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亲当天,二公子逃婚了,我只好改嫁大公子
我叫沈蔷薇,新婚当日就成了全城的笑柄。
新郎卫凌云逃婚了。
众人等着看我哭闹,或灰溜溜滚回去。
新郎的大哥卫凌尘为弟弟致歉,诚心要娶我。
我点头同意:“好,我改嫁你。”
后来,那个逃婚的前未婚夫,用尽心思接近我,想证明他比他哥哥更好。
可他不懂,真心不是风月场上的手段,而是在风雨来时毫不犹豫的庇护。
01
广陵城的春日,本该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温婉模样。可今日,这满城的繁华似锦,都仿佛被卫府门前那顶孤零零的、缀满锦绣的八抬大轿给比了下去。
并非因它多么奢华无匹,而是因它停留得太久,久到日头渐斜,那轿檐上垂下的流苏都似乎染上了一层尴尬的焦灼。
我,沈蔷薇,便是这顶花轿里的新嫁娘。
耳边,是轿外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如同夏夜池塘边鼓噪的蛙声,一阵阵传来。
“啧,这卫二公子也忒不像话,大婚之日竟跑得无影无踪。”
“听说又是去找那个唱曲儿的柳如烟了?真是……红颜祸水啊。”
“新娘子是吴郡沈家的千金吧?真是造孽,抬头嫁女,低头娶媳,这般羞辱,换做别家女娘,怕是要哭晕在轿子里了。”
“哭?我瞧这沈家女娘倒是好性儿,这般时辰了,竟没听见里头有半点动静……”
轿内的我,指尖轻轻划过团扇冰凉的玉质扇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哭闹?那可不是我沈蔷薇的性子。
出门前,阿娘拉着我的手,千叮万嘱:“蔷薇儿,吴郡的姑娘尊贵着,到了婆家,定要拿出些架子来,莫要让人轻看了去。”赵嬷嬷更是恨不得将一本《新妇规训》塞进我脑子里。
可眼下这情形,阿娘教的那些“下轿威”“入门礼”,似乎都派不上用场了。我反倒更好奇,卫家这场戏,要如何收场。
广陵卫氏,盐商起家,富甲一方。与我吴郡沈家联姻,本是珠联璧合。我要嫁的,是卫家二公子卫凌云。传闻此人文采风流,貌比潘安,只是……性子被宠得有些过了头。
如今看来,何止是“过了头”。
“来了来了,大公子回来了!”轿外一阵骚动。
透过团扇边缘和晃动的轿帘缝隙,我看见一个身着靛蓝色直缀的身影疾步而来。他与卫凌云有五六分相似,眉宇间却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冷峻。这便是卫家长子,卫凌尘。
广陵城内,关于卫家两位公子的议论从未停过。都说卫凌尘能干,年纪轻轻便帮着父亲打理家中大半生意,沉稳持重,是卫家的顶梁柱。而卫凌云,则是那被惯坏了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知走马章台,吟风弄月。
今日卫凌云逃学……不,是逃婚,这般弥天大祸,果然还是要这位长兄来收拾残局。
我微微侧首,目光追随着卫凌尘。他先是对着满面愁容的卫父卫母低声说了几句,又转向那些等着看热闹的宾客,从容揖礼,姿态不卑不亢。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试图稳住局面的气场。
有意思。逃学逃债或许寻常,可这逃婚,卫大公子,你待如何?
忽然,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后来我知道她是卫凌云院里的管事嬷嬷,哭丧着脸捧着一封信和一张大字跑到卫老爷面前。
“老爷,夫人!在、在二少爷书房里找到这个……”
卫老爷接过一看,脸色瞬间铁青,猛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犹不解气,又重重踩了几脚:“孽障!这个孽障!”
卫夫人吓得脸色发白,捡起纸团展开,只看了一眼,便泫然欲泣,捏着帕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凌云他、他怎能如此……”
即便隔着轿帘,我也能猜到那纸上写了些什么。无外乎是对我这素未谋面新娘子的诋毁与不屑,以及对那位红颜知己的表白。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看来是真不想娶啊……”
“沈家女娘这脸面,可是丢大了……”
“往后怕是难做人了……”
卫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卫凌尘的衣袖,泪眼婆娑:“尘儿,你说这可如何是好?你弟弟他、他又闯祸了!你是兄长,你得帮帮他,想想办法呀……”
卫凌尘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又落在那顶刺目的花轿上,沉默了片刻。他低声与父母交谈了几句,卫父卫母先是震惊,继而面露犹豫,最终,在卫凌尘坚定的目光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良久,久到我举着团扇的手臂都有些发酸,轿帘终于被轻轻掀开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卫凌尘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绯色喜服,大约是临时从弟弟房中找来的,束手束脚,衬得他愈发挺拔,却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
他躬身,对着轿内的我,声音温醇而充满歉意:“沈姑娘,舍弟无状,累姑娘受此大辱,凌尘代卫家,代舍弟,向姑娘赔罪。”
他躬身很深,态度极为诚恳。
起身时,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许是因久坐乏味,我方才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些许生理性的泪花。他看见我眼角的湿意,明显怔了一下,眸中掠过一丝更深的自责与不忍。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今日之事,是卫家对不起姑娘。若……若姑娘不嫌弃凌尘愚钝,愿代弟迎娶,以全两姓之好。姑娘意下如何?”
我眨了眨眼,有些讶异。
改嫁?嫁给卫凌尘?
阿娘和赵嬷嬷的叹息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若蔷薇儿嫁的是卫家大郎该多好……”
我飞快地权衡着。若就此打道回府,且不说这千里迢迢的路程,单是爹娘的脸面,以及我日后在吴郡的处境……想想就令人头疼。若留下,嫁给卫凌尘……这位广陵城交口称赞的卫大公子,似乎……也不坏?
至少,他愿意在此刻站出来,承担这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我放下一直举着的团扇,露出整张脸,认真地看着他,问出心中顾虑:“卫大公子,你可有心仪的女子?”
卫凌尘显然没料到我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
“那……外室、红颜知己之类呢?”我追问。
“一概没有。”他答得斩钉截铁,顿了顿,又补充道,“日后也不会有。”
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荡,不像说谎。
我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决断。阿娘说过,新嫁娘要矜持。可我看着他那身不合体的喜服,以及那双带着歉意和些许紧张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虚礼,在真心面前,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那……便依公子所言。”我轻声应道,将手递给了他。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能感受到他掌心微砺的薄茧,和他微微一顿的力道。
他稳稳地扶我下轿。当我站定,执起那根联结彼此的牵红时,我能感觉到周遭投来的各种目光——惊愕、好奇、审视,还有不少由嘲讽转为祝贺的。
司仪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卫父卫母的神色复杂,有庆幸,有尴尬,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
礼成。我被引着,走向了与原本计划截然不同的洞房。
洞房设在卫凌尘独自居住的“竹心苑”。与方才前院所见卫凌云的宅邸的奢华富丽相比,这里简直可称得上是……家徒四壁。
院子倒是宽敞,却只有几丛疏竹,不见繁花。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显得有些空旷冷清。床榻上的帐子是半旧的,被褥看起来也单薄得很。
我坐在床沿,心中那点因仓促决定而产生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好奇所取代。这位卫大公子,在光鲜的卫家,似乎过得并不如外人想象中那般如意。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是卫凌尘来了。
他已换下那身别扭的喜服,穿着一袭寻常的深色长袍,更显得身姿挺拔。他手中端着一杯合卺酒,步履沉稳地走到我面前。
“沈姑娘。”他将酒杯递给我。
我看着他手中的酒杯,却没有立刻去接。方才一路行来,这院子的清冷,屋内的简陋,以及他身上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静,都让我心中疑窦丛生。
见我迟疑,卫凌尘眸光微黯,沉默片刻,将酒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递到我面前。
“沈姑娘,”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今日之事,终究是卫家委屈了你。若姑娘后悔,方才堂上之事可当作权宜之计,不作数的。这是我名下的一些产业和积蓄,算是卫家对姑娘的补偿。日后姑娘若有所需,凌尘也必当尽力。”
我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张地契、房契和一叠银票。数额……相当可观。
我怔住了。这……这莫非就是阿娘口中说的“真心”?阿娘说过,对商人而言,真心便是银票地契,若对方肯将这些交托,便是极大的诚意。
我正捧着那沉甸甸的木盒不知该作何反应,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是卫凌云的贴身小厮墨竹。
“何事惊慌?”卫凌尘转身,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是、是官府的人!说是彭城那边的一批盐引出了岔子,牵扯到咱们家,指名要您立刻前去协助查清!”墨竹喘着大气,“老爷、夫人说,定是、定是二少爷之前经手时留下的首尾……他们已回了官府,说是您经办不当所致,让您快去平息此事!老爷还吩咐,说此事棘手,若年前无法解决,便、便暂且不必回府了,以免……牵累家族……”
这话听得我心头一堵。又是这样?弟弟闯祸,兄长顶缸?这卫家父母,偏心偏得没边了!
可卫凌尘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习惯。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重新转向我,目光落在我仍捧着的木盒上,唇边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沈姑娘,方才之言,永远作数。”
他转身欲走。
“等等!”我下意识地叫住他。
他驻足回头。
我看着他清俊却难掩疲惫的侧脸,想起阿娘教的“下马威”,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此去要多久?”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声答道:“最快一月,最迟……两月必归。”
两月……那正是年关。我算了算日子,语气不禁轻快了些:“那正好,能赶回来吃团圆饭。”
卫凌尘彻底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我,眸色深沉,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些什么。半晌,他才低声问:“你……会等我回来?”
我用力点头,给了他一个明朗的笑容:“自然等你。”
他看着我的笑脸,神情有瞬间的恍惚。默然片刻,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沈姑娘,这两个月,你便安心在此住下。若……若我弟弟凌云前来,还望莫要见他。”
“为何?”我不解,“他……不好吗?”
“不。”卫凌尘轻轻摇头,夜色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神情晦暗难明,“恰恰相反,他……太好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捧着那盒冰凉的木盒,心中却因他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话,泛起层层涟漪。
院门被仆妇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的世界。
而在我不知道的街角暗处,几个扮作乞丐模样的人,正望着“竹心苑”的方向。其中一人,生得一双风流含情的桃花眼,此刻正死死盯着那扇刚刚合拢的门,眼神复杂难辨。
旁边一个身姿婀娜、作乞丐打扮却难掩清丽的女子,用手肘撞了撞他,语带酸意:“卫二少,你不是说要给你这‘刁蛮’新妇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厉害吗?怎么?见人家长得比你那画上的仙子还标致,后悔了?”
那桃花眼男子——正是逃婚的卫凌云,闻言收回目光,嗤笑一声,嘴硬道:“后悔?小爷我字典里就没这俩字!不过……既然我大哥替我拜了堂,这沈家女娘,名义上总归曾是我卫凌云的人。小爷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何魔力,能让我那古板大哥另眼相看!”
另一旁他的好友,广陵守备之子周少坤嘿嘿一笑:“就是!咱们凌云兄潘安貌、邓通财,温柔体贴起来,哪个女娘能抵挡?只要凌云兄出手,那沈家女娘还不得乖乖投入怀抱?”
卫凌云被好友一捧,那点因惊鸿一瞥而产生的悸动与懊恼,瞬间化作了强烈的征服欲。他挑眉,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且看小爷我略施小计,叫她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风流倜傥!”
夜色渐深,广陵城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我沈蔷薇,已在这陌生的庭院中,种下了第一颗属于我的种子。
卫凌尘走后,竹心苑愈发显得空寂。
我并非养在深闺不识俗务的娇女。吴郡沈家亦是商贾之家,我自幼耳濡目染,深知一个家若想温馨起来,离不开烟火气和精心打理。
既然承诺了等他回来,这里便是我的“家”了。
首要之事,便是将这冷冰冰、空荡荡的院子,收拾出个模样来。
我带来的嫁妆丰厚,丫鬟仆妇也都是得用的人,人手倒是不缺。难的是寻一位懂营造、有巧思的工匠。这竹心苑底子不差,只是缺乏打理,若胡乱修葺,反倒糟蹋了。
我连着看了好几日工匠送来的图样,不是过于匠气,便是流于俗艳,总不合心意。这日午后,我又对着一堆画卷发愁,春日暖阳熏人,竟伏在案上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指尖触到一幅卷轴,展开一看,眼前豁然开朗。
这图样与别个不同,并非一味追求亭台楼阁的繁复,而是因地制宜,巧妙利用竹心苑现有的格局和那片疏竹。引活水为浅溪,叠奇石成小景,花木搭配也极雅致,梅兰竹菊,四时不同,处处透着匠心独运,正合我意。
“这图样是何人所绘?”我抬头问负责此事的管事。
管事面色有些为难:“回少夫人,是……是一位名叫谢雉的年轻工匠。只是……”
“他要价很高?”
“那倒不是,他说酬金多少,全凭少夫人心意。”
“是他工期排不上?”
“也不是,他说……专为等少夫人挑选。”
我奇道:“那有何难处?”
管事支吾了一下,才道:“此人……有些怪癖。他说园子修建和采买一应物料,他需得亲自陪同少夫人定夺,怕底下人不懂,挑错了山石花木,将来园子失了韵味,反倒怪他手艺不精。”
这要求确实有些逾矩。我微微蹙眉,看向阶下垂首站着的那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头戴一顶宽檐帷帽,遮住了面容,身形清瘦,姿态却并不卑微,反而有种读书人般的清傲。
“夫人是吴郡人么?”
正当我犹豫时,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吴语软调。
乡音入耳,我心中一暖,下意识用吴语回道:“你听得出?你也是吴郡人?”
他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摘下了帷帽。
帽檐下,是一张极为清俊的脸。肤色白皙,眉眼狭长,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组合在一起,有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独特风姿,竟比许多女子还要精致几分。他躬身行礼,动作优雅,带着一种刻入骨子的规矩。
“在下谢雉,祖籍广陵,但幼时曾随家母在吴郡居住多年,口音难免带了些吴侬软语。”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我,“前些年,更有幸与卫大公子在吴郡的云山书院同窗两载,相交莫逆。若论起来,我唤他一声‘凌尘兄’亦不为过。”
原来是卫凌尘的旧友,还是同窗。我心中疑虑消了大半。既是凌尘认识的人,想必品性不会太差。何况,这图样实在合我心意。
“原来如此。”我神色缓和下来,“谢公子这图样甚好,那这园子,便劳烦你了。”
园子的修缮事宜,就此交给了谢雉。
接触下来,我发现此人确实才华横溢,不仅于园林营造上有独到见解,于古董字画、花木山石的鉴赏更是眼光毒辣。
一日,我与他去城西挑选用于砌景的湖石。那石料商人堆着笑脸,指着一块品相不错的石头夸得天花乱坠,价格也开得颇高。我正欲细看,谢雉却只端起旁边伙计递上的粗茶,慢悠悠啜了一口,眼神在那石料某处不易察觉的瑕疵上淡淡一扫。
那商人脸色瞬间涨红,讪讪地收了声,灰溜溜地让人将那次一等的石料搬了下去。
回去的马车上,我翻看着今日定下的单子,省下了不少冤枉钱,心中对谢雉佩服不已,忍不住赞叹:“谢雉,你真是厉害!方才若不是你,我险些就被他蒙骗过去了。”
谢雉坐在我对面,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侧头看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这算什么本事?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登不得大雅之堂。像凌尘兄那般,能执掌家业,或读书科举,经世致用,那才叫真本事。”
“话不能这么说。”我认真反驳,“读万卷书是学问,识万般物也是学问。在我看来,你能一眼看穿木材的年份、石料的优劣,与凌尘能打理好盐务生意,是一样了不起的本事。”我看着他,眼神真诚,“管事说给你多少酬金看我心意,可我觉着,以你的才学,配得上最高的那份。”
许是很少有人这般直接地肯定他这“不务正业”的才华,谢雉微微一怔,转回头来看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有星光闪动。他唇角渐渐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像只终于被顺毛抚慰了的孔雀,带着点小得意:“这算什么?若论到珠宝绸缎、古籍版本的鉴别,我还要更厉害些。”
说到绸缎,正巧路过一家有名的绸缎庄。我想起卫凌尘出行匆忙,带走的衣物想必不多,彭城地处北方,此时春寒料峭,便叫停了马车。
“走,谢雉,你眼光好,帮我挑些料子,我给凌尘寄几件冬衣去。”我兴致勃勃地下了车。
谢雉愣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见我毫不犹豫地选了四五匹厚实暖和的锦缎和棉布,他默默接过抱在怀里,语气里竟透出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凌尘兄真是好福气。彭城虽北,却也未闻冻死人,何须置办这许多?”
我拿起一匹月白色的软烟罗,在他身上比了比,笑道:“这匹是给你的。广陵春日多雨,做件外衫正合适。”
谢雉彻底怔住,看着那匹月白软烟罗,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物件。随即,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耳根微红,语气硬邦邦的:“凌尘兄素喜玄色,稳重。你不必拿我来比对他的身形样貌。”
“不是比对他,”我见他误会,故意逗他,“这匹就是送你的。不过……既然广陵也没冻死人,那就算……”
“谁说的!”他猛地转回头,几乎是抢一般将那匹软烟罗紧紧抱在怀里,脸上那点别扭瞬间化为了耍赖般的笑意,“今年春寒料峭,不同往年!夫人若是不送,我这穷工匠怕是要冻死在这广陵城了!”
看他那副样子,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也跟着笑了起来,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隔阂,在这一笑间烟消云散。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灰蒙蒙的,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我们恰好走到一家酒楼门前,荧红的灯笼在雨雾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雨大了,不如在此用了晚膳再回去?”谢雉提议。
我点头同意。上了二楼雅座,热气腾腾的暖锅很快端了上来,驱散了春寒。我们正要动筷,伙计却又送上来一壶烫好的花雕和一小碟切好的精致咸鹅。
“我们并未点这些。”我疑惑道。
伙计笑着指向邻窗一桌:“是那位纪姑娘送给二位的。”
我循着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衣裙、容貌娇美的姑娘正含笑望着我们。她起身,步履轻盈地走过来,亲亲热热地挽住我的手臂,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向我对面的谢雉。
“嫂嫂前几日给我吃了闭门羹,怎的如今还不认得我是谁?”她笑语嫣然,声音甜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是柳如烟?不,我立刻否定了。卫凌云逃婚是为了柳如烟,那是一位歌姬。而眼前这位,衣着谈吐,显然是位闺秀。我立刻想起那日听到的议论——卫凌云的青梅竹马,纪瑜。
我连忙起身赔礼:“原来是纪姑娘,前日实在抱歉,院中事务繁杂……”
纪瑜摆摆手,浑不在意似的,目光依旧在谢雉身上流转,语气意味深长:“嫂嫂客气了。只是……嫂嫂初来广陵,人心隔肚皮,还是当心些好。有些所谓的‘谢氏子弟’,最是不学无术,专好倚仗皮相,行那坑蒙拐骗之事呢。”
谢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面色沉静,并未看她,只淡淡望着窗外雨幕。
纪瑜那日看似善意的“提醒”,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浅浅的涟漪,但很快便消散了。
我沈蔷薇并非毫无主见之人。谢雉是卫凌尘的旧友,他的才学品性,我在这些日的接触中自有判断。何况,他帮我良多,省下的银钱远超酬金,若说行骗,实在牵强。
我将纪瑜的话归结为小姑娘家的拈酸吃醋——或许她与卫凌云交好,见我这“嫂嫂”与旁的男子走得近,便心生不满。
我将此事抛诸脑后,一心扑在修缮竹心苑和打理内务上。卫凌尘留下的产业账目,我也开始慢慢熟悉。他既以真心待我,我必不负他所托。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卫凌云似乎并未因逃婚而有丝毫愧疚,反而开始以各种名目递帖子到竹心苑。有时是邀我品茶,有时是请我游园,言辞倒是客气,落款皆是“弟凌云”。
我谨记卫凌尘行前的叮嘱——“勿见卫凌云”,一概以“身体不适”或“事务繁忙”为由推拒了。
几次三番之后,他竟亲自上门了。
那日,我正与管事核对一批新到的花木款项,门房来报,二公子来了,就在院门外,说是有要事与嫂嫂相商。
我沉吟片刻,对门房道:“去回二公子,我今日实在不得空。若有事,可留下口信,或待大公子归来再议。”
门房应声而去。我走到窗边,透过细竹缝隙,隐约可见院门外一个身着锦袍的修长身影,在原地踱了几步,似乎有些气恼,最终还是一甩袖子,悻悻离去。
我轻轻舒了口气。这位二公子,果然如传言般……执着。
又过了几日,我带着丫鬟去银楼取一套早就订好的头面,准备年节时穿戴。刚出银楼,便“偶遇”了卫凌云。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缀,腰束玉带,手持一柄泥金折扇,端的是风流倜傥。见到我,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拱手施礼,笑容灿烂得晃眼:“这位便是嫂嫂吧?小弟凌云,见过嫂嫂。”
我避无可避,只得还礼:“二公子。”
“嫂嫂何必如此见外,唤我凌云便可。”他笑容不变,目光却毫不避讳地在我脸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早闻嫂嫂来自吴郡,必是钟灵毓秀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弟前些日子……咳咳,有些俗务缠身,未能亲迎嫂嫂,心中实在愧疚难安,还望嫂嫂海涵。”
他这话说得漂亮,却绝口不提逃婚之事,只以“俗务”轻轻带过。
“二公子言重了,过去之事,不必再提。”我神色平淡,不欲与他多言,“我还有些杂事,先行一步。”
“嫂嫂留步!”他忙侧身拦住,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小弟知嫂嫂初来,想必对广陵不甚熟悉。这是一点小小见面礼,乃广陵玉雕大师所作一枚海棠玉簪,聊表歉意,还望嫂嫂笑纳。”
那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白玉海棠簪,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确是上品。
我并未去接,只淡淡道:“二公子好意心领。只是这海棠玉簪太过贵重,于我身份不合,不便收受。告辞。”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僵住的脸色,带着丫鬟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我还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
回到竹心苑,我将此事说与谢雉听。他正在监督工匠堆砌假山,闻言,拿着图纸的手顿了顿,冷哼一声:“他倒是会见缝插针。夫人不必理会,此人惯会用这些手段讨女子欢心。”
我点点头,心中却隐隐觉得,卫凌云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没过两日,广陵城中便开始流传起一些风言风语。
起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说大少夫人与二公子关系微妙。渐渐地,话锋开始转向我,说我“不安于室”,“夫君刚走便与不明来历的年轻工匠往来密切”,甚至暗示我修缮园子是假,借机与“奸夫”私会是真。
这些话传到竹心苑时,几个小丫鬟气得眼睛都红了。我却只是平静地喝了口茶。
“少夫人,您就不生气吗?他们、他们这是污蔑!”我的贴身丫鬟春晓愤愤道。
“生气有何用?”我放下茶盏,“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堵不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谢雉得知后,面色冷凝,找到我:“夫人,是我连累你了。不若我……”
“不关你的事。”我打断他,“有人存心要找茬,没有你,也会有别的由头。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话虽如此,我也并非坐以待毙之人。我暗中让管事留意流言的源头,发现最初散播这些话的,是几个常与纪家小姐来往的纨绔子弟,以及……卫凌云身边的小厮墨竹。
我心里冷笑,果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这日,我正与谢雉在库房清点一批新购的瓷器,门房又来报,纪瑜小姐来访。
我眸光微闪,整理了衣袖:“请纪小姐到花厅用茶。”
花厅里,纪瑜依旧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见到我,便亲热地拉着我的手:“嫂嫂,几日不见,你可安好?我听闻城中有些不好的传言,真是气死人了!那些人就会乱嚼舌根,嫂嫂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抽回手,淡淡一笑:“劳纪姑娘挂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些微闲言碎语,还乱不了我的心神。”
纪瑜观察着我的神色,又道:“嫂嫂豁达。只是……人言可畏啊。尤其是谢雉公子……他身份不明,总在嫂嫂身边,难免惹人非议。不如让他暂且避避风头?”
“谢公子是凌尘的旧友,帮我修缮园子,光明正大。若因几句流言便让他避嫌,岂非坐实了那些污蔑之词?”我看着她,语气平和却坚定,“凌尘将家业托付于我,我信他识人之明,也信自己的判断。纪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纪瑜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讪讪道:“嫂嫂心中有数便好。”
送走纪瑜,谢雉从屏风后转出,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夫人……”
我冲他笑了笑:“不必多说。园子还得接着修,我可等着凌尘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呢。”
流言并未因我的沉默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传到了卫府主宅,卫夫人特意派了身边的嬷嬷过来,言语间带着敲打,让我注意影响,莫要丢了卫家的脸面。
我心中冷笑,卫凌云逃婚时,怎不见他们如此在意卫家脸面?
面上却依旧恭敬,只道:“母亲放心,儿媳行事自有分寸,断不会做出有辱门楣之事。倒是这流言来得蹊跷,还望母亲明察,莫让小人从中作梗,离间了家中和睦。”
那嬷嬷见我态度不卑不亢,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只得悻悻回去复命。
正当我以为要独自面对这纷纷扰扰时,收到了卫凌尘寄回的第一封家书。
信很短,字迹瘦硬有力,一如他本人。
“蔷薇卿卿如晤:安抵彭城,诸事繁杂,然一切安好,勿念。广陵春寒,望自珍重。凌尘手书。”
寥寥数语,没有甜言蜜语,却有关切,有告知,末尾那“凌尘手书”四字,透着一种郑重的交付。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小箱彭城的特产,几样精致的点心,以及……一对憨态可掬的泥塑娃娃,一男一女,穿着喜庆的红衣。
送信的小厮道:“大公子说,偶然在街市所见,觉着有趣,便买下给少夫人把玩解闷。”
我看着那对泥娃娃,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暖石,漾开层层温暖的涟漪。他那样清冷持重的人,竟也会买这些小玩意儿。
我当即提笔回信,也将广陵近况,竹心苑的修缮进度,一一告知,并未隐瞒流言之事,但只一语带过,重点在于让他安心处理公务。信末,我写道:“……院中海棠已结蓓蕾,待君归时,或可见初绽。衣衫随信附上,望君保重。”
我将做好的几件冬衣,连同信件一起,托人快马送往彭城。
与卫凌尘的通信,成了那段灰色日子里最明亮的期待。他的信依旧不多,但每次都会提及沿途风物,或是办案趣闻,字里行间,那份生疏感在慢慢消弭。
与此同时,竹心苑在谢雉的操持下,一日日变得不同。假山亭榭初具规模,新移栽的花木也焕发出生机。我学着管理卫凌尘名下的铺子,起初有些艰难,但我仗着幼时在娘家打下的底子,又肯虚心请教老掌柜,倒也慢慢上了手。
一日,我查看一家绸缎庄的账目,发现近几个月进项锐减,而进货成本却居高不下。我觉着蹊跷,便带着谢雉,以顾客身份前去暗访。
那掌柜见我们衣着光鲜,热情招待。我故意挑剔店中绸缎色泽不佳,质地粗糙。掌柜忙道还有一批新到的苏杭上好锦缎,只是价格要贵上三成。
谢雉在一旁,随手翻看了一下那所谓的“上好锦缎”,又瞥了眼库房方向,低声对我道:“夫人,这锦缎是旧年款式,且存放不当,已有轻微霉味。真正的时新货色,恐怕早已被调包,流入别家了。”
我心中了然,这掌柜定然是吃了回扣,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我并未当场发作,只假意不满,离开了店铺。回去后,我立刻调阅了该店近年的账本及进货渠道,又让心腹暗中查访,果然发现了这掌柜与别家店铺勾结,私吞货款的证据。
我雷厉风行,带着证据和人证,直接去了铺子,当众揭穿了那掌柜的勾当,毫不留情面地将其辞退,并追回了部分赃款。同时,提拔了一位在店中多年、口碑甚佳的老伙计暂代掌柜之职。
此事在卫家名下产业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谁都没想到,这位看似温婉柔弱的大少夫人,手段竟如此干脆利落。
谢雉全程目睹,事后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赞赏:“夫人今日,真令谢雉刮目相看。”
我笑了笑,并未多言。经商之道,有时便如治家,需恩威并施,杀伐果断。
然而,我这边刚处置完铺子的麻烦,另一桩事又找上门来。
卫凌云竟趁着卫凌尘不在,试图插手卫凌尘名下的一处利润丰厚的码头货栈。他打着“帮兄长分担”的旗号,想要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去。
货栈的负责人是卫凌尘的心腹,自然不肯,两相僵持不下。那人无法,只得悄悄派人送信到竹心苑求助。
我看着信,眉头紧蹙。卫凌云此举,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谢雉得知后,面色凝重:“二公子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觊觎大公子的产业已久,往日还有所顾忌,如今怕是觉得大公子不在,夫人您……好拿捏。”
我放下信,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已初见雏形的景致,那里融入了我数月的心血,也寄托着对卫凌尘归来的期盼。
“他若以为我好拿捏,那便大错特错了。”我轻声说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凌尘既将家业托付于我,我必寸土不让。”
我当即修书一封,盖上卫凌尘留给我的私印,明确告知货栈负责人,一切照旧,无需理会二公子任何指令。同时,我又以卫凌尘夫人的名义,给卫凌云去了一封信,言辞客气却立场鲜明,言明码头货栈乃夫君心血,不容他人置喙,望他自重。
信送出去后,卫凌云那边果然消停了一阵。
我不知的是,卫凌云收到我的信时,正与纪瑜等人饮酒作乐。他看完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
“好!好一个沈蔷薇!好一个寸土不让!”他咬牙切齿,眼中却燃烧着更盛的火焰,“我倒要看看,你能强硬到几时!”
而在我看不见的角落,谢雉听着小厮回报卫凌云的反应,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摩挲着腰间那枚我赠送的、用以感谢他帮忙甄别一批古玩玉料的羊脂玉佩,低声自语:“看来,得给她再添一把火才行……这把火,烧得越旺,才越有意思。”
流言的风波看似平息,卫凌云插手货栈的企图也被我挡回,竹心苑难得迎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园子的修缮已近尾声,移栽的花木开始吐露新芽,整个院落焕发出勃勃生机。
谢雉依旧每日前来,或是监督最后的收尾工作,或是帮我鉴赏一些新送来的古玩摆件。他博闻强识,谈吐风趣,与他相处,确实能学到不少东西,也排遣了卫凌尘不在的些许寂寥。但我心中始终谨记着那条界限,言行举止,从未逾越。
这日午后,春光明媚,我坐在新落成的凉亭里核对账本,谢雉则在亭外指挥仆役安置最后几块景石。
“夫人,”他忙完走进亭中,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神色间却有些欲言又止,“园子……大抵算是成了。不知夫人可还满意?”
我放下账本,环顾四周。竹影婆娑,浅溪潺潺,奇石错落,花苞初绽,虽不及对面卫凌云宅邸的奢华,却自有一番清雅幽静的韵味,正是我心中所想的样子。
“满意,非常满意。”我由衷赞叹,亲手斟了一杯茶递给他,“辛苦你了,谢雉。若非有你,断然不成此景。”
他接过茶杯,指尖与我的微微一触,随即飞快收回。他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挣扎的情绪。
“夫人……”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有些话,我藏在心中已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但说无妨。”
“自与夫人相识以来,夫人之聪慧、坚韧、豁达,皆令谢雉……心折。”他避开我的目光,望向亭外摇曳的竹影,语速有些快,“我知道,我身份低微,不过一介工匠,本不该有此妄念。但……但情之所至,难以自抑。若夫人……若夫人不弃,谢雉愿……”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断。
“嫂嫂!嫂嫂!”
人未至,声先到。只见纪瑜带着几个衣着华丽的闺秀,气势汹汹地闯进了竹心苑,径直朝着凉亭而来。她脸上再无平日的甜美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嫉妒与得意的扭曲神情。
“哟,好一副红袖添香,花前月下的景致!”纪瑜尖刻的声音划破了庭院的宁静,她目光如刀,狠狠剐在谢雉身上,“谢公子?呵,好一个‘谢公子’!卫凌云,你还要装到几时?!”
“卫凌云”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猛地看向站在我面前的“谢雉”。
只见他身体骤然僵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抹挣扎与试图表露的真情被猝不及防的揭穿所带来的慌乱所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却在纪瑜和那群看热闹的闺秀讥诮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清俊却此刻写满狼狈的脸,脑海中闪过与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他精准的眼光,他刻意的接近,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工匠”身份不符的贵气与挥霍(那匹月白软烟罗,绝非普通工匠能轻易认出并如此在意),还有他方才那未竟的、荒谬的“表白”……
一切疑点,在此刻串联成线,清晰得刺眼。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同窗之谊,所谓的才华横溢,所谓的偶遇与帮助,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一场卫二公子卫凌云,为了戏弄、试探,或许还有那该死的征服欲,而自编自导自演的荒唐戏码!
我想起卫凌尘临行前那句晦涩的叮嘱——“他……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好到可以用尽心思,伪装成另一个人来接近自己的嫂嫂!
一股被愚弄、被轻视的怒火,伴随着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我的理智。我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账本被带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凌、云。”我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他,不,是卫凌云,终于抬起头看向我,眼中带着慌乱和一丝祈求:“蔷薇,你听我解释……”
“解释?”我打断他,怒极反笑,“解释你为何要扮作他人,戏耍于我?解释你方才那番令人作呕的言辞,是出于何等龌龊的心思?还是解释你卫二公子,是如何将礼义廉耻践踏在脚下,行此等卑劣无耻之事?!”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滔天的怒意和鄙夷,清晰地传遍整个庭院。所有仆役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震惊地看着凉亭方向。
纪瑜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她身后的闺秀们则纷纷掩口,发出细碎的嗤笑声。
卫凌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何时受过这等当面斥责,尤其还是在他心仪(或者说意欲征服)的女子面前。他试图维持风度,强自镇定道:“我……我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只是想多了解嫂嫂……”
“了解?”我向前一步,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他,“用欺骗的方式了解?用你卫二公子惯常对付那些歌姬伶人的手段,来对付你的嫂嫂?卫凌云,我告诉你,我沈蔷薇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子!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我指着院门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现在,立刻,给我滚出竹心苑!从此以后,未经通传,不得踏入半步!否则,别怪我不顾念这所谓的‘叔嫂情分’!”
卫凌云被我骂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错,那点残存的潇洒风度荡然无存。在众人各异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狠狠一跺脚,几乎是落荒而逃。
纪瑜得意地瞥了我一眼,仿佛打了个胜仗,带着她那群小姐妹扬长而去。
凉亭内,只剩下我一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春晓连忙上前扶住我,担忧地唤道:“少夫人……”
我看着卫凌云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这满园即将成型的景致,只觉得无比讽刺。这精心打造的家,险些成了别人戏弄我的舞台。
卫凌尘……你若知晓,你托付的家和妻子,被你的亲弟弟如此“关照”,又会作何感想?
卫凌云身份被揭穿,狼狈离去之事,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卫府乃至广陵城。
这一次,流言的风向变得愈发不堪。
有说我早就识破卫凌云身份,却故意与之周旋,行为不端的;有说叔嫂二人早已暗通款曲,被纪瑜撞破才东窗事发的;更有甚者,将脏水泼向远在彭城的卫凌尘,说他无能,连妻子和家业都看不住。
卫夫人再次派了心腹嬷嬷过来,这次的态度强硬了许多。
“少夫人,不是老奴多嘴。这接二连三的事情,实在有损卫家清誉。老爷和夫人意思,请您暂时在竹心苑静思己过,无事便不要外出走动了。至于那位‘谢公子’……哦不,是二公子,您还是避嫌为好,莫要再见了。”嬷嬷板着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听完,并未动怒,只淡淡问道:“母亲的意思,是让我禁足?”
嬷嬷道:“也是为了少夫人您好,避避风头。”
“避风头?”我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嬷嬷,流言猛于虎,我若此刻退缩禁足,岂非坐实了那些污蔑之词?届时,旁人会如何看凌尘?会如何看卫家?只怕会说卫家心虚,大公子无能!”
嬷嬷脸色微变:“少夫人,您……”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沉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请嬷嬷回去禀告母亲,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沈蔷薇行事,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夫君。至于流言从何而起……”
我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纸张,递给嬷嬷:“这是我查到的一些东西,最初散播流言者,是东街李记茶楼的几个常客,与纪家小姐身边的丫鬟过从甚密。而后来关于货栈、关于‘叔嫂秘闻’的谣言,源头则指向二公子身边的小厮墨竹,以及……纪家名下的一处书铺。证据确凿,还请母亲和父亲明鉴,莫要让真正心怀叵测、败坏门风之人逍遥法外,寒了尽心尽力者的心。”
那嬷嬷接过那叠纸,翻看了几眼,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上面时间、地点、人证、甚至部分银钱往来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她没想到我不仅没有哭哭啼啼,反而暗中查到了如此确凿的证据。
“这……老奴一定如实禀报夫人。”嬷嬷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惶恐。
“有劳嬷嬷。”我微微颔首,“另外,也请转告母亲,凌尘将家业托付于我,我必当尽心竭力。近日我会开始巡查名下铺面,整顿事务,以免被小人钻了空子,损了夫君心血。若有需要,我会亲自去主宅向母亲禀报。”
我这话,既是表态,也是宣告。我不会被流言打倒,更不会放弃管理卫凌尘产业的权利。
嬷嬷带着那叠证据,神色复杂地离开了。
我深知,光是反击流言还不够,我必须真正站稳脚跟。我加快了接手和管理卫凌尘名下产业的步伐。有之前处置绸缎庄掌柜的经验,我手段愈发纯熟。
我亲自去每一家铺子查账,与掌柜伙计交谈,了解经营状况。我改革了部分不合理的旧例,引入了吴郡那边一些有效的管理方法。起初,那些老掌柜见我年轻,又是女流,颇有轻视之意。但我凭借对账目的敏锐洞察和对市场的准确判断,很快便让他们收起了小觑之心。
一次,在一家生意萧条的瓷器铺,我发现库房里积压了大量过时且质地粗糙的货品,而掌柜却还在按老路子进货。我当机立断,停止了不必要的进货,将积压品降价处理,回笼资金,然后亲自绘制了几样融合吴郡风格与广陵特色的新瓷样,请了技艺精湛的师傅加紧烧制。新瓷上市后,因其新颖雅致,很快打开了销路,铺子起死回生。
这件事,让我在卫凌尘的产业体系内初步建立了威信。
而卫凌云,自那日被我斥责后,似乎消停了一阵。但他并未死心,偶尔还是会递帖子,或是派人送些稀奇玩意儿到竹心苑,均被我原封不动地退回。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我不是他以往遇到的那些可以用钱财和甜言蜜语打动的女子。他看我的眼神,在最初的恼怒和难堪之后,渐渐多了一丝真正的探究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悔。
他开始用一种更笨拙、也更直接的方式试图弥补。比如,在我巡查铺子遇到地痞流氓骚扰时(我怀疑是他故意安排,想演一出英雄救美),他“恰好”带人出现解围,却被我冷着脸无视;又比如,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株极其名贵的并蒂海棠,说是祝贺竹心苑修缮落成,被我直接让人扔出了门外。
谢雉……不,是卫凌云的那层伪装撕破后,我们之间,只剩下了最直接也最尖锐的对抗。
我守护着卫凌尘留下的一切,也在这个过程中,飞速地成长着。我不再是那个初来广陵、只能坐在花轿里好奇观望的新嫁娘,而是逐渐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卫大少夫人。
我等待着卫凌尘的归来,心中有委屈,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与他并肩、告诉他我能守护好这个家的迫切。
年关将近,彭城那边终于传来消息,盐税案子已了结,卫凌尘不日便可返家。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核算年终各铺子的分红。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期盼,委屈,释然,还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他离开时,竹心苑还是一片荒芜冷清;他归来时,这里已是焕然一新,却也经历了诸多风雨。
他回来的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我并未像寻常妻子那般到门口翘首以盼,只是吩咐厨房备好了热水和清淡的膳食,自己则坐在修缮一新的花厅里,看似平静地煮着茶,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熟悉。
我抬起头,便看见那个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
他瘦了些,也黑了些,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我的瞬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墨色劲装,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凌尘。”我放下茶壶,站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他大步走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确认我是否安好。随即,他的视线扫过焕然一新的花厅,窗外精致的庭院,最终又落回我身上。
“我回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千言万语,似乎都堵在了喉咙里。我想问他一路可还顺利,想告诉他园子修好了,想跟他诉说这几个月的委屈与艰难……可最终,只是化作一句:“路上辛苦了,先沐浴更衣,再用些饭食吧。”
他点了点头。
沐浴更衣后,我们坐在花厅用膳。席间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饭后,他屏退了左右。
“蔷薇,”他看着我,眼神锐利而清明,“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家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看来,他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
我没有隐瞒,从卫凌云假扮谢雉接近我开始,到流言四起,再到他试图插手货栈,以及最后身份被纪瑜揭穿,我当众斥责……一五一十,平静地告诉了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诉苦,只是陈述事实。
随着我的讲述,卫凌尘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息也变得越来越冷。尤其是在听到卫凌云竟敢假借他人身份,试图对我表露心迹时,他握着椅背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说完后,花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愤怒、自责、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忽然,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身,轻轻地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凉水汽,却异常坚实有力。
“对不起,蔷薇。”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歉意,“是我回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这一句“委屈”,瞬间击溃了我数月来强装的坚强。眼眶一热,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但我强行忍住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松开我,替我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果决:“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第二天,卫凌尘便去了主宅。
我不知道他与卫父卫母具体谈了些什么,只知道他回来时,面色如常,但跟随他一起去的小厮回来说,大公子在老爷夫人面前,据理力争,将少夫人查到的证据一一摆出,直言二公子行为不端,屡生事端,纪家小姐推波助澜,若再纵容,恐家宅不宁,祸及家族。老爷夫人起初还想偏袒,但见大公子态度坚决,证据确凿,最终只得退让。
随后,卫凌尘以雷霆手段,开始整顿。
他先是当着几位老掌柜的面,明确了我作为大少夫人,拥有与他共同管理其名下产业的权利,我的命令,等同于他的命令。
接着,他毫不留情地清理了几个暗中与卫凌云勾结、阳奉阴违的铺子管事,换上了更为可靠的人手。
对于流言,他并未刻意去堵,而是带着我,频繁出现在卫家的各种公开场合,或是巡查铺面,或是参与族中事务。他待我尊重而亲密,言行举止间,充满了维护与信任。他用行动向所有人宣告,我沈蔷薇,是他卫凌尘明媒正娶、且极为看重的妻子。
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在他强势的维护和事实面前,不攻自破,渐渐销声匿迹。
卫凌云被卫父严令禁足反省,并削减了他的用度。纪瑜也似乎收敛了许多,不再轻易出现在我面前。
卫凌尘的归来,像一座巍峨的山,为我挡住了所有的风雨。他不仅没有因流言而猜忌我,反而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身边,给了我最大的支持和底气。
夜晚,我们坐在新修好的庭院中,看着天边初升的新月。
“这院子,修得很好。”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辛苦你了,蔷薇。”
“不辛苦,”我看着他被月光柔化的侧脸,轻声道,“这里现在是我们的家了。”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眸中映着月华,也映着我的身影。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薄茧,却让我感到无比的心安。
“嗯,”他低声应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是我们的家。”
年关将至,卫府主宅的年节筹备事宜,往年皆由卫夫人主持,二房从旁协助。然而今年,卫夫人因卫凌云之事气恼交加,竟一病不起,将担子撂了挑子。二房夫人(卫凌云的婶母)素来不善此道,仓促接手,弄得手忙脚乱,采买出现纰漏,宴席安排也屡出差错,惹得族中长辈颇有微词。
腊月二十,族老齐聚主宅商议年祭之事,见府中依旧乱糟糟一片,一位德高望重的叔公忍不住捻须皱眉:“年关在即,府中事务岂能如此混乱?凌尘媳妇如今既已熟悉家中事务,又是长房嫡媳,不若让她来试试?”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二房夫人脸色顿时难看,强笑道:“叔公,蔷薇侄媳妇毕竟年轻,又是新妇,恐难当此大任……”
卫凌尘端坐一旁,神色平静,闻言放下茶盏,淡淡道:“二婶多虑了。蔷薇在吴郡时便常协助岳母料理年节,于此事上颇有心得。她既嫁入卫家,为家族分忧亦是本分。”他转向族老们,拱手道,“若诸位长辈信得过,凌尘愿与内子一同担起年节筹备之责。”
他这话,既抬出了我的过往经验,又将他自己与我绑在一起,让人无从反驳。
族老们纷纷点头称善。
我接到这意料之外的重任,并未推辞。这不仅是展现能力的机会,更是巩固我们在卫家地位的关键一步。
我并未急着否定二房之前的安排,而是先带着得力人手,迅速厘清混乱的账目,找出疏漏之处。然后,我结合吴郡的习俗与广陵的风尚,重新拟定了采买清单和宴席菜单,既顾及了体面,又节省了不少不必要的开销。对于人手调配,我明确分工,责任到人,奖罚分明。
短短数日,原本混乱的卫府便变得井井有条。下人们见识了我的手段,不敢怠慢,各项事务推进迅速。连最初持怀疑态度的族老,见了那清晰明了的章程和焕然一新的府邸气象,也忍不住对卫凌尘夸赞:“凌尘,你娶了一位贤内助啊!”
卫凌尘看着我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欣赏与骄傲。
年节筹备的顺利,让我在卫家族人面前彻底站稳了脚跟。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卫凌云父母见大房势起,尤其是见我展现出如此能力,心中忌惮更深。
年后不久,卫家核心产业之一,掌管江淮地区盐引对接的“盐务司”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一批紧要盐引的文书在交接过程中出了纰漏,险些误了期限,虽被卫凌尘及时补救,未造成实际损失,但卫父却借此发难,在家族议事上,以“凌尘需专注盐税案后续,分身乏术”为由,提出让卫凌云进入盐务司学习,分担压力。
此举意图明显,就是要分卫凌尘的权,为卫凌云日后接管核心产业铺路。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支持卫凌尘的族老与偏向二房的人各执一词。
卫凌尘面沉如水,正欲开口,我却轻轻拉了他的衣袖一下,站起身,对着卫父和诸位族老盈盈一拜。
“父亲,诸位叔伯,”我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儿媳虽愚钝,但近日协助夫君打理事务,对盐务司的运作也略知一二。此次文书纰漏,据儿媳所知,并非流程复杂所致,而是因人懈怠,核查不严。二弟年轻,性子跳脱,于细节处恐难周全。若此时让他进入盐务司,非但不能为兄长分忧,若再出纰漏,反会酿成大祸,损害家族根基。”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儿媳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增派人手,而是明确权责,加强监管。夫君已拟定新的核查章程,并提议由三叔公家的卫玠大哥(一位以严谨著称的旁支子弟)协理文书复核之事。玠大哥为人沉稳细心,定能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我将早已准备好的新章程和推荐人选娓娓道来,条理清晰,理由充分,既驳斥了让卫凌云插手的必要性,又提出了更稳妥的解决方案。
卫父被我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他总不能当着族老的面,硬说卫凌云比那位素有名声的卫玠更适合。
最终,族老们商议后,采纳了卫凌尘的提议,由卫玠协理盐务司文书事宜。卫凌云进入核心产业的企图,再次落空。
经此一事,卫凌尘顺势将盐务司的人事进行了一番整顿,进一步牢牢掌控了这项核心产业。而我们夫妻二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愈发默契,在卫家的声望与权力,达到了新的高度。
春日融融,竹心苑的海棠如期盛放,云蒸霞蔚,美不胜收。
我与卫凌尘的关系,在共同应对家族风波中,愈发亲密无间。他不再是那个初婚时带着歉疚与责任的丈夫,而成了真正可以倚靠、可以交心的伴侣。他会与我商议生意上的决策,听我讲述打理内宅的趣事,也会在闲暇时,陪我于海棠树下品茗对弈,或是 simply 握着我的手,在庭院中漫步,享受难得的静谧时光。
然而,潜在的危机并未完全消除。卫凌云虽被禁足,其母卫夫人却从未放弃为儿子争取利益。他们联合二房,暗中仍在寻找机会。
这年春夏之交,江淮地区雨水稀少,运河水位下降,影响了盐船运输。卫凌尘提前布局,调动了大量人力物力,采用陆路辅助等方式,基本保证了盐运畅通。但卫凌云那边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一条小道消息,说是上游某处堤坝有溃决风险,若成真,将严重冲击盐场和运输路线。
他们并未将此消息公开或提醒卫凌尘,反而暗中囤积了一批应对水患的物资,准备等事态爆发、卫凌尘措手不及时,再以“救家族于危难”的姿态抛出,以此抢夺功劳,打击卫凌尘的威信。
我因时常关注各地商铺消息,隐约听到了一些关于堤坝不稳的风声,心中不安,便派人多方打探。最终,通过一条不起眼的渠道,我证实了那条消息的可靠性,甚至情况比传闻的更为紧急。
我立刻告知卫凌尘。他闻言,神色凝重,当即亲自带人前往险地核查。果然发现堤坝情况岌岌可危,当地官吏却隐瞒不报。
卫凌尘当机立断,一边动用卫家力量协助官府紧急加固堤坝,一边迅速调整盐运方案,将可能受影响的盐船提前转移。同时,他并未声张,只暗中留意着二房那边的动静。
当卫凌云母子自以为得计,准备在家族议事上“献计”时,卫凌尘却抢先一步,将险情已化解、盐运无虞的消息公之于众,并呈上了协助官府固堤的账目和功劳。
卫凌云母子当场傻眼,脸色惨白。他们囤积的大量物资成了笑话,更是暴露了他们知情不报、企图损公肥私的险恶用心。
卫父勃然大怒,这次再也无法偏袒,当众严厉斥责了卫凌云及其母亲,并进一步削减了他们的份例和权力,将卫凌云彻底排除在家族核心事务之外。
经此一役,二房势力遭受重创,再也无力与长房抗衡。
风波过后,夜色如水。我与卫凌尘并肩站在海棠树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
“蔷薇,此次多亏有你。”卫凌尘握着我的手,语气低沉而充满感激,“若非你心细如发,察觉异常,卫家此次恐遭重创。”
我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夫妻一体,何须言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还记得我新婚之夜给你的那个木盒吗?”
我点头:“自然记得。”那里面的地契银票,是我最初感受到他“真心”的凭证。
“那里面,有一张地契,是城外西山的一处温泉别庄。”他缓缓道,“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也是我认为,我最珍贵的东西。”
我心中一震,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眸色深沉如海,里面涌动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深情。
“我将它给了你,”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从未后悔。”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别庄不仅仅是一处产业,更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最不容触碰的角落。他将它交给我,意味着他早已将整颗心、毫无保留地交付。
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与暖流,我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凌尘,”我望着他,眼中盈满笑意与坚定,“我会守护好它,守护好你,守护好我们的家。”
他低头,额角轻轻抵着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融。
“我知道。”他声音喑哑,带着无尽的缱绻,“有你在,这里才是家。”
又是一年元宵佳节,广陵城内火树银花,笙歌彻夜。
我与卫凌尘携手同游灯市,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我,避开拥挤的人流。我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虽未显怀,却已被他视若珍宝。
行至最繁华的朱雀街,巧遇了卫凌云与柳如烟。不过数月,卫凌云身上那股骄纵浮躁之气似乎沉淀了许多,眉眼间带上了些许落寞。柳如烟依旧美艳,却难掩眉宇间的郁色。
见到我们,卫凌云脚步一顿,神色复杂。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来,对着卫凌尘和我拱手一礼:“大哥,嫂嫂。”
卫凌尘淡淡颔首。
卫凌云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和释然,低声道:“嫂嫂,从前……是凌云荒唐,多有得罪,还望嫂嫂海涵。”
我看着他,心中已无多少波澜,只坦然一笑,语气平和:“二弟言重了,过去之事,不必再提。望你日后珍重。”
我语气中的疏离与宽容,让他彻底明白,我们之间,早已云泥之别,连恨与怨都显得多余。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退到了一边。
柳如烟看着我们交握的双手,以及卫凌尘对我毫不掩饰的呵护,眼中闪过一丝嫉妒,最终却化为了无奈的怅惘。
我们与他们擦肩而过,走向更明亮的灯火处。
“累了么?要不要回去?”卫凌尘低声问我。
我摇摇头,指着前方一处灯火通明、宾客盈门的新店铺,笑道:“不急,再去看看我们的‘锦棠阁’。”
“锦棠阁”,是我用自己嫁妆和部分积蓄,结合卫凌尘的支持,一手创办的绣品铺子。主打吴郡精致绣艺与广陵新颖款式的融合,自去年秋日开业以来,因其独特雅致,很快便在广陵打响名头,成为城中贵女、夫人们追捧的新宠。
站在阁外,看着里面熙熙攘攘、争相选购的顾客,我心中充满了成就感。这不仅是我事业的起点,更是我沈蔷薇在广陵彻底立足的象征。
卫凌尘看着我发光的侧脸,眼中满是温柔与骄傲。
“蔷薇,你做到了。”他轻声道。
我回望他,笑靥如花:“是啊,我做到了。”
我们相视而笑,无需更多言语。
回到竹心苑,月色正好,满院海棠在琉璃灯盏的映照下,如梦似幻。
我们坐在树下石凳上,他替我拢了拢披风,手掌轻轻覆在我仍平坦的小腹上。
“凌尘,”我靠在他肩上,感受着这份静谧的幸福,“等孩子出生,这里就更热闹了。”
他低头,在我发间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低沉而充满希冀:“嗯。我们的家,会越来越好的。”
春夜的风带着暖意和花香,拂过相拥的我们。
(完
本文标题:(完)成亲当天,二公子逃婚了,我只好改嫁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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