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是深山里熬了十载的采药姑娘 尚书说我是他女儿 要带我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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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我是深山里熬了十载的采药姑娘 尚书说我是他女儿 要带我回京

  归宁这日,周穆面色比往日更白几分,凑近了闻,并非脂粉香气,倒像是碾碎的珍珠粉。真真稀奇,这般家底竟也舍得用珍奇装病容。出门前嬷嬷更是破天荒大方,往箱笼里塞满干货,又捧出匹上好绸缎。

  我忙不迭将物件归置回去。前些日子整理嫁妆,才惊觉陈家刻薄至此——除却一间籍籍无名的田庄,竟只陪嫁几匹连老嬷嬷都嫌老气的布料。亏我当日还大言不惭要留嫁妆补偿周家,如今想来真是臊得慌。

  嬷嬷劝我多少带些体面,我索性拎起厨房新买的两尾活鱼,爬上租来的青布马车。

  陈尚书见着周穆时,老脸闪过几分尴尬。对我却无这般客气,直接打发去后院:"婉丫头在花厅候着,说想与你叙叙旧。"

  我同那毒妇能有什么旧可叙?偏生周穆递来个安抚眼神,示意我暂且忍耐。

  陈婉今日满头珠翠,举着对蝴蝶金簪在我眼前晃悠:"都是世聪送的,你瞧这金箔薄得能透光,三色宝石镶得跟真蝶翅似的。"她忽地掩唇轻笑:"瞧我,竟忘了妹妹自小长在穷乡僻壤,怕是连高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几个丫鬟跟着嬉笑起来:"高家可是当朝首辅,连三岁稚童都晓得的名号!""大姑娘在山沟沟里窝着,自然不晓得。"

  我拈起支素银镯子把玩,漫不经心道:"高家富贵与我何干?倒是几位姐姐,这般欢天喜地的,莫不是想着等姑娘嫁过去,你们也能跟着飞上枝头?"

  此言一出,丫鬟们顿时噤若寒蝉。我轻笑一声,将镯子掷回妆奁:"我虽不才,却也知大户人家选妾室最重品貌。几位姐姐生得如花似玉,想来前程似锦呢。"

  说罢不顾她们煞白的脸色,径自离去。高家父子与我确有血海深仇,可眼下还不是清算的时候。至于这几个眼皮子浅的蠢货……

  "您是礼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查个流放犯的去向,不过一句话的事,何苦推三阻四?"

  “注意你的态度!周穆!叫你一声贤婿是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还蹬鼻子上脸了,当自己是个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我心里清楚,但您这样欺瞒她,骗她给您当垫脚石,可真不算个东西。”

  两人猛然提高了嗓门,惊得在厅外徘徊的我浑身一颤。

  急忙加快脚步挡在周穆身前,他此刻正假扮跛足,若陈尚书真要动粗,怕是难以周全。

  周穆见我到来,收敛了满身戾气,唇角竟浮起一抹笑意:

  "事情就要了结了,你何不再去街市逛逛?"

  我摇头拒绝,压低声音与他商议:

  "此人虽名陈信,却屡次背信弃义,您也清楚他权倾朝野,若真要耍赖,我们也无可奈何。"

  话外之音,不如暂且撤离?

  然周穆寸步不让:

  "陈尚书欺我官职低微,擅自篡改婚约,这笔账无论怎么粉饰,终究会留下痕迹。

  "若我执意追究,您这费尽心思攀附的婚事,恐怕要化为泡影。"

  他竟敢当面胁迫陈信!

  "你欲如何?"

  "内子温婉聪慧,我并无换人念头,只需应允一个小小请求,便当无事发生。"

  "你们倒是癞蛤蟆配青蛙,臭味相投!"

  陈信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怎肯轻易受制,却听门外管家高声通报:

  "小高大人的轿辇已至府门,您看在哪里接见?"

  周穆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来得正是时候,夫人,我们且去会会这位小高大人。"

  陈信终是让步:

  "人在台州府临海县,速速离去,莫再让老夫瞧见!"

  "那赎金呢?"

  "什么赎金?"

  发问的竟是周穆。

  我忙解释陈信先前承诺:"充军之人不是可用银钱赎回吗?陈尚书应允过,会给我赎金救回幼弟。"

  周穆面色微变,虽端坐轮椅却气势迫人,目光如剑刺向陈信:

  "陈尚书这脸皮厚度,当真是举世无双!周某今日可算开了眼界。"

  陈信纵使老谋深算,也受不住这般羞辱,浑身发抖地要唤家丁。

  "莫唤人,我们即刻就走。"

  我当机立断推着周穆往外撤。

  边走边温言劝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即便报不了仇,日子总要过下去,何必为意气之争赔上性命?"

  他不知何时已平复心绪,反而问我是否受了惊吓。

  我摇头失笑,想着他看不见,便扬声道:

  "不至于,这才哪到哪。只是充军当真无法赎回吗?"

  他微微颔首:"充军与罚赎有别,罚赎只限轻罪,而充军之人想要脱离战场,唯有立下战功这条路。"

  我恍然大悟。

  幼时师父总劝我少看话本,多读正经典籍。

  现世报应再次印证,长辈的教诲有时真该谨记。

  推着周穆行至府门,他试图宽慰:"如今已知人在临海,我们也算达成目的,你且宽心。"

  "小高大人这边请——"

  管事的殷勤声线陡然响起,引得三人驻足。

  我抬眼打量来人,他亦斜睨着我们。

  初看只觉身形颀长却略显佝偻,再细瞧便见眉眼低垂,面容阴郁,脚步虚浮无力。

  陈婉是如何形容的?

  "世聪为人方正,恪守礼法,为着年少夭亡的未婚妻,多年未娶,最是情深义重。"

  我原不便反驳,此刻却觉她定是眼神有恙。

  这般面相,绝非守身如玉之辈。

  "夫人?该回程了。"

  "哦,好。"

  周穆语调略显急促。

  我生恐他突然站起,赶忙推着轮椅疾步出府。

  除却方才那记眼刀,再无人在意我们离去。

  回至马车,周穆动作灵巧地挪至侧位,面色阴晴不定:

  "方才你在瞧什么?那高世聪素来荒唐,若被他瞧上,有你苦头吃!"

  我抚过面上疤痕:"不至于吧,他这般饥不择食?"

  周穆闭目不语,似被我气得不轻:

  "罢了,同你说也不明白。

  "你阿弟之事我自有安排,切莫动什么歪脑筋,再去求那高世聪。"

  我眨眨眼:"你当我是真傻?当日也是被陈信胁迫,这才顺势而为。

  "我不过是看他脚步虚浮,形容猥琐,远不及你风姿。

  "你说陈婉弃了你,千挑万选竟择了这般夫婿,日后若悔不当初,可会再来纠缠你?"

  周穆面色几经变幻,未被脂粉遮掩的耳垂泛起薄红:

  "我与她素未谋面,她的姻缘与我何干?

  "来京前我确曾打听过,知她才名远播,也曾忧心自身家世会拖累佳人。然自迎亲那日接到你起,我与她便再无瓜葛。"

  他凝视着我,眉宇间浮动着欲言又止的期待。我抓了抓后脑勺,干巴巴挤出一句:"哦,晓得了。"

  他迅速别开视线,薄唇抿成一道冷线:"晓得了什么你就敢说晓得?"

  将我送回宅邸后,周穆又披着夜色出了门。想来是念着我们在陈家连顿像样饭食都没用上,管事嬷嬷天擦黑就张罗了满桌佳肴——爆炒羊肉在青花瓷盘里滋滋冒油,当归鸡汤泛着琥珀色油花,还有一碟翠生生的腌蕹菜。

  八仙桌上并排放着四个雪白馒头,可直到烛火燃尽,周穆都没再踏进门槛。我守着更漏数到三更天,京城的天际泛起蟹壳青时,才听见竹舆轱辘碾过枯草的沙沙声。

  "你这是要作甚?"他盯着墙角打好的包袱,眸子里惊涛翻涌。

  我捻着衣角斟酌用词,试图掩饰那些见不得光的小算盘:"我晓得这般行事颇有些白眼狼的意味,这些日子既蒙你管饭又借宿,临走还想顺两个馒头当盘缠……"

  "谁要听你盘算这些鸡零狗碎!"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你连路费都盘算妥当了,早打定主意要独闯台州?"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油锅,他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难看。外头男人的心思真比药方还难捉摸,我暗自腹诽着解释:"既然知晓阿弟在台州从军,我自然该动身寻人,总不能赖在周家当蛀虫。"

  周穆急促的喘息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倒像是犯了旧疾。我伸手欲搭他脉门,却被狠狠剜了一眼。这才想起他尚不知我会岐黄之术,暗道侥幸。

  他全然未觉我的异样,仍自顾自数落:"台州离京千里有余,且不说路途艰险,纵使你到了地方,如何探听军营所在?又凭什么身份入营寻人?这些关节不从长计议……"

  "我信你周公子神通广大。"我忙将隔夜冷茶推到他手边,"只是男女有别,总不好……"

  话音未落,院门突然传来震天响。我们齐齐噤声,只听得外头人扯着嗓子嚎:"周穆!躲哪旮沓呢?赶紧给爷滚出来!爷找你一整天了!"

  周穆喉头滚动,低咒声混在夜风里。我抢先一步将他连人带椅推进里间,抓起门栓就要往外冲。早听说他在京城树敌不少,若能替他摆平这茬,权当报了收留之恩。

  闯进来的是个穿月白暗纹袍的公子哥,腰间羊脂玉佩晃得人眼花,手里倒没拎刀剑。谢天谢地,瞧着虽是纨绔做派,至少不像会功夫的模样。

  "周穆呢?让小娘子出来挡驾算……"他话未说完,我已笑吟吟勾了勾手指。趁其不备,银针准确刺入风池穴,看着那人翻着白眼瘫软在地,这才长舒口气。

  "你对他做了什么?"周穆扶着门框的手背暴起青筋,眼底惊惧未退。堂堂武将之后,怎的如此惧怕血光?

  "早同你说过,家师是走方郎中。"我甩了甩发酸的腕子,"我跟着学了两手保命的本事。"

  "保命?"他声音陡然拔高,"你管这叫保命?那厮是不是……"

  "安心安心!"我慌忙摆手,"医者仁心,我哪会随意取人性命?不过昏睡半个时辰罢了。"

  他踉跄着跌坐回椅上,忽而抬眼逼视:"那你早发现我双腿无恙了?"

  事已至此,我只能苦笑着点头:"您藏拙的功夫尚需精进,不过周公子必有隐衷。咱们本就是露水夫妻,您提防我也是常理。"

  “倒也没有想提防你……”

  “暂且不提这些,眼下这人该如何处置?要不要报官?”

  这般活体施针的机会千载难逢,若等他转醒,我可没把握再精准复刻一回。

  他懒洋洋支着身子,倒像是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

  “大可不必,若你有法子即刻唤醒他,便搭把手;若不能,且由他躺着罢。”

  那人硬是昏睡了半个时辰才猛然坐起,指着周穆的鼻子便骂谋财害命。

  我缩在周穆身后,指尖掐得掌心生疼。师父常训诫阿弟遇事莫冲动,我总自诩冷静自持,此刻却觉热血直冲天灵盖——方才竟失手扎中了恭顺侯!

  这可不是寻常勋贵,乃高家党羽中的红人。所幸周穆说此人算是同盟,眼下阵营不同才做敌对状。更深层的谋算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记得他说定会善后。

  就像此刻,当恭顺侯逼他交人时,他依旧稳如泰山地挡在我身前:

  “内子不过是护夫心切,谁让曹兄进门时那般嚣张?”

  “夫人,这位是曹瑾曹公子,劳烦煮壶茶来给曹兄赔罪。”

  这声"夫人"唤得自然,不知何时我竟也听得习惯了。正要借煮茶开溜,却见曹瑾横臂拦住去路,挑眉笑道:

  “周兄莫诓我?你与陈家结亲可是满京城皆知的事。”

  “陈信那老狐狸悔婚在先,怎的随便塞个疤脸姑娘就完事?这跟陈家嫡女比起来……”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喋喋不休,周穆踮脚捂住他嘴,两道目光在空中劈啪作响。待被松开时,这位侯爷已换了副面孔:

  “嫂夫人莫怪,我这张嘴该打!”

  我摆摆手示意无妨。顶着这张脸活了这些年,早习惯了世人或惊诧或惋惜的目光。像周穆这般视若无睹的,才是异类。

  “战场上断臂残肢见得多了,这点疤痕算得什么?”他总这般说,“美貌于无自保之力的女子,未必是福分。”

  这话虽不中听,却莫名熨帖。待我端着茶盘回来,见两人正为某事争得面红耳赤。周穆瞥见我,直接甩锅:

  “此事你问内子便是,她点头我便无异议。”

  曹瑾闻言竟要拽我衣袖,被周穆一脚踹开:“嫂子明鉴!方才小弟口无遮拦,您可千万海涵!”

  我吓得倒退三步,自己前路都未明,何德何能掌管侯爷姻缘?原来这浪荡子早年倾心王家千金,奈何当时恭顺侯府正值多事之秋——他除却嫡长子名分,还有七八个庶弟虎视眈眈,哪敢肖想已是内阁重臣的王崇礼之女?

  后来王家获罪,男丁斩首女眷流放,那仙姿玉色的王云岚竟被没入教坊司。曹瑾这些年始终惦记着赎人,近日终于寻到机会,却不敢亲自出面,这才求到周穆头上。

  “这混账东西!”曹瑾咬牙切齿,“非说什么新婚燕尔要避嫌,死活不肯独自去教坊司!”

  “他若不随行,我还能央求何人相助?嫂夫人,您行行好劝劝他。他说只要您点头应允,他必然赴约。”

  我抬眼望向周穆,他正倚在门框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龙头,话里带着三分胁迫:

  “夫人若真要应承此事,便得劳烦与我同行。

  “若是不愿,此刻就将这泼皮扔出府门,全当今日不曾见过。”

  这男人倒像是摸透了我脾性。

  我望着妆台上收拾妥当的包袱,进退维谷。

  暮色四合时,得了准信的曹瑾踩着院墙翻出去,青砖上还留着他鞋底的泥印。

  周穆却命人在庭院摆开红泥炉,竹篮里盛着水灵灵的薯药,旁边还搁着几个圆滚滚的橘子。他褪去往日那身臃肿的病号装束,只穿件靛蓝棉麻直裰,臂膀线条在薄衫下若隐若现,竟比我家阿弟还结实三分。

  薯药被削成匀称的小段,齐整地码在竹篮里。他忽然将个橘子掰成两半搁在烤网上,火光在他眉骨投下跳动的阴影:“可会怪我拿王小姐作筏子留你?”

  橘香混着炭火气钻进鼻腔,我忽然松快些。若此刻已在路上,怕不是正窝在驿站马厩啃硬馍馍。

  “王先生素重清誉,若非当年王夫人心善求师父带走阿弟,那孩子早成了他毕生污点。王小姐确是阿弟血脉相连的姐姐,可同我又有什么相干?”我望着跳跃的火苗轻笑,“我留下,是觉着将军比我想象中更有能耐。若真要论及因果,许是同为女儿身,总不忍见她零落泥潭。”

  师父若在世,定要夸我学会借势了。

  周穆执箸的手顿了顿,将烤得滋滋冒油的橘瓣夹到我面前:“幸得夫人抬爱。”

  “那将军缘何执意留我?”

  他拨弄炭火的手明显僵住,半晌才闷声道:“权当我是发善心,不愿见你白白送死。横竖救谁都是救,顺手拉你一把罢了。”

  “多谢将军仁德。”我望着他发红的耳尖忍俊不禁,“您真是我下山以来,遇着最古道热肠的君子。”

  他顿了顿,含糊道:“你若这般想,那便算是吧。”

  教坊司的白昼比想象中喧闹,丝竹管弦声穿透雕花窗棂。偏生我们要去的西院静得诡异,连檐角铜铃都似被捂住了喉咙。

  周穆今日已能拄拐行走,他负责周旋官文,我负责接人。穿过七重纱帐,端坐的美人像雪山上最轻盈的雾凇,同记忆中阿弟黝黑的面庞毫无相似之处。许是她们都肖似生母,就像我与陈婉那对异母姐妹。

  深山岁月将阿弟锻造成矫健的猎户,这位王小姐却似精雕细琢的白玉瓶,仿佛一触即碎。老,鸨将我们引至便匆匆离去,临走还催促速速离去,莫误了她们的营生。

  我学着周穆教的措辞,报上夫家名讳,言明受王先生旧恩前来接人。她定定望了我许久,忽而绽开笑靥,说周将军娶了位贤妻。

  原来她与周穆早有渊源,只是他未曾提及。这层关系,还是留给他自己解释罢。

  正要搀她起身,却见她背脊沁出冷汗,整个人如风中残叶般倚在我臂弯。昨日周穆才说过,教坊司轻易不放人,除非……

  我搀着这副孱弱身躯疾步而行,得赶紧寻个郎中。

  行至门廊却被拦下,锦衣玉带的公子摇着折扇踱步而出,正是高世聪。曹瑾曾提过,此人也觊觎王小姐多时。

  “周将军好兴致。”高世聪以扇骨抬起周穆下巴,“听说你与恭顺侯曾为云岚姑娘大打出手,如今腿伤可痊愈了?”

  “有劳小高大人挂念,已无大碍。”周穆始终垂首行礼,倒叫我将他面上神情看了个真切。

  那人笑得像逗弄猎物的狸奴:“看来曹瑾终究棋差一着,倒成全了将军的美人恩。新婚燕尔便纳新人,周大人真是艳福不浅。”

  “我这小姨姐好歹是陈家人,周大人这样是不给我面子啊。”

  周穆连道不敢。

  高世聪却不肯放过,言道:

  “我看你敢得很。

  “我知道你在帮清流做事,他们不敢得罪我就派你出头。你这是给人当了椽子,还自鸣得意。

  “他们都许了你什么?我告诉你,只要我不同意,你什么都得不到。

  “如果你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脚该往哪儿站。王家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云岚靠在我身上没有动,但我能感觉到她浑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

  我们都看向周穆,他依然低着头,但语气坚决:

  “不过是全了旧日的一些情谊。不敢劳小高大人费心。”

  高世聪终于失了耐心,他的眼神一转,旁边就有小厮一脚扫向周穆。

  还替他的主子说了句:

  “不识抬举。”

  周穆没有闪躲,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看到我想过去,还抽空对我摇了摇头,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依旧护在我面前。

  “我与教坊司已完成买卖,还请高大人让步。”

  高世聪没有理他,越过他盯上了王小姐,眼神黏腻又恶毒,像山石下的癞蛤蟆,喷出毒液:

  “云岚多聪明的人儿啊,一向知道该怎么选择。

  “你以为你拒绝我后,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在教坊司让你熬过去了是我仁慈,但没有下次了。

  “想想你爹,想想你那些兄弟姐妹,哈哈哈,你还要再害更多人吗?”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伏在我肩头的王小姐心口急促起伏,冷汗直流。

  一股莫名的热血涌上心头,我摸了摸她的头,挡在了她前头:

  “小高大人真会扣帽子,说得好像王小姐嫁给你,王大人就不会死一样!

  “您做那等抄人家灭人族的事情不过是为了权为了利,做都做了,敢不敢像个男人一样认下!别栽到女人头上!

  “我今天说这话也不怕得罪您,要杀要剐随便你,如果还不解气,就诛我的九族!抄了陈家!”

  一番话说完,场面静默了许久。

  周穆看向我,眼神复杂。

  高世聪气急了,大声叫道:

  “胡言乱语!叫你一声小姨姐,你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来人!给我把这个丑东西拖下去打,打到不会说话为止!”

  话说得很大,被人抓住手臂的时候还是很害怕的。

  倒不是怕死,反正母亲和师父都死了。

  死不过是眼睛一闭,与这个尘世失去连接,留给活着的人祭奠。

  就是不能去找阿弟了,还可能会连累周穆。

  结果这家伙,居然用拐杖把随从挡住了。

  我可能也吓傻了,这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如果就这样死了,我们就真得合葬了。

  也不知道周穆会不会后悔让我留下。

  关键时候,有侍从疾步而来将高世聪叫走,连个眼神都没留下。

  惊魂落回原处,才发现手被周穆紧紧握住,勒得生疼。

  他的面色不善,脸色比王小姐还难看几分。

  随着马车离教坊司,王小姐似是终于放下了戒备,松松倚着车窗,向我们道谢。

  周穆臭着张脸说出钱赎人都是曹瑾的主意,如果要谢就去谢他。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笑着对王小姐说:

  “他可能是被我吓着了,王小姐别介意。”

  “叫我云岚就好。我怎么会介意,周将军大概也不是生你的气,是气自己吧。”

  “啊,为什么?”

  “因为差一点就没能保护好你啊,是吧,周将军?”

  她说话柔柔软软的,周穆却像被戳中了心窝子,警告她有这精力不如多歇歇。

  云岚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

  “其实刚刚那个人也在你的计划里吧?只是没想到晚了一步,差点酿成大祸。”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周将军不要恼羞成怒,我这就闭嘴。”

  云岚果真闭上眼睛假寐。

  我小心瞧周穆的脸色,抓住他的手小声说谢谢。

  “谢什么?谢我差点把你害死吗?”

  “当然是谢谢你刚刚站在我身边啊。师父曾说智者『凡谋物之成也,必由广大久远』,你已经很厉害了,算到了高世聪的行踪,也安排了人救我们!”

  “你真这么觉得?不怪我?若是那个人再晚来一会……”

  “那我也不会坐以待毙!你忘了我的银针吗?我会救自己的!实在不行就扎死高世聪!一命换一命,我也不亏!”

  “嗷!”

  我捂住嘴,担心自己的痛呼惊醒云岚,转头瞪周穆,干嘛突然敲我!

  “有时候真不知道你的胆子怎么长的,让你出去买个菜都不敢砍价,不知道我的底细就敢嫁过来,扎完曹瑾还想扎高世聪!你就不怕你出了事我——你阿弟就孤身一人在世上了吗?”

  我当然知道这世上权贵要捏死我这样的人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但有些事情不能退让:

  “我不是有意要冲动,我只是觉得当时放任高世聪说下去,王小姐唯一的活路就被堵死了。

  “这世道一点小小的骂名就能让一个女子活不下去,何况是这种连累家族的罪名。”

  周穆望向我的眼神变得复杂,语气甚是失落:

  “你做得很对,只是我自己后怕罢了。”

  我抓着他的手晃了晃,想安慰他几句,就听他又说道:

  “但有件事我必须提醒周夫人,陈家从未将你写入族谱,相反你倒是入了周某的户籍,所以你的九族只有我,下次喊人诛九族的时候,也稍微考虑下为夫的感受。”

  “啊,是这样吗?对不起,我真的不敢了!”

  车行半路,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周穆狐疑附耳过来,听完后,不敢置信:

  “和离?为什么要和离?”

  “和离以后我做事就不会连累你了啊。京城禁忌太多,我怕我热血上头给你添麻烦。”

  来了京城以后才知道,陷阱太多,我自诩有自保的能力,但动辄殃及他人,这连坐模式,我还不是很适应。

  周穆护我良多,我若是再因自己连累他,岂不罪过?

  但他好像不这么想:

  “谁说你连累我?你帮了我很多,如果不是你,今天也不会顺利。反正我不同意和离。”

  “为什么?”

  “因为他舍不得你啊。”

  云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句话把周穆说得脸通红。

  “可不是故意偷听,实在是睡不着了。夫妻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是注定,罗姑娘总说连累未免太生分了,是不是啊,周将军?”

  当着外人的面,我着实不好说我们的婚姻本质上只是一场误会,作不得数的。

  因着出生带来的胎记,我从小就知道我要得到什么东西,总要比旁人辛苦一些,想要活得轻松些,便是所求少一些。

  我没想过我会成婚,更没想过会有人钟情于我,也不需要有人钟情于我。

  母亲和师父教了我足够在这个世界独自生存下去的技能。

  若不是阿弟出事,我们大概会在村子里待一辈子,采药狩猎,过没有任何波折的生活。

  但是此刻,听着王小姐直白的调侃,看着他泛红的面孔,想起近日的种种维护,心还是忍不住疯狂跳动。

  就像患了心疾一样,怎么也停不下来。

  还好,他没有说是,只是回头飞快看了我一眼,然后语气平静说:

  “到家了,下车吧。”

  那天之后,周穆变得非常忙碌,经常不回来。

  最后一次见面,他从外面带回来两个人,说是他从小到大的伙伴,以后会在家里守夜。

  我是知道他身边有一些人的,没想到他会把人带到我面前。

  我没有多问,只把自己磨了很久的药粉塞给他,都是治疗外伤的,关键时刻还能当石灰粉用。

  当然我希望他用不上。

  他好像很高兴,临走前特别叮嘱,无论我有什么事,都可以让守夜人去找他。

  我和周嬷嬷守着云岚过日子,倒没有什么要找他的事。

  从教坊司回来后,云岚大多数时候都是昏睡的。

  她的身体在教坊司受了极重的损伤,我和周嬷嬷要给她请大夫,她总说只是在教坊司受了些教训,多休养就好了,并不愿意让大夫看脉。

  曹瑾来的时候,也曾劝她就医。

  我见她实在不愿,便替她拒绝了,总归我自己还有些医术。

  在教坊司待过的人,大抵有一些不愿意让人知道的创伤。

  大夫的眼睛向来是最毒的,一把脉,过往的经历都无所遁藏。

  在云岚清醒的时候,我们偶尔会聊天。

  我跟她说起阿弟,说起我们在山里的时光,捕鱼捞虾,还有那春有笋冬有鸡的宝藏森林。

  她听得意兴阑珊,即便是得知自己的弟弟还活着的时候,兴致也不高。

  只是叹息命运多少有些不公平。

  他们这些生长在王家的人,享受过王家的权势富贵,王家倒了,遭罪也无话可说。

  只有阿弟,未曾享过片刻荣光,竟然要遭受这样的命运,也许不公平才是命运的底色。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尤其是想救阿弟却孤立无援的时候。

  但现在有周穆在帮我,也找到了她,以后阿弟就多一个家人了,命运的安排也不是全坏的。

  我一回头,她却靠着枕头睡着了。

  她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吃得也越来越少了。

  我自告奋勇跟她说自己学了很多年的医术,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她却说自己挺好的。

  其实我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给她把过脉,脉象轻按不可得,是石沉水底之象。

  这种脉象多半是寒邪、气血亏虚所致。

  若要细说,怕是滑胎之后没有得到照顾,又受了欺凌,才会如此虚弱。

  我已经尽我所能,在她的食物汤药里加上对症的滋补药材,她还是日渐虚弱。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是不是没到能救她的地步?

  也许我应该打晕她,把大夫请进来,把她的命救活再说?

  周嬷嬷听了我的打算,摸了摸我的头,让我不要怀疑自己,我比她见过的很多大夫都强。

  她说人对这世界没有念想了,就这样,看着像是活着,实际上心已经死了。

  当年周穆的母亲去后,家主就是这样的。

  他们青梅竹马,相伴数十载,只等儿子能独当一面了,他便没了牵挂,只想着早点离开。

  一场小小的风寒就把人带走了。

  可是云岚,她这么年轻,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期盼了吗?

  我第一次对守夜人说出了请求。

  不过一个时辰,周穆便真的回来了。

  他披着戎装,满身寒霜。

  他问我王小姐可醒着,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就去了后院,回头还对我说了句别担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才不担心,本来也是他们的朋友,真劝不活我也尽力了。

  还是听听他们说什么吧,万一周穆把人气死了,还能救一下。

  蹲在门槛上的时候,我如是劝说自己。

  里面很安静,王小姐几乎没有出声,只有周穆的声音:

  “其实我和王小姐没见过几面,对你的父兄倒是更了解。

  “他们死前都希望你已经死了,唯一的嘱托是让我去了结你,他们希望王家的门楣是干净的。

  “你以前的好姐妹现在听到你的姓名都要避讳十里,恨不得你早点死去。

  “这些在教坊司的时候,我相信一定有人告诉你,高世聪恨不得你死,应该不会让你好过。

  “如此种种,你都撑住了。怎么到这时候有人想要你活着了,你反而想死了?”

  是啊,为什么想死了呢?

  那些不盼望你好的人希望你过得不好,不是应该活得更好来回报他们吗?

  “守夜人说,白芷和你讲了很多关于他们在山里生活的事,是不是觉得很快活?虽是粗茶淡饭但日子安然。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因为胎记出生就被父亲抛弃的故事,有没有说过因为被视为不祥被驱逐到处流浪的日子,有没有说过她因为错信老弱,被卖到黑矿的事?”

  他在里面说得轻描淡写,我在外头听得心惊胆战,这家伙什么时候把我调查得这么清楚!

  我不要面子的吗?什么都往外说!

  不等我冲进去找他麻烦,他已换了话头:

  “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跟她比惨,而是让你看看她现在,依旧自在果敢,只要跨过那道坎,什么都会过去的。

  “我从前总听人说,王家女乃是京城最闪耀、最骄傲的女子,你确定要让生命终止在此处,满身骂名,一无所有?

  “我若是你,我绝不会甘心。”

  周穆是在墙头找到我的,我不太想搭理他。

  他把袄子披在我肩上,我也不想搭理他。

  直到他开口:

  “你阿弟有消息了。”

  “真的?你别是骗我理你!”

  他直接递给我一封信。

  真的是阿弟的消息!

  “你阿弟人没事,现在是台州水军的一员。我有一个朋友在那边当千户,正好知道你阿弟,所以就让他写了封信,一并寄了过来。”

  “谢谢你!”

  这是绝对的真情实意!

  一目十行读完,多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是阿弟的字迹,还有我们彼此才知道的记号。

  只要人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阿弟还说他立了战功,已经有自己的房子了!

  我要怎么给他回信,要告诉他王家还有人活着吗?

  周穆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要准备走了吗?”

  “啊?”

  是哦,有阿弟的消息了,我应该走了,但是……

  “王姑娘她……”

  “她很需要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再留一段时间。”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且你帮了我那么多次。”

  知恩图报是每个好人的品德,没错,就是这样!

  “谢谢你,不是为了王云岚,是为我自己。其实我调查过你,从我知道陈家要换婚开始。”

  我还没想好怎么问呢,怎么就不打自招了?

  他不看我,低着头像是瓦上有星星,自顾自说着:

  “我有很多秘密,我要确保嫁过来的那个人不会破坏我的计划,你刚好是那种人。”

  歪过头,我问他:

  “哪种人?”

  “看起来很乖巧热情,其实很冷漠,只关心跟自己相关的一亩三分地,对旁的事情不会多打听,因为你根本不在意。

  “但我后来知道,你只是被这个世界吓怕了,遇到你想保护的人,无论多难,你都义无反顾。

  “我做的那些事只是为了获得你的好感,和你成为自己人,这样就……”

  “你确实得到了。”

  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不喜欢听这种剖析。

  “我其实没那么蠢,就你听说的黑矿事件,纯粹是因为那矿里有我想要的药材,顺势而为!我能分得清什么是目的,什么是真心,你不用说难听的话要挟我留下。

  “你只需要说自己希望我留下就好了,我又不会拒绝你。”

  他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事情那么简单,然后快速说道:

  “我希望你留下。”

  “好的,我答应了。”

  我拍拍身上的灰尘,准备起来,和他们有心眼的人说话,怪累的。

  一件小事儿要转十几个弯。

  周穆拉住我,不让我走:

  “刚刚我和王云岚说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

  我点头,我不信以他的本事会不知道。

  “我劝她往前看,生活才会有其他可能。那你呢,认识你以后,你的所有目标都关于你阿弟,还有别的吗?”

  他这么一问,我还真没想过:

  “也许回山里当个接生婆,或者去药铺子里当个帮闲?赚的钱够生活就好,如果赚够了,就买些话本子和果子,消磨一个下午。”

  “你医术很好,没考虑过自己开个药铺行医吗?”

  “我可以吗?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女娘可以开药铺!除了话本子里没人会让女娘开药铺。”

  “是很少,但我见过,在边境。只要你想做就肯定可以,也许开始会很难,会被人非议,但你的医术最终肯定会被大家认可的。”

  “你这么相信我?”

  “是,就是有个小小的请求,你考虑这件事的时候能不能顺便考虑考虑我,把我考虑到你未来的生活里去?”

  “啊?你怎么……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好像就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初时只觉你可怜,相处的时候觉得你可爱,后来发现你特别可靠,遇到危险还会挡在我面前。

  “以前我以为成亲就是按照父辈的婚约,娶一人回来,生儿育女,现在发现还好不是那样。

  “风雨盈城,想到是你在我身后,想到我能把你挡在身后,很快乐也很安心。”

  他突然看向我,那眼神像极了我看羊肉臊子面。

  看得我像有一把火从心里烧起来,从脖子到脸被烤得滚烫。

  脑子里的念头比那日在马车上还要混乱。

  他该不会是要去打仗了骗我给他生孩子吧?

  他无奈笑了一下,轻柔拍了拍我的脑门,问我到底在想什么,这可是京城。

  那可能是真喜欢我?想到是这个答案,我的脑子更混乱了,眼睛乱瞥,突然有了发现:

  “你衣服上的血迹是哪里来的?我就说哪里有铁锈的味道!”

  周穆低头闻了闻,无语瞥了我一眼:

  “这个时候还能关注到味道,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你。”

  不等我发问,他继续解释:

  “年初今上想修一座修行别院,高世聪向户部要了四百万,如今户部对账发现花了八百万,房子才修了一半。今上大怒,罚了一批人,又抄了一批人,总算是把账平了。我正好被征调去抄家,所以染了些血迹。”

  “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

  “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不是要我考虑你吗?母亲说过诚实是一个男人很重要的品质。”

  被打断了周穆也没有不高兴,反而问:

  “那你会考虑吗?”

  “还要考虑一段时间吧!”

  他笑着说好,似是看穿了我的窘迫,不再追问这个话题,转而说到防身之术。

  银针虽然好用,但需要近身。

  他说我身体基础好,可以练一些剑术。

  没有一个喜欢看话本的人能拒绝剑术!

  我自然是不行的!

  冬日的早晨,本是非常寒冷的时候。

  他像个炉子似的,我的背靠上去,想撕下来真的需要勇气。

  我问他非要贴这么近吗。

  他说时间不够,这样学起来快,还问我是不是质疑他的剑术。

  这话倒很像师父的口气。

  我这样告诉他,他憋了半天,最后让我不要破坏气氛。

  周穆在家里没待多久又出去了。

  这次不再杳无音信,经常会有随从跑回来送些东西。

  话本子、果子,他都记得,偶尔会有只言片语,不写别的,写见闻。

  例如今日:

  【昨日得见陈尚书,瞧着很是高兴,想是喜事将至。

  想着上去替夫人讨个喜糖吃,特将昨日陈公子留宿教坊司之事告知。

  当即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另:

  夫人在陈家时日不长,恐不知道陈公子。

  传说某尚书大人年到三十才得一子,五岁能诗,惊为天人。

  花重金送至国子监,逢人便夸,视为唯一继承人。

  此次回去,陈公子怕是来年春闱前都出不了陈家大门了。

  为夫此小段可否供夫人一乐?】

  云岚凑过来问我在乐什么,我只好递给她看。

  不倒我的药以后,她的精神可算是好起来了。

  没想到周穆的话能真管用。

  我曾问她到底怎么想开的。

  她笑着说:

  “本想替周将军省些嚼用,不活了。没承想他倒来骂我,那我就是要往前走走看,吃他的喝他的,花光他的积蓄!哎呀,忘了你们现在是一家,你不会帮他苛待我吧?”

  这第一场交锋我便败下阵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周穆刺激太过,她缓过来以后,嘴巴利落了许多。

  她又读了很多书,斗嘴的时候满是道理,我只能甘拜下风。

  就是初见时那个含蓄浅笑的冰山美人,再也见不着了。

  这会看着周穆的手书,她似乎心情颇好:

  “这位小公子曾经还是家父的学生呢,满口仁义道德廉耻,却是教坊司的常客,每次见到我都要责问我怎么有脸活着,以充正人君子。周将军此举真是大快人心,这淫虫不让他去教坊司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此等乐事,当浮一大白,要不要出去逛逛?”

  这是她头一回说要出去,我自然说好。

  说起来,我来京城这么久,还从未在外面闲逛过。

  一路上云岚心情颇好,一直跟我说这京城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她说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当数广晟,问我想不想去瞧瞧,就是得带够银钱。

  周穆早帮我准备好了,我把荷包给她看,她乐了:

  “你还是个小富婆呢,就是这荷包的绣工差了些。”

  “比我绣得好。”

  “周嬷嬷绣的?”

  “不是,周穆绣的,他说荷包要丑一点,才不会让人觊觎。”

  王云岚瞠目,而后弯腰大笑:

  “周将军真是深谋远虑,他这是把家底都给你装出来了,才有如此担忧吗?”

  看她真的高兴,我也高兴,但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这暂时是周穆的秘密,还不是我的,所以不能分享给我的好朋友。

  不过,我也没想到周穆会如此富有。

  刚成婚那会,听嬷嬷讲了他太多的辛酸往事,总以为家中艰苦。

  前些时日说给他听,他直接将家中财物都给了我,言道这些年置办了一些产业,微有积蓄。

  里面的数额让我多次想携款跑路。

  周穆劝我的时候说他以后肯定不止这么多钱,不如把目光放长远,留下才有更多的钱。

  我问他以后赚的也归我吗。

  他说只要不和离。

  我回敬他如果他保持努力赚钱。

  今天我也成了有钱随便花的女娘!

  但是王云岚带我走进的那家店,还是惊呆了我。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七层高的酒楼!这不是修仙话本里才有的吗?

  王云岚拉着我的手进去,对我说:

  “这广晟楼全天下也就大齐有一间,这楼里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整个京城。”

  我捂住钱袋子:

  “那会不会要花很多钱,如果是的话,我对看京城也不是很感兴趣。”

  王云岚捏了捏我的脸:

  “瞧把你小气的,我自不会让你花这冤枉钱,今日我们就在三楼小坐,这里的羊肉煲可是一绝,还有海边运来的无骨鱼,用茶香熏出来的,别提多美味了。”

  她应该是这里的熟客,店家一路领着我们到了雅间,开口就询问一切是否照旧。

  她指了指我说:

  “今日这位是金主,你问她吧。”

  “就要羊肉煲和茶香无骨鱼吧,再来个新鲜小菜,一壶炒青芽,谢谢。”

  这样一顿饭,要了一两银子。

  王云岚看着斯斯文文,实则一筷接一筷的,末了喝着茶感叹:

  “今日又吃上了这一口,方觉得人确实应该活着,死了就只剩下香火的味道了,不划算。”

  她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师父临死前,还问我如果香火有了烧鸡味的,一定要给他先点上。”

  “浮生先生是个很有趣的人。”

  “你知道他?”

  我有些诧异,师父带走阿弟的时候,王云岚应该年纪不会很大。

  “是啊,母亲常提起他,说起他们一起求学的时光,只是后来被父亲听到,就不许提了。”

  这时楼梯声响,有新客上门。

  “王姐姐,还真的是你,远远看着我还以为认错了呢。”

  这声音听着耳熟,我看着王云岚迅速冷下去的脸色,回过头,果然瞧见了陈婉。

  是了,她们都是京城里有名望的贵女,应是相熟的,就是瞧着不怎么对付。

  王云岚没理她,我也不想和她说话,招呼小二过来看看点心,王云岚说这里的薄荷饼十分解腻,我又想吃了。

  陈婉的丫头咚咚咚拽着掌柜的跑来,要他把我们清出去。

  “此等污秽之人也能在广晟楼落座,掌柜的,你以后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这……来者都是客。”

  “算了,不吃了,买单吧。”

  王云岚失了兴致,我也不想让掌柜的为难,便打算走人。

  对方却不依不饶:

  “风月之地出来的人,怎么还好意思出门?我要是你早早就找面墙撞死了。”

  我简直要气死了,这些口生业障的人知不知道救人有多难:

  “你们家小姐短你月钱了吗?牙都舍不得刷?一张嘴都是腐烂的味道,小心整个人烂掉!”

  啪!一声巨响打断了我的咒骂。

  王云岚撸着袖子教育我:

  “大户人家教训下人应该这样,哪里显眼打哪里。何必跟她费口舌?”

  陈婉似是没见过这样的王云岚,被镇住了,半晌才气愤道:

  “好端端的怎么打人,王家倒了,王家的家风也倒了吗?是了,姐姐都是教坊司待过的人,哪还有什么家风!”

  “是,王家没有家风,那陈家就有?陈茂业不也昨天才被令尊从教坊司接回去?世上风云变幻,难道你陈家就能长盛不衰?昨日是王家,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陈家、高家,你又高傲什么?”

  “你!你莫是真不怕死!”

  “是啊,我倒是想死,可惜在教坊司那么多时日,高世聪也没杀死我,反而不停来找我。你说,你们成婚后,他又会有几分念着你,几分念旧人?”

  王云岚火力全开,将陈婉说得面无人色。

  我都生出了几分同情。

  回去的路上她见我总偷看她,让我有话直说。

  我便问了:

  “她惯会装的,今日见了你像只复仇的母鸡,一下就冲上来了。你们有过节?”

  “没有,以前她总与我姐妹相称,算是很好的手帕交。只是家里落魄后我才想明白,我处处压她一头,她又怎么会愿意见我好,落井下石才是人的本能。”

  我点了点头,说道: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压她一头。”

  “什么?”

  “至少曹瑾长得比高世聪周正。”

  曹瑾能来小院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在夜幕下翻墙。

  偶尔来也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云岚的状态好些后,也会跟他下下棋,但从来不热络。

  听我提起他的名字,云岚看着并不高兴:

  “大齐立国以来,也没有哪一位侯爷夫人是教坊司出来的。我现在这样,他愿意迎我回去做妾,旁人都赞许一声高义。”

  “可是你这么好看,他又那么喜欢你,话本子里像你这样好看的姑娘,总会得偿所愿的。他坚持要娶你的话,应该会想办法吧?”

  王云岚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变得怜爱:

  “以后还是少看些话本子吧,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们周将军蛊惑了,之前在马车上还惦记着和离的人,现在脑子里都是与男子成婚,难道女子除了成婚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哎呀,关他什么事。”

  嘴上这么说,我的手却放在了脑门上,确实,我怎么尽想着这些?

  近来日子太安逸,差点被带偏了。

  我想起自己最近的计划:

  “你说得对,人生有很多出路,你那么聪明做什么都不会差的。周穆说等武举过后,他就想办法调到台州去,阿弟也在那,到时候我准备开个药铺行医,你要不要来帮我?”

  她看向我,眼睛像被点亮了:

  “台州?你打算带我一起去?”

  “当然啊,你在这里也没有亲人,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好啊,那可是只在舆图上出现过的地方啊。”

  高高兴兴回到家中,守夜人突然递来一封信。

  信中不但让我今晚就收拾行李去台州,还附带了一封和离书。

  周穆在信中详尽地描述了非这样做不可的原因。

  每年冬季,鞑子都会骚扰大齐边境,天气越冷,他们犯边的频次就越高。

  但大齐一向重视边境防御,往年都将鞑子拦在了长城之外。

  今年边境换防,高家换了他们的人去。

  那人姓裘,叫裘大海,出身于武将世家,祖上和周家一样,曾跟随太祖打天下,立下赫赫战功。

  高正推举他也并非完全出于私心。

  奈何此人不仅行军毫无章法,且为人胆小懦弱,心中没有家国百姓,只有自己。

  为了躲避战事,竟花重金收买鞑子,指引他们从别处入关。

  鞑子寻到了薄弱之处,一路势如破竹,眼下居然打到京城附近了!

  上次能够拦住高世聪,就是因为裘大海的事情暴露了,急匆匆赶去救火。

  但高家圣眷正浓,只是一个识人不清,还动不了他们。

  如今兵临皇城,让圣人不能再安心修道,才是高家最危险的时刻,也是周穆等待已久的时刻。

  内阁临阵选将,他自荐且自愿立下军令状,愿赴镇北口拦截鞑子,若不胜必将自戕以谢天下。

  镇北口是京城和鞑子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镇北口被破,京城危矣,大齐危矣。

  高正亲自见了他,出征已成定局。

  他说自己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高正也不会轻易让他赢,若是输了,家属必然获罪。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同他和离,去台州,等获胜的消息。

  王云岚看完信,笑着问我:

  “他事事替你考虑好了,可开心?周将军也算难得一见的痴情人了,我以前是真不知道。”

  将和离书扔进火盆里,我给了她一个白眼:

  “我不需要。”

  清晨一匹老马出了城,带着我给阿弟准备的衣物和信件。

  王云岚送我到城门口,让我到了怀柔给她写信。

  我答应了她,告诉她我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总有一天我会带她去台州。

  “你最好是。”

  她这样说着,率先转过了身。

  怀柔是镇北口前最后的小城,周穆的军队要去镇北口,必须经过怀柔。

  我要去那里等他。

  当我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王云岚骂我:

  “刚才说早了,你才是最大的情痴,竟还想着陪他一起去死。”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母亲从小教我的就是,如果是家人,那就是好的时候坏的时候,都要彼此支持,彼此守护。

  也许周穆与我,同我和母亲的关系并不一样。

  但我想,都是爱,定也是不能彼此放弃的。

  早先我能轻松说和离,是因为我不知道那是爱,现在我不能接受他说和离,是因为我觉得如果爱就不应该预想到了坏的结果就放弃。

  不挣扎到最后一刻,你怎么知道最后的结果是死期?

  就算最后是死,也知道自己死的意义在哪里。

  再次见到周穆的时候,他和他的兵从人群里穿过,正好路过了我帮闲的药铺。

  很快他又回转身,看见了正望着他的我。

  彼时行人来来往往,与来时空荡的街道不同。

  人与人要很记得彼此的面容,才不会错过。

  他似乎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抢先开口,告诉他在战争结束前,我会一直在这里,他可以在有空的时候过来。

  晚上我在小院烤橘子的时候,他果然来了。

  就是和白天肆意洒脱的样子不同,颇有些畏手畏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后憋出一句:

  “对不起……”

  我问他对不起什么。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但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他是他父亲的老来子,父亲着实没有传授太多关于得罪夫人该如何处理的经验。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学着他当初的样子,把烤熟的橘子放到另一半烤盘上,让他尝尝我的手艺。

  数十日不见,他有些瘦了,嘴皮已经干得裂开,但看得出来精神不错。

  我在怀柔听到很多关于前线的消息。

  知道他们修补了城墙,重新布置了城防,怀柔城的百姓从开始的忐忑,到现在能安然生活,都是他们的功劳。

  这个时候的他跟话本里负心的男子没什么不同,走的时候干净利落,回头时又害怕惩罚。

  言语间让我利落点,好让他悬着的那颗心落下。

  我笑他,这就忍不住了。

  那我若是真心记挂他,人又被安排去了台州,听不到任何信息,只能等着远方的驿马送来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我的心境又有谁能体谅?

  又或者我也放弃,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他到时候是否能够真的放下?

  “我也没学过夫妻相处之道,但既是家人总该守望相助的,你以前没听过我这些歪理,我不怪你,但若有下次,我定是要自己好好去生活的,绝不会再做来寻你这种事了。”

  他好像被骂哭了,红了眼睛,鼻子一耸一耸的,像失落的小狗。

  看吧,男子还是要教育的,不然总是天高海阔自己飞,忘了家里人会牵挂担心。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在心里悄悄得意。

  小样儿,就凭我多年的话本经验,还拿捏不住你,看你下次还敢写和离书!

  没提防这家伙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摁在怀里。

  冬天本就脆弱的鼻子碰到坚硬的胸口,生疼,活生生憋出了眼泪。

  我本想挣扎,却听他在头顶用鼻音说:

  “谢谢你。”

  完蛋,好像真惹哭了。

  周穆走前跟我说,决战应该不远了。

  时间拖得够久,城外的鞑子已经越来越急躁了。

  他们带的物资不足以支撑更长时间的对峙。

  只要耐心,再耐心一点,等他们急中出错,我们就能一击必中,而后乘胜追击,打个漂亮仗。

  我虽然不懂兵法,也知道他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很多时候,事情总是无法按照我们预测的那样进行,就像一个人在大路上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总会有不知名的小道出现,引得他偏离目标。

  陈信就是周穆胜利路上那根横生出来的枝节,在周穆耐心围堵猎物的日子里,突然跑来,督促他快点结束战争,否则就以贻误战机论处。

  理由也很简单,因为真的要过年了。

  圣人修的道是和平繁盛之道,是天下安宁之道,怎么能在年节起战事呢?

  尚书大人前方督战,身边也没带个伺候的人,见周穆带着我,心生不快,让我到他身旁伺候。

  周穆瞧着嘴角都急起疱了,我笑着让他放心。

  再怎么坏,他也是我爹,最多就是把我当个奴仆使,不会有更糟糕的事发生的。

  他还是不放心,让我不要冲动,他肯定会想办法打赢这场战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信根本就不想让他打这场战。

  也许是替嫁一事太成功,让他觉得我是个蠢人,已经不屑骗我。

  他和他的幕僚商量要去和谈的时候,就在一旁让我奉茶。

  他们说,只要鞑子退兵,互市是可以谈的。

  他们说,只要不攻进京城,沿路抢一些城市又何妨。

  他们说,周穆小儿可笑,大好的战功放他手边不会拿,如今只好由他们笑纳了。

  ……

  手中的茶壶越握越紧,被烫得通红也没察觉。

  准备去和谈的当日,陈信突然呕吐腹泻,连督军府的大门都没出就晕厥过去了。

  府里急匆匆找来大夫,正是我当日帮闲的那位主家。

  他是个妙手回春的大夫,却也花了些时日才将陈信救醒。

  问到原因,推测是吃了没煮熟的黄豆芽所致。

  厨子是他自己带来的,滚水过一遍豆芽直接蘸酱吃,是他自己喜欢的吃法。

  陈信查遍周身的人,着实没想到有谁能下毒害他,也只能作罢。

  唯独周穆很紧张,将我拉至一旁,让我不准再有动作。

  我说不会有人发现,我只是下了一点蓖麻粉,毒不死他的,也查不出来。

  惹急了周穆,他直跳脚:

  “小骗子,当时是谁说,自己学的是医术,不是杀人之术!”

  “医毒本就不分家,是你偏信了。”

  我也没打算杀死他,我只是不想让他去和谈。

  他一跨出这个府门,就有无数人再也见不到明年的春天。

  这里面很可能有周穆,也可能有我。

  于大义,于私情,我都不觉得自己有停手的理由。

  周穆却坚持反对我再动手:

  “这次没被发现,是因为他还没有把眼睛放到你身上,再有下一次,他会不顾一切先杀了你!

  “你再相信我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你担心的那些事发生,我已经有解决的办法了。”

  最后他说服了我,不是因为我有弑父的负担,也不是我害怕死亡。

  而是他说,他想和我一起回去。

  家里有周嬷嬷,有王云岚,我们还要一起去找阿弟。

  又来到了和谈的那天,城墙上旌旗猎猎,将士们严阵以待。

  我被允许留在城墙内,和军中的医师们待在一起。

  周穆说这样,我就能最快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是的,他和陈信一起去和谈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只觉太阳穴神经直跳,此次和谈,我想我只能在丧父和丧夫中选一个,而我希望是前者。

  静,难以容忍的静, 明明风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我还是能听到周围急促的呼吸声,和压抑不住的心跳,怦、怦。

  好像快要跳出心口,有什么情绪压抑在喉管里,只等着谁的一声令下, 就要迸发出来。

  “咚咚咚!”

  墙上战鼓突起, 一声又一声。

  静默的将士们终于等到了冲锋的号角, 喊杀声四起。

  我长长吁出口气, 终于打起来了。

  和谈失败了,我应该是丧父了, 太好了。

  战场上,除了最终的胜利, 高兴向来是一种无法长久持续的情绪。

  有时候即便是胜利了也不能高兴太早, 就比如我现在这样。

  我没想到,我第一次撕开周穆的衣服,是在众目睽睽下。

  他被送进来的时候,背上有一道几乎连接颈部和臀部的刀伤。

  若不是微弱的鼻息还在吹动羽毛,我几乎以为他死了。

  旁边的医师见我手抖, 剥夺了我当帮手的权利,让我去做另一件重要的事。

  举着羽毛守着鼻息,只要我的面色还不是惨无人道, 那将军就应该还活着。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扛过去的, 真的认认真真看着羽毛, 生怕它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当时脑子里轮番跑过周嬷嬷的赡养问题、王云岚的归宿问题、院子的归属问题等等。

  忙得一刻都没停下来。

  后来回忆起那一天,周穆说曼陀罗药效过去的时候, 一直感觉有羽毛戳他的鼻孔,直想打喷嚏,但又得忍住, 怕伤口裂开,忍得真是难受极了。

  我不太想理他, 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准备择日和云岚出发台州。

  彼时我们已经回到了京城,鞑子早被驱逐出去。

  陈信的死因被归结于因维护大齐的利益被恼羞成怒的鞑子乱刀砍死, 最后他被追封为太子少保。

  高首辅表示陈尚书死得壮烈,乃国之忠臣,高家一定会照顾好陈家小姐, 哪怕陈婉要守孝三年, 高世聪的正妻之位也会一直为她留着。

  陈茂业也被封了官。

  陈家人皆大欢喜, 甚至有人说陈信趋炎附势一辈子, 没想到会是这么忠烈的死法,也算死得其所。

  周穆彻底从这件事情中摘了出来,且驱逐鞑虏有功,擢升为都指挥佥事,任蓟州。

  他让我再等等他,一定会有办法去台州任职。

  我拒绝了,为了他的事、他的伤,我已经在京城逗留太久了。

  阿弟催我南下的信已经能装满一个箱子了。

  何况, 我的箱子底下还有一封和离书。

  周穆问我怎么还留着这个东西。

  我说自然是为了让自己随时能反悔的。

  临行前,我揭下了脸上的伤疤, 在周穆震惊的眼神中,笑道:

  “鉴于周将军还是不太珍惜生命, 且总是无法达成自己的承诺,我就不等你了。

  “其实我也很久没看自己这副模样, 想来还是有几分好看的。若是周将军不想和离最好动作快点, 我怕我看到俊俏的郎君,真的控制不住。

  “再会了,夫君。”

  (全文完)

  (完)我是深山里熬了十载的采药姑娘 尚书说我是他女儿 要带我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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