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病危时妻子漠不关心,岳父住院她命令我去照顾,我选择离婚
父亲病危时妻子漠不关心,岳父住院她命令我去照顾,我选择离婚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被一份项目结算报告缠得焦头烂额。
是薛慧怡发来的。
信息很短,字字清晰。
“我爸摔了要住院,大概三个月,你赶紧请假过去照顾,我妈身体不行,我工作走不开。”
我盯着那几行字。
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十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下午。
电话里传来父亲病危的消息,世界好像突然静了音。
那108天,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几乎腌透了我的肺。
走廊的折叠床,夜里闪烁的监护仪,还有继父沈木生沉默递来的馒头。
她都忘了。
或者说,她从未觉得需要记得。
这条命令式的信息,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我心里那扇早已锈蚀的门。
许多模糊的、刻意忽略的画面,瞬间涌到眼前。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不提,它就不存在。
也不是忍了,就真的过去了。
01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后颈发凉。
我正在做季度汇报,投影仪的光柱里灰尘飞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声,两声,坚持不懈。
我微微侧身,看了眼来电显示——老家的区号。
心头没来由地一紧。父亲没什么事,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向主持会议的副总打了个抱歉的手势,弯着腰快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空旷,电话那头是邻居王伯焦急的声音,夹杂着嘈杂的背景音。
“俊杰!快回来!你爸晕倒了!叫不醒!已经喊了救护车了!”
声音很大,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哪个医院?我……我马上……”
挂断电话,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才推门回到会议室。
“对不起,家里有急事,我得立刻请假。”
副总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快去处理吧,工作交接一下。”
我几乎是跑着回到工位,胡乱收拾东西,手指有点抖,车钥匙掉了两次。
坐进车里,我才想起该给薛慧怡打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起来,背景音里是女儿弹钢琴的断断续续的音符。
“喂?什么事?我在督促晓晓练琴呢。”
“爸出事了,晕倒送医院了,情况不明,我得马上赶回老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钢琴声也停了。
接着,我听到她平静无波的声音:“知道了。”
然后,她似乎转向了别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条理分明。
“晓晓,刚才那个小节再弹一遍,手腕不要塌。对了俊杰,”她的声音又转了回来,“你看见晓晓暑假那个海外夏令营的缴费通知单了吗?我记得你拿过,放哪儿了?马上要截止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明晃晃的太阳。
“在我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一个蓝色的文件袋里。”
“行,我找找。你路上开车小心。”
电话挂断了。
没有问在哪家医院,没有问严不严重,没有说一句“需要我做什么吗”。
只有关于缴费单的,精准的追问。
我发动车子,驶入川流不息的街道。
冷气呼呼地吹着,我却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湿透的棉絮。
02
父亲是突发脑溢血,出血量不小。
送到县医院紧急处理后,医生建议立刻转往省城条件更好的医院手术。
我在急诊室外签了一沓厚厚的知情同意书,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
我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直到腿脚僵硬。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耷拉在一边,满脸疲惫。
“手术还算顺利,清除了一部分淤血,但病人年纪大了,出血位置又比较深,现在送ICU观察,能不能挺过来,要看接下来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
父亲被推出来的时候,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败得像个破旧的石膏像。
我跟着推床跑了几步,就被护士拦在了ICU厚重的大门外。
“家属不能进,在外面等通知。”
那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在门外角落找了个位置,从车里拿来简易的折叠床铺开,这就是我临时的窝。
夜里,医院走廊的灯彻夜通明,照得人心里发慌。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护士匆匆进出,或是其他病人家属压抑的啜泣声。
薛慧怡的电话在晚上九点左右准时响起。
“住进ICU了?那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干守着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清晰。
“晓晓这次数学单元测验才考了八十九分,退步了五名。老师今天找我谈话了,说你最近是不是都不管孩子学习?”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ICU门上亮着的红灯。
“爸这边刚做完手术,还在危险期,我……”
“危险期你守在外面就能让他好了?”她打断我,语气里有了不耐,“孩子的教育是长期的事,你现在撒手不管,等出了问题就晚了。我工作也忙,最近月底结账天天加班,你就不能两头兼顾一下?”
我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我知道了,我会抽空跟晓晓电话说说。”
“光说有什么用?你得检查她作业,督促她订正错题。还有,下周末晓晓班上组织去郊野公园亲子活动,你必须回来参加,老师强调父母最好都在。”
“我看情况,爸这边如果稳定点……”
“郑俊杰,”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家里的事、孩子的事,你总不能都推给我吧?我爸我妈年纪也大了,我隔三差五还得过去看看,我累不累?”
走廊那头,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我移开视线。
“你辛苦了。爸这边,我会尽力。”
电话挂断后,四周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
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远处模糊的广播,还有我自己沉重的心跳。
我展开折叠床,和衣躺下。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些闪烁,晃得人眼睛发涩。
这一夜,薛慧怡再没有来过电话,询问我父亲是否醒转,是否脱离了危险。
03
父亲在ICU住了七天,总算脱离了危险期,转到了神经外科的普通病房。
人是醒过来了,但右边身体不能动,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看见我,他的眼睛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嚅嗫着,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了眼。
我请了护工,但很多事还是得自己上手。
喂饭,擦身,处理排泄,盯着输液瓶。
几天下来,眼圈黑得吓人,胡子拉碴。
继父沈木生是在父亲转普通病房第三天从老家赶来的。
他提着一个旧行李包,风尘仆仆,站在病房门口有些局促。
“俊杰,我……我来搭把手。你一个人,熬不住。”
沈木生话不多,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早年丧偶,后来和我母亲走到一起,也没几年母亲就病逝了。他和父亲并无血缘,这次能来,我心里是热的。
他来了之后,坚决要我晚上回家睡觉,他来守夜。
“你白天还得上班,还要操心家里,不能把身体熬垮了。我白天在椅子上眯瞪会儿就行。”
争执了几回,拗不过他,我只好答应轮流守夜。
有了他,我肩上的担子确实轻了不少,至少能喘口气。
周末下午,我给父亲擦完身子,沈木生正小心地用小勺子给他喂水。
手机响了,是薛慧怡。
“爸怎么样了?”
“好多了,转到普通病房了,继父在这边帮着照顾。”
“哦,那就好。”她顿了顿,“晓晓非要这周末去那个新开的奇幻乐园,广告打得满天飞,门票不便宜。我答应她了。”
我看着父亲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的侧脸。
“你去吧,带孩子好好玩玩。”
“我的意思是,”她语速加快了些,“你爸那边既然有人照顾,你周日能不能赶回来?晓晓想让你也一起去。而且,乐园挺远的,开车得两个多小时,我一个人开车带她,回来累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声响和沈木生低低的“来,再喝一点”的哄劝声。
“我这边……走不开。爸虽然好转了,但身边离不开人。继父年纪也大了,不能连轴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随你。反正你心里永远是你爸那边最重要。家和孩子都是次要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我要带晓晓出发了,不然玩不完。挂了。”
忙音传来。
沈木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给父亲喂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我走到病房窗边。
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康复期的病人在家人搀扶下慢慢散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是一条银行扣款短信,提示消费了一笔不小的金额,商户名称正是那个奇幻乐园。
04
父亲住院快一个月的时候,好友陈英飙拎着一个水果篮和一塑料袋熟食来看我。
我们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他看我憔悴的样子,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来一根烟。
我摆摆手:“戒了,爸闻不了烟味。”
他自己也没点,把烟收回盒子。
“情况稳定点了吧?”
“嗯,命保住了,但后遗症肯定有,恢复是个长期功夫。”
“钱够不够?”他压低了声音,“我这儿有点闲钱,你先拿着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
我推拒,他按住我的手。
“俊杰,跟我还见外?当年我买房差点钱,你可是二话不说把装修款都挪给我了。拿着,应个急。”
信封沉甸甸的,烫着我的手心。
我喉咙发哽,点了点头。
“谢了,英飙。”
我们闲聊了几句近况,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有点犹豫。
“有件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能是我多心了。”
“什么事?”
他搓了搓手。
“上个月,就你爸刚住院那阵吧,我有次陪客户去‘兰亭轩’吃饭,那地方你知道,挺贵的私房菜馆。”
我看着他。
“看见谁了?”
“……看见薛慧怡了。”陈英飙看了看我的脸色,继续说,“跟一个男的一块儿,看年纪和派头,像是她上司?两人在靠窗的位置,有说有笑的,聊得挺……投入。”
他斟酌着用词。
“我没过去打招呼,离得远,看得也不算特别真切。就是……你这边老爷子正病着,她……”他没再说下去。
小花园里的风吹过,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药水的气味。
我捏着那个信封,纸张边缘有点割手。
“可能是工作应酬吧。”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她做财务的,有时候也得跟领导汇报工作。”
陈英飙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也是,可能我看岔了。你别多想,现在最要紧是把老爷子的身体顾好。”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告辞。
我拿着他给的熟食回到病房。
沈木生正在给父亲按摩不能动的手臂,手法生疏却认真。
“英飙来了?带了这么多吃的。”他接过袋子,“这朋友,实在。”
我“嗯”了一声,帮父亲把被子掖好。
父亲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累”。
我摇摇头,对他笑了笑。
“不累,爸,你好好养着。”
转过身,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兰亭轩”……那里人均消费,差不多是我在医院走廊睡半个月折叠床的费用。
工作应酬。
我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胃里却泛起一阵空洞的凉意。
05
父亲在省城医院住了整整一百零八天。
出院时,他勉强能靠着坐起来,右半边身体依然瘫痪,语言功能恢复有限,但生命体征总算平稳了。
医生说,后续就是漫长的康复,效果因人而异。
我和沈木生把他接回了老家县城。
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番,请了一个本分的远房亲戚白天帮忙照看,沈木生住下来负责夜里的看护和日常。
一切都安顿好,我留下一些钱,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了自己家。
打开家门,是久违的、属于家庭的熟悉气息,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恍惚。
客厅里似乎有些不一样。
多了一件庞然大物。
一台崭新的、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按摩椅,摆放在靠近阳台的显眼位置,金属和皮革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薛慧怡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
女儿晓晓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你回来啦!看,姥姥姥爷的生日礼物,妈妈买的,厉害吧?”
我摸了摸她的头,走到厨房门口。
“回来了?饭马上好。”薛慧怡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翻炒着菜,“你爸那边都安排好了?”
“嗯,暂时稳住了。”
“那就行。”她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哦,客厅那按摩椅你看到了吧?给我爸妈买的,下个月他们生日。老年人腰腿不好,有个这个方便。”
她用抹布擦了擦手,语气随意自然。
“我看中挺久了,正好有活动就买了。用的是家里那张卡的积蓄。”
家里那张卡,是我们共同积蓄的一部分,主要用来应付家庭大项开支和孩子教育费用。
我父亲住院这几个月,医药费除去报销部分,自付了不小一笔,护工、营养品、来回奔波的开销,几乎耗尽了我个人的积蓄和手里的流动资金。
我张了张嘴,想问多少钱,什么时候买的,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挺好的。”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
晓晓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薛慧怡偶尔应和两句,给她夹菜。
我埋头吃饭,饭菜的味道很好,却有些尝不出滋味。
“你这次回来,能多管管晓晓学习了吧?”薛慧怡放下筷子,看着我,“你不在家这几个月,她心都野了。马上要升初中了,关键时期。”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得行动。家长会你去开,作业你检查,周末辅导班你接送。我最近公司可能要搞岗位竞聘,我得准备材料,忙得很。”
“好。”
我的顺从似乎让她满意了。
她语气缓和了些。
“你爸那边,以后每个月大概得固定给多少?”
“请人照顾,加上药和康复,一个月至少得四五千吧。看恢复情况。”
她微微蹙眉,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
水流冲刷着碗碟,发出哗哗的声响。
我抬头看了一眼客厅。
那台昂贵的按摩椅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宣告。
它在那里多久了?
是在父亲在ICU挣扎的时候买的?还是在我和沈木生轮流守夜、疲惫不堪的时候运到家里的?
用的是“家里”的积蓄。
我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慢慢擦干手。
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
06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轨道上。
我重新投入工作,尽力平衡着老家父亲那边每月的开销和这边家庭的责任。
晓晓的家长会我去开了,作业我也开始检查,周末接送她去辅导班。
薛慧怡似乎更忙了,常常很晚回家,有时周末也说要去公司加班。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交流大多围绕着孩子和必要的生活开支。
父亲在老家缓慢地恢复着,每次电话里,沈木生总是说“挺好,放心吧”,但我知道,那只是安慰。视频时看到父亲日渐瘦削的脸和依然无力的手臂,心里就像堵着一块石头。
十个月的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
又是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
我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一份复杂的项目结算报告,数字看得人眼花。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
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是薛慧怡发来的微信。
我随手点开。
只有两行字,没有称呼,没有铺垫。
“我爸摔了要住院,大概三个月。你赶紧请假过去照顾,我妈身体不行,我工作走不开。”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盯着那两行字。
屏幕的光映在我的镜片上,有些反光。
办公室的空调似乎开得太足了,冷气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十个月前,我接到父亲病危电话时的慌乱,手术室外漫长的煎熬,ICU门外的彻夜不眠,走廊折叠床的坚硬,沈木生沉默的支援,还有那些薛慧怡从未到场、只关心孩子成绩和缴费单的夜晚……
像一部快放的默片,无声而迅疾地在我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眼前,是这条简洁、冰冷、理直气壮的信息。
我慢慢向后,靠在了办公椅的椅背上。
手指从鼠标上松开,有些僵硬。
我就那样坐着,看着那条信息,看了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
然后,我伸手,关掉了电脑屏幕。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我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起身,推开椅子。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经过同事小张的工位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郑哥,下班了?报告明天交?”
“有点事,先走了。”我说,“报告我处理好了,放你桌上了。”
他“哦”了一声,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快步离开的背影。
我没有回复那条信息。
甚至没有去思考要不要回复。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我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异常平静。
平静得有些可怕。
像是酝酿了很久的暴风雨,在乌云压顶的最后一刻,风却突然停了。
坐进车里,我没有启动引擎回家。
而是调转方向,驶向了出城的高速。
我要回老家。
现在。
07
车子开进县城时,天已经擦黑了。
老旧的街道两旁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我没有提前打电话。
推开家门时,沈木生正扶着父亲在小小的客厅里练习站立。
父亲靠着一个特制的支架,左腿勉强支撑,右腿无力地垂着,沈木生在旁边紧紧搀扶着他的胳膊,嘴里小声鼓励着:“好,好,再坚持五秒钟,四、三……”
听到开门声,两人都转过头。
父亲看到我,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沈木生很惊讶:“俊杰?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没说一声。”
“没事,就是……想回来看看。”我脱下外套,“爸今天怎么样?”
“比刚回来那阵强多了,扶着能站一会儿了。”沈木生示意父亲今天的锻炼可以结束了,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到旧沙发里坐下。
父亲坐定,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朝我微微招了招。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的手很瘦,皮肤松垮,布满了褐色的斑点。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又含糊地说了几个音节。
沈木生在一旁翻译:“你爸说,你瘦了,工作别太累。”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发酸。
“不累。爸,你才要好好养着。”
沈木生去厨房张罗晚饭,非要给我下碗面条。
父亲靠在沙发里,电视开着,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节目,但他没怎么看,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我身上。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
这个我小时候觉得像山一样沉默而坚实的男人,如今缩在旧沙发里,瘦小得让人心头发紧。
“爸,”我忽然开口,“我陪你下盘棋吧?”
父亲眼睛亮了亮,用力点了点头。
我从柜子里找出那副老旧的木质象棋,棋盘上的格子都有些磨损了。
摆好棋,父亲执红先行。
他的手不太稳,拿起棋子时微微颤抖,落下时却带着一种固执的认真。
我们下得很慢。
他思考的时间很长,有时拿起一个棋子,举在半空,久久不落。
我也不催,就安静地等着。
沈木生端了面条出来,放在一旁,也没打扰我们,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清脆的“啪嗒”声,和电视里隐约传来的戏曲唱腔。
父亲的棋路依旧带着他年轻时的风格,稳重,甚至有些保守,步步为营。
我小心地应对着,不着痕迹地让了几步。
最终,还是他赢了。
他看着棋盘上自己胜利的局面,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笑了。
那笑容有些孩子气的得意,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有了光彩。
他抬起左手,对我竖了竖大拇指。
我也笑了。
“爸,你还是这么厉害。”
这一刻,没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没有冰冷的信息,没有昂贵的按摩椅,也没有无尽的疲惫和失望。
只有一盘棋,一个简单的胜利,和父亲脸上短暂却真实的笑容。
我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条,大口吃起来。
沈木生坐在门口,点了一支很便宜的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升起。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人啊,有时候就得认。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不能总让老实人吃亏。”
我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面条的热气熏湿了我的眼眶。
08
我在老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上午,陪父亲做了简单的康复训练,又和沈木生聊了聊接下来的安排,留下一些钱,才驱车返回省城。
我没有开机。
回到自己城市时,已是下午。
我没有去公司,直接回了家。
家里空无一人,薛慧怡应该还在上班,晓晓在学校。
客厅里,那台按摩椅依然占据着显眼的位置。
我洗了个澡,换下衣服,然后从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翻开,里面并不是日记,而是一些简短的记录。
准确说,是父亲住院那一百零八天里,我和薛慧怡之间所有通讯的摘要。
日期,时间,通话时长,或者信息的主要内容。
“晚9点,来电。询问晓晓夏令营缴费单。未问及父亲病情。”
“晚8点半,信息。告知孩子数学成绩下降,要求我督促。未提及父亲手术是否顺利。”
“下午4点,来电。要求周末必须回家参加孩子亲子活动,称父亲那边‘有人照顾即可’。”
“晚7点,信息。告知已带孩子前往新开乐园,门票消费XXX元。无其他。”
一条条,一列列,冰冷而客观。
有些事情,当时只觉得疲惫和些许无奈,当它们被一条条罗列在一起时,却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疏离和漠然。
我继续往后翻。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陈英飙后来悄悄发给我的。
照片像素不算很高,是在餐厅窗外偷拍的视角。
“兰亭轩”雅致的窗格里,薛慧怡和一个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的男人相对而坐。
桌上有精致的菜肴和高脚杯。
她正笑着,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托腮,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
那笑容,是我很久没在家里见过的,放松甚至带着点明媚的样子。
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时间的水印。
日期,恰好是我父亲在ICU挣扎的第三天晚上。
那个她打电话来,只抱怨孩子成绩下滑、质问我为何不管家的夜晚。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和笔记本一起,放在了一边。
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我昨天回老家前,绕路去律师事务所咨询后,带回来的一份离婚协议草案。
条款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公平。
家庭共同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我明确要求共同抚养),抚养费……
我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几个需要确认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刚放下笔,大门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薛慧怡回来了。
她脸色很不好,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随即怒气浮上脸颊。
“郑俊杰!你什么意思?我给你发信息你没看到?打电话关机!我爸在医院躺着,等着人照顾,你跑哪儿去了?”
她把手里的包重重摔在餐桌上。
“我问你话呢!你聋了还是哑巴了?”
我抬起头,第一次,在她发怒的时候,没有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也没有立刻解释或安抚。
我的平静似乎激怒了她。
“你看着我干什么?赶紧收拾东西,去医院!我妈一个人根本弄不了,我得上班,这个季度的报表……”
“我不去。”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清晰。
她愣住了,仿佛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你父亲住院,需要人照顾,你应该自己去,或者想办法。我没有义务,也没有时间。”
薛慧怡的眼睛瞪大了,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郑俊杰!你疯了吧?那是我爸!也是你岳父!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当初我爸我妈怎么帮衬我们的?你现在说这种话?”
“良心。”我慢慢重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
然后,我伸手,将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草案,向她推过去。
“看看这个吧。”
她的目光落在文件首页那醒目的标题上,整个人僵住了。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说什么?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09
“离婚协议。”我说,语气依旧平静,“我已经签了字。具体条款你可以看,有什么异议,我们可以再谈,或者让律师沟通。”
薛慧怡死死盯着那份文件,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喘不过气。
几秒钟后,她猛地抓起协议,看也不看,就要撕。
“郑俊杰!你混蛋!你想干什么?就因为我让你去照顾我爸?你就要离婚?你至于吗?啊?”
我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是因为你让我去照顾你父亲。”我说,“是因为,从我爸住院那天起,不,或许更早,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义务’和‘命令’了。而这份‘义务’,好像永远只是单向的。”
“你少给我扯这些!”她把揉皱的协议摔在地上,“我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里里外外,孩子老人,哪一样不是我操心?你爸生病,我是没去,可我工作不忙吗?孩子不管行吗?你就因为这个记恨我?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记恨的,不是你没去医院。”我弯腰,捡起那个笔记本和那张照片,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我记恨的,是在我爸生死未卜的一百零八天里,你哪怕有一次,真的关心过他的死活,关心过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薛慧怡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又移到那张照片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什么?郑俊杰,你调查我?”她的声音拔高了,却透出一丝心虚。
“我爸在ICU的第三天晚上,你说你在督促孩子练琴,抱怨我不管家里。”我指着照片上的时间水印,“‘兰亭轩’,人均消费不低。和你那位周总,聊得挺开心。”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是工作应酬!领导叫我去的,我能不去吗?你懂什么?”
“工作应酬。”我点点头,“所以,你可以用‘家里’的积蓄,给你父母买昂贵的按摩椅当生日礼物。而我爸住院,自付的医药费、护工费,你问过一次够不够吗?”
“我……”
“所以,你可以每个周末带孩子去游乐场,去新开的乐园,而我在医院走廊睡折叠床,你只关心我能不能赶回去参加亲子活动,帮你开车。”
“所以,你父亲摔倒,你需要我立刻、无条件地去照顾三个月。而我父亲病危时,你只问了一句夏令营的缴费单。”
我一口气说完,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薛慧怡,家是两个人的,责任是相互的,心疼也应该是彼此的。在你那里,我和我爸,永远排在你自己、你父母、甚至你的工作应酬之后。这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她呆立在那里,脸上的怒容逐渐被一种苍白的慌乱取代。
“我……我不是……我当时也是着急,孩子、工作……”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俊杰,你不能这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有晓晓,孩子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我说,“协议里写了,共同抚养。晓晓跟着你,我随时可以看她,抚养费我会按时给。至于感情……”
我顿了顿。
“早就磨没了。在你一次次理所当然地把我、把我爸的需求放在最后的时候,就一点一点磨没了。”
她终于哭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愤怒的嘶喊,而是有些无助的啜泣。
“我知道……我知道我那段时间是有点忽略你,可我压力也大啊……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非要走到这一步?离了婚,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家?”
“体谅。”我重复这个词,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我体谅了太久了。久到让你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
我站起身。
“协议你可以慢慢看。房子、存款、车,怎么分都写清楚了,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再协商。这段时间,我先住公司宿舍。”
我拿起外套,向门口走去。
“郑俊杰!”她在身后喊我,声音嘶哑,“你会后悔的!你以为离了婚你能过得更好吗?”
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至少,不用再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打来的、关心我父亲的电话。”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她的哭声。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白惨惨的光。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只有一片空茫的、沉重的平静。
10
事情并没有立刻了结。
薛慧怡试图挽回,发动了她父母给我打电话,语气从最初的质问到后来的劝说。
岳母在电话里哭诉,说我狠心,说慧怡这些年不容易,让我看在孩子面上再给一次机会。
岳父的声音则带着久居上位的惯性和不满,说我小题大做,不懂包容,辜负了他们一家。
我只是听着,偶尔回答一句“我已经决定了”。
她也找了我们共同认识的朋友来劝和,包括陈英飙。
陈英飙在电话里叹气:“俊杰,真想好了?这条路可不好走。”
“想好了。”我说,“英飙,那种一个人扛着所有,身后却空无一人的感觉,我不想再有了。”
陈英飙沉默了一会儿。
“行,既然你想好了,我支持你。需要帮忙就说。”
公司里有些风言风语,但我无心解释。
我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工作,下班后要么回宿舍,要么开车回老家看看父亲。
父亲的情况依然缓慢地恢复着,每次见到我,眼里总有光。
沈木生悄悄问我:“那边……闹得挺厉害?”
“嗯,在办手续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给父亲削苹果,削得又薄又长,一整条不断。
一个月后,岳父出院了。
毕竟是退休干部,医疗条件好,恢复得比预期快,住了不到两个月。
出院那天,我和薛慧怡约好,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那天是个晴天,深秋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却不灼人。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大厅,流程走得很快,工作人员机械地询问、确认、盖章。
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暗红色的离婚证。
出来时,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有些刺眼。
薛慧怡的眼睛红肿着,即便化了妆也能看出来。
她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又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有恨,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捕捉的茫然。
“郑俊杰,”她声音沙哑,“你会后悔的。你永远都是这么自私,只想着你自己和你爸。”
我没有辩解。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十年的婚姻,无数个日夜的琐碎与消耗,最终凝结成手里这个薄薄的本子,和此刻阳光下无法跨越的距离。
“晓晓那边,”我开口,“我会每周去看她,带她出去玩。抚养费我会按时打到你卡上。”
她扭过头,看向别处,胸口起伏了一下。
“用不着你假好心。”
我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
我转身,走下台阶。
“郑俊杰!”她在身后又叫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来她压抑着哽咽的声音。
“你……就没一点难过吗?”
我抬起头。
天空很蓝,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叶子金黄。
“今天太阳挺好。”我说。
说完,我继续朝前走去,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身后,再没有声音传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许多年前,某个寻常的、已被遗忘的午后。
本文标题:父亲病危时妻子漠不关心,岳父住院她命令我去照顾,我选择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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