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娘-一针一线缝日子(20)
霜降过了,天冷得扎骨头。
早晨起来,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太阳一照,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陈素芬呵着白气在院子里晾衣裳,手冻得通红,可心里是暖的。
灶台上,瓦罐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飘得满屋都是。
这是秦大川昨儿从集上换来的新米,不多,就两斤,熬粥能吃小半个月。
他说:“素芬,你身子虚,多喝点粥养养。”
朝月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新褂子,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其实不是镜子,是半块破镜片,用木头镶了边。
孩子爱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用红头绳扎了两个小辫。
“娘,我好看吗?”朝月转过身。
“好看。”陈素芬擦擦手,走过来给她整了整衣领,“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送走朝月,她开始收拾屋子。
炕上的被褥拆了洗,棉袄棉裤该翻新的翻新。
做完这些,她从炕柜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针、线、顶针、剪刀,还有几块碎布头。
这是她的营生了。
一个月前,李桂花穿了陈素芬做的衣裳去赶集,被邻村几个妇女看见了,都夸衣裳做得好看,针脚细密,样式也时兴。
李桂花随口说:“是我们村素芬做的。”
没想到,这话传开了。
先是李桂花的几个老姐妹找上门,让陈素芬帮忙做衣裳。
接着,村里的年轻媳妇们也来了。
有的拿块布,有的拿点棉花,都堆着笑说:“素芬姐,你手巧,帮我做件褂子吧。”
陈素芬一开始不敢接。
她怕人说闲话,怕秦大川不高兴。
可秦大川说:“接吧,凭手艺挣钱,不丢人。”
她就接了。
第一件是给王秀兰的儿媳妇做的——说来也怪,王秀兰现在见了她,也不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了,反倒客客气气的。
王秀兰的儿媳妇要回娘家,想做件新衣裳撑门面,拿来一块红底碎花的的确良布,这在当时是顶时髦的料子。
陈素芬量了尺寸,裁了样子,三天就做好了。
衣裳做出来,王秀兰的儿媳妇穿上,在村里走了两圈,逢人就说:“素芬姐做的,瞧瞧这手艺!”
这下子,找上门的人更多了。
陈素芬定了价:做一件褂子五毛钱,一条裤子三毛,一双鞋八毛。
不贵,但也不算便宜——一个壮劳力一天才挣两毛八分钱。
可女人们都愿意,都说:“素芬做的衣裳穿着合身,值这个价。”
她白天上工,晚上做活。
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到半夜。
眼睛熬红了,手指扎破了,可她心里是甜的。
一个月下来,她算了算账:做了三件褂子,两条裤子,四双鞋,总共挣了四块二毛钱。
四块二毛钱!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挣这么多钱。
她把钱藏在炕席底下,用油纸包着,外面再裹层布。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摸一摸,心里才踏实。
这天晌午,她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村西头的刘寡妇,五十来岁,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块灰布。
“素芬啊,忙着呢?”刘寡妇陪着笑。
“刘婶,您坐。”陈素芬搬了个小板凳。
刘寡妇坐下,把手里的布递过来:“我想……想做件棉袄。这块布是前年分的,一直舍不得用。今年冬天冷,想请你给做件厚的。”
陈素芬接过布,摸了摸,是普通的粗棉布,但厚实。
“行,您啥时候要?”
“不着急,年前能穿上就行。”刘寡妇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毛钱,“这是定钱,剩下的等做好了再给。”
陈素芬接过钱,手有点抖。
刘寡妇以前也是那些背后说她闲话的人之一。
可现在是寒冬,老人怕冷,想做件厚棉袄,还是来找她了。
“刘婶,”她说,“这布厚实,我再给您絮点新棉花,保准暖和。”
“哎,好,好。”
刘寡妇连连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素芬啊,以前……以前婶子嘴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素芬愣了一下,摇摇头:“都过去了,我早就忘了。”
刘寡妇走了。
陈素芬看着手里的布和三毛钱,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以前那些日子,走在村里,人人侧目,指指点点。
可现在,她们来找她做衣裳,客客气气地叫她“素芬姐”,还给她道歉。
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傍晚,秦大川回来了。
他今天去公社对账,回来得晚。
一进门,就看见陈素芬在油灯下裁布,炕上堆着好几块布料,红的,蓝的,灰的,都是别人拿来让做的。
“这么多活?”秦大川放下包。
“嗯。”陈素芬抬头笑笑,“快过年了,都想做新衣裳。”
秦大川走过来,看了看那些布,又看了看陈素芬熬红的眼睛,心疼地说:“别太累了。”
“不累。”陈素芬说,“挣钱呢。”
她从炕席底下掏出那个油纸包,递给秦大川:“这个月的,四块二。”
秦大川打开一看,愣住了。
四块二毛钱,有整有零,叠得整整齐齐。
他抬头看陈素芬,眼睛有点湿:“这么多?”
“嗯。”陈素芬有点得意,“还有几件没做完,做完还能挣点。”
秦大川把钱塞回她手里:“你收着。这是你挣的,想买啥买啥。”
“我想……”陈素芬犹豫了一下,“我想给朝月买双棉鞋。她那双旧了,不暖和。还想……还想给你做件新棉袄。”
秦大川的棉袄还是结婚时做的,穿了八年了,棉花都结块了,不保暖。
“我不要。”秦大川说,“先紧着你和朝月。”
“不行。”陈素芬很坚持,“你天天在外面跑,冻着了咋办?”
两人争了一会儿,最后秦大川妥协了:“那……那就做件最便宜的。”
夜里,两人躺在炕上,都睡不着。
外头刮着风,呜呜地响,可屋里很暖和——秦大川前几天把炕重新盘了,烧得热乎乎的。
“素芬,”秦大川忽然说,“等攒够了钱,咱们……咱们盖间新房子吧。”
陈素芬一愣:“盖新房?”
“嗯。”秦大川说,“这房子太破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咱们盖间砖瓦房,亮堂,结实。”
“那得多少钱啊……”
“慢慢攒。”秦大川说,“你挣钱,我也挣钱。一年攒一点,三年五年,总能攒够。”
陈素芬心里热乎乎的。
盖新房,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秦大川说出来了,她就觉得,好像真的有可能。
“还要给朝月攒学费。”她说,“陶老师说了,朝月聪明,要让她念书,将来考出去。”
“嗯。”秦大川握住她的手,“都听你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握着手,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可他们心里很踏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素芬的活儿越来越多。
她的手艺好,价钱公道,村里村外都有人找她。
有时忙不过来,她就让秦大川帮忙——秦大川手巧,会剪鞋样,会纳鞋底,干得比她还仔细。
这天,王秀兰又来了。
这次不是做衣裳,是来送东西——半篮子鸡蛋,还有一小包红糖。
“素芬啊,”她笑得有点不自然,“前些日子你给小娥做的那件衣裳,她娘家人都说好看。这不,她几个姐妹也想做,让我来问问,你接不接?”
陈素芬看着那篮子鸡蛋和红糖,没接:“王婶,您拿回去吧。活儿我接,但东西我不能要。”
“拿着拿着。”王秀兰硬把篮子塞过来,“这是谢你的。以前……以前是婶子不对,你别记恨。”
陈素芬叹了口气,接下了。
她不是原谅了王秀兰,只是觉得,日子还要过,没必要一直记着那些不愉快。
王秀兰走了。
李桂花正好来串门,看见那篮子东西,撇撇嘴:“黄鼠狼给鸡拜年。”
陈素芬笑笑:“算了,都过去了。”
“你啊,就是心软。”
李桂花坐下来,帮她纳鞋底,“不过这样也好,村里人现在对你都客气了。手艺在那儿摆着,谁不得求着你?”
确实,现在陈素芬走在村里,再没人指指点点了。
女人们见了她,都笑着打招呼:“素芬姐,我那衣裳啥时候能好啊?”“素芬,帮我看看这布够不够做条裤子?”
就连以前最刻薄的几个,现在也客客气气的。
她们不是真的转变了,只是需要陈素芬的手艺。
可陈素芬不在乎,她只要日子能过下去,只要朝月能抬起头来做人。
腊月里,活儿更多了。
家家户户都要做新衣裳过年,陈素芬忙得脚不沾地。
她接活儿也挑,关系好的先做,关系一般的往后排。
王秀兰家的活儿,她放到了最后——不是记仇,只是实在忙不过来。
秦大川看她太累,就把记账的活儿带回家做,腾出时间帮她。
两人一个裁布,一个缝衣,常常做到半夜。
油灯下,两个身影挨得很近,偶尔相视一笑,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素芬把最后一批活儿交完了。
她算了算账,这个月挣了六块八毛钱——是她有生以来挣得最多的一次。
晚上,她包了饺子。
白面是秦大川用工资换的,肉是李桂花送来的——她儿子在县城工作,带了点肉回来。
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香得很。
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边。朝月数着碗里的饺子:“一个,两个,三个……娘,我有十二个!”
“吃吧。”陈素芬给她夹了个饺子,“慢点吃,别烫着。”
秦大川看着妻女,眼圈有点红。
他倒了杯地瓜烧,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可心里是甜的。
“素芬,”他说,“等开了春,咱们……咱们去买点小鸡崽,再买头猪崽。养大了,卖了钱,攒着盖房子。”
“嗯。”陈素芬点头,“还要买几棵果树苗,种在院子里。等树长大了,结果子,朝月就有水果吃了。”
朝月抬起头:“娘,我想吃苹果。”
“好,咱们种苹果树。”
夜里,陈素芬把挣的钱拿出来,和秦大川的工资放在一起,数了又数。
一共二十三块六毛钱。
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
“开春买小鸡崽,要三块钱。”
秦大川盘算着,“猪崽贵,得十块。果树苗便宜,一块钱能买好几棵。剩下的钱,存着,等秋天再买头猪崽。”
陈素芬听着,心里充满了希望。
小鸡会长大,猪会长大,果树会结果。
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个炮仗,“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要过年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陈素芬吹灭油灯,躺下。
秦大川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很踏实。
“睡吧。”他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陈素芬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是啊,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日子还长,路还远。
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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