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寡妇借夫

  中篇小说:寡妇借夫

  长安城西,有一条僻静的小街,唤作梨花巷。巷中尽头,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青瓦粉墙,门楣上一块旧匾,字迹斑驳,依稀可辨“金府”二字。

  这金府,原是做绸缎生意的商户之家。三年前,金老爷因病去世,只留下年轻貌美的遗孀任美娟,守着一院空房和几间铺面,过着清冷的日子。

  任美娟年方二十五,生得明眸皓齿,肌肤胜雪,身段婀娜,虽着素色衣裙,却难掩风流姿韵。只是她性子沉静,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月初、月中去铺子查看账目,其余时间,多半在院中赏花、抚琴、读书。

  这日午后,春日迟迟,微雨初歇,梨花巷里泥土芬芳。任美娟独坐窗前,手捧一卷《花间集》,正读到“春日游,杏花吹满头”,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轻响。

  “夫人,门外有位客人求见。”是老仆金忠的声音。

  任美娟微微一怔:“是谁?”

  金忠回道:“是城南张记布庄的张掌柜,说有急事要与夫人商议。”

  任美娟略一沉吟,吩咐道:“请他到前厅稍候,我换件衣裳便来。”

  不多时,任美娟来到前厅。只见一位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身着青色长衫,面容精明,正不安地在厅中踱步。见任美娟出来,忙拱手作揖:“金夫人,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任美娟敛衽还礼:“张掌柜客气了,请坐。不知张掌柜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张掌柜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却无心饮用,只是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夫人,此事……此事说来惭愧。”

  任美娟见他神色古怪,心中虽有疑惑,却不动声色:“张掌柜但说无妨。”

  张掌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夫人有所不知,近来布庄生意难做,我又一时糊涂,与人合伙做了一笔药材买卖,谁知……谁知赔了个底朝天,还欠下一大笔银两。”

  任美娟“哦”了一声,淡淡道:“原来如此。只是张掌柜的难处,与我金府有何干系?”

  张掌柜脸上一红,道:“夫人,我今日前来,是想……是想向金府借一笔银子周转。”

  任美娟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张掌柜,你也知道,金老爷去世后,金府虽还有些产业,但这几年世道艰难,铺子的盈利也大不如前。我一介寡妇人家,要维持家用,又要顾及将来,手头也并不宽裕。”

  张掌柜连连点头:“这个我明白,我明白。只是……只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若是还不上这笔银子,他们……他们就要拆了我的布庄,还要拿我女儿抵债。”说到此处,他声音哽咽,眼圈也红了。

  任美娟眉头微蹙,放下茶盏:“拿你女儿抵债?此话当真?”

  张掌柜忙道:“千真万确!那债主是城里有名的泼皮无赖,平日里横行霸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女儿今年才十五,若是落入他手,那……那便毁了。”

  任美娟沉默片刻,心中虽有同情,却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她看着张掌柜,缓缓道:“张掌柜,借银之事,非同儿戏。你也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凡事都要谨慎。”

  张掌柜见状,忙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奉上:“夫人,这是我亲笔写下的借据,愿意以布庄和家中房产作抵押。只要夫人肯借我这笔银子,日后我定当加倍奉还。”

  任美娟并未去接那借据,只是淡淡道:“张掌柜,你我相识多年,你为人如何,我也略知一二。只是……你要借多少?”

  张掌柜咬咬牙,道:“一千两。”

  “一千两?”任美娟心中一惊。这可不是小数目,即便是金府鼎盛之时,也需仔细斟酌,更何况如今。

  她沉吟良久,道:“张掌柜,这笔数目太大,我一人做不了主。你且先回去,容我想一想。”

  张掌柜急道:“夫人,此事迫在眉睫,他们只给我三日期限啊!”

  任美娟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明日此时再来,我给你答复。”

  张掌柜见她语气坚决,只得无奈起身:“那……那便多谢夫人了。”说罢,躬身退去。

  待张掌柜走后,任美娟回到后院,独坐窗前,望着院中一树盛开的梨花,心中思绪万千。

  “一千两银子……”她轻声自语,“金府虽有积蓄,但若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日后若有变故,可如何是好?”

  她又想起张掌柜刚才的神情,那绝望的眼神,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忍。

  “张掌柜虽有些贪心,却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他女儿……唉。”

  任美娟轻轻叹了口气,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正思索间,院门外又传来金忠的声音:“夫人,门外还有一位客人。”

  任美娟一愣:“今日倒是热闹。是谁?”

  金忠回道:“是一位年轻公子,说姓柳,名唤柳青云,是从洛阳来的,与金老爷曾有一面之缘。”

  任美娟心中一动。父亲在世时,常与各地客商往来,她也曾听过柳青云这个名字,据说此人年轻有为,才学出众,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会来到长安。

  她略一整理衣襟,道:“请他到后花园的水榭中相见吧。”

  后花园里,花木扶疏,小桥流水,一座临水而建的水榭,雕梁画栋,颇为雅致。任美娟来到水榭时,只见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公子,正凭栏远眺,手中折扇轻摇。

  那公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见任美娟走来,忙拱手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金夫人了?在下柳青云,久仰大名。”

  任美娟敛衽还礼:“柳公子客气了。先夫生前曾提起过公子,说公子年少有为,才思敏捷。不知公子今日光临,有何指教?”

  柳青云微微一笑,道:“夫人过誉了。在下此次前来长安,一来是为了访友求学,二来,也是受故人之托,来探望夫人。”

  任美娟心中一动:“故人?不知是哪位故人?”

  柳青云道:“是洛阳的沈先生。沈先生与金老爷曾有同窗之谊,得知金老爷不幸离世,一直颇为挂念夫人,特命在下前来探望,看夫人是否有需要帮忙之处。”

  任美娟心中涌起一丝暖意,道:“原来如此。多谢沈先生挂念,也劳烦柳公子专程前来。”

  两人在水榭中坐下,丫鬟奉上香茗。柳青云端起茶盏,目光不经意间在任美娟脸上掠过,只见她虽不施粉黛,却清丽动人,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更添几分风韵。他心中微微一动,却很快收敛心神,笑道:“夫人,长安城里,对金夫人的评价可不少。”

  任美娟有些好奇:“哦?不知他们如何评价我?”

  柳青云放下茶盏,道:“有人说,金夫人貌美如花,却性情冷淡,守寡三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事,是个难得的贞洁烈妇。也有人说,金夫人精明能干,将金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难得的女中丈夫。”

  任美娟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世人闲言碎语,不过如此。我不过是个守寡的妇人,能守着先夫留下的家业,安稳度日,便已心满意足。”

  柳青云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夫人如此心境,实属难得。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任美娟道:“柳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柳青云叹了口气,道:“夫人,恕我直言。如今世道不太平,官场黑暗,商贾难做。金老爷在世时,尚有许多朋友故旧可以照应。如今他不在了,夫人一个女子,独自支撑这么大一份家业,难免会有人觊觎。”

  任美娟心中一凛,道:“柳公子的意思是?”

  柳青云道:“在下听闻,前几日城东的李记绸缎庄,便被人设计陷害,不仅铺子被查封,李夫人还险些被人逼债。”

  任美娟沉默片刻,道:“此事我也略有耳闻。只是……我金府一向与人为善,从未与人结怨,想来不至于如此。”

  柳青云摇了摇头:“夫人太过善良。人心险恶,防不胜防。有些人为了利益,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任美娟看着他,忽然问道:“柳公子今日对我说这些,不知是单纯的提醒,还是……另有所图?”

  柳青云被她一语点破,并不尴尬,反而坦然一笑:“夫人果然聪慧。在下不瞒夫人,此次前来,除了探望夫人之外,也确实有一事相求。”

  任美娟道:“请说。”

  柳青云道:“在下虽有几分薄才,却家境清贫,此次前来长安,本想谋取一官半职,奈何朝中无人举荐,屡屡碰壁。在下听闻,金府与吏部侍郎王大人有些交情,不知夫人能否代为引荐一二?”

  任美娟沉吟道:“先夫在世时,确实与王大人有过往来。只是如今……我一个寡妇人家,去求见朝中大臣,怕是有些不妥。”

  柳青云忙道:“夫人放心,在下并非要夫人出面求人,只是想借金府之名,写一封引荐信。在下自会设法递交给王大人。事成之后,在下定当报答夫人。”

  任美娟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柳公子,你想要的是仕途,而我能给你的,不过是一纸书信。你又能如何报答我?”

  柳青云微微一笑,道:“夫人,在下虽不才,但自认还算有些本事。日后若能在朝中立足,定能护得金府周全。若有旁人敢欺辱夫人,在下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任美娟心中一动。她知道,柳青云的话并非空口白话。若他真能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对金府而言,确实是个不小的助力。

  她沉吟良久,道:“柳公子,你我今日初见,我对你的为人,还不甚了解。此事容我考虑几日。”

  柳青云点头道:“夫人所言极是。在下也不敢强求。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夫人,依在下看来,金府近日怕是会有麻烦上门。夫人若有需要,可随时差人到城西的悦来客栈找我。”

  任美娟心中一凛:“柳公子何出此言?”

  柳青云道:“在下昨日在酒肆中,无意间听到几人谈论金府,言语间颇为不善,似乎在密谋着什么。在下虽不知详情,但夫人还是小心为妙。”

  任美娟谢道:“多谢柳公子提醒。”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柳青云便起身告辞。任美娟送他至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梨花巷的尽头,心中若有所思。

  回到院中,任美娟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出账本,细细查看。金府的积蓄虽不算少,但要一下子拿出一千两银子,确实有些吃力。可若不借,张掌柜的女儿……

  她正犹豫不决,忽听得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张掌柜又来了。”

  任美娟一愣:“他怎么又来了?”

  她起身来到前厅,只见张掌柜一脸焦急,身旁还跟着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少女。那少女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惶恐。

  见任美娟出来,张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少女也跟着跪下,泣声道:“金夫人,求您救救我女儿吧!”

  任美娟忙道:“张掌柜,快快请起。有话好好说。”

  张掌柜哭道:“夫人,那债主今日又来催债,说若是今日再还不上银子,便要带人来抢我女儿。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带她来求夫人。夫人若是不肯帮我,我父女俩今日就死在金府门前!”

  说罢,他竟真的起身,就要往柱子上撞去。任美娟大惊,忙命金忠拦住他:“张掌柜,不可如此!”

  那少女也哭着拉住父亲:“爹,不要!”

  任美娟看着这父女俩,心中一阵叹息。她沉吟片刻,道:“张掌柜,你先起来。一千两银子,我可以借给你。”

  张掌柜闻言,喜出望外,连连磕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夫人真是再生父母!”

  任美娟忙道:“起来吧。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张掌柜忙道:“夫人请说,莫说是一个条件,就是十个、百个,我也答应!”

  任美娟看着他,缓缓道:“你借了这笔银子,日后若有能力偿还,自然最好。若实在无力偿还……”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便将你女儿送到金府来,给我做个丫鬟,如何?”

  张掌柜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愿意!愿意!只要能救我女儿,让她给夫人做牛做马,她也心甘情愿!”

  那少女也忙磕头道:“奴婢愿意伺候夫人!”

  任美娟叹了口气,道:“起来吧。金忠,去账房取一千两银子来。”

  不多时,金忠取来银子。张掌柜接过沉甸甸的银两,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声道谢,带着女儿欢天喜地地去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任美娟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隐隐有些不安。

  她回到后院,正欲歇息,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金忠急匆匆地跑来:“夫人,不好了!门外……门外来了好多人!”

  任美娟心中一惊,忙随金忠来到门口,只见门外站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为首一人,满脸横肉,腰间挎着一把大刀,正大声嚷嚷:“金寡妇!快把张老狗交出来!还有那一千两银子,也是从我这儿骗去的,一并还给我!”

  任美娟心中一沉,道:“你是何人?”

  那汉子冷笑一声:“我乃城中债主李四。张老狗欠我银子,今日本是最后期限,他却跑到你这儿来借银子,还说你答应替他还债。怎么?想赖账不成?”

  任美娟脸色一变:“张掌柜欠你的银子,与我金府何干?我只是出于恻隐之心,借给他银子周转,并非替他还债。”

  李四“哼”了一声,道:“借给他?他现在人都跑了,银子也在你这儿借的,不是你替他还,难道让我自己认栽不成?告诉你,金寡妇,今日你要么把银子交出来,要么……”他上下打量着任美娟,眼中闪过一丝淫邪,“要么你就跟我回去,做我的压寨夫人,这笔账,就算了!”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纷纷议论起来,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任美娟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泼皮无赖!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等无礼之言!”

  李四哈哈大笑:“无礼?我看你这寡妇,守了三年,怕是早就耐不住寂寞了。跟着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守着这空宅子强多了!”

  说罢,他一挥手:“兄弟们,给我进去搜!”

  那些汉子正要上前,忽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喝道:“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公子,手持折扇,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正是柳青云。

  李四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

  柳青云微微一笑,道:“在下柳青云,一介书生。只是看不惯你这等欺凌妇孺的行径。”

  李四冷笑一声:“书生?我最不怕的就是书生!兄弟们,给我打!”

  几个汉子立刻冲了上去,挥拳便向柳青云打去。谁知柳青云身形一晃,折扇轻挥,几下便将那几个汉子打倒在地,疼得嗷嗷直叫。

  李四见状,又惊又怒:“没想到你这书生还有些本事!”说罢,他抽出腰间大刀,就要亲自上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吆喝声:“都给我住手!”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队官差,在一名捕头的带领下,快步走来。那捕头一到跟前,便喝道:“李四!你又在惹事生非!”

  李四见到官差,顿时蔫了,忙收起大刀,陪着笑脸道:“王捕头,误会,误会!我只是来向金夫人讨个说法。”

  王捕头看了看地上的汉子,又看了看任美娟和柳青云,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聚众闹事,还敢持刀威胁,这也是误会?来人,把他们都给我带回衙门!”

  李四急道:“王捕头,我可是原告啊!张老狗欠我银子,金夫人替他还债,现在他们都想赖账!”

  任美娟忙道:“王捕头,此事并非如此。张掌柜确实向我借了银子,但我并未答应替他还债。”

  柳青云也上前一步,拱手道:“王捕头,在下可以作证。方才李四言语无礼,还想强抢金夫人,这可是在场众人都有目共睹的。”

  周围的街坊邻居,见状也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李四确实说要抢金夫人回去做压寨夫人。”

  “他还带人要冲进金府搜查。”

  王捕头脸色一沉,喝道:“李四!你可知强抢民女,按律当如何处置?”

  李四吓得连连摆手:“王捕头,我……我只是随口说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王捕头冷哼一声:“是不是随口说说,到了衙门,自然会查个明白。带走!”

  官差们立刻上前,将李四等人捆绑起来,押着离去。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任美娟这才松了口气,心中一阵后怕。她转过身,向柳青云深深一揖:“多谢柳公子出手相助。”

  柳青云忙扶住她:“夫人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内之事。”

  任美娟看着他,心中充满感激:“若不是柳公子及时赶到,今日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柳青云微微一笑:“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只是……夫人,经过今日之事,你还觉得,金府可以高枕无忧吗?”

  任美娟沉默片刻,道:“柳公子说得是。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如何?”

  柳青云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异样的神色:“夫人,若你不嫌弃,在下愿为夫人分忧。”

  任美娟心中一动:“柳公子的意思是?”

  柳青云道:“夫人,在下虽不才,但自问还有几分胆识和能力。若夫人肯信得过我,便让我留在金府,替夫人打理一些对外的事务。一来,可以为夫人挡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二来,也算是在下报答夫人日后可能的引荐之恩。”

  任美娟沉吟道:“让你留在金府?这……怕是不妥吧。我乃寡妇人家,你一个年轻男子住在府中,难免会引人非议。”

  柳青云笑道:“夫人放心,在下并非要长期居住在府中。只是在需要之时,出面替夫人处理一些事务。平日里,在下仍住在客栈。至于流言蜚语,只要夫人行得正,坐得端,又何惧之有?”

  任美娟看着他,见他目光坦诚,心中渐渐有些动摇。她知道,今日若不是柳青云,自己恐怕已经遭了李四的毒手。若能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帮忙,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她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柳公子,我信你一次。日后若有需要,便劳烦你了。”

  柳青云大喜,忙拱手道:“夫人放心,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自此以后,柳青云便时常出入金府,替任美娟处理一些对外的事务。他为人精明,又颇有手段,很快便替金府解决了几桩棘手的麻烦,还帮铺子谈成了几笔不错的生意。

  任美娟对他也越发信任,时常与他在后花园的水榭中商议家事。两人或谈生意,或论诗书,相处得颇为融洽。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任美娟渐渐发现,自己看柳青云的眼神,似乎有了些不一样。柳青云看她的目光,也时常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这日黄昏,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空。任美娟独坐水榭,望着满池的荷花,心中有些纷乱。

  柳青云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夫人,在想什么?”

  任美娟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不真实。”

  柳青云看着她,轻声道:“夫人,是不是觉得,身边有了我,反而让你更加为难?”

  任美娟心中一惊,抬头看着他:“柳公子何出此言?”

  柳青云叹了口气,道:“夫人,你我相处日久,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任美娟心中一颤,忙低下头去:“柳公子,你……你别说了。我乃守寡之人,早已心如止水。”

  柳青云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夫人,金老爷已经去世三年了。你还年轻,难道要守着这空房,孤独终老吗?我知道,你心中有顾虑,怕世人非议,怕对不起金老爷。可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难道不该为自己活一次吗?”

  任美娟的手被他握住,只觉得一阵温热传来,心中如小鹿乱撞。她想抽回手,却又有些不舍。

  “柳公子,我……我不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柳青云看着她,眼中满是深情:“夫人,我不求你立刻答复我。我可以等。等你放下心中的枷锁,等你愿意正视自己的感情。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

  任美娟抬起头,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心中一阵酸楚。她知道,柳青云说的是真心话。可她也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金府的家业,还有世俗的眼光和道德的束缚。

  她轻轻抽回手,道:“柳公子,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只是……此事,容我再想想。”

  柳青云点点头:“好。我等你。”

  就在这时,金忠急匆匆地跑来:“夫人,柳公子,不好了!衙门来人了,说……说张掌柜被人杀了!”

  任美娟和柳青云同时一惊:“什么?!”

  两人连忙跟着金忠,来到前厅。只见几名官差,正站在厅中,为首的正是王捕头。

  王捕头见他们出来,忙拱手道:“金夫人,柳公子,打扰了。”

  任美娟急道:“王捕头,张掌柜真的……真的死了?”

  王捕头点头道:“是的。今日清晨,有人在城外的破庙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身上有多处刀伤,已经死去多时。”

  任美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柳青云忙扶住她:“夫人,保重身体。”

  王捕头继续道:“据我们调查,张掌柜生前曾向金夫人借过一千两银子。而且,他的女儿也在金府……所以,我们不得不来向夫人了解一些情况。”

  任美娟定了定神,道:“张掌柜确实向我借过一千两银子,我也答应他,若他无力偿还,便让他女儿来金府做丫鬟。只是……我实在不知他为何会被人杀害。”

  王捕头道:“夫人,你最后一次见到张掌柜,是在何时?”

  任美娟想了想,道:“是在……是在李四来闹事的前一日。”

  王捕头又看向柳青云:“柳公子呢?你可有见过张掌柜?”

  柳青云摇头道:“在下并未见过。”

  王捕头沉吟片刻,道:“如此看来,张掌柜的死,怕是与那笔债务有关。只是……李四已经被关押在衙门,按理说,不可能作案。此事,还需进一步调查。”

  他顿了顿,又道:“金夫人,张掌柜的女儿,如今在金府?”

  任美娟点头道:“是的。她现在在后院,我让丫鬟照顾她。”

  王捕头道:“能否让她出来,我们也想向她了解一些情况?”

  任美娟道:“可以。”

  不多时,张掌柜的女儿被带了出来。她得知父亲死讯,早已哭得梨花带雨,见到官差,更是泣不成声:“官爷,求你们一定要查出是谁杀了我爹!”

  王捕头温言安慰了几句,又询问了她一些关于父亲生前的情况。张小姐只是哭着摇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王捕头见状,也只得作罢,带人离开了金府。

  张小姐哭倒在任美娟怀中:“夫人,我爹……我爹他怎么会这样……”

  任美娟心中也十分难过,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孩子,别哭了。官府会查出真相的。”

  待张小姐情绪稍稍稳定,任美娟便让丫鬟带她下去休息。

  夜深人静,任美娟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张掌柜为何会被人杀害?”

  “是债务纠纷,还是……另有隐情?”

  她忽然想起柳青云曾说过,有人在密谋对付金府。张掌柜的死,会不会与这件事有关?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柳青云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盏茶。

  “夫人,夜深了,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任美娟接过茶,道:“柳公子,你说……张掌柜的死,会不会和我们有关?”

  柳青云沉默片刻,道:“夫人,你太多虑了。张掌柜欠了不少人的银子,他的死,很可能是债务纠纷引起的。”

  任美娟看着他,道:“可是,若不是我借给他银子,他也不会……”

  柳青云打断她:“夫人,你是出于好心。若真要说,也是那些债主心狠手辣。与你无关。”

  任美娟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柳青云看着她,忽然道:“夫人,经过这些事,你还打算一个人硬撑下去吗?”

  任美娟一愣:“柳公子的意思是?”

  柳青云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情而坚定:“夫人,嫁给我吧。让我来保护你,保护金府,保护张小姐。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

  任美娟心中一震,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心中的防线,似乎在一点点崩塌。

  她知道,自己早已对柳青云动了心。只是,她一直被“寡妇”的身份束缚着,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

  柳青云见她不语,又道:“夫人,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我愿意等,等你点头的那一天。无论世人如何议论,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

  任美娟的眼中,渐渐泛起了泪光。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柳公子,我……我愿意。”

  柳青云大喜,紧紧握住她的手:“夫人!”

  任美娟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只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柳青云点头道:“夫人说得是。我们可以先暗中往来,等时机成熟,再禀明官府,正式成婚。”

  任美娟“嗯”了一声,心中既羞涩又甜蜜。她知道,自己终于迈出了这一步,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一次选择。

  然而,她并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几日后,长安城里忽然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张掌柜的死,并非债务纠纷,而是被人谋杀,而凶手,很可能就是柳青云!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任美娟得知后,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立刻让人去请柳青云,却得知柳青云已经被官差带走,关押在衙门里。

  任美娟心急如焚,连忙赶往衙门。

  公堂之上,柳青云被押在堂下,面色平静。王捕头站在一旁,案几后,坐着的是长安知府。

  知府见任美娟进来,皱了皱眉:“金夫人,此处乃公堂重地,你一介妇道人家,来此作甚?”

  任美娟躬身道:“大人,民妇听说柳公子被指控杀害张掌柜,此事定有误会,还望大人明察。”

  知府冷哼一声:“误会?证据确凿,何来误会?”

  任美娟忙道:“不知大人有何证据?”

  知府道:“有人亲眼看见,案发当日,柳青云曾与张掌柜在城外破庙中争吵。随后,张掌柜便被人杀害。而且,在张掌柜的尸体旁,还发现了一枚柳青云的玉佩。你说,这是不是证据?”

  任美娟心中一沉,道:“大人,仅凭一枚玉佩和一面之词,怎能断定柳公子就是凶手?”

  柳青云这时开口道:“大人,那玉佩确实是在下之物。但在下从未去过城外破庙,更未与张掌柜争吵。想来,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知府道:“栽赃陷害?那你倒说说,是谁要栽赃陷害你?”

  柳青云沉默片刻,道:“在下不知。但在下可以肯定,张掌柜的死,与金府有关。”

  任美娟心中一惊:“柳公子,你……你说什么?”

  柳青云看着她,目光复杂:“夫人,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张掌柜并非只是一个普通的债主,他背后,有人指使。”

  知府皱眉道:“哦?此话怎讲?”

  柳青云道:“大人,在下曾无意间发现,张掌柜与朝中一位大臣暗中往来。那位大臣,正是……吏部侍郎王大人。”

  任美娟大惊:“王大人?”

  柳青云点头道:“是的。王大人一直觊觎金府的产业,只是苦无机会。张掌柜欠了他一大笔银子,他便借机逼迫张掌柜,让张掌柜来向金夫人借银子,然后再设计陷害金府,好将金府的产业据为己有。”

  知府脸色一变:“你可有证据?”

  柳青云道:“在下曾偷听到他们的谈话,还看到过他们往来的书信。只是……那些书信,如今不知去向。”

  知府沉吟片刻,道:“哼,空口无凭!”

  正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大人,证据在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知府见了那人,连忙起身,拱手道:“王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吏部侍郎王大人。他看了柳青云一眼,冷哼一声:“柳青云,你竟敢污蔑本官?”

  柳青云冷笑道:“王大人,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

  王大人转向知府,道:“大人,此人因求官不成,怀恨在心,便捏造事实,污蔑本官。还请大人明察。”

  知府左右为难,一时间不知该信谁。

  任美娟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缓缓走上前,道:“大人,民妇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知府道:“你说。”

  任美娟道:“前几日,柳公子曾向民妇提及,说有人在密谋对付金府。还说,他在酒肆中听到几人谈论金府,言语间颇为不善。如今想来,那些人,很可能就是张掌柜和王大人的手下。”

  王大人脸色一变:“你胡说!”

  任美娟不理会他,继续道:“而且,张掌柜向民妇借银子时,曾说过,若还不上银子,就要拿他女儿抵债。当时民妇并未多想,如今想来,他口中的‘债主’,恐怕并非李四,而是王大人!”

  柳青云点头道:“夫人说得是。李四不过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幕后黑手,是王大人!”

  王大人怒喝道:“一派胡言!大人,他们这是串通一气,污蔑本官!”

  知府看着他们,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这时,堂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官差匆匆进来,在知府耳边低语了几句。

  知府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指着王大人,厉声道:“王大人!有人举报,说你与张掌柜暗中勾结,侵吞公款,还买凶杀人!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大人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不……不可能!是谁?是谁在陷害我?”

  那官差呈上一叠书信和账册,道:“大人,这是在王大人府中搜出的书信和账册,上面清楚地记录了他与张掌柜的往来,以及侵吞公款的事实。”

  知府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好你个王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如此为非作歹!来人,将王大人拿下!”

  官差们立刻上前,将王大人捆绑起来。王大人挣扎着,嘶吼道:“不!我是冤枉的!是他们陷害我!”

  然而,此时再无人理会他。

  知府随即下令,释放柳青云,并命人继续调查张掌柜被杀一案。

  真相终于大白。原来,张掌柜确实是王大人的爪牙,王大人利用他侵吞公款,又怕事情败露,便买凶杀人,将张掌柜灭口,然后再嫁祸给柳青云,企图一石二鸟,既除掉柳青云这个隐患,又能趁机夺取金府的产业。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阴谋,最终还是败露了。

  几日后,长安知府将调查结果上报朝廷。朝廷震怒,下令将王大人革职查办,押赴京城问罪。至于张掌柜被杀一案,因真凶已畏罪自杀,此事便也不了了之。

  柳青云洗清了冤屈,重获自由。

  梨花巷里,金府的大门再次打开。阳光洒在院中,梨花盛开,香气四溢。

  任美娟站在门口,看着柳青云一步步向她走来,眼中满是喜悦和欣慰。

  柳青云来到她面前,拱手笑道:“夫人,我回来了。”

  任美娟微微一笑:“回来就好。”

  柳青云看着她,道:“夫人,如今王大人已被查办,金府的危机也已解除。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任美娟脸上一红,轻轻点了点头:“我愿意。”

  柳青云大喜,将她拥入怀中。

  不久之后,金府张灯结彩,鼓乐齐鸣。任美娟以寡妇之身,再嫁柳青云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有人议论,有人质疑,但更多的,是祝福。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映照着任美娟娇羞的脸庞。

  柳青云看着她,轻声道:“夫人,委屈你了。”

  任美娟摇摇头,眼中闪烁着幸福的泪光:“不委屈。能与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柳青云握住她的手,道:“从今以后,我会用一生来守护你,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任美娟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心中充满了安宁。

  她知道,自己终于冲破了世俗的枷锁,为自己的人生,写下了一个崭新的篇章。

  而长安城里关于“寡妇借夫”的故事,也在坊间渐渐流传开来,成为了一段传奇。(2025年12月17日)

  本文标题:中篇小说:寡妇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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