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饶了臣妾吧,臣妾真的知道错了……”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乾清宫的龙榻之上,女子猝然发出梦呓般的呜咽。那声音绵软得像风中残烛,满是无助的哀求,硬生生搅碎了身侧帝王的清梦。

  慕容瑾缓缓睁开眼,寝殿内数盏铜灯彻夜燃着,暖黄的光晕漫开,为他深邃的眼眸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他侧过身,目光落在身畔的宠妃薛知意身上 —— 只见她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柳叶般的眉峰紧紧拧着,呼吸急促而紊乱,显然是深陷梦魇,神色痛苦得让人心头发紧。

  慕容瑾没有立刻将她唤醒,反倒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致。这薛知意素来娇纵任性,在后宫中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如今却在梦中这般惶惶不安地求饶,倒想听听,她究竟在梦里犯下了什么过错。

  薛知意在榻上辗转反侧,口中反复嗫嚅着 “知错” 二字,许久之后,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慕容瑾见状,微阖狭长的眼眸,正要继续安睡,岂料身侧之人突然拔高了声调,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低喝:“慕容煜!你糊……”

  “涂” 字尚未出口,她便又陷入了沉寂。可这短短半句话,却让慕容瑾瞬间睡意全无。

  他再度睁开眼,目光落在头顶明黄的帐幔上,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慕容煜,那是她十月怀胎为他诞下的皇子,如今才刚满五个月,尚在襁褓之中懵懂无知。她为何会在梦中叱骂这个襁褓中的稚子糊涂?

  思绪尚未理清,薛知意口中又飘来细碎的呓语,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怨怼:“薛清瑶…… 若有来生,我绝不会再轻饶你……”

  薛清瑶?慕容瑾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这女子并非旁人,正是薛知意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半月前的选秀大典上,薛知意还曾软言软语地向他求情,恳请他为妹妹留下入宫的绿头牌。这些日子以来,她更是兴致勃勃地为薛清瑶打点宫室,挑选贴心的宫人,那般亲近模样,全然不似有仇怨之人。

  明日便是薛清瑶等新人入宫的日子,今夜她为何会做出这般反常的举动?难道在她的梦魇之中,亲妹与亲子,都成了让她怨恨的对象?

  慕容瑾沉默了片刻,缓缓翻身坐起。昏黄的灯光之下,他垂眸凝视着枕畔人依旧紧锁的眉头,伸出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脸颊。

  “醒醒。”

  薛知意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却并未苏醒。慕容瑾手上加了三分力道,又轻轻拍了两下,她这才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而迷茫,显然还未从梦魇中完全挣脱。

  “方才梦见了什么?说给朕听听。” 慕容瑾的声音带着几分晨起的沙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面对天子的询问,薛知意却像是全然未曾听见一般,脸上满是恍惚之色。她径直将慕容瑾撇在一旁,猛地掀开锦被翻身下了龙榻,赤着双足在寝殿内焦急地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这般全然不顾宫廷尊卑、放肆无状的行径,即便她是深得圣宠的妃子,也让慕容瑾心中生出了几分愠怒。他的目光渐渐转冷,牢牢锁住那道单薄的身影,声音沉了下来:“薛妃,你这是意欲何为?”

  薛妃?

  这个久违的称呼,如同一声惊雷在薛知意耳边炸响。她倏然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在慕容瑾的脸上 —— 这张脸,比她记忆中末年的模样,确实年轻了许多!她清晰地记得,上一刻自己还承受着薛清瑶死命的纠缠,颈骨被勒得几乎断裂,窒息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可再一睁眼,她竟然回到了乾清宫的龙床上!

  她急切地想要找一面铜镜,迫切地想确认,是否连流逝的时光也一并逆转了。可还未等她找到铜镜,慕容瑾那声 “薛妃” 便让她浑身一僵,定在了原地。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生下慕容煜之后,才得以册封为妃…… 而后,她便在这个妃位上足足困了五年。即便后来她斗倒了薛淑妃,扳倒了何贵妃,那妃位依旧如同铁铸一般,难以再进一步。直到慕容煜长到六岁那年…… 那个她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少年,眼中却满是对她深切的厌恶,言辞冰冷刺骨,直言不想要她这般骄纵强势的妇人做母妃,反倒更愿意托生于那位 “温柔良善” 的姨母薛清瑶腹中!

  那一刻的剜心之痛,几乎让她彻底崩溃。为了安抚她,彼时已是皇帝的慕容瑾破格越级,将她擢升为贵妃。后来,薛清瑶领着被皇帝下令责罚过的慕容煜前来赔罪。薛清瑶哭得梨花带雨,一个劲儿地自责是自己教养无方,才让煜儿说出那般忤逆的话;而慕容煜,则是被内侍们架着,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泣不成声地认错:“母妃息怒,千错万错都是煜儿的错,您千万莫要怪罪姨母……”

  一个是同母所出的胞妹,一个是她历尽艰辛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那份被至亲之人同时背叛的撕裂之痛,即便再深,她也终究狠不下心来真的恨之入骨。可待到四下无人之时,薛清瑶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语气温柔得如同蛊惑:“姐姐,煜儿如今还小,尚且不懂事。您只管继续为他筹谋铺路,将来待他荣登太子之位,自然会明白姐姐的一片苦心,日后必定会孝顺您,不离不弃。”

  那温软的话语,如同一句恶毒的咒语,将她彻底推入了更深的深渊。从那以后,她开始变本加厉地在后宫中争权夺利,在这片暗礁密布的水域里掀起了无尽的波澜。凡是宫中稍具姿色的宫妃,无论是否曾得到过帝王的恩宠,都成了她戒备打压的对象;但凡有人对她流露出些许不满,便会被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尤其是那位占着长子名分的庶出皇子,更是让她日夜难安。她常常在慕容瑾耳边旁敲侧击,或是委婉进言,暗指长子言语间有不孝之意,又或是诬陷他欺凌幼弟、苛待宫仆……

  慕容瑾或多或少听进了几分,对长子的态度渐趋淡漠。然而薛知意犹未满足,妄图永绝后患。最终,在薛清瑶不动声色的撺掇之下,她竟铤而走险,决定下手……结果东窗事发。告发她的,正是薛清瑶!这位好妹妹,捧着历历罪证,向皇后一一呈报,将她这些年戕害妃嫔、作乱后宫的恶行细数分明,桩桩件件,条理清晰,字字诛心!

  更致命的一击,来自她的亲子慕容煜。八岁小儿,已显出少年英挺,竟站出来指证亲生母亲,稚嫩的声音字字清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母妃,大皇兄从未欺辱过我!是您,每每胁迫孩儿在父皇面前编织谎言!您已将父皇的六宫搅得天翻地覆,致使怨声载道!如今还要离间天家骨肉,祸乱朝堂安宁吗?”

  那一刻,支撑她癫狂行径的所有理由轰然倒塌。薛知意浑身发抖,再也无法自控,嘶声力竭地驳斥道:“母妃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吗?!”

  “为了我?”少年脸上是彻底的失望,“您根本不知孩儿真正想要什么!孩儿所求不过是兄长友睦,父子慈孝!可您!您从不允我与大哥亲近!您……您甚至挑唆父皇对我动以重责!”

  兄友弟恭?在他未出世前,她便与其生母结下深仇,双方早已斗得水火不容,谈何亲睦!父慈子孝?若非她争宠夺嫡,慕容瑾这九天之尊,又岂能成为他的父!

  薛知意气涌如山,喉头腥甜,当场便厥了过去。再度醒来,只知被慕容瑾废去所有尊荣,打入昭阳宫幽禁,自此非召不得出宫门半步。

  她本以为,真相大白,慕容瑾定然也如慕容煜般,对她这毒妇深恶痛绝,预备让她在这冷宫角落伶仃枯槁,了却残生。未料当夜,慕容瑾竟再度踏入了这昭阳宫。

  彼时的薛知意万念俱灰,无心再做媚态迎合。只散乱着发髻,失魂落魄地坐于窗下,呆望庭院。慕容瑾行至她面前,俯身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强迫她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声音平静无波:“薛知意,你还记得,在生下慕容煜之前,你是谁吗?”

  薛知意眸光一滞,仿佛被什么击中。

  她是在及笄前一年,便被家中送入东宫潜邸,成为皇太子诸侍妾中的一个。那时她年纪最小,慕容瑾待她更像对待一位年幼的妹妹。得知她乃庶出,自幼被嫡母圈禁于内帷,只学些针黹女红,不识诗书经义,他便在闲暇时将她带在身边,亲手教她识字习文。

  那是薛知意一生中最无忧、最快活的辰光。彼时的太子妃温婉宽厚,其他姐姐们纵有诸多争竞算计,对她这个尚未侍寝的“小妹妹”也还算亲和。当然,也难免有那性子孤高的嫔妾,冷眼瞥她,背后指指点点地啐上一句“狐媚胚子”。她受了委屈,便会瘪着嘴跑去寻慕容瑾哭诉。而他,也总会替她做主安抚。

  后来先帝驾崩,慕容瑾承继大统。她初入宫闱,即被封为贵嫔。很快,迎来了第一次侍寝。那一夜有些莫名的不适、微痛……可慕容瑾从来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如同当年教她写字一般,温柔而坚定地引领着她,一步,一步……薛知意也是个灵慧的学子,学成之后虽然羞怯,却也暗自志得意满,甚而萌生了些“欺师”的小念头。

  那之后足足半月,慕容瑾的恩宠几乎独属于她。潜邸里的那些姐姐们,看她的眼神变了——她们不再是温柔的姐姐,各自身份殊异,位分有别,都成了她潜在的对手。

  薛知意确也曾为此迷惘失落过。然而那众星捧月、高高在上、集万千荣宠于一身的滋味,实在太令人沉醉。她很快说服了自己,又何须在意旁人是否欢喜?难道要为了她们的脸色,将自己置于长夜孤灯、凄清苦等的境地不成?

  若挡路,斗便是!

  那时的薛知意,本性未改,依旧爱笑爱闹,贪恋华服美裳、璀璨珠翠。遇到书中不解的章句,也会捧着书卷跑去寻慕容瑾,软语相询,听他解说。

  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诞下慕容煜之后,尤其在薛清瑶入宫之后,开始一点点崩塌、面目全非。她以“为母则刚”为名,殚精竭虑“为子计深远”,直至最后……连自己原本的面目都已忘却。

  此刻被慕容瑾猝然点破,薛知意怔然之后,泪水不由自主地沿着脸颊滑落。

  然而……本性早已在多年的扭曲中变得僵硬,岂是一夕能转圜?尤其对于一个固执地认为自己呕心沥血了整整七载,殚精竭虑的母亲而言。她依旧落落寡欢。

  慕容瑾也不急。此后,他每每得了空闲,便会悄然降临昭阳宫。觉察她情绪稍有平复的迹象时,他重又命她侍寝。一次情动神摇之际,她下意识地问起慕容煜的近况。慕容瑾闻之,面色骤然冷却,按住她便是毫不留情的惩戒,语气森然地告诫她,从此忘却此子,便当从未生养过!

  薛知意就这么顶着“废妃”的名号,被圈禁在昭阳宫这片小小天地里,整整两载春秋流转。期间除却慕容瑾,再无他人踏足探望。外界的纷扰渐次模糊,她日复一日消磨于诗书墨画,安心等待着慕容瑾偶尔踏足带来的些许慰藉。什么儿子,什么妹妹,似乎都已在时光的磨蚀下,渐渐淡褪了颜色。

  忽有一夜,慕容瑾告诉她,不日将御驾亲征。他握着她的手,郑重许诺待他凯旋之日,便是解除她禁锢、重定她位分之时。薛知意心中泛起一丝几近陌生的期冀与微茫的喜悦,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久困樊笼后的无所适从。

  她终究未能等到慕容瑾凯旋的消息传入这深宫。

  待天子车驾离去不久,一则石破天惊的讯息却抢先传入了昭阳宫宫人耳中,旋即递到了她案头:二皇子慕容煜忽染恶疾,性命垂危,弥留之际,唯求面见生母最后一面!

  薛知意惊觉自己心中竟如古井无波,不起半点涟漪!遥想当年,慕容煜不过摔个跤磕破点皮,都能让她心疼得失声痛哭,反惹得孩子厌烦。然而,终究是她将这条生命带至人间……送他一程,亦算全了最后的因果。

  她动用了慕容瑾临行前特意留给她的那枚象征最高特权的令牌,迫使看守侍卫破例,将她带往了慕容煜所在的文华殿。

  阔别两年,慕容煜身量已蹿高许多。少年躺在锦榻之上,高烧烧得双颊通红如血,眼眶亦是赤红一片,遥遥望见她出现,泪水瞬间滑落,呜咽着唤道:“母妃……”

  那一刻,薛知意脚步顿了顿,终是向他走去,未曾留意殿内那一隅悄然波动的厚重帷幔。

  就在她行至榻边,垂眸无言地注视着病榻上的稚子时,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带着死意的力量倏地从身后锁住了她的脖颈!

  一条粗糙的麻绳如同毒蛇死死缠咬!她猝不及防,甚至无法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巨大的惊骇攫住了她,她拼力扭头,映入眼帘的,是薛清瑶那张因极度的扭曲而变得狰狞可怖的脸!

  “我的好姐姐啊,安心去死吧!”

  薛清瑶发出低沉而癫狂的笑声,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戾气,臂上力量之大超乎想象。那麻绳深深陷入薛知意细腻的脖颈皮肤,粗糙的纹理切割着血肉。薛清瑶在她耳畔如痴如狂地嘶吼,字字句句裹挟着积年的怨毒:

  “……姨娘临走时,你指天发誓会照拂我一辈子!既是如此,我想做那宠冠六宫的妃子,想生一个血脉高贵的皇子!你为何从不助我?!为何?!”

  “你这两年来像只缩头乌龟般躲在这里,让我在外面替你受尽六宫唾骂、万民侧目,受尽折辱折磨!你很得意是不是?你可知你这宝贝儿子过得有多惨?他今日,还要亲眼看着他的母妃……是如何被我亲手送进地狱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清瑶之后还咒骂了什么,薛知意再也听不真切了。剧痛和窒息如同无边深海将她吞没。眼前开始闪烁起纷乱的黑白碎影……而那股刻骨入髓的恨意,也在她彻底沉沦的前一瞬,冲垮了所有心防,直冲天际!

  薛清瑶!

  我诅咒你!

  若有来世……

  我定叫你,血债血偿!

  第2章

  纷乱刺耳的嘶吼与剧痛带来的痉挛仍在四肢百骸里叫嚣。然而下一秒,真实的触感却是坚实冷硬的楠木床榻边缘。

  薛知意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张陡然年轻了许多的君王面孔。

  “薛妃?”慕容瑾带着探究与不悦的尾音再次响起。

  薛妃!这个称呼如金锤撞钟!她彻底清醒——她竟当真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加速滑向深渊的前夜!

  汹涌的情绪几乎冲出口舌,将那前世孽果和盘托出。然而慕容瑾那句带着明显警告的“跪下”,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冷却了她激荡的心神。

  不行!现在绝不能言明!

  今时今日,身为薛妃的她,所得不过君王几分偏爱,尚不及前世贵妃之万一。以慕容瑾此刻的心境与城府,这些话听入他耳中,轻则视为欺君妄想,重则疑她是妖物精怪附体,那便是万劫不复!

  汹涌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沉浮,又被强行按捺下去。薛知意仰起脸,那本就因梦魇而微红的双眸霎时噙满泪水,盈盈流转,衬得她愈发楚楚可怜。她哽咽着,语气哀婉如风中柳絮:

  “陛下……臣妾只是……只是做了个极骇人的噩梦罢了……心惊胆寒,害怕得紧……”她膝行着靠近,双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紧紧环抱住慕容瑾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龙涎香气的衣襟里,语带哭腔地软语央求:

  “求求陛下……莫要此刻罚臣妾跪了……抱抱臣妾……好不好?”

  慕容瑾垂眸俯视着她。摇曳的烛影为她纤细的身躯笼上一层柔光。一身轻薄的藕荷色寝衣掩不住玲珑曲线,雪白的脸颊上还印着几分枕席压出的细微红痕。此刻她跪伏于他膝前,双手牢牢环抱着他的腰,像个受惊过度的孩子,呜咽着寻求庇护。那份娇弱无助,令人难以硬起心肠。

  慕容瑾不自觉地伸手,指腹在她微凉的脸颊上轻柔摩挲,眸底深沉的冰霜悄然融化几分,语气也缓和下来:“嗯……那便告诉朕,梦见了什么?说了,朕便依你。”

  薛知意一时语塞。她现在甚至记不清今夜侍寝前具体发生了何事,此刻究竟是哪一年哪一月!只模糊知道这是生下慕容煜不久……生怕一言不慎露出破绽。她呜咽一声,只能含糊其辞,用更甚的委屈遮掩:

  “臣妾梦到……梦到陛下厌弃了臣妾……将臣妾孤零零地抛下……臣妾被她们……欺负得好惨……都快死了……”

  慕容瑾闻言,目光一闪,若有所思地追问道:“谁欺负你?是你那妹妹?还是……煜儿?”

  薛知意仿佛被人当胸狠撞了一记,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瞪着慕容瑾,抓住他衣袍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子:

  “陛……陛下!您……您怎会知晓?!”

  难道……难道他也……?!

  下一瞬,慕容瑾唇角微扬,牵起一丝了然又略带趣味的笑意,直接浇熄了她的妄想:

  “朕当然知晓。你方才,在梦里咬牙切齿地指名道姓地骂过他们了。”

  他神情自然,不似作伪。巨大的失望如同巨石砸落心湖。薛知意瞬间怔忪——若他能与她一同回到此刻该多好!以他的雷霆手段,便无需她再费心谋划……

  “罢了。”慕容瑾打断她的走神,俯身将温软含泪的女子揽入怀中,手掌隔着轻薄的寝衣,在她背上安抚地轻轻拍抚,“莫再胡思乱想了,不过是些荒诞不经的噩梦罢了。起来睡吧,明日你妹妹入宫,乃是喜事,你怕是乐极生悲了。”

  ——明日薛清瑶就进宫了!!

  薛知意木然地被扶上龙榻躺下,耳边慕容瑾沉稳的呼吸声传来,她却只觉头颅嗡嗡作响,如被重锤反复敲打!

  上苍既给她重来的机缘,为何不能早一年?!一年!只要提早一年!或许慕容煜不会降生,薛清瑶也绝无入宫之机!

  如今木已成舟!那个儿子……那个令她爱恨交煎、心若死灰的儿子……杀不得,丢不开……难道要她再去经历一遍那彻骨的背叛与撕裂?

  整整一夜,思绪如沸水翻腾。直到天际泛起蟹壳青,她才在极度疲乏中昏沉睡去。

  仿佛只闭眼片刻,一个熟悉且带着几分焦灼的声音便急急传入耳中:

  “娘娘!娘娘醒醒!时辰不早了,须得赶紧梳洗,前往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今儿是三小姐入宫的大日子,万不可像往常那般迟误呀!”

  薛知意艰难地睁开干涩的眼眸。身侧早已空无一人,龙榻只余帝王留下的淡淡暖息。她挣扎着撑起身子,目光环视这既熟悉又恍如隔世的寝殿,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个两年未曾相见、脸上堆着明显焦灼和讨好的熟悉脸孔——金珠。是她!一切都真实得令她指尖发颤!不是梦!她真的……回到了十年前这个兵荒马乱的早晨!

  金珠显然并未察觉出主子的心神震荡,只顾着上前将她小心扶下龙榻,言语间依旧洋溢着那自以为是的得意:“三小姐今日成了正经小主儿,一旦入了宫门,娘娘您在深宫之中便有了至亲助力!若您能再为小皇子添个弟弟……”她眼中闪着算计的光,“那咱们小殿下日后便有了骨肉臂膀,互相扶持,那才真是固若金汤呢!”

  薛知意的脸色瞬间阴冷如霜!

  金珠……玉珠……她的两个陪嫁丫头。金珠伶俐外露,胆大心“细”;玉珠则性情温顺,谨小慎微。前世这个金珠便是薛清瑶的忠实拥趸,每每在她耳边聒噪这些似是而非的“好话”。前世的她愚钝如斯,以为这丫头真心为她和慕容煜筹谋,如今字字句句听来,却字字如针,扎耳刺心!

  助力?她身为天子宠妃,手下依附的嫔妃不知凡几!昭仪婉氏,贵人梁氏……哪一个不是主动向她示诚,甘愿在她掌中为棋为刃?

  那个所谓胞妹入宫后做了些什么?日复一日地在她面前泪眼婆娑,装弱示怯,说这个妃子图谋不轨,那个才人心思歹毒,说得她整日提心吊胆,如同惊弓之鸟!待到她被撩拨得决心动手“铲除威胁”时,那个“柔弱无助”的妹妹却立刻缩回角落,自称“怯懦不敢”,袖手旁观,看她独自在刀尖上舞蹈、在风口浪尖挣扎!

  这金珠的后半截话更是荒谬绝伦!

  让薛清瑶生下的皇子来“扶持”慕容煜?!笑话!皇子之间,何来真情实意的“扶持”?今日扶持,来日便是争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的生死大敌!血溅丹墀的惨剧难道还少吗?!

  思及此处,新仇旧恨在胸腔轰然炸开!

  薛知意猛地站定脚步,冰冷如霜刃的目光刺向身侧尚在喋喋不休的金珠,语声是从未有过的森寒凌厉:

  “哪里来的三小姐?!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九重宫阙!她今日之后,便是圣天子后宫的薛——贵——人!”

  她逼近一步,积攒两世的怨气裹挟着重生后的冷厉喷薄而出:

  “你方才那番话,什么‘添个弟弟’、什么‘骨肉臂膀’、什么‘互相扶持’……字字句句,尽是僭越大逆之言!若让外殿当值的宫人听去,禀告到天子御前……”

  薛知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金石坠地,敲打在金珠霎时惨白的脸上:“你是想拖着本宫和你……一同下九幽黄泉,万劫不复吗?!”

  金珠彻底懵了!浑身血液如同瞬间冻结。她伺候这位主子整整十三年,从未受过如此刻骨冰寒、夹枪带棒的严厉呵斥!那些话……那些话怎么了?陛下宠爱娘娘宠得如珠如宝,从来视她于六宫规矩之上!即便是知晓了……难道真会在乎这些“无心之言”吗?!娘娘今日……为何像是换了个人般,如此吹毛求疵、厉声呵责?莫非……是玉珠那惯会扮柔弱的贱婢,趁她不备在背后进谗言、告了她的恶状?!

  正自心惊肉跳、疑窦丛生之际,薛知意忽又想起另一桩悬在头顶的大事,眉头紧锁,语气愈发不耐:“本宫之前是不是吩咐过你们,要精心收拾昭阳宫东侧殿,预备着请薛贵人移驾暂住?”

  金珠被喝得心惊肉跳,闻言条件反射般地露出僵硬讨好的笑意:“是!是!娘娘体恤,已命人收拾停当了。只要薛贵人住进昭阳宫来,咱们宫里必是热闹非凡!娘娘能与同胞骨肉朝暮相见,姐妹情深,相伴左右……这可是满宫妃嫔,拍马也求不来的莫大福分呀!”

  薛知意看着她脸上那如同提线木偶般被设定好的谄媚表情,心中冷笑。是啊,热闹非凡!这份“热闹”,让她前世差点永世不得超生!

  她再无兴趣与这心思浮动的奴婢多做纠缠。在玉珠等宫人小心伺候下梳洗妆奁,更衣妥当后,薛知意面无表情地踏出寝殿门槛。

  清晨宫道上的微凉空气带着薄雾,扑面而来。

  她没有立刻登辇,站在乾清宫高高的台阶之上,回望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深宫重阙。目光最终飘向东边。那里,正是新入宫的秀女等待觐见皇后、聆听训诫、分配住所的坤宁宫所在。

  上一世,她是多么欢欣鼓舞地翘首企盼着亲妹入宫?而这一世……

  薛知意面无表情地坐上精致的肩舆,嗓音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起驾。去坤宁宫。”

  第3章 前尘过往

  因着今日新选秀女入宫,一众嫔妃早早便至坤宁宫等候。

  按本朝规矩,新晋嫔妃入宫后,需先在各自宫室安置妥当,随后便要至中宫拜见皇后。

  何贵妃端坐于凤座右下首第一位,姿态慵懒地拨弄着护甲,斜睨着低语交谈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诸位妹妹可得警醒着些了,今届秀女中卧虎藏龙,太后娘娘的侄女,还有薛妃的妹妹均在名单之列。姐妹们纵然有些资历,日后怕也得多几分恭敬礼让才是。”

  谨嫔性情急躁,闻言立时生出不忿:“太后娘娘的侄女也就罢了,毕竟是温大将军的掌珠,陛下的表亲。可那薛妃的妹子又算得什么?不过是御史家一个庶出女儿罢了!论出身,嫔妾自认尚在她之上,凭什么要让她三分!”

  何贵妃闻言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隐含讽意。

  另一侧,正拈了块糕点垫肚子的梁美人听到此言,心中顿时不悦,急忙咽下口中糕点,气鼓鼓道:“薛妃娘娘出身有何诟病之处?世代簪缨的清贵门第,书香传家,不比某些整日舞刀弄枪的武将勋贵来得清雅端方?”

  她话音未落,一旁的婉昭仪便阖了阖眼,心中暗叹。

  真是愚钝!也不知薛妃娘娘当初怎会将这等愚忠莽撞之人收归麾下。空有一片赤诚之心,说话行事却如此缺乏考量,白白地累及主子名声。

  果然,方才还慵懒散漫的何贵妃眸光倏地一冷,锐利地刺向梁美人。

  “梁美人此言,可是在轻慢所有浴血沙场、守卫江山的武官勋贵?”

  梁美人一怔,慌乱道:“妾、妾身绝无此意啊!”

  “还敢狡辩!”何贵妃豁然起身,玉指直指向她,厉声呵斥:“谨嫔之父为国征战四方,出生入死,在你口中竟成了区区舞刀弄枪之徒?若让军中将士知晓此言,该是何等心寒!”

  殿内霎时一片寂静。这罪名实在扣得冠冕堂皇,即便陛下亲临,怕也少不得要斥责梁美人几句。何贵妃若趁机施以重罚,反倒显得自身气度非凡、公正如山。

  除去依附薛姝一党的嫔妃,其余人等皆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幸灾乐祸地期待着这场热闹。

  梁美人一时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地望向同阵营的婉昭仪和柔嫔。柔嫔黛眉微蹙,投来一个“我亦无计可施,且等娘娘定夺”的眼神。婉昭仪却看也未看梁美人一眼,径直起身,趋前一步向着何贵妃深深跪下,声音沉着:“贵妃娘娘明鉴!是谨嫔有错在先,言语间轻慢了为国谏言的文官清流。御史们忠直无畏,不畏权贵奸邪,闻听谨嫔娘娘这般言论,恐怕更要寒心伤怀!臣妾与梁美人素来交厚,深知她平日最是敬重为国建立功勋的能臣良将,方才必定是一时情急激愤,才会言语失当。”

  梁美人连忙跟着一同叩首:“婉昭仪所言甚是!”

  婉昭仪这番话,是把谨嫔也一并拽入了泥淖。若定要重处梁美人,那么率先寻衅的谨嫔,惩罚必然要更重一筹。否则,何贵妃口中那番冠冕堂皇的道理便显得难以立足了。可谨嫔此人,既无帝王恩宠又缺乏头脑,罚了她不仅毫无益处,反而可能惹一身腥臊。

  何贵妃心知肚明,却仍不甘心就此放过梁美人,冷哼一声:“也罢,权当你方才那句是‘失言’。那本宫且问你,你一介小小美人,竟敢对位高于你的谨嫔指指点点,言语间连半分敬称也无,如此僭越犯上,背后是倚仗着何人威风?”

  她话锋一转,直指薛妃。

  梁美人难得机灵一回,唯恐连累了薛妃娘娘,心下一横,索性梗着脖子,光棍地道:“嫔妾身后无人撑腰!一切皆因嫔妾心胸狭隘厌憎谨嫔娘娘,这才口无遮拦惹下祸事!全凭贵妃娘娘发落!”

  婉昭仪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垮,几乎无言以对。

  阖宫上下谁不知你是薛妃娘娘的人?此刻倒装起守口如瓶来了?

  何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哦?厌憎谨嫔?你这胆子倒是比天还大!今日厌憎谨嫔就敢口出狂言犯上,他日若厌憎了本宫,厌憎了皇后娘娘,乃至厌憎了陛下……还不知会做出何等大逆不道之事!”她目光如霜,紧锁梁美人。

  梁美人低下头,紧抿着唇,不再吭声。

  何贵妃轻蔑地扫视着她,慢条斯理地宣判:“出去好好跪着。待到新人前来拜见之时,本宫自会禀明皇后娘娘,命人当庭责打你的面颊,也好叫那些新入宫的女子亲眼瞧瞧,引以为戒,知晓这宫里的尊卑规矩,容不得半分僭越。”

  这惩罚极尽折辱。倘若梁美人当真在新人面前被掌掴,这张脸面算是彻底扫地,连带着薛妃也将颜面尽失。即便薛妃此刻现身,只怕也难以转圜——毕竟梁美人自己已然亲口认罪,还能如何开脱?

  梁美人显然也承受不住这般羞耻,眼中瞬间蓄满泪水,摇摇欲坠地跪在原处,直至被两名内侍“请”出去。

  殿内很快又恢复了适才的热络喧哗。不少原本因新人入宫而心绪低落的嫔妃,此刻也重又打起精神,只等着一会儿看场天大的好戏。

  薛知意是在快要踏进坤宁宫时,骤然忆起梁美人这一桩前尘往事的。

  上一次生命里,她因满心期待胞妹入宫,从乾清宫醒来后便径直回了昭阳宫,坐等薛清瑶到来。姐妹相见时抱头痛哭一场,随后她又亲力亲为、关怀备至地替妹妹打点安置一应随身物品,敲打服侍妹妹的下人,待诸事周全体贴之后,才携着妹妹姗姗迟来,步入坤宁宫。

  薛知意刻意迟到,意在昭示后宫众人:薛清瑶是她薛知意的胞妹,她薛知意享有的特权殊荣,其妹亦可同样享有。

  谁料赶到坤宁宫时,映入眼帘的,却是脸颊红肿、眼神空洞失神地跪在冰冷砖地上的梁美人。

  新选秀女们立于廊下静静观望,或窃窃私语,或悄悄指点。何贵妃面上扬着得意笑容,正对着梁美人训斥不休。薛皇后雍容华贵地立在中央,手中悠然捻动着一串檀香佛珠,仿佛眼前事与己无关。

  薛知意登时怒火攻心,三两步冲上前扶起梁美人,当面向皇后讨要说法。

  是薛清瑶怯生生地拉住她的衣袖,细声细气地劝道:“姐姐莫要对皇后娘娘如此不敬,妹妹看着害怕……”

  薛知意顾念着胞妹的感受,只得强压满腔怒意,暂且息事宁人,急命贴身宫女玉珠先将梁美人送回宫中医治。

  梁美人本是性情活泼烂漫、心性如同孩童般纯真之人,可自那日起,却变得沉默寡言,深居简出,即便再甜美的糕点也难博她一笑。

  薛知意前去宽慰抚恤过数次,她总乖巧应承,但眉宇间的愁绪始终未能散去。后来倒是薛清瑶主动请缨前去开解劝慰,效果似乎颇为显著,梁美人不再郁郁寡欢,那几日对着薛知意也能笑靥如花了。

  然而好景未长,短短几日过后,梁美人竟在一个深夜里悄然自绝身亡!

  她贴身的宫女酥梨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地对薛知意诉说道:“美人临走前,握着娘娘您赠她的那支兰花玉簪枯坐了许久,时哭时笑,口中不住喃喃道,说对不住娘娘,再也不会给娘娘添麻烦了……那几日她都是这般恍惚模样,奴婢心中虽觉不安,却也未曾料到会有这般结果!是夜守夜时,忽闻室内传来一声异响,推门时房门已由内反锁,等唤人来撞开了门……美人她……已然……仙逝了!”

  薛知意惊痛交集,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梁美人会自寻短见。

  她昨日分明还对自已展露过笑颜啊!

  薛知意不顾一切跪于乾清宫外长久不起,涕泪交加,恳求陛下彻查梁美人死因。慕容瑾被她闹得无法,最终只得动用刑部及帝王亲卫详查。

  结论却残酷依旧:梁美人确是自尽无疑。

  事后,薛清瑶曾言:若非何贵妃当日那般折辱,梁美人也不会绝望走上绝路。何贵妃今日可害梁美人,明日就能害她们姐妹,害煜儿!一定要及早应对除去。

  如今想来,何贵妃纵然是祸端之始,可梁美人突然萌生死志,其间也绝少不了薛清瑶暗中推波助澜!

  第4章 姐妹情意

  初春时节,料峭寒意尚未散尽。

  汉白玉铺就的地砖冰冷坚硬,寒气丝丝侵入骨髓。梁依月跪伏其上,浑身难以自抑地瑟瑟发抖。

  膝头传来刺骨的疼,浑身冻得冰冷,心中更是充斥着无边恐惧。

  她虽出身低微,却也是被父母从小娇生惯养疼惜大的,何曾受过半下责打?一想到要在所有新晋嫔妃面前被掌掴,那种羞愤欲绝的滋味便让她恨不能此刻就一头撞死在柱上。

  可她又那样怕痛,更畏死……

  梁依月只觉得自已真是半分用处也无,只会给薛妃娘娘平白添乱。

  眼眶一热,忍了许久的泪珠终于簌簌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

  “依月——!”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透着焦虑的呼唤。梁依月猛地仰头,便看见了她那风华绝代、云鬓花颜的薛妃娘娘正步履匆匆、心急如焚地朝她奔来。

  心口一酸,泪水顿时流得更加汹涌难止。

  薛知意生怕错过了时辰,重演梁依月的悲剧,她重生后满心满眼皆是薛清瑶与慕容煜,竟将这等要紧的大事全然抛诸脑后!

  方才忆起,连肩舆也顾不上乘坐,即刻喝停轿子,撇下随行宫人,几乎是奔跑着冲来。

  此刻见到梁依月好端端跪在那里,脸颊依旧白净,眼神还能落泪,高悬的心才重重落了回去。

  什么劳什子的胞妹!在依月面前,半分也比不得!

  薛知意急步上前,百感交集之下,她瞪圆了一双美眸,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斥责道:“起来!哭什么哭?瞧瞧你这点出息!”

  怎么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她被血脉至亲的妹妹和儿子联手背叛,也没想过要死啊!

  梁依月没料到自已这般凄惨境遇下还要遭训斥,登时委屈难言,可又不敢反驳娘娘,只得先乖乖听话起身。岂料双腿尚在酸麻、未能站稳之际,竟忽然被娘娘一把用力揽进了怀里!

  她顿时懵了,下意识歪了歪头,竟惊讶地瞧见娘娘那双盈盈美眸中泛着泪光!

  心口骤然一阵揪疼,梁依月挣扎着想要脱身,慌乱无措地低呼:“娘娘莫哭!都是妾身的过错!妾身甘愿领罚,断不敢牵连娘娘分毫!”

  薛知意心中更为酸楚,抬手用丝帕轻轻拭去眼角泪意,恨不能狠狠踢她两脚来疏解心头憋闷。

  “哟,本宫道是谁来了也不见人影,原是杵在这儿演一出姐妹情深呢。”一声矫揉造作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薛知意闻声回眸,只见何贵妃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自殿内踱出,立在不远处,挑眉冷笑着打量她们二人。

  她身后簇拥着淑妃、谨嫔、钱贵人等一众嫔妃,闻听此言皆纷纷掩口低笑。

  薛知意此刻再看着她们,心境颇为奇异。

  这些人之中,不少在前生都死于她手,未死的也终落得凄凉结局。不曾想,如今竟好端端地又能蹦跶于眼前了。

  倒真有几分青天白日见了鬼似的荒诞。

  不过薛知意倒是不畏什么阴间鬼魅。慕容瑾曾言,他是真龙天子,自有煌煌龙气镇世,世间一切魑魅魍魉皆不可侵近。

  薛知意眼波缓缓扫过她们,唇角噙起一丝嘲弄笑意,伸手拉过梁依月的手紧紧握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怎么就成了‘演’呢?本宫与依月乃是结下金兰之契,情意深厚。贵妃娘娘这般说辞,莫非是觉得深宫之中,永无真情可寻么?应当……不至于吧?”

  梁依月闻言霎时呆住,低头怔怔望着娘娘那与自已相握的、白皙纤柔的手,眼圈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红发烫。

  娘娘竟说……说与她情同姐妹?!她一直以为,自已不过是娘娘身边一个忠心不二的小小跟班罢了……

  何贵妃嗤之以鼻。

  姐妹?在这深宫苑囿之中,何来姐妹真情!不过是互相利用、彼此依凭罢了!装得这般情真意切,给谁看!

  “薛妃不必在此逞口舌之利。梁美人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言语犯上,对谨嫔出言不逊。本宫令她在此反省受罚,薛妃既然自诩与梁美人姐妹情深,何不干脆代她受罚,也好全了你这番情意?”

  薛知意眸光蓦地一抬,冷然一笑:“本宫敢跪,你敢下令动手么?”

  她毫不避讳,锐利眸光直直迎向何贵妃审视的目光。何贵妃被她言语一刺,心头怒火翻腾,用鎏金护甲颤抖地指着薛知意,一句“放肆”已然到了唇边,却硬生生地吞咽了回去。

  是啊!她薛知意即便真的跪下,她何贵妃也未必真敢下令当众掌掴。

  陛下看着性情宽和仁厚,实则心思深不可测、难以捉摸。若当真重责了他的心尖宠妃,只怕日后祸患无穷。

  当今的薛皇后不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么?遭了暗算后,如今连主动招惹薛知意都不敢了。

  可若就此放弃、不追究下去,她今日的颜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何贵妃与薛知意就此僵持不下,殿门前的气氛凝滞如冰。

  直到坤宁宫掌事大宫女青佩款款步出殿门,仪态端庄地福身行了个礼,面带得体微笑,温言打破了僵局:“皇后娘娘请诸位娘娘回殿叙话。”

  坤宁宫殿内,皇后薛素贞已然端坐于凤座之上。

  许是因今日要接见新晋嫔妃之故,她今日的装扮格外庄重华美。头戴赤金点翠九凤冠,耳垂之上两颗浑圆的东珠熠熠生辉,一身明黄色织金凤袍流光溢彩,面上妆容也施得比平日浓艳些许。

  薛知意她们进殿时,除皇后外的众嫔妃仍在行礼拜见。薛皇后面色淡然地坐在上首,仪态威严,仿佛刻意在等候她们。

  何贵妃、薛淑妃、谨嫔等人见状,连忙上前下拜请安:“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唯有薛知意,待薛皇后的目光投向自已时,才不紧不慢地轻微屈了屈膝,语调是一贯的漫不经心:“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薛皇后仿若未见她这明显不合规矩的礼数,平静地收回视线:“都平身入座吧。”

  “谢皇后娘娘!”

  待众嫔妃各自归位落座,薛皇后便蓦地沉下了脸,目光凛冽地直射向何贵妃:“何贵妃!你方才是成何体统?在坤宁宫外大呼小叫?”

  何贵妃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说她闹腾?皇后这是……疯了不成?

  未及她开口申辩,只听薛皇后紧接着又用极其严厉的语气训斥道:“薛妃深得陛下垂怜看重,即便是本宫身为皇后,无事也不愿与其多生口舌争执。你不过身为贵妃,就不能懂得审时度势、识得大局么?”

  这番言语听似斥责何贵妃,实则不动声色地将过错推到了薛妃头上。将何贵妃与自已划为一处,暗示众人是她们畏惧薛妃受宠之势,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可怜人。

  何贵妃亦是七窍玲珑心肝,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瞬间转换了态度,哀愁万分地叹了口气,拈着丝帕轻轻按了按并未潮湿的眼角,凄然道:“皇后娘娘教训得是!臣妾也只是一时激于义愤,想为谨嫔妹妹出一口不平气,却忘了……忘了自已人微言轻,身份地位难以与薛妃妹妹相煜……” 这话里绵里藏针,暗示薛妃仗势欺人。堂堂贵妃竟称在妃面前“人微言轻”,实在滑天下之大稽。

  殿内众多嫔妃心中不服且不忿之情更甚。她们大多是从陛下尚为王爷时就侍奉左右的“潜邸旧人”,苦熬资历才得以步步晋升,为的便是这尊贵的位份荣耀。岂料时至今日,这辛苦熬上去的位份,在泼天盛宠面前竟然如同虚设,毫无意义!怎能甘心!

  谨嫔更是恨得牙根都快咬碎了,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薛知意却浑不在意这些目光与心思。

  这样也好。大家相安无事最好,省得她们不识相地撞上来,让她控制不住再次被拖入泥潭,脏了双手。

  隐约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侧首望去,便见梁依月正满眼晶亮、熠熠生辉地注视着自己,小脸上满是钦佩仰慕之色,仿佛从未想过自家娘娘能如此轻易便化险为夷,解决了这场风波。

  薛知意唇角不由弯起一丝真实的弧度。每每看见依月这副模样,便觉得心头的郁垒都散去许多,整个人都轻盈起来。与薛清瑶相处时,却总是徘徊在焦躁暴戾的边缘。

  思及此,她猛然想起一件要紧事,索性不再理会薛皇后,直接随手朝不远处侍立的一个太监招了招:“你,即刻去一趟昭阳宫。传本宫的话给玉珠,让她即刻锁闭东侧殿,本宫另有大用。同时知会内务府一声,为本宫的妹妹——薛贵人,重新择选一处宫室安置。”

  此言一出,整个坤宁宫内的众人皆如遭雷击,震惊莫名地睁大了眼睛,怀疑自已听错了。

  这位薛贵人,不是薛妃娘娘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么?早在一个月前,薛妃娘娘就在为妹妹精心收拾宫殿、添置物事,闹得阖宫上下无人不知。如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连薛皇后都忍不住现出狐疑之色,探究地看向薛知意:“薛妃,新人此刻怕是已然入宫,你骤然更换你妹妹的居所,是何缘由?”

  薛知意慢条斯理地向后靠了靠椅背,仪态悠闲,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微微一笑:“别无他意。不过是本宫昨夜于乾清宫恰见了一卷佛经,随手翻阅了几页,竟觉得灵台瞬间清明,六根似乎都清净了几分。”她顿了顿,笑容加深,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本宫如今心中,除了陛下,不想与任何人过分接近。纵然是亲妹妹,亦要避忌几分。所以,在座的诸位姐妹,谁宫中尚有闲置殿阁,不妨报上来,本宫就代妹妹谢过了,正好让她住下安顿。”

  众嫔妃被她这番惊世骇俗、强词夺理的说辞彻底惊住,一个个呆若木鸡,竟无言以对。

  别人参禅礼佛求的是“六根清净”,不问尘缘俗事,断绝男女情爱。

  她倒好!她的“六根清净”竟是不近妹妹?!

  还强塞进别人宫里?!这摆明了是没安好心!

  第5章 新秀入宫

  另一厢,新选嫔妃们自神武门入宫,由内务府太监引领着往各自的住处去。

  按理每人两个指引宫人就足够了,可一位身着蜀锦衣裙的女子身边却簇拥了至少五六个人,甚至一位总管打扮的大太监都在满脸堆笑地对其奉承。

  有位常在看见了,稀奇地问:“那是谁呀,怎么这样大的架势?”

  她身旁的周美人是个热心肠的,笑着告诉她:“是薛妃的妹妹,我打听过,这次封了贵人呢。”

  选秀入宫的嫔妃只能封贵人,美人,常在,答应,贵人是最高了。

  此次选秀只有两位贵人,另一位便是太后的侄女。

  按理说太后侄女若想入宫,大可以礼聘,从一宫主位做起,可也不知怎的,竟然沦落到跟她们一起选秀的地步。

  此刻,周美人眼尖的瞧见了在选秀时有过几句交谈的太后侄女温梨。

  温梨也只有两个宫人指引,身上衣饰简单素雅,跟着太监往另一条宫道去了。

  周美人随口感慨一句:“好歹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啊,排场竟然不如薛妃之妹一半儿。”

  走在前头的邱答应听见了,回头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哼笑:“太后算什么?又不是陛下的生母,薛姐姐的长姊薛妃娘娘宠冠后宫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温贵人哪儿配和薛姐姐比!”

  她这话声音大,毫无遮掩,引得这条宫道上的人纷纷看来,无一不面露惊悚。

  疯了吧?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太后娘娘这么不敬?

  一个在前面为其它妃嫔引路的太监回头深瞧了她一眼,便低下眉眼,继续干自已的差事。

  邱答应见没人敢置喙,心中愈发得意。

  还是她有远见,在选秀时就巴结了薛贵人,也就算是攀上了薛妃娘娘,以后在宫里,谁还敢对自已说半个不字!

  不远处的薛清瑶自然也听见了这话,她轻轻皱眉,唯恐这个蠢货会连累了自已。

  可看周围的宫女太监,一个个虽然神色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噤若寒蝉,半句话都不敢说。

  难道姐姐在宫里的势力竟然已经如此之大,连太后娘娘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吗?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震惊过后,只觉得讽刺。

  这就是亲姐姐啊,自已在宫里过得尊贵无双,只手遮天,却要让妹妹嫁给个没落侯爵之子。

  若非她寻死觅活的哭闹,怕是此生都无缘这恢宏奢丽的皇城了。

  昭阳宫的管事太监汪顺已然回过神,仿佛没听见刚才邱答应的话一样,继续笑着道:“贵人不必理会她们,先跟奴才去昭阳宫吧,想必娘娘已然等急了。”

  离得近听见这话的人都投来艳羡的目光。

  进宫就封贵人,还有宠妃姐姐照拂,这也太顺风顺水了。

  薛清瑶颇为享受这样的目光,可同时心里也有些隐秘的恨意。

  凭什么一母同胞,姐姐可以住正殿,自已屈居侧殿在她们眼里就是恩典了?

  薛清瑶很好的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仍是温柔地说:“多谢公公。”

  她正要跟汪顺去昭阳宫,忽然见不远处一个有些眼熟的宫女越过众人,急急朝这边走来。

  离得近了,她看清那是姐姐的带入宫的婢女之一,玉珠。

  薛清瑶以为玉珠也是姐姐派来接自已的,心中既厌烦姐姐太张扬,给自已招惹是非,也有些暗暗得意。

  等玉珠走近,她正要开口寒暄,却见对方只行了一礼,继而没理她,面带为难地看着汪顺开口:“汪公公,娘娘说要薛贵人重新找个住处,不许去昭阳宫了。”

  薛清瑶一怔:“什么?”

  汪顺也差点怀疑自已耳朵出毛病了:“这,玉珠姑娘没说笑吧?”

  玉珠方才听见小太监说这话也不信,亲自去了坤宁宫一趟,面见娘娘后才确信,她无奈道:“公公才是说笑,我哪儿有这个胆子。”

  汪顺彻底傻眼了:“可这一时半刻的,该把小主往哪儿送啊。”

  玉珠并不管那么多,她在家中便觉得二小姐心思颇深,惯爱添油加醋,撺掇姐姐当出头鸟,这次二小姐不要娘娘费心挑选的好姻缘,执意入宫,她就更这么觉得了。

  可做奴婢的不能僭越主子之间的事,尤其玉珠生性谨慎,劝过一次无果后就不再开口,如今娘娘忽然要疏远二小姐,虽不知为了什么,但终归是件好事。

  玉珠直接一把抓住汪顺的腕子,催促道:“那是内务府的事儿,公公只管听娘娘的,先跟奴婢回昭阳宫去吧。”

  汪顺扭头看了看满脸惊愣的薛贵人,虽觉得把娘娘的妹妹就这么丢下不太好,可娘娘的吩咐自然排第一位,他讪笑着对薛贵人说一声“奴才告退”,便赶紧跟着玉珠溜之大吉了。

  独留还没回过神的薛清瑶僵站在原地,甚至忘了喊住他们。

  围观了这一场变故的众人亦是满头雾水,那位问过一次话的常在再次好奇发问:“这是什么意思呀,薛妃娘娘不要自家妹妹了吗?”

  薛清瑶像被踩到了尾巴似的,猛地转过身来,指着她怒斥:“你胡说什么!”

  林常在被吓了一哆嗦,惊慌道:“我,不,妾身只是随口......”

  薛清瑶立刻就意识到自已失态了,可这会儿再拿出温柔的态度安抚未免太过做作。

  她便仍是冷着眸光训斥:“你如何说我都无妨,可我姐姐听不得这种背后议论之言,你若不想得罪了姐姐,日后就谨慎些吧!”

  这倒成了为林常在好,可也将薛妃说成了个睚眦必报,生性跋扈之人。

  林常在唯唯诺诺的福身应了声是,就立刻催促指引宫人带自已离开。

  太吓人了!

  训斥走了人,薛清瑶却开始茫然。

  她如今要去哪儿?

  “横竖不许住进延禧宫!”

  坤宁宫内,谨嫔见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已身上,惊得立刻拒绝。

  薛皇后收回目光,不悦地重新看向薛知意:“薛妃,你也太胡闹了,让薛贵人住进昭阳宫是你自已向陛下求的,如今要再改,就仍去求陛下吧。”

  薛知意拿起茶盏,也不喝茶,对着透进殿内的晨辉看玉杯折射出的晶莹色泽,满不在乎道:“臣妾胡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娘娘方才不是还让贵妃娘娘懂事些,不要跟臣妾一般见识吗?如今皇后娘娘怎么斤斤计较起来了?”

  被原封不动的回敬,薛皇后脸色愈发寒沉了。

  “不如就让薛贵人住去本宫那里吧。”

  一直没说话的薛淑妃忽然温和出声。

  众人都瞧了过去,只见她眉眼间带着浅浅笑意,像是在善解人意的替皇后解围。

  薛皇后面色稍缓,继而有些担忧地道:“可你还有熠儿要照顾,让薛贵人住过去,只怕会委屈了你们。”

  这便几乎是明说薛贵人会倚仗着薛知意作威作福,欺负薛淑妃和大皇子了。

  薛淑妃温柔一笑:“不委屈臣妾,就要委屈其它姐妹,倒不如就让臣妾受了吧。”

  薛皇后大为感动,对着薛淑妃夸赞不已,还要赏赐首饰衣料。

  众人也皆松了口气。

  好人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人家薛淑妃这才是有佛性,薛妃这种人一辈子都悟不了道!

  第6章 姐姐,我害怕......

  薛知意能猜到薛淑妃肯定在打什么弯弯绕绕的主意,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按眼下这辈子的时间,三个月前薛淑妃还给亲儿子下了些不太伤身的毒,诬陷是孕中的自已所做。

  结果慕容瑾不也没信吗,一句要让刑部官员介入彻查,把薛淑妃吓得赶紧推出一个宫人顶罪了事。

  所以只要有慕容瑾依靠,她们算得了什么。

  新入宫的嫔妃安置过后,在临近午时聚集在坤宁宫外,等候召见。

  随着薛皇后下令宣见,一众新人按位分依次入殿。

  走在最前头的是薛清瑶和温梨,两人同为贵人,薛清瑶的穿戴却比温梨华丽的多,身上的蜀锦像是贡品,陛下前不久赏赐给薛妃的。

  然而她脸色却不太好看,进来后视线在殿内急促地转了一圈,找到薛知意后立刻定住,露出些许埋怨和委屈的神色来。

  薛知意不用想也知道她是为了更换宫殿的事。

  怎么有脸做出这副样子的?

  薛知意心中冷笑连连,如果不是怕态度转变的太彻底让人生疑,现在她就想找条绳子,像自已被勒死那样,当场把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也勒死!

  薛淑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若有所思。

  新入宫的嫔妃要对皇后行三拜九叩之礼,在太监的唱喝下,薛清瑶不得不先跟着其它人一起跪下,朝皇后叩拜,而后起身,再拜,起身后复拜。

  等行礼毕,已然腰酸背痛了。

  薛皇后语气平和地让众人平身,说一些枯燥乏味的老套之言。

  什么进了宫都是姐妹,以后要和睦相处,专心侍奉皇上,不能嫉妒,不要起口舌之争。

  在座的嫔妃都听腻了,各自打量起新人来,尤其将目光落在薛妃之妹身上。

  她与薛妃长得倒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都生了双杏眼,能让人看出是姐妹,但又处处透着不同。

  薛妃肌肤胜雪,瑰姿艳逸,像极了史书上狐媚惑主的妖妃,而薛贵人的气质偏温婉,柳眉细长,五官清秀,一看就是安分守已的小家碧玉。

  原以为薛妃让妹妹入宫,是想效仿汉成帝时的飞燕合德,姐妹两人独占圣宠,结果就这?

  薛清瑶没看到众人眼中的放松和不屑,她垂着头,站的有些腿酸,心里更是烦躁不已。

  姐姐难道看不出自已身子弱,有些受不住了吗,怎么一声不吭?

  还有,不是说好让她住昭阳宫吗?怎么会突然变去了薛淑妃的咸福宫?

  “如今后宫里的姐妹大都和气,你们和她们相处时只要守规矩,便不会出差错,只有薛妃年轻娇纵了些,本宫及诸位姐妹们都不大敢招惹她。”

  薛皇后总算说完了场面话,话锋一转,忽然扯到了薛知意头上。

  薛知意挑眉看了过去。

  薛皇后面无表情,继续训示新人:“你们以后要小心谨慎,莫得罪了她,让大家不安生。”

  新晋嫔妃们听了这话,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她们入宫之前,家里大都打听过宫里的情形,知道如今薛妃盛宠,风头无两。

  可没想到皇后娘娘会在她们进宫当天这么说。

  这要是应了声,会不会被薛妃记恨?

  薛知意早就坐的烦了,这下正好有了借口。

  她忽然站起身,哼了一声:“皇后娘娘,臣妾自认平日对您毕恭毕敬,毫无僭越之处,您却在六宫众人面前这样诋毁臣妾,臣妾不服,这就去找陛下做主!”

  众嫔妃:......

  毕恭毕敬,毫无僭越,呵。

  薛皇后攥紧了五指,阴沉地看着她。

  薛知意正要就这么扬长而去,殿内忽然响起一声细细弱弱的:“姐姐......”

  她脚步微顿,扭头看了过去。

  薛清瑶怯怯地看看她,又看看薛皇后,最终向前几步,走到薛知意身边轻轻抓着她的袖子,央求道:“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姐姐不要对皇后娘娘这样不敬好不好?我害怕。”

  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前世是为了拦着她替梁美人出气,今生是为了什么呢?

  薛知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害怕?”

  薛清瑶连连点头。

  薛知意笑了一声:“那你以后就离姐姐远一些,否则——”

  她微微偏头,在薛清瑶耳边压低嗓音:“姐姐早晚有一日要了你的命。”

  薛清瑶呆愣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已听到了什么。

  薛知意撂下话便拂袖离开,薛皇后厌恶地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才缓和了面色,转头看向薛清瑶,眼中带了些许诧异和赞赏:“薛贵人,本宫没想到你倒是个明事理的。”

  薛清瑶堪堪回神,还有些懵怔,看着皇后也不知该说什么。

  刚才,是她听错了吧?

  姐姐从小就极照顾她,尤其是没了姨娘后,自已成了她唯一的至亲,姐姐恨不得把命都给她。

  她,她一定是听错了。

  薛知意没有真去告状。

  她回了昭阳宫。

  看见薛知意,她就想起了慕容煜,这两人都是她的至亲,亦都在前世给了她锥心之痛。

  慕容煜如今才五个月大,白白胖胖,被乳母抱过来时还在啃自已的小手。

  他原本啃得尽兴,一看见薛知意,便亮了眼睛,咿咿呀呀地伸出沾了口水的小胖手,朝她挥舞。

  乳母白氏笑道:“小皇子这是想让娘娘抱呢。”

  薛知意坐在临窗榻上,回眸看着这个儿子,神色平静如水。

  慕容煜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和她对视了会儿,忽然瘪了瘪嘴,哇一声哭闹起来。

  白氏赶紧把小皇子往薛知意身边抱:“娘娘快抱一抱吧,小皇子委屈了。”

  他委屈?

  薛知意还没来得说话,白氏便走近,将襁褓递向她。薛知意措不及防,被柔软的婴孩挨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气,这本该是极温馨的一幕,可她却在瞬间头皮发麻,受惊般连连往后缩。

  前世的争执,大吵,小少年最后义正言辞的大义灭亲,如无数把尖锐的刀,随着这襁褓向她靠近。

  薛知意没忍住,怒气冲天地尖叫:“拿走他!”

  白氏吓得不轻,连忙后退几步,满面惊惶地看着忽然变脸的娘娘。

  金珠生怕惊着孩子,快步过去安抚乳母怀中的小皇子,唯有玉珠紧张地走到软榻前,温声询问她:“娘娘怎么了?”

  薛知意也不知自已怎么了。

  她眼眶发红,看着被自已吼得哭声一顿,在金珠和乳娘安抚下又继续放声大哭的婴孩,只觉得浑身如芒在背,心痛窒息。

  对于这个自已千辛万苦,几乎死了一遭生下的孩子,薛知意不知该抱以何种心态面对。

  一个声音告诉她慕容煜此刻还是一张白纸,只要远离别有用心之人,还是能教养好的。

  可另一道声音又告诉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有薛清瑶也会有别人,这个狠狠扎过自已一刀的孩子要不得。

  薛知意迷茫困顿,不知该如何是好。

  前世的习惯让她在此时想起了慕容瑾。

  不管什么事,有他在就迎刃而解。

  薛知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嗓音微颤地问:“陛下,陛下在哪里?”

  第7章 臣妾不想要煜儿了......

  慈宁宫。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瑟瑟发抖地复述完在长街听见的话:“......邱答应就是如此说的,奴才不敢添减一个字。”

  温太后坐在床榻上,面上带着些许病色,轻咳了两声,看向还穿未更换下朝服的慕容瑾,苦笑:“瑾儿,你就任由哀家被你的宠妃如此折辱吗?”

  慕容瑾微然一笑:“母后说笑,邱答应初入宫闱,如何能算是朕的宠妃?”

  “你明知她背后倚仗的是谁。”温太后没忍住急躁了几分。

  慕容瑾接过一旁魏嬷嬷手中的药碗,垂眸用玉匙轻轻搅动着,语气似是真的疑惑:“是谁?”

  温太后知道没法给他打哑谜了,只能憋气直言:“自然是薛妃!”

  慕容瑾笑了笑。

  他未抬眸,声线温和:“薛妃很乖巧,与邱答应也不相识,母后仔细想想,这件事与她有干系吗?”

  温太后彻底沉不住气了,面带愠怒道:“怎么没干系?那邱氏不过区区一个答应,长了两个脑袋也不敢冒犯哀家,她分明是受了薛贵人指使!这薛贵人背后站着谁,皇帝不会还要问哀家吧?”

  慕容瑾笑意微敛,抬起狭眸,意味不明地发问:“按母后这样猜测,薛妃身后是否也站着朕呢?”

  温太后一时语噎。

  她看着眼前温润如玉,光风霁月的养子,不知为何竟心生胆怯。

  莫非真是他指使薛妃做的吧!

  温太后回忆起琛儿在世时,自已确实偏心的没边,对慕容瑾有些过分。

  可那也是人之常情啊,谁能在亲子和养子间端平一碗水?

  后来琛儿意外离世,自已只剩下慕容瑾这一个儿子,便也待他如亲子那般了.......

  “瑾儿,你,你......”

  温太后有些语结,看着慕容瑾,眼中带了几分自已都不曾察觉的警惕。

  慕容瑾又恢复了笑意,示意宫人搬来一个杌凳,在床边坐下,亲自舀了一勺汤药喂至温太后唇边。

  “该用药了,母后。”

  明明这药是自已宫里熬的,不可能出问题,可不知为何,被慕容瑾这么一喂,温太后就感觉里面好像加了毒。

  她往后仰了仰头,磕巴道:“哀家,哀家现在不想喝药......”

  慕容瑾皱了皱眉,看得温太后心头一紧,然而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将药碗递回给宫人,轻叹息:“那便先不喝吧,母后知道的,儿子一向极孝顺。”

  温太后嘴角抽了抽。

  “母后说的邱答应一事,朕知道了。”

  慕容瑾站起身,语调微微严肃:“邱答应如此冒犯母后,实在是不配入宫为妃,朕会下令明日当着六宫众人的面将她杖责二十,再打入冷宫,母后可觉得出气?”

  温太后吃了一愣。

  这罚得可实在是极重。

  打入冷宫尚且能活命,若杖责二十再丢进去,无人医治,伤口溃散,大约是必死的。

  温太后这会儿觉得自已刚才实在是多想了,她的瑾儿果真极孝顺。

  她笑着道:“好,好,哀家出气了,还有一则,梨儿是本宫年纪最小的侄女,这次入宫,你要多关照些,不如今夜就......”

  温太后话未说完,程公公忽然进来了,躬身开口:“陛下,昭阳宫传来消息,薛妃娘娘身子不适,请陛下过去探望。”

  温太后顿时气得火冒三丈:“身子不适?瑾儿是皇帝不是太医!去看她就能好了?”

  慕容瑾却是默然片刻,面色微沉:“兴许真是病的严重,朕昨夜瞧她面色便不大好,还是要去看看才放心。”

  他说着,躬身一礼:“母后保重身子,朕改日再来看望。”

  温太后眼睁睁看着慕容瑾就这么离开,气得直捶床,对宫人吼道:“她薛知意分明是学哀家装病,瑾儿怎么就看不出来!”

  慕容瑾走进昭阳宫寝殿,便闻到了苦涩的药味。

  屏风内悄无声息,玉珠端着空药碗出来,看见他,连忙跪倒:“奴婢拜见陛下。”

  慕容瑾扫了一眼那药碗,问:“什么药?”

  玉珠满面担忧:“是安神药,娘娘从坤宁宫回来后忽然胸闷气短,心神不宁,哭着说想要见陛下,奴婢便派人去了趟乾清宫,得知陛下在慈宁宫照料太后,一时半刻应当无暇,就服侍娘娘喝了安神药,如今娘娘刚睡下。”

  慕容瑾没说什么,抬步绕过屏风,撩起珠帘走进内室。

  只见纱帐半垂的床榻上,女人乌发披散,面朝他这边闭目蜷卧着,身上搭了一条软绸薄被,露出一半柔弱的香肩。

  她莹白的雪颊上犹带泪痕,精致的眉眼轻蹙,素手垂于榻边,虚空抓握着,看起来像极了一只迷途的孱弱羊羔。

  慕容瑾盯着她看了几息,才缓步走过去。

  “陛,陛下......”

  床榻上的人儿忽然不安地唤了一声,浓密的睫帘轻轻颤动。

  倒像是知道他来了,可又醒不过来。

  慕容瑾略做思忖,微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朕在,你自已醒过来,不然朕就走了。”

  薛知意半梦半醒间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但安神药效上来,困倦的厉害,很想要立刻沉睡过去。

  可她很快就又听到了那人威胁她。

  他说要走......

  薛知意委屈得要命,想当初他刚把自已幽禁昭阳宫时,可是说过会永世陪着她的!

  她一气恼,倒挣脱了困意,一下子睁开眼来。

  入目是慕容瑾俊若神君的面庞。

  他眼中似乎浮现起浅浅笑意,又在一瞬隐去,继而面色和缓地问:“怎么醒了?”

  薛知意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抬起手,一把抓住那绣着金龙的袍袖:“臣妾方才好似听见陛下说要走。”

  这语气是理直气壮的埋怨和质问。

  慕容瑾垂眸看了看自已被她抓在手中,变得褶皱的袖子,心头闪过一丝怪异。

  薛知意平日在他面前虽偶尔放肆,但大多时候还是懂礼数的。

  譬如现在,她该给他请个安,也不应当这么僭越。

  慕容瑾狐疑的功夫,薛知意已然跪坐起来,牢牢环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入他胸膛,声音陡然变得极弱:“不要走,臣妾就只有陛下了,若陛下也不打算要臣妾了,就赐死臣妾吧!”

  只有他了。

  慕容瑾犹豫了许久要不要斥她放肆,最终还是因为这句话,选择纵容过去。

  想必是在坤宁宫受了什么委屈,才会一时失态。

  他抬手轻轻抚摸薛知意的发顶,温声安抚:“朕何时说过不要你,更何况你还有煜儿,有你妹妹,怎么也不该说这些寻死觅活的话。”

  不提他们还好,听见这两人,薛知意心中更难受了,愈发抱紧慕容瑾。

  她知道自已现在不该任性,表现的过于异常,以免惹人生疑,说不定还会把自已作得失宠。

  可她忍不住。

  前世的如今,她有妹妹,有儿子,所以慕容瑾没那么疼她也无妨,可这辈子薛知意自知妹妹狼心,儿子狗肺,除了慕容瑾,她再没有别的至亲能依靠了。

  “臣妾不想要煜儿,也不想要妹妹了,陛下,以后您多疼臣妾一些,好吗?”

  她嗓音发哽的说完这句话,便抑制不住颤抖着身子啜泣起来。

  第8章 臣妾做了个梦

  慕容瑾给薛知意叫来了太医。

  寝殿里,太医跪地为薛知意诊脉,慕容瑾立在屏风外,宫人跪了满地。

  “娘娘今晨起来便有些不对劲儿,无故训斥了奴婢一通,这是以往从没有过的事儿!后来去坤宁宫的路上,又忽然下了轿辇自个儿急奔起来,还有!娘娘与薛贵人一向姐妹情深,自选秀后就开始给贵人预备宫室,可今日竟然临时翻脸,要撵薛贵人去别的宫殿居住!哦对了,方才还弄哭了小皇子,小皇子吓得不轻,这会儿也不知好了没,陛下要不要去看看?”

  金珠抢在玉珠前禀报完,程守忠看了面色冷淡的陛下一眼,立刻回头呵斥她:“没长耳朵的东西!陛下是问的是娘娘为何心神不宁,你说这一长串什么玩意儿!”

  金珠吓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这,奴婢实在不知啊......”

  到底是薛妃娘娘身边的宫人,程守忠也不能再骂更难听的,正要询问其它宫人,陛下已然抬步往内寝去了。

  王太医刚收起脉枕,便见帝王来了,赶紧躬身禀报:“启禀陛下,薛妃娘娘身子康健,除却心火有些旺盛外,并无什么其它病症。”

  慕容瑾轻轻颔首,平声让他退下。

  薛知意坐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地觑着慕容瑾,心里有些打鼓。

  她是真没想到,说了那些话后,慕容瑾会觉得她脑子出毛病了,不由分说扒拉开她,叫来太医诊治。

  金珠在外面说的话,她全都听见了,慕容瑾会不会察觉出什么?她又该怎么解释......

  待王太医收拾好药箱离开,慕容瑾转眸看向薛知意,正抓住她在偷看自已。

  对视的一瞬,薛知意仓惶低下头,手里紧紧抓着被面的绸缎料子。

  几乎把心虚写在了脸上。

  慕容瑾眼中闪过些许疑惑,打量了她一会儿,才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将她的手捉入掌中,轻轻揉捏了两下:“薛妃,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他这动作带着安抚意味,语气温缓如春日被暖阳晒透的溪水,薛知意紧绷着的神经不自觉放松下来。

  她低头看着砰慕容瑾修长玉白的手,眼睫轻颤了两下,轻声细语:“陛下还记得臣妾昨夜做了噩梦吗?”

  慕容瑾昨夜因此没睡好,如何能忘,他微笑:“自然记得。”

  薛知意继续道:“臣妾昨夜梦见妹妹进宫后,对臣妾生了坏心,煜儿也长成了个是非不分的白眼狼,帮着她姨母气臣妾,臣妾在梦中变得焦躁易怒,面目全非,所以落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到最后只有陛下不舍弃臣妾,愿意引着臣妾走正途,可臣妾还是因为不听陛下的话,死在了亲妹妹的手里......”

  慕容瑾默然。

  这番言辞倒确实与昨夜她的梦话吻合。

  可那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便能让她厌弃亲子和妹妹吗?

  “那梦太真了。”

  薛知意声音有些哽咽,含泪望向他:“臣妾醒来后久久难以忘怀,想着或许是上天指引,告诉臣妾要远离这两个人,所以,陛下,臣妾不想再拿他们当亲人了,可以吗?”

  她眼中满是对慕容瑾的依赖和央求,仿佛只要慕容瑾答应了,她就会从此了断亲缘,一心只有他。

  可真的会吗?

  慕容瑾能感受的到,自慕容煜出生后,她对自已的孺慕仰赖消减了不少,一颗心几乎都扑到了孩子身上。

  他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做了母亲的女子皆是如此,只是偶尔闲暇下来,还是会怀念薛知意未有子嗣时,黏在自已身边天真烂漫的模样。

  再怀念,终究也是回不去了。

  眼下,想必薛知意只是一时没缓过梦魇带来的惊惧而已,等过几天,彻底忘却掉这梦,就会仍旧一心一意扑在儿子身上了。

  慕容瑾想到此处,心头隐隐有些不悦,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莫怕,只是梦而已。”

  慕容瑾没有回答她的话,只语调温和地宽慰:“你若因此难过,这几日就暂且不要见煜儿和薛贵人了,晨会也不必去,朕帮你向皇后告病。”

  薛知意松了口气。

  她是真怕如今的慕容瑾会逼着自已去疼爱儿子。

  万幸,慕容瑾还是那个慕容瑾,纵然是十年前,也待她极好。

  薛知意犹豫了一会儿,泪眼朦胧地看着慕容瑾,可怜巴巴发问:“告几天呀?”

  她是不喜欢天天去晨会的,纵然可以耀武扬威,但定时定点的事儿总难免让人觉得拘束。

  尤其是刚重生归来,脑子乱的很。

  慕容瑾不知有没有看透她的想法,轻笑着反问:“你想告几天?”

  薛知意试探:“一年可以吗?”

  “一年?”慕容瑾微微吃惊,见薛知意也因自知荒唐而面露心虚,便缓和下脸色温声问:“你觉得可以吗?”

  薛知意就知道不可以了。

  她委屈地哼唧了声:“那,半年好不好嘛?”

  慕容瑾见她如此娇态,不自觉心生怜爱。

  “朕给你告三日,容你缓一缓心绪。”

  他话音刚落,薛知意杏眸中立刻充满了天大的失落,继而水汽晃漾,竟是又憋出泪水,要哭了。

  慕容瑾无奈,坐去了薛知意身边,把她搂入怀中:“你胡闹就罢了,朕是天下君父,也要和你一起闹吗?六宫每日晨会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你若觉得枯燥,大可以去两日病一日,但若长久不去,还是朕允的,未免太不成体统,有损朕的声名。”

  薛知意依偎在他怀里,心情有些复杂。

  她知道慕容瑾是很在乎明君之名的,自登基后便是朝乾夕惕,纳谏如流,在朝政民生之事上不曾有半分懈怠,对太后也是孝顺至极。

  可即便如此,上辈子还是被自已连累了。

  薛知意做的残害嫔妃之事被一一揭发出来后,因为慕容瑾执意护着她,谨嫔之父绝望,身着御赐金甲撞死在午门前,一时间武官群情激奋,何贵妃和淑妃的父兄又引领他们和一些清正文官联名上告,要求处死妖妃。

  薛知意当然还是好端端的活着,依旧在昭阳宫里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并不知道此事最后如何了结的,慕容瑾没告诉她,也不许宫人向她透露。

  但不管是用什么手段镇压下去的,总归史书上要记一笔,他成不了白璧无瑕的圣君了。

  薛知意想到这儿,也不忍心跟他犟了,把眼泪憋回去,吸了吸鼻子,乖顺地窝在他胸前:“好,臣妾听陛下的话。”

  第9章 婢女之心

  慕容瑾安抚好薛知意,哄着她重新睡下,才离开寝殿。

  就这么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程守忠已然打探清楚了薛妃娘娘今日所做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部禀告给了陛下。

  包括坤宁宫内与其它几位娘娘的每一句言谈。

  当听到薛知意对皇后说看了佛经,六根清净,除了陛下不想与任何人同住时,慕容瑾没忍住愉悦地笑了声。

  程守忠最会察言观色了,立刻也堆满了笑,称赞道:“薛妃娘娘实在是聪慧机敏呐,就这一句话,便堵得其它几位娘娘哑口无言!”

  慕容瑾带着笑意摇了摇头:“也不知怎就这样顽劣。”

  程守忠心道还不是您纵容的吗?

  他当然不敢顺着陛下的话说娘娘顽劣,又夸赞几句,才继续往下禀报。

  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众妃推脱不让薛贵人住自已的宫殿,最后淑妃娘娘主动要了人,然后新人进见,皇后娘娘训话时含沙射影,惹怒了薛妃娘娘,娘娘直接甩脸子离开。

  因为知道陛下并不在乎薛妃娘娘有没有冒犯高位,只是想知道娘娘有没有受委屈,所以程守忠禀报时很有分寸,尽量弱化娘娘的跋扈,突出皇后贵妃等人的蓄意挑衅。

  孰料陛下听罢,还是有些不高兴。

  “她说要来找朕告状,可并没有。”

  慕容瑾朝寝殿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又略微舒展:“不过她抱着朕哭了。”

  程守忠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联,也不敢问,横竖陛下高兴就好。

  慕容瑾嘱咐了朝阳殿的宫人好生伺候薛妃,便准备回乾清宫处理政务,金珠在这时急忙挡在门前,跪下道:“陛下不去看看小皇子吗?小皇子才被娘娘吓着了,这会儿还哭呢!”

  程守忠就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东西,见陛下朝自已淡淡投来一眼,便立刻明白了,走到金珠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放肆!几个脑袋敢挡陛下的路?还不滚开!”

  这一巴掌尽管没用大总管的全力,可也打得金珠鬓发散乱,脸颊顷刻间出现一个红肿的五指印。

  金珠又疼又惊,在看到陛下未向自已施舍一眼后,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陛下就是陛下,是真龙天子,不是寻常姑爷,她再多嘴下去,可能会被轻飘飘地下令拉下去处死。

  她立刻跪着挪到了一旁,身子颤抖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好在陛下没有与她计较的意思,从她眼前走过,金珠只来得及看到那一抹绣着金龙的袍摆。

  她抬头望着那道龙章凤姿,英武伟岸的背影,眼中闪过向往和不甘。

  薛知意傍晚才醒过来,看见金珠左脸红肿的模样。

  金珠委屈地红着眼道:“不关陛下的事,是奴婢轻狂了,原本只是想提醒陛下去瞧瞧小皇子,谁知不经意挡住了门,陛下只让程公公打奴婢一巴掌,已然是从轻了。”

  薛知意觉得好笑。

  她在除了自已外别的主子面前倒是格外懂事。

  薛知意避开她来搀扶自已的手,冷淡道:“跪下。”

  金珠懵然地僵住了:“什么?”

  薛知意懒得再理她,扬声冲外面唤来其它宫人。

  她带入宫的两个婢女,金珠脾气暴,能跟人吵架,所以一直贴身服侍,走哪儿带哪儿;玉珠细心谨慎,便多负责昭阳宫内的宫务,不常跟在身边。

  然而今日薛知意折腾得把太医都请来了,玉珠担忧,还是撇下了其它事,守在外头。

  此刻便带着其它宫人进来了。

  薛知意呵令其它宫女拉开金珠,将其押跪在地上。

  金珠急慌慌叫喊:“娘娘,您怎么了?”

  薛知意伸出手,示意玉珠过来搀,她站起身,走到金珠面前,冷冷看着她:“你今日在外殿与陛下说的话,本宫全听见了。”

  金珠顿了顿,面露迷茫:“那,那又怎么了,奴婢没说什么呀?”

  薛知意懒得管她是真傻还是装傻,面染怒容,斥道:“怎么了?陛下问你本宫今日有没有受委屈,你倒好,向陛下告了一堆本宫的状,还要撺掇着陛下扔下本宫去瞧慕容煜,这叫没说什么?!”

  金珠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不过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娘娘,奴婢真的没想那么多,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况且陛下对娘娘那么好,怎么会在乎奴婢说的那些话呢?至于小皇子,那也是娘娘的骨肉啊,自然要趁现在让陛下多疼爱疼爱,这也是为了娘娘以后着想!”

  薛知意被气笑了。

  她上辈怎就眼瞎至此,重用了这个邪祟!

  玉珠在此刻出声:“金珠,你不要忘了,咱们先是娘娘的陪嫁,才是这皇城的宫人,除非娘娘有令,否则咱们不该把任何主子放在娘娘前头。”

  金珠立刻瞪了她一眼。

  薛知意深吸了口气,若是前世,她可能还听不太明白玉珠的话,如今却是体会颇深。

  金珠对薛清瑶,对慕容煜,乃至对慕容瑾的忠心都超过了自已。

  偏偏前世的自已也确实把把妹妹和儿子看得比自身都重要,所以对金珠的所作所为,也不觉得有多过分,偶尔想生气,被薛清瑶“以理服人”宽慰一番,就又觉得金珠也是为自已好了。

  实在是往事不可追。

  薛知意转身,冷冷吩咐玉珠:“从今以后,由你贴身服侍我的起居,把宫务分给滴翠她们照看。”

  玉珠一愣,而后立刻应下:“是!”

  “那奴婢呢?”

  金珠急了,怒气冲冲地看向玉珠,如果不是被按着,肯定要去抓她的脸:“小贱人!是不是你在娘娘面前说我坏话了?!”

  玉珠沉了脸,一言不发。

  “放肆!”薛知意斥了声,指着金珠下令道:“出去跪两个时辰,好好想想玉珠的话,如果日后还是死性不改,别怪本宫不顾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金珠哪里被这样罚过,一时间大喊冤枉,还不忘辱骂玉珠。

  薛知意被吵得头痛,吩咐宫人把玉珠拖了下去。

  玉珠看了眼被宫人押着还挣扎不止的金珠,犹豫片刻,忽然跪倒在了薛知意面前。

  “娘娘,奴婢有一句话,讲出来娘娘兴许会觉得奴婢公报私仇,但为了娘娘,奴婢还是想说 。”

  薛知意诧异。

  前世,玉珠到出宫嫁人前都是温温柔柔,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行一步路的温谨性子。

  她好奇道:“你说吧,只要是真心为本宫好,本宫不怪你。”

  “金珠此人莽撞心窄,您今日这么罚她,她定然会记仇,为防对娘娘不利,还是尽早打发了的好。”

  玉珠虽不知娘娘为何在一夕之间转了心性,开始远离二小姐和金珠,但她既一朝为奴,终身便都寄托在主子身上,一有希望,还是想尽力劝谏,使娘娘此生风平浪静,安乐无忧。

  第10章 陛下口谕,杖毙邱答应

  薛知意认真想了想,觉得玉珠说的有道理。

  以金珠的心性,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只不过把入了宫籍的奴婢再送出宫也没那么简单,除非犯了大错被驱逐出去,否则是要五年一进,五年一放的。

  最近一次放宫女出宫,也要两年后了。

  薛知意若有所思道:“等等吧,她若果真心性不改,本宫自有去处给她。”

  她语罢,亲自扶起玉珠,笑道:“你别动不动就跪,私下大可以自在些,本宫之前识人不清,如今知道你比金珠好,自然会好好疼你。”

  玉珠羞赧地低头,应了声“是”。

  薛知意本以为今日薛清瑶一定会因为宫殿之事来闹的,谁知竟没有。

  她有些狐疑,让汪顺去打听了,才知道缘故。

  皇后留薛清瑶在宫里说话,还带着何贵妃,薛淑妃等人,直到傍晚才放她出来,赏赐了衣料首饰不计其数。

  而今日新人们都满心期待着被第一个翻牌子,薛清瑶更不例外了,生怕错过,眼看天色已晚,哪儿还有心思来找她这个姐姐算账。

  不过薛知意知道,今夜慕容瑾不会召幸任何人,且明日一早,会以不敬太后的罪名,下旨让邱答应在六宫众人面前受杖责。

  前世,邱答应因体弱,当场命毙杖下。

  而刚进宫就看了这一场血腥的新人们皆吓得魂不附体,觉得陛下好似并非人人称道的那般温润宽仁,她们害怕自已成为下一个邱答应,好几个胆小的都向内务府告病,请求撤去绿头牌。

  薛知意当时并不在当场,因为那日晨起,程守忠便来笑着告诉她,陛下下朝后要来昭阳宫检查她的功课,让她不必去晨会,专心预备着。

  她那时还纳闷,自有了慕容煜后,她就没再有心思向慕容瑾请教诗书经文了,怎么忽然要考功课?

  后来才明白,慕容瑾应当只是不想让她看见那场血光。

  阴差阳错,今生她又因为“做噩梦”,被慕容瑾准了三日假,也不必去。

  薛知意不禁又开始担心,既然这种小事殊途同归,那么自已重生一回,会不会仍旧死在薛清瑶手里......

  她心中惴惴,不知该不该先下手为强,现在就了结掉自已的亲妹妹。

  因为白日睡过一觉,又有心事,薛知意整夜辗转未眠,直到天光大亮,才有了倦意。

  坤宁宫里,众嫔妃已经到薛了。

  看到薛淑妃下首空着的座位,林常在小声问周美人:“姐姐,昨日那位特别漂亮的娘娘怎么不在?”

  周美人无奈,小声回:“我与你一样初入宫闱,你都不知道,我自然也不知道。”

  林常在有些失望地“哦”了声:“姐姐都认得薛贵人和温贵人,我便以为姐姐也识得宫里的娘娘了。”

  对比她们这些目露好奇的新人,以何贵妃为首从潜邸出来的旧人早已经习以为常。

  “昨日还在这里对皇后娘娘耀武扬威,今日就病得下不来床了,谁信呢。”

  何贵妃语气不屑地道。

  薛淑妃笑了笑:“她三天两头就要来这么一回,贵妃娘娘何必在意,倒是薛贵人——”

  她话锋一转,含笑看向薛清瑶:“可莫要学你姐姐呀。”

  薛清瑶面上顿时挂不住。

  她不由得心生怨念,姐姐真是的,明知自已入宫了,怎么今日也不来,不知道会连累她被人指点吗?

  薛清瑶只得露出惶然的神色:“淑妃娘娘玩笑了,妾身怎敢呢,姐姐想必也不是有意的,她在家中对母亲和几位姐姐都是很恭顺的。”

  她口中的母亲是嫡母。

  何贵妃冷笑一声,在薛淑妃之前开口:“那能一样吗?你姐姐在家有父母镇压,自然要做小伏低,现在仗着陛下的宠爱,什么事儿她不敢干?”

  薛清瑶心中的嫉妒因这句话再次涌了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同为姐妹,一同从嫡母手下熬出来的,她现在还要卑躬屈膝,而姐姐就已经能随心所欲了?

  “说起来,陛下昨夜不曾召人侍寝,倒是挺出乎本宫意料的。”

  薛淑妃的声音打断了薛清瑶的神思,她带着浅浅疑惑问:“本宫原以为,薛贵人你是薛妃妹妹,薛妃会劝陛下第一个翻你的牌子的。”

  一时间殿内听到她们谈话的嫔妃都看了过来。

  她们半是嫉妒,半是好奇,薛贵人与薛妃姐妹间的关系究竟如何?

  薛清瑶蓦然攥紧了双手。

  是啊,陛下为什么没有翻自已的牌子呢?

  兴许是......

  “兴许,兴许是姐姐左右不了陛下的意思吧?”薛清瑶期待地看着薛淑妃,不知为何,她竟很想听到姐姐的地位并没有自已想象中那么高的回答。

  然而注定让她失望了,何贵妃莫名地瞧她一眼,再一次抢先开口:“你到底是不是薛妃的亲妹妹?陛下因为她,初一十五都不往皇后宫里去了,让你侍寝算得了什么?”

  薛清瑶彻底心如死灰。

  呵,果然,哪有什么姐妹亲情,姐姐答应自已入宫,想来也不过是为了向她炫耀自已如今的恩宠地位罢了!

  薛淑妃瞧见她五指陷入掌心,快要把自已抠出血了,缓缓勾唇一笑。

  未几,随着太监一声“皇后娘娘驾到”,薛皇后便一身凤袍从内殿出来了。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薛皇后面色有些不好,在凤椅落座后,扫了坐在末尾处的邱答应一眼。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陛下身边的程守忠带着一群太监从门外气势汹汹地进来了。

  程守忠往殿中央一站,也没给诸位娘娘行礼,绷着脸高声道:“圣谕到——”

  薛皇后倒是面色如常,其它人却是惊疑不定,连忙纷纷跪倒在地。

  薛皇后亦起身,跪在众妃前头。

  程守忠这才宣告圣谕:“陛下口谕:朕以仁孝治天下,太后每尝有疾,皆亲侍汤药,夜不安寐,孰料答应邱氏,狂妄悖逆,不孝不贤,出言不逊,辱及太后,使太后病中不安,实是罪无可赦,着杖责二十,打入冷宫!”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新秀自进宫还没拜见过太后,仔细想想,也就那日长街上,邱答应说了几句不恭敬的话。

  可那些话里,最过分的不过是一句“太后娘娘算什么,又不是陛下的生母”,若要处罚,掌嘴禁足也就罢了,何至于杖责后打入冷宫啊!

  其它人都不寒而栗,当事人邱答应早已瘫软在地。

  她看着慎刑司的太监朝自已走近,吓得魂飞魄散,颤声喊道:“妾身冤枉!妾身冤枉啊!”

  太监哪儿管那么多,面如阎罗,上前架起她就往院子里拖。

  邱答应拼命挣扎,余光看见薛清瑶,立刻哭着嘶吼:“薛姐姐!救救我!求求你,让薛妃娘娘救救我!”

  薛清瑶赶紧别开了眼,嫌恶地皱起眉头。

  第11章 胆战心惊

  殿外已然摆好春凳。

  邱答应被绑上去,慎刑司的太监举起手臂粗的木杖,快速往下落。

  众妃被勒令围观,听着凌厉破风的棍杖声,邱答应的惨叫声,一个个胆战心惊,腿软发抖。

  梁依月胆小,吓得双腿打颤,几乎要哭出来,婉昭仪站在她身后,轻斥一声“没出息”,悄悄抓住她的手。

  温梨作为太后的侄女,围观此番为姑母出气的场景时,面上没有了平时的温婉,只是淡淡的。

  薛皇后在袖中藏了串檀木佛珠,此刻轻轻拨动着,眼眸半阖,面上没什么表情。

  鲜血渐渐洇红了邱答应身后的衣裳,何贵妃忍不住别开了眼,倒不是同情她,只是没见过这种场面,瘆得慌。

  薛淑妃悄悄瞥一眼薛清瑶,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脸上焦躁不安又害怕,愈发断定了这是个沉不住气的蠢货。

  邱答应的惨叫求饶声越来越弱,在某一刻停了下来,最后几杖似是打在死肉上。

  程守忠过去,探了探邱答应的鼻息,似笑非笑地出两个字:“死了。”

  此言一出,众人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惊惶声,林常在一个没站稳坐到了地上,周美人自已也怕,但还是颤抖着手想扶起她。

  “才,才二十杖,怎么就死了?”

  何贵妃有些不可置信,她也打过自已宫里的奴才板子,五十大板下去,人也还活着的啊。

  而父亲在刑部供职的柔嫔已然看出了什么,心中生寒。

  这是死杖,打的是腰不是臀,狠狠几杖下去,肾脏就碎裂了。

  程守忠就代表了陛下的意思,陛下根本就没打算让邱答应活。

  还真是,好狠的心......

  程守忠抬手示意人拖走邱答应,而后对皇后躬身一礼,微笑道:“皇后娘娘,诸位娘娘们受惊了,陛下仁慈,轻易不愿对后妃降罚,此番实是邱答应大逆,为了太后娘娘不得不处置,至于让娘娘们围观,也是为了惩一儆百,以防娘娘们步邱答应的后尘。”

  薛皇后停住拨弄佛珠的手,轻轻颔首:“本宫知道了,日后定会好好约束后宫众人,谨言慎行。”

  程守忠又扫视其它嫔妃,皮笑肉不笑:“诸位娘娘呢?”

  众人连忙颤着声音,七零八落道:“臣妾/嫔妾谨记于心......”

  程守忠便满意地吩咐跟随的太监们收拾刑具,而后告退离开。

  他大模大样地走了,地上还留着拖曳邱答应时留下的长长血迹,触目惊心。

  薛皇后闭了闭眼,扭头见众人各个胆战心惊,诚惶诚恐,也没心思继续操持晨会了。

  她叹了口气道:“程公公方才说的话你们记在心里,今日就早些回去吧,晚些时候,本宫会吩咐太医院给你们送去安神汤。”

  “是,多谢皇后娘娘......”

  待出了坤宁宫,梁依月红着眼快步走在宫道上,婉昭仪看着方向不对,在她身后皱眉问:“这不是回咱们储秀宫的路,你要去哪儿?”

  梁依月脚步不停,哭声:“我要去见薛妃娘娘,我害怕,今夜一个人睡不着,要和娘娘一起。”

  婉昭仪立刻上前两步,拉住她训斥:“你又胡闹什么?娘娘的胆子能比你大到哪儿去?况且如今还有小皇子要照料,你是要折腾得娘娘也跟着不安生吗?”

  梁依月听到娘娘会被自已折腾,果然停下脚步,含着泪愣了。

  婉昭仪从怀中取出一方绣帕递给她,不耐道:“也罢,你若害怕,今夜来我殿里安置就是了。”

  梁依月吸了吸鼻子,犹豫一会儿,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勉强道:“也好吧......”

  婉昭仪面色稍缓:“嗯,你先回宫去吧,我还有事。”

  梁依月疑惑地望着她:“你做什么去?”

  婉昭仪面不改色:“去找薛妃娘娘。”

  梁依月:......

  她正要质问为什么不让自已去,婉昭仪便抢先打断:“我是与娘娘商议正事去,又不是和你一般哭哭啼啼,薛贵人入宫,是娘娘的妹妹,我总得问过娘娘,才知道该如何待她。”

  梁依月茫然:“可娘娘不是早就说过,要让我们像对娘娘一样对薛贵人吗?”

  婉昭仪沉吟。

  她觉得娘娘对薛贵人的态度,好像变了。

  之前那样翘首以盼,昨日晨会时见了面,竟然神色淡淡,甚至偶尔看向薛贵人时,眼中有恨意闪过。

  所以她没有主动向薛贵人示好,想要寻着机会,再问一问娘娘。

  婉昭仪懒得跟梁依月这个没脑子的解释那么多,只道:“我还有其它事问,你回去吧。”

  梁依月看她神色严肃,便知道可能是自已帮不上忙的正事,只能委委屈屈地跟着她的宫女从另一条宫道离开。

  婉昭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目光,继续往昭阳宫去。

  “昭仪娘娘!”

  没走几步,身后忽响起一声呼唤。

  她顿住脚步,回头,见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薛妃娘娘的妹妹。

  薛清瑶走得快,鬓发微乱,离得近后行了一礼,柔柔笑道:“昭仪娘娘也是去见姐姐的吗?”

  毕竟是娘娘的妹妹,婉昭仪态度还是很和善的,含笑点头:“是,薛贵人竟认得本宫?”

  “是皇后娘娘告诉我的。”

  薛清瑶语气中有些自已都没发觉的得意炫耀:“昨日晨会后,皇后娘娘把妾身留下,还有贵妃娘娘和淑妃娘娘也在,她们告诉妾身,坐在姐姐下首,性子沉稳寡言的就是昭仪娘娘您。”

  婉昭仪不觉得这群人会说自已和娘娘什么好话。

  她深看薛清瑶一眼,继续往前走时,闲聊似的提醒:“皇后娘娘与薛妃娘娘其实并不甚和睦,贵人与她们相处,还是要小心些。”

  薛清瑶一脸无辜地问:“怎么会?皇后娘娘淑妃娘娘人都很好呀,姐姐与她们有误会吧?”

  婉昭仪眸光彻底沉了下来,面上却仍是笑着:“兴许吧,待会儿你自个儿与娘娘说。”

  两人行至昭阳宫门外,让宫人进去禀告。

  未几,二等宫女滴翠面带笑意出来了,屈膝行一礼:“昭仪娘娘请随奴婢进来吧。”

  婉昭仪微笑着点点头,跨入宫门,薛清瑶正要跟上,滴翠却敛去笑意拦住了她。

  “薛贵人留步,我们娘娘见过婉昭仪,才会宣召您。”

  薛清瑶愣住了。

  宣召?

  姐姐竟然让自已等着宣召?

  第12章 姐姐,你......

  昭阳宫正殿。

  “本宫想除去薛清瑶,你有法子吗?”

  婉昭仪刚入殿内就听见这句话,冷不丁吓了一激灵,怔怔地抬头看着面色认真的薛妃娘娘,而后赶紧环顾四周。

  薛知意瞧出她的顾忌,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放心吧,本宫让玉珠带着宫人下去了,不会有人听见,纵然听见了也无妨,有本事就去御前告本宫,看谁先死在谁前头。”

  还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娘娘,应该没得失心疯,婉昭仪松了口气,可......

  她惊疑不定地问:“娘娘不是只有薛贵人这一个同母妹妹吗?怎么忽然要除掉她?”

  薛知意自然不需要对婉望舒哭诉自已做了噩梦。

  她只道:“本宫最近才发觉她不是个好东西,从小谁都不诓,就逮着本宫这个亲姐姐诓,可惜后的悔晚了,她如今已然入宫,只能让你帮忙想个法子除去。”

  这也算是实话,她一夜睡不着,在弄不弄死薛清瑶之间反复犹豫,时而脑海中浮现起姨娘去世之前,把自已的手和薛清瑶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掉着眼泪说:“你妹妹还这样小,你一定要照顾好她,不然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

  时而脑海中又浮现起薛清瑶摔坏了嫡母赏赐的玉镯,向自已哭诉会被责罚,薛知意于心不忍,把自已的镯子给她,她嘴上说着“那姐姐怎么办?”,手上却已接过了镯子。

  类似的事数不胜数,只是薛知意从前被猪油蒙了心,不愿往那个方面想罢了 。

  婉昭仪看出娘娘不是玩笑,皱眉沉思良久,语气沉重道:“除掉一个贵人,也不是说做就做的,依臣妾浅见,娘娘若不喜她,不管不顾就是了,薛贵人是娘娘的妹妹,那些嫉恨娘娘的人奈何不了娘娘,自然会迁怒她,娘娘只需坐山观虎斗,又何必脏了自已的手。”

  薛知意有些郁闷地看她一眼:“本宫昨日打听了,皇后和淑妃对她颇为拉拢,赏赐了不少东西,怎么斗得起来?”

  “娘娘想想,皇后为何偏偏拉拢薛贵人,不拉拢其它新人?”

  薛知意思索:“因为她是我妹妹?拉拢了她,好恶心我?”

  婉昭仪笑了一声:“娘娘只说对了其一,确实是因着她是娘娘的妹妹,但也不止是为了恶心娘娘。”

  “哦?”薛知意双眸发亮地望着她。

  前世,婉昭仪就是她的智囊。

  不同的是,因为被梁依月之死打击,那时婉望舒性子变得黯沉狠厉了许多。

  她不会像现在这样笑着和自已商讨,只会无条件听从自已的吩咐,舍身入局,去除掉那些人。

  可惜后来,在何贵妃,淑妃,谨嫔等人相继死的死疯的疯后,婉望舒毫无征兆地在梁依月祭日那天悬梁自尽了。

  “她们拉拢薛贵人,自然是想从她身上入手,对付娘娘。”

  婉昭仪稳声说着:“如若发现无用,薛贵人对娘娘没有半分挟制的作用,她就会成为弃子,人人都能踩一脚,据臣妾所观,薛贵人可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到时候自然会与她们内讧起来,咱们看戏就好。”

  薛知意一时还真不适应开始求稳的婉望舒。

  她存着试探忠心之意,故意娇蛮道:“若本宫现在就非让她死不可呢?”

  婉昭仪无奈地笑:“娘娘对臣妾有恩,若执意如此,臣妾也只能去想法子做到,只求东窗事发之日,娘娘向陛下求情,莫要连累臣妾的家人便好。”

  薛知意观察着她的神情不似装模作样,一颗心才算放了下来。

  她如今实在是被薛清瑶弄怕了,总觉得自已眼光不好,识人不清。

  不过看来也没全瞎眼,至少婉昭仪还是真忠心的。

  其实仔细想想,求稳也没错,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前世自已做的那些自认为天衣无缝的事,最后不还是被亲妹妹抖搂出来了吗?

  那时候好歹有慕容瑾袒护,如今圣宠不够,一朝事发,被秉公处置了可怎么办。

  薛知意终是气不太平地应下了婉昭仪的意见。

  婉昭仪又笑道:“不过娘娘能忽然想通,远离薛贵人也是好事,嫔妾方才路遇薛贵人,听其言辞,实在不像与娘娘有姐妹之情的样子。”

  她将方才与薛清瑶的对话,对方说皇后淑妃很好之言如实相告。

  薛知意听完冷笑了声。

  这是薛清瑶的惯用伎俩,谁都是好人,就只在外人面前贬低她这个亲姐姐。

  她扬声喊来宫人,吩咐:“去,把薛贵人带进来吧。”

  婉昭仪顺势起身:“那臣妾就先告退了,今日坤宁宫杖责了个新入宫的答应,那答应体弱未能扛过去,梁美人因此有些受惊,臣妾身为她的主位,不得不回去照料一二。”

  薛知意顿时想起那个比自已还胆小的家伙。

  前世梁依月因为被当众掌嘴侮辱,意志消沉,所以今日是告病没去坤宁宫的。

  这辈子亲眼目睹,也不知被吓坏了没有。

  “她可是吓得不轻吧?哭了不曾?要不你让她今夜来昭阳宫吧,本宫陪着她睡。”

  薛知意一迭声问完,婉昭仪默然几息,小声道:“只是略微受惊而已,娘娘不必担心。”

  薛知意还是有些不放心,让宫人拿了几丸安神香,给婉昭仪带走。

  婉昭仪前脚谢恩离开,后脚薛清瑶就被滴翠带进来了。

  “姐姐......”

  薛清瑶一见薛知意,就露出委屈的神色,眼眶发红,向前快走了两步,像是忽然又想起规矩来,连忙止住,屈膝跪下,望着薛知意哽咽道:“妹妹忘了规矩,给姐姐请安。”

  薛知意坐在梨花木雕椅上,轻飘飘瞥她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把玩手中一支通体莹润的粉玉桃花簪。

  薛清瑶被视若无物,愣怔了几息,试探出声:“姐姐?你......”

  “这支玉簪是陛下赏赐给本宫的。”

  薛知意开口打断了她,瞧见薛清瑶瞬间盯向自已的手,嘲讽地勾了勾唇,继续道:“陛下赏赐给本宫时,还许下一诺,只要拿着这支簪子,便能无需通禀入乾清宫面圣。”

  这话音落地,薛清瑶的双眸霎时亮了,近乎贪婪地盯着她手中的簪子。

  薛知意笑了笑,往前一递:“本宫送给你,好不好?”

  薛清瑶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脸上满是惊喜无措:“这......那姐姐岂不是进不去乾清宫了?我,我怎么能收下呀。”

  她这么说着,却已然伸手摸向那玉簪,感叹:“好漂亮的粉玉啊。”

  薛知意看着她,不动声色摊开手,薛清瑶立刻就把玉簪拿走了,捧在掌心满眼珍惜,语调雀跃。

  “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

  薛知意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轻叹了口气:“阿婉,你怎么一点儿也没长大,还和小时候一样——”

  薛清瑶以为姐姐是要和自已叙旧了,赶紧把玉簪放入袖中,努力憋出眼泪。

  然而薛知意的后半句犹如晴天霹雳,给了她当头一棒:“自私自利,装模作样,还让人一眼就看透呢?”

  第13章 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心

  薛清瑶如遭雷劈。

  她想起了昨日在坤宁宫,姐姐压低声音说,让自已离她远点,否则会要了自已的命。

  她那时以为是自已听错了,可如今,看着神情嘲弄的姐姐,她总算确认,那话确实是从薛知意口里说出来的!

  薛清瑶觉得荒谬,也有些慌张,颤抖着声音道:“姐姐,你为什么这么说?是舍不得把簪子给我吗?”

  她说着,咬牙从袖中取出玉簪,强撑笑意递回去:“我还给姐姐就是了,姐姐别对我说这种话,我害怕,姨娘在九泉之下听见了,也要伤心。”

  薛知意想了想,还是接回了簪子。

  这簪子确实是慕容瑾赏赐的,只是没有通行乾清宫的功效。

  本来是打算白搭给薛清瑶的,现在又后悔了。

  好歹是个珍贵物件,还是拿回来好。

  薛知意已无心与她虚与委蛇了,眸光冷了下来:“你用不着时不时提起姨娘,用她的弥留之言压我,姨娘若真的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算计我,也会让我疏远你,若她还让我照顾你,那便是偏心,我也不用顾及她。”

  薛清瑶简直觉得姐姐疯了。

  明明入宫前几日,她还给自已写信,啰啰嗦嗦说了一堆期待自已入宫的话。

  怎么自已入宫后,她就忽然变脸了?

  甚至连搬出姨娘都没用了!

  “姐姐......你,你究竟怎么了?我哪里做的不对你就告......”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太监的一声:“陛下驾到!”

  薛清瑶顿时把话咽了回去,神情由惊慌转变为惊喜。

  薛知意也未想到慕容瑾会这时过来,看着满脸激动雀跃的薛清瑶,似乎和前世的某一幕重叠了。

  想到一会儿可能会发生什么,她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憋回去了。

  未几,一身玉色龙云暗纹锦袍的年轻帝王便进来了。

  薛知意垂眸屈膝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心中默念:三,二,一......

  “姐夫!”

  薛清瑶嗓音清脆,饱含喜悦地对着慕容瑾唤了一声。

  话音一落,整个殿内除了低头憋笑的薛知意,其余人都愣住了。

  揣着拂尘的程守忠瞪大了眼,就一个想法。

  薛妃娘娘身边的人怎么都蠢到不要命啊。

  那个金珠是,来个薛贵人也是。

  薛清瑶毫无所觉,她看陛下气度温润,面色和缓,并没有动怒的意思,越发觉得自已试探对了。

  记得前年除夕宫宴,她与薛知意在寝殿说话,言谈间开玩笑,取笑姐姐得了个好姐夫,正好被进来的陛下听见。

  薛清瑶以为陛下肯定要因自已的僭越而发怒,谁知陛下反而含笑赏赐了她几身绸缎。

  薛清瑶那时便有个猜测,陛下或许喜欢听自已唤他“姐夫”。

  这很正常,她有一次偶尔窃听到家中二兄与大兄的妾室厮缠,便非逼着那妾室唤自已叔叔。

  薛清瑶快速屈膝行了一礼,又直起身,笑盈盈地看着慕容瑾:“哎呀,妾身一时忘了礼数,姐夫恕罪,姐夫,您还记得妾身吗?”

  慕容瑾平和地看了她一眼,未说什么,绕过她,朝着还在拘礼的薛知意走去。

  他伸手,稍微用力握住薛知意的胳膊,嗓音如溪水击玉,清澈温和:“怎么还不起来?”

  因为憋不住笑啊。

  薛知意顺着慕容瑾的力道起身,看见他这张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脸,实在没忍住,耸着肩膀笑了。

  慕容瑾轻叹了口气,在她耳畔压低声音:“就这样好笑?她是你的妹妹,这般不懂规矩,难道不是损了你的名声?”

  薛知意是做过妖妃的人,哪儿在乎什么名声。

  她带着笑音,冲他眨眨眼,小声学了句:“姐夫~”

  慕容瑾呼吸微顿,低眸深深看着她,直把薛知意看得自已羞臊。

  被撂在一旁的薛清瑶按捺不住性子了。

  她走过来,一派天真烂漫地问:“姐姐与姐夫说什么呢?怎么不让妾身听听?”

  薛知意见慕容瑾的面色瞬息间淡了下来,便知他是真的有些动怒了。

  虽然慕容瑾性子温柔宽和,斯文儒雅,是个不可多得的圣主仁君,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帝王。

  上辈子也有这桩事,不过那时更尴尬,不是在昭阳宫,是在坤宁宫,晨会时慕容瑾来告诉众妃,半月后是太后寿宴,让众人准备献礼以表孝心,薛清瑶就那么当着六宫众人的面,掷地有声地唤慕容瑾姐夫。

  毫不夸张的说,薛知意当时想挖个坑把自已埋了。

  她缓过尴尬就赶紧拉着薛清瑶告罪,慕容瑾沉吟须臾,说薛贵人初入宫闱,不懂规矩,便罚去两个月俸禄,引以为戒。

  而这一辈子,薛清瑶表现得显然更过分,生生是追着慕容瑾喊姐夫啊。

  薛知意没再打算护着这个妹妹。

  她后退两步,稳重了面色,屈膝跪在慕容瑾面前:“薛贵人出言不逊,放肆至极,臣妾亦管束不了,求陛下秉公处置。”

  慕容瑾瞧她一眼,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以程守忠为首,跟随圣驾来的宫人皆战战兢兢。

  毕竟他们的陛下不会勃然大怒,摔碟子砸碗,如此脸色,已然是很骇人的程度了。

  偏偏薛清瑶毫无所觉。

  她听了姐姐的话吓一跳,再看陛下,并没有训斥自已,也没搭理姐姐,便隐约有了猜测。

  陛下根本就没生气,是厌烦姐姐多事!

  她往陛下身边挪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薛知意,语气吃惊:“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就算是为了方才那支玉簪生气,也不能诓骗姐夫责罚我呀?”

  慕容瑾未发一言,拂袖转身走向上座,语气微冷道:“程守忠,你不曾听见薛妃的话吗?薛贵人放肆,按宫规该如何惩处?”

  程守忠一下子就活了。

  之前是顾及着薛贵人是薛妃娘娘的妹妹,不知陛下会不会爱屋及乌袒护,他才装死,若不然早在第一句“姐夫”时,他就冲过去斥骂了。

  只是如何惩处,还挺难说,往重里说打死也行,往轻了说禁足罚俸也可以。

  程守忠觑眼陛下,还是按照以往惯例,先说从重的,躬着身子,一脸干脆道:“回陛下,薛贵人御前失仪,僭越狂悖,按宫规当赐死。”

  本就呆愣住的薛清瑶差点因为这句话摔坐在地上。

  怎,怎么就赐死?

  慕容瑾高居上座,听见这话,语调又恢复了平和,问薛清瑶:“薛贵人,今日邱答应受杖时,你不在坤宁宫吗?”

  薛清瑶眼前顿时浮现起了刚忘掉的血腥场面。

  她终于意识到陛下动怒了,不自觉双腿一软,跪了下去,看着眼前九五之尊的男人,颤声道:“妾...妾身在......”

  慕容瑾点点头:“看来倒是枉费了朕的心思。”

  薛清瑶正不解其意,程守忠便接过话:“陛下说的是,这板子看别人挨总是不长记性的,陛下一片仁心,想让六宫众人安分守已,谨言慎行,终究还是被薛贵人辜负了。”

  慕容瑾语气无奈:“这可该如何是好。”

  程守忠声音一狠:“那陛下便用不着仁慈了,尽管把薛贵人押入慎刑司,处置了便罢!”

  薛清瑶不可置信,看见陛下似是陷入迟疑,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我爹将我领回家的那日,我故意打碎了嫡母给的玉镯,全家都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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