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第七天他摔门消失,我分手离开,一月后,他看着积灰的房间慌了

  这一场无声的硝烟,已经在公寓里弥漫到了第七天。

  日历上的数字像一道道红色的划痕,触目惊心。

  我和周皓明的冷战,已经整整持续了一周。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天争吵时的焦灼味道,混合着久未通风的尘埃气。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清晰得就像是用刻刀画在视网膜上一样。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原则性错误,不过是琐碎生活里积攒的一点火星,却瞬间引爆了整个草原。

  他当时脸上的表情,是不耐烦,是厌倦,是那种多看我一眼都觉得疲惫的神情。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被重重甩上,发出的轰鸣声如同雷暴,震得客厅的水晶吊灯都在瑟瑟发抖。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这声巨响劈成了两半。

  他走了,走得决绝,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之后整整七天,他没有回来过,像是一滴水蒸发在了偌大的城市里。

  房间里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得让人耳膜生疼。

  我常常坐在沙发上,看着玄关的方向发呆。

  玄关的那双男士拖鞋还摆在原位,鞋尖朝外,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主人归来,又仿佛在嘲笑我的等待。

  这一周里,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板砖。

  没有微信弹窗,没有电话震动,连一条试探性的短信都没有。

  这种死一般的沉寂,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感到窒息,它在一点点吞噬着我原本坚定的底气。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打破了室内的昏暗。

  是几个共同好友拉的小群,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显得格外聒噪。

  他们大概是看不过去了,纷纷跳出来充当和事佬。

  A说:“你也别太倔了,男人嘛,都好面子。”

  B附和道:“是啊,周皓明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又臭又硬。”

  C发来一段长语音,语重心长:

  “其实他就是那个死样子,肯定在等你低头认错呢。只要你给个台阶下,他立马就滚回来了。”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们说话时的表情。

  一种局外人特有的轻松,一种“这都不是事儿”的轻描淡写。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我们无数次争吵中的一次,是情趣,是磨合,是只要我稍微示弱就能翻篇的小插曲。

  他们觉得,周皓明只是在等我服软,等我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委屈吞进肚子里,然后笑嘻嘻地去哄他。

  以前确实是这样的。

  每一次吵架,无论对错,最后先开口的那个人,总是我。

  因为我怕失去,怕冷战带来的那种噬骨的寒意。

  所以我会做他爱吃的菜,会给他发搞笑的表情包,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扯他的衣角。

  然后他就会顺坡下驴,冷着脸教训我几句,这事就算过去了。

  朋友们以为,这次也是一样的剧本。

  可他们不知道,人的耐心就像是一块蓄电池,反复的充放电,终究会有损耗殆尽的一天。

  我没有回复群里的消息,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屏幕熄灭的那一瞬,我看到了自己倒映在黑屏里那张疲惫且漠然的脸。

  傍晚的光线开始变得暧昧不清,将屋子里的家具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书房。

  这里是周皓明的领地,到处都充斥着属于他的气息。

  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陈旧的书纸香,曾经是我最迷恋的味道,现在闻起来却只有一种陈旧的疏离感。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深胡桃木的书桌上。

  桌面上有些凌乱,散落着未写完的方案和几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

  仿佛他只是刚刚离开了一小会儿,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继续工作。

  我拉开了右手边的那个抽屉。

  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

  抽屉的最深处,静静地躺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盒。

  那是我偷偷放在那里的。

  周皓明的胃不好,那是常年应酬落下的老毛病。

  每次胃疼起来,他都蜷缩得像只虾米,冷汗直流。

  可他这人粗心大意,从来记不住买药,也不记得吃药。

  所以我总是习惯性地备着,家里放几盒,他包里塞几盒,车里藏几盒。

  甚至连他书房这个最隐蔽的角落,我都贴心地备上了一份,生怕他工作时胃疼找不到药。

  我伸手将那个药盒拿了出来,指尖触碰到纸盒冰凉的棱角。

  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来他很久没有动过这个抽屉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份藏在暗处的关心。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暮光,我眯起眼睛,看向药盒侧面的生产日期。

  上面的数字清晰而残酷。

  有效期截止到上个月。

  那一瞬间,一种荒谬的宿命感击中了我。

  原来,这盒药已经过期这么久了。

  它静静地躺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等待着被发现,被需要,被使用。

  可是直到它失去了效力,直到它变成了毫无用处的废品,它的主人都没有看它一眼。

  多像现在的我啊。

  我拿着药盒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清醒。

  朋友们说他在等我低头。

  但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以前我低头,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很长的未来,我不舍得把时间浪费在冷战上。

  是因为我相信,我的包容能换来他的珍惜。

  但看着这盒过期的胃药,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是有保质期的。

  不仅仅是罐头,不仅仅是药物。

  还有人心,还有期待,还有那份以为可以地久天长的爱意。

  周皓明不知道,他书桌抽屉里我偷偷放的胃药已经过期了。

  就像我等他和好的心情,也一起过了期。

  那种迫切想要听到他声音的冲动,消失了。

  那种因为他不回消息而抓心挠肝的焦虑,平息了。

  那种想要冲出去找他,抱住他求他不生气的卑微,彻底凉透了。

  此刻充斥在我胸腔里的,不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种平静,就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满目疮痍,却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我轻轻地把那盒过期的胃药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咚”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声音,像是一个句号,画在了我们七年的感情终点。

  我想,我也该收拾行李了。

  在下一个保质期到来之前,把自己还给自己。

  这一次,不用他摔门,我自己走。

  那时我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两手空空地回了家。

  我竟然把周皓明特意嘱咐要买的那杯冰美式,忘得一干二净。

  车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固体。

  仅仅因为这杯没买到的咖啡,他整整一个晚上,都在用那种名为“沉默”的暴力凌迟我。

  我试图打破这层厚重的冰壳,卑微地道歉了三次。

  “我现在重新下楼去买,好不好?”

  “或者我现在点个外卖送上来?”

  “别生气了,明天早上我给你买两杯赔罪行不行?”

  他坐在沙发上,视线黏在手机屏幕上,连眼皮哪怕一丝一毫的颤动都没施舍给我。

  紧接着,他猛地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走向玄关。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被重重甩上,整面墙似乎都跟着颤栗了一下。

  挂在玄关处的那张合照,被震得歪向了一边,滑稽地斜挂着。

  那是去年我们在宜家特价区淘来的相框,九块九的便宜货,却曾装载着我们以为的珍贵瞬间。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至于吗?就为了区区一杯几十块钱的咖啡?

  但这句反问,像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我终究没敢吐出来。

  我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

  以前也有过无数次类似的戏码。

  上次我不小心覆盖了他通关许久的游戏存档,他整整三天把我不当人看,一句话没跟我讲。

  再上上次,我妈从老家过来小住,因为我忙晕了头没提前向他报备,他借口加班,整整一周没回家吃晚饭。

  每一次,真的每一次,都是我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买礼物、赔笑脸、说好话,才换来他的“宽恕”。

  这次,我熟练地打开微信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别生气了嘛,我知道错了。”

  顺手又发了一个小猫作揖求饶的可爱表情包。

  哪怕做完这一切,对话框那边依旧是一潭死水,毫无动静。

  时间像生了锈的齿轮,转得格外艰难。

  三个小时过去了。

  我像个强迫症患者,盯着手机屏幕,看它自动熄灭,又慌忙按亮。

  朋友圈的界面被我刷新了十几遍,流量跑得飞快。

  我眼睁睁看着他给我们的共同好友刚发的风景照点了个赞。

  但他就是不回我。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吝啬给我。

  厨房的灶台上,还温着我特意为了哄他开心炖的排骨汤。

  那是他平时最爱喝的口味,放了他喜欢的山药和玉米。

  此刻,那锅汤应该早就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就像我此刻的心一样凉。

  冷战持续到了第五天。

  这是我失眠的第三个晚上,睡眠严重不足让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灵魂。

  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哪怕涂了最厚遮瑕力的粉底,也盖不住那股憔悴劲儿。

  上班的时候,我脑子昏沉沉的,差点在地铁上坐过站。

  更糟糕的是,在部门例会上,我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甲方的名字叫错了。

  那个瞬间,会议室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主管当场发飙,毫不留情地当众批评:

  “林妍妍,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状态差成这样还想不想干了?”

  我低着头,死死盯着脚尖,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

  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见置顶的那个微信头像——那是周皓明,用的还是我给他拍的那张侧脸照。

  讽刺的是,自从那天摔门而去,他已经整整五天没有主动找过我一次了。

  中午在员工食堂,我端着餐盘,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和几个男同事坐在一张圆桌上,谈笑风生,笑得那样灿烂,眼角的纹路都透着开心。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他看见我的那一秒,脸上的笑容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有事?”他冷冷地问,语气生疏得像是在对一个推销员说话。

  “晚上回家吃饭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买了食材,准备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加班。”

  他吐出两个字,随后低下头继续划拉手机,仿佛多看我一眼都会脏了眼。

  旁边的同事察觉到气氛不对,尴尬地打圆场:“那个……明哥最近项目确实挺忙的,大家都忙。”

  我端着餐盘站在原地,周遭人声鼎沸,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在大街上乞讨感情的乞丐。

  但我还是犯贱。

  晚上,我坐在餐桌前,一直等到了九点。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

  他真的没回来。

  桌上的糖醋排骨被我反复热了三次,汁水都收干了,肉质变得又柴又硬,难以下咽。

  我没忍住,又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还要加班到几点?要不我去接你?”

  石沉大海,没回。

  我不死心,拨通了他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放下手机,视线落在旁边的抽屉上。

  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他过生日,我省吃俭用攒了好久的钱,给他买了一块名牌手表。

  当时满心欢喜地递给他。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拆开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哦,谢谢。”

  然后随手就把那块表扔进了这个抽屉里,一次都没有戴过。

  而那个抽屉的角落里,还静静躺着我常年为他准备的胃药。

  因为他工作性质特殊,经常需要应酬喝酒,胃不好,我就一直备着。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日期,才发现药快过期了。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里有块昂贵的表被冷落,有盒救命的药在悄悄失效。

  冷战第七天。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家里的空气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决定再卑微一次,主动破冰。

  下班后,我去商场买了他念叨了很久的那款限量版游戏手柄。

  然后咬咬牙,订了那家平时很难预约、人均消费很高的日料店——森田屋。

  一切准备就绪,我给他发了消息:

  “今晚七点,森田屋,位置我已经订好了,给你买了礼物。”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回了。

  “嗯。”

  就这一个字。

  但即便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嗯”,也让我高兴得在工位上连手都在抖。

  他还愿意理我!这就说明还有机会,对吧?

  为了表示诚意,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餐厅。

  我特意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包装精美的礼物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和服务员反复确认菜单,生怕有一道菜不合他的胃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七点十分。

  门口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发微信问:“到哪了?路上堵车吗?”

  没回。

  七点半。

  我又发了一条:“菜快凉了,要不我让他们先别上?”

  依旧没回。

  我开始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八点。

  餐厅经理走过来,礼貌却带着一丝探究地问:“小姐,还需要等吗?后面的菜……”

  我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麻烦再等等,他马上就到了。”

  九点。

  餐厅打烊了,服务员开始打扫卫生,椅子被倒扣在桌子上。

  我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人群里,难堪到了极点。

  我拎着打包好的、已经冷掉的寿司,还有那个没送出去的礼物,像个游魂一样站在路边。

  老天爷似乎觉得我不够惨,突然下起了雨。

  我没带伞。

  深秋的雨水冰冷刺骨,打在身上像针扎一样。

  我就这样淋着雨,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客厅的灯亮着,他居然在家。

  他就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聚精会神地打着游戏,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去哪了?”他头也没抬,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操作。

  我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我在餐厅等了你整整三个小时……”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哦,忘了。”

  他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仿佛忘掉的不是一个约定,而是扔垃圾这样的小事。

  “我给你发了消息,打了电话……”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刚充上。”

  就在这时,屏幕上跳出“VICTORY”的字样。

  他赢了这局游戏,心情似乎不错,终于舍得抬头看我一眼。

  看见我落汤鸡一样的狼狈模样,他皱了皱眉:“你身上怎么全湿了?”

  我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雨水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他大概是觉得我的样子太碍眼,起身去浴室拿了一条毛巾。

  随手一扔,毛巾精准地盖在我的头上。

  “擦擦吧,别感冒了,到时候又得麻烦我。”

  我捏着那条毛巾,柔软的织物里散发着他常用的沐浴露味道,那是曾经让我觉得最安心的气息,现在却让我觉得恶心。

  “周皓明,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谈什么?”

  他已经重新拿起了手机,眼神回到了屏幕上。

  “我约了朋友开黑,没空听你唠叨,你先睡吧。”

  说完,他站起身,径直走进了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听见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在我的心头炸开。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我开始写“小作文”。

  躲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刺痛了眼睛。

  我在备忘录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每一个字都斟酌了无数遍。

  最后,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三屏。

  从那天忘记买咖啡的歉意开始说起,细数了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我说到最近工作压力大得想辞职,甚至把我妈上个月住院动手术、我怕他担心没告诉他这事儿都一股脑交代了。

  字里行间都在呐喊:你看,我多可怜,我多懂事,我都这样了,你应该理理我了吧?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真的太卑微了,卑微到尘埃里,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但是,消息已经撤不回来了。

  我拿着手机,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每一次手机震动,我的心跳都会瞬间加速,以为是他回心转意。

  结果点开一看,全是部门群里的“收到请回复”或者垃圾广告。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在茶水间碰到了他。

  他正靠在吧台上,手里端着咖啡,和隔壁组的女同事说说笑笑,眉飞色舞。

  看见我走进来,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消息……你收到了吗?”我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那……”

  “在忙,晚点再说。”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我,端着咖啡侧身从我旁边擦肩而过。

  他的袖口擦过我的手臂,脚步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那天晚上,我特意去买了一个蛋糕。

  选的是他最爱吃的黑森林巧克力口味。

  回到家,我点上了香薰蜡烛,把家里布置得温馨浪漫,像是在过什么重要的纪念日。

  一直等到凌晨一点,门口才传来动静。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

  看见餐桌上摆着的蛋糕和摇曳的烛光,他明显愣了一下。

  “今天谁生日?”他一边换鞋一边问,语气里透着醉意。

  我嗓子发紧,双手绞在一起:“没人生日……”

  “那你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他有些不耐烦地扯开领带,看都没看那蛋糕一眼,转身就往卧室走。

  “周皓明!”

  我终于忍不住了,追过去拦住他,“我们能不能别这样了?这种日子我受够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清醒得可怕,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林妍妍,你每次都这样。”他冷冷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什么意思?”

  “除了哭,除了毫无意义的道歉,你还会什么?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说完,他推开我,走进浴室,“砰”地关上了门。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我站在浴室门外,看着餐桌上那个精致的蛋糕。

  插在上面的巧克力牌,因为室温过高,正在慢慢融化。

  上面用奶油写的“祝我们和好”五个字,此刻扭曲变形,化作了一摊黑乎乎的烂泥。

  报应来得很快。

  不知道是淋雨还是心力交瘁,我发了高烧,重感冒。

  头晕得连站都站不稳,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我强撑着请了假,一个人打车去医院挂水。

  护士扎针的时候,因为血管太细扎歪了,我疼得没忍住“嘶”了一声。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没人陪你吗?这药水得挂好几个小时呢。”

  我摇摇头,眼眶发酸:“没事,我自己行。”

  这药水流得太慢了,慢得让人心慌。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朋友圈,拍了一张手背上扎着针的照片。

  配文只有简单的三个字:生病了。

  设置权限:仅他可见。

  我拿着手机,死死盯着屏幕。

  五分钟后,红点亮了。

  他点了一个赞。

  就只有一个赞。

  没有评论问我怎么了,没有私信问我在哪个医院。

  甚至连个虚情假意的问号都没有。

  冰凉的药水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掉,流进我的血管里,像是在倒数这段感情的寿命。

  旁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

  女生也在输液,靠在男生怀里撒娇。

  男生一直用手给她捂着那只扎针的手,满眼心疼:

  “手这么凉,疼不疼啊?”

  “乖,想不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好不好?”

  我默默地把头转向另一边,不敢再看。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正好晕开了那个刺眼的赞。

  模糊中,那个蓝色的拇指图案显得格外狰狞。

  三个小时后,拔针。

  护士一边收拾一边叮嘱:“回去注意休息,记得按时吃药,别着凉。”

  我木然地点头。

  走出医院大门时,正午的阳光刺眼得让我有些眩晕。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心脏猛地一缩,慌忙掏出来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10086。

  是推销套餐的客服电话。

  我直接挂断了,手无力地垂下。

  走回公寓楼下时,看见那家24小时便利店。

  我走进去,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以前他最讨厌烟味,为了讨好他,我硬生生把几年的烟瘾戒了整整三年。

  现在,我突然特别想抽一根。

  手有点抖,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打着火。

  深吸第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但我没扔掉。

  我就那样靠着路边的电线杆,看着人来人往,慢慢把那一整根烟抽完了。

  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了邻居大姐。

  她捂着鼻子,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哎哟,怎么好大一股烟味啊。”

  我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但我心里想的却是:周皓明,你看,你连一个路人、一个陌生人都比不上。

  半夜,我怎么也睡不着。

  像个自虐狂一样,翻出了那部旧手机,开始翻看以前的聊天记录。

  2021年3月,我们第一次爆发争吵。

  起因是我把他送的花扔了,因为那花有点枯萎了。

  记录里是我卑微的道歉:“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对花粉过敏,我下次注意。”

  2021年8月,我不小心弄丢了他送的一条项链。

  “是我自己太粗心没保管好,我已经去专柜重新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别生气了好吗?”

  2022年1月,公司临时安排出差,耽误了他的生日聚会。

  “下次一定提前申请回来,给你补过一个更大的生日,对不起嘛。”

  2022年6月,我和男同事为了工作吃饭没提前报备。

  “以后绝对不会了,去哪里见谁我都跟你说,你别不理我。”

  2023年……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根本翻不到头。

  每一次,不管事情的起因是谁对谁错,结局永远是我在道歉,是我在妥协。

  他永远高高在上地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冷眼看着我在泥潭里挣扎,等我爬上去跪在他脚边求他。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还是热恋期的时候,我半开玩笑地问他:“为什么从来不是你来哄我啊?”

  他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会先来找我啊,我知道你离不开我。”

  当时听着觉得是甜蜜的自信。

  现在想起来,那就是一个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关掉手机,不想再看了。

  这时,浴室传来他洗漱的声音。

  他今天居然回来睡了。

  不过,他是抱着被子去了客房。

  凌晨三点。

  万籁俱寂。

  我听见客房门开了,他起来去厨房倒水。

  接着是一声刻意的脆响,他故意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摔得很响。

  那声音像是在发出信号:快出来问问我怎么了,给我个台阶下。

  我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过了一会儿。

  他居然走到了我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喂,家里有胃药吗?我胃疼。”

  我闭着眼,调整呼吸,装作熟睡的样子。

  他又敲了两下,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见里面没动静,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睁开眼,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床头柜。

  那盒他急需的胃药,就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虽然过期两周了,但我也没打算告诉他。

  疼吧,疼死才好。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即使他在家,也当他不存在。

  我开始练习那种名为“不在乎”的技能。

  他深夜晚归,我不再留灯等门,自己早早睡觉。

  他在家里沉默不语,我也不再没话找话,把他当空气。

  他心情不好摔东西,我就默默戴上降噪耳机,把世界隔绝在外。

  第一天真的特别难熬。

  手像是不听使唤一样,控制不住地想去刷他的朋友圈,看了整整十几遍。

  第二天稍微好一点。

  只看了五次。

  到了第三天。

  我终于狠下心,把他微信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取消了那个置顶了三年的特别关注。

  手机相册里几千张关于他的照片,被我一股脑全部移进了隐藏文件夹,眼不见为净。

  第四天。

  周末,我约了闺蜜去逛街。

  在试衣间换衣服的时候,闺蜜惊讶地看着我:“妍妍,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排骨胸都出来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突出的锁骨,确实有些吓人。

  “还好吧,正好减肥了。”我淡淡地说。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你和周皓明……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

  “还在冷战?”

  我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这次怎么这么久?以前不都是两三天就好吗?”

  我扯掉衣服上的标签牌,随手扔进垃圾桶:“可能是我累了吧,折腾不动了。”

  以前总觉得,如果离开了他,我的天就塌了,我会活不下去。

  现在才发现,人其实很贱,也很坚强。

  死不了的。

  顶多就是难受一阵子。

  就像拔智齿一样。

  打麻药的时候痛,拔的时候痛,麻药过了更痛。

  甚至脸会肿,饭都吃不下。

  但那个烂掉的牙根拔掉了,伤口总会愈合的。

  逛到男装区的时候。

  闺蜜习惯性地拉住我:“哎,你看这件衬衫,挺适合周皓明的,要不要给他买一件?顺便当个台阶下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件蓝色的条纹衬衫,剪裁得体。

  可是,和他衣柜里挂着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去年我省吃俭用给他买的,他当时嫌弃颜色老气,好像只穿过一次,就再也没碰过。

  “不了。”

  我松开闺蜜的手,转身拉着她走向对面的女装区。

  “我想给自己买条裙子,买条红色的。”

  试衣间里。

  我看着镜子里穿着红裙子的自己。

  鲜艳的红色衬得我皮肤很白,整个人仿佛都鲜活了起来。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买过这么鲜艳颜色的衣服了。

  仅仅因为他说过一句:女孩子穿得素净点才好看,我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

  去他的素净。

  我直接刷卡买下了那条红裙子。

  还顺便买了一双平时根本不敢穿的细高跟鞋。

  走出商场的时候,因为新鞋不合脚,脚后跟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拿出一张创可贴。

  贴上去的时候,我想起上次和他逛街。

  我也是穿了新鞋磨破了脚,疼得走不动路。

  他不但没有扶我,反而皱着眉嫌弃道:“你怎么这么娇气?走两步路就喊疼,真麻烦。”

  然后他自顾自地大步往前走,把我甩在身后。

  我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像个追赶主人的小丑。

  现在,我自己给自己贴上了创可贴。

  虽然贴得歪歪扭扭,不太好看。

  但我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嫌我慢,也不用再为了追赶谁而跑得鲜血淋漓了。

  我自己能走,哪怕慢一点。

  这是我们陷入冷战死局的第三十二天。

  出乎意料的是,周皓明今天居然打破了晚归的惯例,踩着点进了家门。

  那个总是充满烟酒味和应酬疲态的男人,此刻手里竟然提着那家限购的网红甜品。

  精美的包装盒在他手里晃荡,显得有些突兀。

  “给你。”

  他把那个系着蝴蝶结的纸袋搁在餐桌上,动作生硬得像是在完成一项并不熟练的任务。

  我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没看完的项目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放那儿吧。”

  空气凝固了几秒,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回房,而是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

  “是你平时总念叨的那款,芋泥流心的。”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谢谢。”

  我机械地翻过一页纸,指尖在纸张边缘划出轻微的声响。

  脚步声逼近,阴影投射下来,他走到了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还在生气?”

  “没有。”

  “那就去吃蛋糕。”

  “等一下,这个方案明天要用,我还没过完。”

  也就是这一秒,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抽走了我手里的文件。

  “林妍妍。”

  视线没了遮挡,我不得不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紧绷,那是他在努力压抑不耐烦,试图维持一种名为“求和”的表情。

  显而易见,他在回家前一定在车里对着后视镜练习了很多次。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翻篇行吗?”

  翻篇?

  我盯着他手里那个随着动作晃荡的蛋糕盒,原本精致的丝带因为提了一路,已经系得歪歪扭扭。

  就像他此刻递过来的所谓“示好”,充满了潦草、敷衍,还有一种不得不为之的勉强。

  “周皓明,我们坐下来谈谈。”

  “我不是都说了过去了吗?”

  他眉头皱起,手一扬,把那份重要的文件随手扔回沙发角落。

  纸张散落开来,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斤斤计较?非要破坏气氛?”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走向厨房去拿盘子。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个背影依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只要他肯低下高贵的头颅递出一根橄榄枝,无论那枝条是否干枯,我就必须感恩戴德地双手接住。

  如果不接,那就是我不知好歹。

  厨房里传来瓷器碰撞的脆响,很快,切好的蛋糕被端到了我面前。

  他甚至细心地找了一把银色的小叉子,递到我手边。

  “吃吧,吃完就好了。”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紫色的蛋糕。

  “你不吃是吧?不吃我扔了。”

  见我毫无反应,他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作势就要端起盘子往垃圾桶走。

  “周皓明,我们分手吧。”

  声音不大,在这个空荡的客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当啷”一声。

  叉子从盘沿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端盘子的姿势,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紧接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

  “林妍妍,你闹够了没有?有完没完?”

  “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叉子,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就为了这点破事?因为我上周忘了那顿日料?”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因为我手滑点赞了你朋友圈那条动态?”

  “不是。”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我最熟悉的那种不耐烦和暴躁。

  我抬起头,细细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曾经,这双眼睛里装满了我,无论我在哪里,只要回头都能看到他的注视。

  可现在,那里除了恼怒、不解,就只剩下一片荒芜。

  “周皓明,你还记不记得,我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

  他明显的卡壳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下个月吧,我记得快到了。”

  “具体哪天?”

  “......十五号?”他试探性地抛出一个数字。

  “是二十五号。”

  我没有生气,只是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一样平静地纠正他。

  “去年生日,你送给我的礼物,是一条定制项链。”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说:“对啊,那条项链不是挺贵的吗?还是限量款。”

  “那条链子的吊坠背面,刻着一个『Z』字母,是你名字的缩写。”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当时我收到的时候,以为是你订制错了,或者是品牌方搞错了。我甚至还帮你在心里找借口,告诉自己那可能是设计师特有的logo。”

  “直到后来,我在乔娜娜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同款项链的特写。”

  我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她那条项链的背面,刻的是『Q』。”

  周皓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涌上一层被戳穿的恼羞成怒。

  “你翻我手机?”

  “我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是她在群里发截图炫耀,不小心把实物图也带进去了,所有人都能看到。”

  我站起身,感觉喉咙有些干涩,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他紧跟在我身后,急促地解释着。

  “那是因为......是她非要缠着我买的,说什么想要个姐妹款,你也知道工作上她是甲方......”

  “嗯。”

  “你就为了这个就要分手?”

  “不是。”

  我把水杯轻轻放进洗碗机,听着机器合上的声音。

  转身,直视他。

  “我上个月月经痛得晕倒在洗手间那次,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的吗?”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你站在门口,看着缩在地上的我,说:『别装了,又不是第一次疼,至于演成这样吗?』”

  “我那是......我当时心情不好......”

  “我妈做心脏搭桥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在开会!全公司的高层都在,我怎么接?”

  “那会议结束之后呢?你回哪怕一条信息了吗?”

  厨房的顶灯惨白得有些刺眼,照得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特别没意思。

  哪怕是争吵,都显得多余。

  “算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什么才重要?”他猛地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我现在不是推了应酬回来找你了吗?我还不够低声下气吗?”

  我轻轻转动手腕,一点点从他的掌心中抽离出来。

  “重要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高大的身躯堵在厨房门口,像一堵墙一样拦住我的去路。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重要的时候过去了?”

  “就像那杯我想喝的桂花拿铁。我想喝的时候,下着大雨你嫌麻烦没去买。现在雨停了,你就算买十杯放在我面前,也不再是我想要的那种味道了。”

  “就为了tm的一杯咖啡,你要跟我分手?”

  他又开始在这个死循环里打转。

  永远听不懂重点,永远在逻辑的表层滑行。

  我试图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回房间。

  他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将我钉在原地。

  “林妍妍,我警告你,别太作了。”

  “放手。”

  “我不放你能怎么样?”

  他的手指死死扣进我的肉里,捏得生疼。

  “每次都是这样,稍微给你点甜头你就翻脸?非要我跪下来求你才行?”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眉宇间的戾气。

  记忆突然回溯到几年前,第一次在他那个狭小的出租屋过夜。

  我因为床单材质过敏,浑身起了红疹子,痒得直哭。

  他二话不说,半夜三点跑遍了半个城市去买药膏,回来时满头大汗,眼睛里全是心疼。

  那时候,他是真的爱我。

  而现在,他眼里只有被冒犯的占有欲。

  “周皓明,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让他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一些:“当然爱,不然我忍你到现在?”

  “那为什么我难过哭泣的时候,你从来不安慰我?”

  “......因为我讨厌女人哭哭啼啼的,很烦。”

  “为什么我生病发烧,你从来不照顾我?”

  “我很忙!我还要赚钱养家!”

  “为什么每次吵架,永远都是我在道歉?”

  “因为你错得多!”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话音落地,空气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真心话,表情闪过一丝慌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点了点头,竟然感到一丝释然。

  “谢谢你,终于肯说真话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试图伸手来抱我,想要像以前那样把事情糊弄过去。

  我后退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冰箱冷硬的门上。

  “别碰我。”

  “老婆我错了,我是口不择言,你知道我这人嘴笨......”

  他又换上了那种带着点赖皮的撒娇语气。

  在过去的三年里,每当我们发生争执,他只要用这一招,我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百试百灵。

  但这一次,我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熟练的表演。

  胃里突然翻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周皓明,其实我在等你道歉的时候,我真正等的并不是那句『对不起』。”

  “那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一个证明。证明你还在乎我,证明我在你心里还有位置。”

  “我当然在乎!这还需要证明吗?”

  “可惜,你现在才说,已经太晚了。”

  我用力推开他,径直走到客厅,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

  “你去哪?”

  “酒店。”

  “不准去!”

  他冲上来,一把抢过我的包狠狠扔在沙发上。

  拉链没有拉严实,包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散落了一地。

  那盒过期的胃药咕噜噜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低头,捡起那个有些磨损的药盒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你的胃药。”

  “什么时候买的?家里不是有药吗?”

  “去年你喝醉酒吐血那次,大半夜买不到药,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

  他捏着药盒的手指微微发抖,似乎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为什么没给我吃?”

  “因为等你醒来的时候,你已经没事了,还骂我大惊小怪,我就忘了。”

  我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充电器、洗漱包一件件捡起来,重新塞回包里。

  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死死盯着药盒侧面的日期。

  “这药过期了。”

  “嗯,我知道。”

  我拉好拉链,提起那只装着我全部家当的小行李箱。

  “就像我们一样,过期了。”

  直到我拉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换鞋,他还在盯着那盒药发呆。

  仿佛只要盯着看久了,就能从那个日期里破解出什么挽回的密码。

  “非要今天走吗?这么晚了。”

  “嗯。”

  “我明天要出差,要去一周。”

  “正好,方便我不被打扰地搬家。”

  他几步跨过来挡在门口,高大的阴影笼罩着我:“等我出差回来再谈行不行?那时候大家都冷静了。”

  “没什么好谈的了。”

  “林妍妍!”他伸手抓住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我到底有什么错你告诉我行吗?只要你说出来,我都改,这还不行吗?”

  又是这句话。

  和上次、上上次、甚至大上次一模一样。

  每次只要我真的要走,他就开始承诺改变。

  “你没错。”

  “那你为什么非要走......”

  “是我的错。”我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错在一直以为你会变,错在以为只要我够好,你就会珍惜。”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像是失去了力气。

  我趁机拉开沉重的防盗门。

  楼道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倾泻进来。

  “就因为一杯咖啡?”他在我身后不死心地追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在这个满是回忆的房子里,他显得那么陌生。

  “因为从那杯没买到的咖啡,到被遗忘的日料,再到这盒过期的胃药。”

  “因为这无数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加在一起,让我觉得自己在你面前特别廉价,特别不值钱。”

  电梯来了,“叮”的一声打破了僵局。

  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他追了出来,身上还穿着那套单薄的家居服,脚上踩着拖鞋。

  “林妍妍,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别想再回来!”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的身影一点点切割。

  最后的画面,是他那双通红的眼睛。

  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真的想哭。

  我想,大概率是气的吧。

  毕竟他周皓明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能容忍被甩。

  电梯下行到一楼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你回来,别闹了,我们重新开始。】

  我站在大堂里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按熄了手机。

  拉着行李箱走出大堂的那一刻,夜风很凉,吹得人瑟瑟发抖。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味道,那是自由。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我同意分手了吗?你就敢走?】

  【你东西还没拿完。】

  【阳台上那盆多肉你不要了?你不是最宝贝那个吗?】

  我站在路边等待网约车,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操作。

  将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拖进黑名单。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

  其实并没有。

  只是心彻底死了,手自然就稳了,不再抖了。

  网约车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时,随口问了一句:“姑娘,这么晚出差啊?”

  我坐在后座,看着后视镜里那栋越来越远的公寓楼,看着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窗口灯光。

  “嗯,出远门。”

  这辈子再也不回来的那种远门。

  我在酒店住了三天。

  第四天,中介带着我去看了一套老房子。

  是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没有电梯,但胜在采光极好。

  阳台外面有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深秋的叶子半黄半绿,在风中摇曳。

  “这边的租客基本都是附近的年轻人,素质挺高,隔音也还行,就是旧了点。”

  中介一边介绍,一边用力推开了那扇有些生锈的卧室窗。

  一阵风灌进来,把白色的窗帘吹得高高飘起。

  阳光瞬间洒满了一地。

  像是一场无声的欢迎仪式。

  我当场签了合同。

  付三押一。

  手机银行弹出扣款通知,余额瞬间少了一大截。

  但看着手里那串有些凉意的钥匙,心里却莫名觉得踏实。

  搬家那天,我只叫了一个快递小哥帮忙。

  原本以为会有很多东西,结果收拾下来,只有两个纸箱加一个行李箱。

  原来三年的感情,剥离了那些虚浮的泡沫,剩下的分量也就只有这么点。

  快递小哥搬起最后一个箱子时,擦了擦汗问:“还有吗?”

  我摇摇头:“没了,走吧。”

  他突然指着我身后的方向:“那位先生是你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回过头。

  周皓明就站在小区斑驳的铁门外。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谈判桌上下来,直接赶到了这里。

  只是手里提着的东西,破坏了他这身精英的行头。

  那是那盆他之前威胁说要扔进垃圾桶的多肉植物。

  “你们先聊,车停路边怕被贴条,我先搬上去。”快递小哥很有眼色地抱着箱子先溜了。

  周皓明迈开长腿走过来,直到站在我面前。

  他把手里的多肉递给我,动作小心翼翼。

  “你搬家,忘了带走这个。”

  “谢谢。”我接过花盆。

  多肉灰扑扑的盆沿上有一个明显的黑色缺口。

  那是去年他在阳台抽烟,心烦意乱时把烟头按在上面烫出来的。

  当时我心疼坏了,说要换个盆,他嘴上答应着,却一直到现在都没记得买。

  “我出差刚回来,一下飞机就过来了。”他看着我,声音低沉。

  “嗯。”

  “打你电话打不通,你把我拉黑了。”

  “嗯。”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打量着身后那栋外墙剥落的居民楼,眉头紧紧皱起。

  “你就住这种地方?连个电梯都没有。”

  “挺好的,有人气。”

  “林妍妍,别赌气了,跟我回去。”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西装裤口袋,习惯性地想要掏烟。

  摸索了一下,又空着手拿了出来,似乎想起了我不喜欢烟味。

  “你以前不是说过吗?最讨厌这种老破小,隔音差,环境乱。”

  “人都会变的。”

  我抱着那盆多肉,感觉手臂有些发酸,准备转身往楼道里走。

  “我改。”

  身后突然传来他有些沙哑的声音。

  脚步顿住。

  “什么?”

  “你不是说我从来不改吗?我现在改。”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急切,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以前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不会了。我不加班了,你想去哪玩我都陪你,你想吃什么我都去买,行不行?”

  看着此刻的他,我心里竟然毫无波澜。

  “周皓明,太晚了。”

  说完,我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进了昏暗的单元门。

  声控灯并不灵敏,我用力跺了一下脚,“啪”的一声,昏黄的灯光亮起。

  他在身后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

  “这破玩意儿你当个宝一样捧着!我以前送你那么多名牌包、那么多首饰,也没见你这么珍惜过!”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这盆不起眼的多肉。

  确实,这是这几年来,他送给我最便宜的东西。

  甚至连礼物都算不上,只是路边随手买的。

  但它也是这三年里,唯一一个在那样令人窒息的环境中,还能顽强活到现在的东西。

  就像我也终于活过来了一样。

  搬进新居的第二个清晨,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重感冒击倒了。

  大概是搬家时又是出汗又是吹风,冷热交替没扛住。

  我整个人裹在厚重的棉被里,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骨缝里渗出的寒意像针一样扎人。

  在这个意识混沌、身体极度脆弱的时刻,记忆却不合时宜地攻击了我。

  我突然想起有一年冬天,周皓明高烧不退。

  那时候我毫不犹豫地请了三天年假,衣不解带地守在他床边。

  我端着温水哄他吃药,一遍遍用酒精棉球替他擦拭身体物理降温。

  可他是怎么对我的呢?

  他嫌我熬的白粥太烫,皱着眉推开;

  他嫌客厅的电视声音太吵,哪怕我已经调到了静音;

  他嫌我手脚太重,笨手笨脚扰了他清梦。

  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我烧到了三十九度。

  但我身边空无一人。

  我只能凭借着本能,挣扎着爬起来,手指颤抖地划开手机点外卖。

  附近的粥店设了门槛,最少起送必须要满三十块。

  为了凑够这个金额,我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又加了茶叶蛋,最后还乱七八糟地点了好几份并不想吃的小菜。

  下单,支付,等待。

  送货小哥很懂事,轻轻叩了两下门,便把袋子挂在了门把手上。

  手机叮咚一声,收到短信:【不用接触,祝您早日康复。】

  这来自陌生人的廉价善意,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温暖。

  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蹲在门口,机械地把那碗粥一口口灌进胃里。

  太咸了,真的太咸了,咸得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混着鼻涕一起流进嘴里,分不清是粥苦还是命苦。

  后半夜,我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醒的。

  迷迷糊糊中,发现手机在枕边疯狂震动,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

  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鬼使神差地,我接了起来。

  听筒那边传来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声音,是他。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新号码?”我哑着嗓子问。

  “通讯录云备份恢复了。”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明显的醉意,“妍妍,我胃疼。”

  “胃疼就吃药。”我冷淡地回了一句。

  “找不到,家里翻遍了也没有。”

  “现在的药店都是24小时营业,美团也能送药。”

  “林妍妍……”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委屈,“家里特别乱,衣服堆得哪哪都是。”

  “那就请保洁阿姨。”

  “我不习惯陌生人进家门,你回来看看就行,顺便帮我收一下。”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

  “周皓明,你是烧糊涂了吗?我们分手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开口:

  “我没同意。”

  “分手这件事,不需要你同意,那是通知,不是商量。”

  说完,我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重新缩回被窝里,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盆跟我一起搬出来的小多肉。

  那是搬家时磕碰到的,小盆的边缘缺了一个口子,摸起来有点扎手。

  我摸黑找出一张创可贴,沿着缺口小心翼翼地缠了一圈。

  看起来就像是在给一道伤口进行拙劣的包扎。

  这举动多么像我对待这段千疮百孔的感情啊。

  虽然明知道治不好,也没法复原,但至少贴上了,就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也不会再扎伤自己。

  ......

  周末身体好些了,我去家纺店买了套新窗帘。

  选了淡黄色的底色,上面印满了生机勃勃的小向日葵图案。

  以前在一起时,周皓明总说深灰色高级,还耐脏,家里的软装全是冷色调。

  现在没人管我了,我只想让这间出租屋亮堂一点。

  安装的时候才发现,前租客留下的打孔位置跟我买的不匹配。

  租来的房子,我不敢在大白墙上乱敲乱钉。

  只好找来免钉胶和无痕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凑合着挂了上去。

  挂上去的效果实在不敢恭维,歪歪扭扭的,像条还要爬行的毛毛虫。

  但当窗户打开,微风灌进来的时候。

  那一朵朵向日葵就在金色的阳光里翩翩起舞,像是在对我笑。

  那一刻我觉得,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周一复工,冤家路窄,我在公司电梯里碰见了他。

  狭小的空间里,他盯着我手里那杯冰美式,眉头微皱:

  “你以前不喝美式,嫌苦。”

  “现在喝了。”我目视前方,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会再有人一脸嫌弃地看着我,逼着我非要往里面加糖加奶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被噎住了。

  半晌,他又问:“晚上一起吃饭?”

  “没空,要加班。”

  “你以前从不加班,你说工作是做不完的。”

  “以前是我傻,把时间都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我率先迈开步子走出去,一秒都不想多待。

  他在后面紧跟着追了出来:“那盆多肉……还活着吗?”

  “嗯,活得好好的。”

  “其实……”

  他脚步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犹豫,“那是我妈生前买的最后一盆花。”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在一起三年,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这件事。

  “所以她走之后,我特别怕把它养死,但又不知道怎么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我从未听过的、卸下防备的脆弱。

  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放心,我会好好养它的。”

  他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但不是为了你,是对生命负责。”

  那抹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像熄灭的烟头。

  “我懂了。”

  那天下午,我的工作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来自他的邮件。

  公司内部系统无法拉黑,他倒是聪明。

  【谢谢。】

  正文就这两个字,言简意赅。

  我盯着发件人那一栏的“周皓明”二字,有些恍惚。

  突然想起刚恋爱那会儿,他还会给我写情书。

  用那种老式的钢笔,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在信尾写:“林妍妍,我会永远对你好。”

  原来,“永远”这个词,保质期竟然这么短。

  ......

  两个月后,部门搞团建。

  好巧不巧,选了那家我本来预约了要和他去吃的日料店。

  席间气氛热烈,同事们起哄让我尝尝清酒。

  “妍妍姐酒量好像不错,来一杯?”

  我端起精致的小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苦涩,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好喝吗?”同事问。

  “还行。”

  其实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吐。

  中途去洗手间,路过半开放式的厨房,透过玻璃看见师傅正在切三文鱼。

  刀起刀落,鱼肉纹理分明,泛着诱人的色泽。

  我脑海里却浮现出周皓明厌恶的表情,他最讨厌生食。

  每次不得不陪我吃日料,他都皱着眉,筷子几乎不动。

  “这口感像在吃橡皮,恶心。”

  既然那么讨厌,那为什么还要答应去那家著名的森田屋呢?

  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可能只是想看我坐在那里等他的样子。

  等我从期待变成焦灼,从焦灼变成难堪。

  等我像个傻子一样,向他证明我有多爱他,多离不开他。

  回到包厢,手机屏幕亮着,多了一个未接来电。

  又是那个陌生的归属地,陌生的号码。

  我面无表情地向左滑动,直接删除了记录。

  同事小林喝多了,脸红扑扑地凑过来,喷着酒气八卦:

  “刚才……刚才我好像看见周总监在门口晃悠。”

  “你看错了吧。”我淡淡地说。

  “也是,他那个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从来不屑参加我们这种部门活动。”

  小林打了个酒嗝,话匣子关不住了。

  “其实啊,妍妍姐,你们分手,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转着手里的酒杯,看着透明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的痕迹,没接话。

  “有次你发烧请假,他在会议室里随口就说你娇气,一点职业精神都没有。”

  “还有次你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被他当众扔回桌子上,一点面子都不给。”

  “我们私下都猜,你到底图他什么啊?图他脸臭?图他不洗澡?”

  我看着酒杯里自己变形的倒影,心里有些发苦。

  图他什么?

  图他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丁点温柔。

  就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看见了海市蜃楼。

  哪怕明知是假的,是幻觉,还是忍不住手脚并用地跑过去,想喝一口水。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小林拉住我的手,眼神迷离却真诚:“说实话,妍妍姐,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前开心多了。”

  我笑了笑,帮她叫了车。

  然后一个人站在店门口等我的网约车。

  秋风乍起,吹起我的裙摆。

  是一条红色的长裙,那是他最讨厌的颜色,他说太艳俗,不稳重。

  可我觉得,这像火一样,多美。

  网约车到了,我拉开后车门正准备上去。

  突然有人从阴影里冲出来,一把死死按住了车门。

  周皓明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头发凌乱,领带歪在一边。

  “妍妍,我们重新开始。”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我皱眉。

  “你喝多了。”

  “我很清醒!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路过的行人和司机纷纷侧目。

  “这次换我追你,行吗?以前是你追我,现在换我追你!”

  我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

  曾经,只要这双眼睛稍微专注地看我一下,我就能心跳加速好半天。

  可现在,我心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周皓明,破镜重圆的前提是,那面镜子要是古董,要是珍宝,值得费那个劲去修。”

  “但我们之间这面镜子,只是地摊上的便宜货,碎了就是碎了,扫进垃圾堆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说完,我用力掰开他的手,坐进车里,重重地关上门。

  隔着贴了膜的玻璃,我看着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男朋友啊?”

  “前男友。”

  “看着挺可怜的,跟丢了魂似的。”

  我摇下车窗,让夜晚凉爽的风灌进来,吹散车里的酒气。

  “自找的。”

  ......

  年底的时候,项目评优结果出来了。

  我主导做的方案拿了全公司的金奖。

  上台领奖的时候,聚光灯太亮,打在脸上热烘烘的。

  我眯着眼,透过光晕才勉强看清台下。

  周皓明坐在第三排的领导席上,面色阴沉,鼓掌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拍在棉花上。

  奖金比我想象中要多,财务直接打到了我的工资卡上。

  第二天午休,我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把这笔奖金单独存了起来。

  “小姐,要开个理财账户吗?最近有款产品收益不错。”柜员热情推荐。

  “先不用了,谢谢。”

  我想用这笔钱做点特别的事,以前想做却没机会做的事。

  比如报那个学费很贵的法式烘焙课。

  周皓明有洁癖,讨厌厨房里有油烟味,也讨厌甜食的腻味,所以我为了迁就他,三年没碰过烤箱。

  现在我想烤点什么。

  哪怕把厨房炸了,哪怕烤糊了,也没人会站在旁边指手画脚地骂我笨。

  下班时,电梯里又只剩我们两个人。

  气氛尴尬得能凝出水来。

  “恭喜。”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谢谢。”我礼貌疏离。

  “你以前……没那么优秀,也没这么锋芒毕露。”

  “以前光忙着谈恋爱、忙着讨好你了,哪有心思搞事业。”

  电梯数字从18快速跳到1,失重感传来。

  他忽然问:“那盆多肉还好吗?”

  “开花了。”

  他明显愣住了,猛地转过头看我:“怎么可能?那个品种我查过,很难养,几乎从不开花。”

  “可能换了个环境吧,风水好了,自然就开了。”

  就像我一样。

  离开了他,我也开花了。

  电梯门开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涨薪了,虽然不如你的奖金多。”

  “嗯,挺好。”

  “我买了你之前看中的那个楼盘,付了首付。”

  “恭喜,那是个好地段。”

  “林妍妍……”

  他的声音发紧,手指紧紧攥着我的布料,“我学会道歉了,以前是我太混蛋。”

  我看着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没带伞的人都在雨里奔跑,狼狈不堪。

  “周皓明,有些话过期了就没有意义了。”

  我一点点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就像那杯当时没买的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

  “那顿没去吃的日料,食材已经不新鲜了。”

  “还有那盒过期的胃药,吃了是会死人的。”

  他手里一空,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我撑开伞,走进雨里。

  这一次,他没追上来。

  可能他也终于明白,有些路,一旦错过了路口,怎么追都是徒劳。

  ......

  春天真正来临的时候,那盆多肉真的开了花。

  不是什么惊艳的大花,是粉白色的小花,像米粒那么大,一簇簇的。

  我拍了张照片,加了个滤镜,发了朋友圈。

  共同好友在底下评论:【woc?这不是周皓明他妈留下的那盆吗?居然开花了!神了!】

  周皓明点了个赞。

  过了大概五分钟,又取消了。

  可能是觉得没面子,也可能是触景生情。

  烘焙课上,我终于学会了做最难搞的马卡龙。

  那玩意儿对温度湿度要求极高,我失败了好几次,烤出来的裙边总是塌的。

  老师夸我有耐心:“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这么沉得住气的。”

  我笑着擦了擦脸上的面粉:“以前等一个人回消息,等了三年,硬生生练出来的。”

  同学们都当这是个幽默的笑话听,笑得前仰后合。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真的。

  那是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换来的“耐心”。

  现在,我不等任何人了。

  于是时间突然多出来好多好多。

  周末我也能去图书馆泡一下午,居然一口气看完了一本长篇小说。

  是个俗套的爱情故事,结局是男女主破镜重圆,皆大欢喜。

  我合上书,看着窗外的树影发呆。

  为什么大家都执着于破镜重圆?

  碎过的东西,就算用最昂贵的金粉粘起来,那道裂缝也永远在那里。

  手指抚摸过去,依然会割手。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买面新的呢?

  ......

  周一的晨会,是一场灾难。

  周皓明提出的一个核心方案,数据引用错误,逻辑漏洞百出。

  被总监当众骂得狗血淋头,文件甩了一地。

  他以前是出了名的严谨,从不出这种低级错误。

  散会后,大家作鸟兽散。

  他在茶水间堵住了我,脸色灰败。

  “你看到我出丑了。”

  “嗯,看到了。”我慢条斯理地泡着我的红茶包。

  “满意吗?看我这副落魄的样子。”

  “周皓明,”我看著热水注入杯子,红色的茶汤氤氲开来,“你的人生已经和我无关了,不管是好是坏,我都没兴趣。”

  他眼睛瞬间红了,像只受了伤的困兽:

  “可我现在每天醒来,下意识地想喊你的名字,总觉得你还在厨房忙活,还在阳台浇花。”

  “那是你的错觉,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我改了很多,真的,我不挑剔了,我也学会做家务了,你真的不回来看看吗?”

  我看着茶叶在滚水中舒展身体,起起伏伏。

  “你记得我芒果过敏吗?”

  他整个人僵住,眼神有些慌乱。

  “上次部门聚餐,作为领导,你给大家点的果汁全是鲜榨芒果汁,还特意递给我一杯。”

  “我……我当时忙忘了……太乱了……”

  “你看,”我把泡完的茶包精准地扔进垃圾桶,“你连我的命都记不住,还说你改了?这种爱,太廉价了。”

  他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半个字。

  就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枯树,从里到外都焦了。

  ......

  公司年会,我运气爆棚,抽中了特等奖——欧洲豪华双人游。

  主持人拿着麦克风起哄:“哇!妍妍运气太好了!正好可以带男朋友去浪漫一下啊!”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气氛诡异。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我大方地笑着接过奖品卡,对着话筒说:“那个,能折现吗?一个人去太浪费了。”

  台下一片哄笑。

  周皓明坐在台下阴影里,手里的高脚杯快被他捏碎了。

  晚宴的时候,他明显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跑来找我。

  “如果……如果我现在学会把你过敏的事刻在脑子里,还来得及吗?”

  我低头叉了一块蛋糕上的水果送进嘴里。

  “我去年开始做脱敏治疗,现在已经学会吃芒果了。”

  “什么?”他一脸不可置信。

  “慢慢试,一点点加量,现在虽然不能狂吃,但喝点芒果汁拌饭已经死不了人了。”

  他眼睛骤然亮了一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这不是为了你,”我咽下那块果肉,补充道,“是为了我自己。我不希望我的喜好和禁忌,永远受制于生理缺陷。”

  他眼里的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我懂了……你是真的,彻底不爱我了。”

  舞池里的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很老的情歌,《体面》。

  他转身想走,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就像以前无数次他喝醉时那样,这是肌肉记忆。

  他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最后一次……妍妍,就最后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坚决地抽回了手。

  “周皓明,别让自己更难堪。成年人,留点体面吧。”

  他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以前……就是这样对你的,对吗?这么冷漠,这么绝情。”

  我没回答,转身走进了人群。

  答案我们都知道,何必再说破。

  那天晚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给我发了最后一封邮件。

  【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听说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折腾了半年才发出来。

  像一场迟到的雨,浇在一场已经烧得只剩灰烬的山火上。

  除了把灰烬弄得泥泞不堪,毫无用处。

  ......

  昨天整理旧手机的数据,无意中翻到了备忘录里一篇没发出去的小作文。

  看时间,写于我们冷战的第十天。

  那时候我字字泣血:

  “周皓明,我知道你讨厌我哭,觉得我烦,但我真的好难过……”

  “能不能抱抱我,哪怕就一下,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只要你肯低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吵架,以后我都听你的……”

  现在读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上辈子的事,陌生得让我起鸡皮疙瘩。

  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女孩,真的是我吗?

  我没有丝毫犹豫,点了全选,删除。

  然后清空了回收站。

  阳台上的那盆多肉又开了新花,这次居然是淡黄色的,颜色更娇嫩。

  我拍了照发小红书,居然火了,很多人私信问怎么把多肉养开花。

  原来枯木逢春是真的。

  但破镜重圆,是骗小孩的童话。

  上周去逛超市,在方便面货架前遇见了周皓明。

  他手里拿着一桶红烧牛肉面,看见我的瞬间,慌慌张张地把购物篮往身后藏。

  “最近……还好吗?”他尴尬地打招呼。

  “挺不错的,吃好睡好。”我晃了晃手里满满当当的购物袋。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身上的西装看起来空荡荡的,有点晃荡。

  “我要调去外地的分公司了。”

  “听说了,那个城市发展不错。”

  “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无论语气还是表情,我都客气得像个普通前同事。

  他的视线落在我购物车里的几个大芒果上,嘴唇动了动:

  “你还是别吃太多,毕竟是过敏体质,万一复发……”

  “谢谢关心,我有数。”

  结账的时候,他坚持要抢着帮我付钱,像是要弥补什么。

  我坚决拒绝了,甚至调出了付款码挡住了他的手。

  出门时,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追出来,不由分说地塞给我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新的,没用过,车上有备用的。”

  说完他就冲进了雨幕里。

  我看了一眼那把伞,最终还是没扔,撑着它回了家。

  只是下次路过那家超市的时候,我把伞交给了服务台:“好心人落下的。”

  有些好意,就像那盒过期的胃药。

  不需要了,就是不需要了。强塞给我,只会让我觉得负担。

  回家路上,收到闺蜜的微信轰炸。

  【听说周皓明今天下午的飞机走,你不去送送?好歹三年呢。】

  我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大大的太阳表情包。

  刚发完,抬头看天。

  雨停了,一道彩虹挂在天边。

  虽然很短,颜色也不够浓烈,但真的很好看。

  就像某些感情。

  不必长久,不必非要有结果,经历过那场雨,看到过那道彩虹,这就够了。

  我在朋友圈发了那张彩虹的照片。

  配文只有三个字:天晴了。

  这次,我不屏蔽任何人。

  所有人可见。

  本文标题:冷战第七天他摔门消失,我分手离开,一月后,他看着积灰的房间慌了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news/1647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