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陶庸君准备好的两步棋,只用上了一步。

  他以食客身份来到“丁兔儿酒肆”,然后,在最里面的一个座头上落座。其时下午3点,整个店堂就他一个食客。

  丁丰看到后,赶忙过来招呼,陶庸君自我介绍,接着把邢开先写的条子和崭新的释放证一并递过去。

  丁丰一并接过,只朝释放证上瞥了一眼,道声“原来是孙先生”,先把释放证递还。

  陶庸君意识到,先前邢开先介绍丁丰的情况时,似乎还说少了一样,他的眼力劲跟“华东八室”的侦查员可有一比,说是“一目十行”一点儿也不夸张。

  转眼间,丁丰看完条子,把目光转向陶庸君问道:

  “邢老师傅在里面还好吗?拳还在练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陶庸君事先没想到。不过,他自己就是练武之人,跟邢开先见面时也说到过拳术,还是可以应付一下,于是答道:

  “监狱里面规定是不能练拳习武的,不过,邢老师练的是八卦掌,不占地方,有个犄角旮旯也能随手比画两下,他每天瞅准机会就活动活动,当然不能让管事的发现……”

  这个回答毫无破绽,丁丰也露出欣慰的表情,随手把那张纸条撕成细长条,放在一旁的烟灰缸里。

  正当陶庸君盘算着怎样把话题转到“采访”上时,丁丰主动开腔,言归正传:

  “不知孙先生为何对那起十二年前的旧案感兴趣”

  这个,陶庸君早已想好,他答道:

  “在里面空闲时,经常跟邢老师傅胡磕牙瞎聊天,当然是他说得多,因为他的刑警经历少有人比。

  那天,他说到荣大旅社母子旅客失踪案,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寻思这是现实生活中的好故事啊,可以写一篇小说哪!

  遗憾的是,邢老师傅只知道前半截,他们第三探组奉命继续办理之前的那起凶杀案,荣大旅社的案子转给了四牌楼派驻所。

  邢老师傅说,后来这个案子是丁先生领衔承办的,不知可否跟我说说接下来的调查情况”

  丁丰听后,仰头看着天花板,似是陷入回忆之中。片刻,他收回目光,长长吁出一口气,接着说道:

  “我这个人吧,不信鬼神。我手上有人命。那年头儿不像现在,江洋大盗、土匪黑帮,甚至街上的小流氓,动不动就能亮出把家伙。

  刑警办案,难免不经历几次你死我活的场面,死在我手里的少说有五六个,邢老师傅也是这样。

  我们不信鬼神,但相信世界上确实有运气这种东西。运气有好坏之说,荣大那宗案子就属于歹运……”

  原来,四牌楼派驻所的柳所长一接到上司的电话,就决定把荣大这宗案子交给“兔儿腿”去办,又再给他派两个新警察当助手。

  华东八室”——513国民党特务案(5)神秘的“清宫佛袍”

  镇江街景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丁丰听说是邢开先的案子,自无二话,上门接手案卷后,方知只不过是让四牌楼派驻所相帮调查一下情况,脸上显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邢开先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说道:

  “小丁啊,我把话先说在前头,这案子有点儿'梗’,你得有个思想准备。”

  随即,他把第三探组掌握的情况说了说。

  实际上,荣大旅社在四牌楼派驻所的管段里,有关该案的情况,丁丰早已有所耳闻,加之他的理解力超强,对于第三探组的案情分析和调查思路,深以为然。

  随后,丁丰就带着两个还没到二十岁的小警察投入了侦查。

  旧时警界的规矩,协查是否顺利,要看私人关系。比如甲地向乙地、丙地的警局请求协查,乙地警局相关人员和甲地的办案人有私交,那就会像对待自己的案子一样卖力。

  若是丙地警局并无甲地办案人员的熟人朋友,那就公事公办,同样是做,效果肯定差远了。

  丁丰自然知晓业界的这股风气,于是便对两个小警察说:

  “你们起草一份协查通知,去所长那里盖个章,到邮局发往周边诸地同行那里就行了,有没有结果看运气,我看多半是指望不上。

  咱们三个还是踏踏实实进行布控,如今这年景不安稳,道上朋友弄到了东西都喜欢尽快变现,落袋为安嘛。

  把赃物换成金银钱钞掖在怀里,即便回头被抓到,也可以死扛着不认。抓贼拿赃,你拿不到他的赃,怎么治他的罪”

  他们布控的第一步,先得知道具体有些什么赃物。

  可是,许秋琴母子是连人带皮箱一起失踪的,此刻,恐怕只有许氏的家属才清楚那口皮箱里放了些什么东西,那就只好向其家属调查。

  许秋琴的丈夫许崇杰是汪伪“特工总部南京区”的科长,丁丰寻思,跟这种角色打交道,闹不好会惹一身麻烦,不如去一趟许秋琴在上海郊区七宝镇的老家。

  1927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镇江是江苏省会驻地,尽管如今南京政府跑到了重庆,丁丰供职的警务机构也改称“丹徒县警察所”,但到了上海郊区,好歹也算是“省城下来的”(沪郊当时属江苏省管辖),当地警察局不说热情协助,也不至于明目张胆磨洋工。

  这么想着,丁丰铺开纸笔,准备起草出差报告。这时,四牌楼派驻所柳所长领着一个西装革履、气度不凡但脸色明显灰暗的三十来岁男子进来了。

  此人正是许崇杰,他是特地从南京赶来了解当地警方对其妻儿失踪案的侦查情况的。当然,这只是放在台面上的理由。

  前面说过,他是中共地下党正在策反的重要对象,如果其妻儿抵达镇江后没有出事,这会儿应该已经被中共方面秘密护送到苏北根据地,而他则转换身份、弃暗投明,成为中共的秘密情报员。

  没想到,昨天上午突然接到两个下属的电话,许秋琴母子下落不明!更要命的是,他还没正式与中共方面建立起联络渠道,中共地下党随时可以联系到他,他却没法儿主动跟人家联系。

  许崇杰担心中共方面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那就只有自己出面应对,他毕竟是资深特工,知道此刻绝对不能乱了方寸。

  妻儿失踪当然是要命的事,而失踪背后的深层原因,则是自己准备反水投向中共。

  这个秘密一旦被汪伪特工总部察觉,不但妻儿没了,自己也会万劫不复。

  所以,许崇杰尽量让自己的表现符合一个刚刚得知妻儿失踪的丈夫形象,同时也不失一个长期从事情报工作的特工的冷静沉稳。

  他挨个儿联系上司、同僚、下属,请他们设法相帮寻找妻儿下落,营造好氛围之后,他再次面见上司,请假赴镇江了解破案进度,自是获准。

  当下,丁丰向许崇杰介绍了四牌楼派驻所接手该案后的情况,以及目前的调查方向。

  华东八室”——513国民党特务案(5)神秘的“清宫佛袍”

  汪伪76号特务屠杀革命党人旧照

  正当丁丰准备询问许秋琴携带的那口皮箱里装着什么物品,许崇杰已经意识到对方要提什么问题,主动开口说道:

  “据兄弟所知,内子出门所携物品不外是些替换衣物、洗漱用具,再就是随身的首饰、应急的钱钞,首饰就那么一两件,钱钞也不会多带,就为防个万一,还有嘛……”

  说到这儿,许崇杰突然打住。

  看到许崇杰欲言又止,丁丰说道:

  “许科长应该知道,干咱们这一行的,必须为苦主严格保密,这是行规,也是职业操守,请许科长放心,丁某以人格担保,您今日向我透露的情况,绝对不会从我丁某的嘴里传出去。”

  许崇杰微微颔首,说道:

  “实不相瞒,还有一件东西,价值嘛,不太好说,对于有些人来说价值连城,对于另一些人,也许就一文不值了。说起来,这东西也算是衣物,不过是一件特殊的衣服——佛袍。”

  起初,丁丰还以为无非是古玩字画之类,没想到是这么一件东西,不由得大感兴趣:

  “在下愿闻其详。”

  许氏宗族系上海郊区的望族,打从明朝末期就迁到了这里,及至清朝咸丰年间,辉煌了近两百年。

  许崇杰与妻子许秋琴同宗同族,许秋琴所属的家族分支尤其厉害,不但出过文武官员,还有学术、医术、占卜术方面的专家。

  这些前辈往往都是“不鸣则已,鸣必声响不凡”。不凡到什么程度?官阶不一定很高,但都深受皇室器重,经常被接到京城里,为皇亲贵戚提供各方面的咨询。

  这种辉煌一直保持到太平天国失败,朝廷接到举报,说许家有人跟长毛有过接触。

  这可是谋逆大罪,几番调查下来,并无任何证据,但许家的钱财却被折腾得差不多,人也死的死、残的残、失踪的失踪,许氏宗族就此一蹶不振。

  当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少许氏后代手头都有老辈留下的传家之宝,许秋琴出嫁时,带到夫家的那件紫色佛袍就是其中之一。

  按许崇杰的说法,他实在看不出这件佛袍有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比寻常织物的质地更细密些、色泽更鲜亮些。

  还有,就是据说无论存放多久,即使不放防虫的药丸也不会遭虫蛀(但这一点未经证实,他也不知道妻子保存这件佛袍的时候放不放药丸之类),仅此而已。

  由于受到志怪小说和茶馆艺人口头文学的影响,许崇杰曾经脑洞大开,问妻子这件佛袍里是否隐藏着什么藏宝图或武功秘笈之类,许秋琴嗤之以鼻。

  华东八室”——513国民党特务案(5)神秘的“清宫佛袍”

  那么,为何妻家对这件佛袍如此珍视呢

  许秋琴曾骄傲地向他透露,雍正皇帝还是雍亲王的时候,穿着这件佛袍拜祭过家庙。

  许崇杰大大不以为然,如此说来,不过是一件清宫大内流落民间的日常生活用品而已,这在民国时期社会上并不鲜见。

  他也向古董掮客咨询过,对方说如果能够证明的确是清宫里流出的,不管哪个皇帝穿过,也许值个几千大洋。

  但是,如何证明是皇宫里的用品呢?这就有点儿麻烦。

  所以,这东西属于有价无市,说起来珍贵,却难得有人愿意花大价钱收藏。

  可许秋琴却把这件佛袍视为珍宝,平时轻易不肯示人,每逢外出,只要是在外面过夜,那就必须随身携带,唯恐有失。

  这一次,她携子远行,自然是要带上的。昨天,许崇杰已经往沪郊老家拍发了加急电报,询问这件佛袍是否还在,他的母亲说亲眼看见秋琴出门前打点行装时,把佛袍放在皮箱里了。

  在许崇杰看来,这应是许秋琴的随身物品中最值钱的一件,其他财物,大抵也就是妻子平时佩戴的金戒指、金项链、浪琴女表和不多的一些现钞。

  丁丰寻思,如若布控赃物的话,戒指项链手表并无明显特征,主要还是应围绕那件紫色佛袍进行。

  可问题是,一般贼人销赃,最热门最好出手的是金银珠宝贵重细软,其次是古玩字画之类,至于佛门器具,就有点儿太冷门儿。

  而对这样一件佛袍进行布控,会不会产生效果鉴于许崇杰的特殊身份,往下的侦破路数不能瞒着他,丁丰遂向许说了说自己的担心。

  许崇杰知道刑警破案就像他们干特工的收集情报,难以预料的情况比较多,当下表示理解,留下两条哈德门香烟说是犒劳刑警弟兄们,又给了丁丰一张名片,说办案中如果遇到难题不好解决的随时可以跟他联系。

  送走许崇杰,丁丰召来两个小警察,吩咐他们分头前往市内各古玩铺子旧货商店,以及城隍庙、文庙、车站码头等地摊比较集中的地方--走访。

  他自己当然也没闲着,要在茶馆酒肆约见眼线耳目,布置他们寻找佛袍的线索。

  从形式上看,丁丰这种安排已经面面俱到了,但效果如何,他不敢乐观。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他还从来没遇到过布控查找佛袍这种情况,之前也是闻所未闻。

  绑架是重罪,更何况是绑架母子俩,除非贼人事先吃准了许秋琴的皮箱里有什么值得豁出去干上一票的宝物,哪有还没弄清楚人家的皮箱里装着什么东西就下手的

  如果真的是为了这件佛袍搞出这么大动静,那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缘故,既然如此,贼人哪可能轻易把赃物出手

  因此,丁丰并不看好这个案子,找不到线索实属正常,若是被自己找到,那真的要烧高香了。

  不料,这个案子当真邪门。丁丰中午召集几个眼线耳目请他们吃了顿饭作了布置,当天晚上,竟然就有了效果,而且是人赃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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