁了,现在也靠开荒和存货勉强糊口,成分也需商议。

  看着这些数字,棚子里一片沉默。

  二十七户人家,一百零三口人,绝大部分挣扎在生死线上,眼巴巴地望着可能分到手的土地,那眼神,白鸢今天看得太多了,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老赵打破了沉默,声音也有些沙哑:“情况比想象的更艰难,但底子也算摸清了。

  咱们接下来,一方面继续核实待定户的情况,另一方面,要开始酝酿土地分配方案。

  原则是,优先满足无地少地贫雇农的需求,中农土地不动,富裕中农征收其出租土地,地主土地全部没收。

  王婆子家这种特殊案例,我明天去镇上向上级汇报一下,看看有没有具体政策。

  韩奶奶那样的孤老,分了地,可以考虑由农会组织互助,或者分给近亲代耕,保证口粮。”

  “互助?”张瘸子问。

  “就是几家劳力强弱搭配,牲口农具互通有无,互相帮着干活。”

  老赵解释,“单门独户,尤其是孤寡老人、孤儿寡母,有了地也种不好。组织起来,力量就大了。这也是咱们以后要提倡的。”

  白鸢听着,心里那团乱麻好像理出了一点点头绪。

  互助……好像是个办法。

  回到家,春生已经睡了。

  白鸢累得几乎散架,但脑子里却像煮开的水,翻腾着白天看到的一张张脸,听到的一段段话。

  她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张瘸子也没睡,在她身边轻声说:“这秤杆子……不好掌啊。轻了重了,都是人命。”

  “嗯。”白鸢应着,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我今天看到韩奶奶和小妞妞……心里难受。还有王婆子……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多。”

  “难受也得干。”

  张瘸子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咱们不掌这秤,让谁掌?让那些心眼歪的、想趁机捞好处的掌?那才真完了。”

  白鸢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男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汗味和泥土的气息,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是啊,秤杆子不好掌。可正因为不好掌,才不能撂挑子。

  为了韩奶奶和妞妞能有一口安稳饭,为了王婆子能有个着落,为了招娣一家,为了孙老憨,为了这屯子里所有眼巴巴望着的人……再难,也得试着把这碗水,端平了。

  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在草窠里唧唧地叫着。

  野鸳鸯(48)白鸢身体不适

  春天的夜晚,凉意还未完全褪去,但风里已经带了夏日前奏的温润。

  白鸢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最近,她总是觉得容易乏,胃口也有些变化,闻到某些味道会莫名地恶心。

  月事……好像也迟了许久没来。

  一个模糊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念头,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

  但她什么也没说。眼下,有太多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需要操心。

  地里的庄稼在悄悄拔节,倭瓜藤上已经结出了拳头大小、毛茸茸的瓜纽。

  屯子里关于分地的议论,像地气一样,在每一个角落蒸腾、发酵。

  新的生活,新的希望,新的难题,都在这片刚刚经历过严冬和战火的土地上,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一起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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