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春天,我背着绿军包回村,穿着旧胶鞋,沿着土路走,风里有麦草味,狗在远处叫,槐花压低枝,心里乱成一团,还以为她会在村口等我

  结果呢,第一句消息扎心,未婚妻去年腊月就嫁人,队里人小声说,去镇上了,过得怎么着也算有盼头,我愣在场院边,手心冒汗,包带勒得肩膀疼

  我们定亲那年,她给我缝过虎头鞋,我给她买过个发卡,后来我去当兵,三年,信写了不少,信隔三差五丢,人说邮差走山路,包裹也丢,就这么拖着,拖到她家里出事,父亲病倒,弟弟念书,钱像篦子筛水,能不急吗

  我没闹,没去她家敲门,我绕到麦秸垛那边坐着,麦秸垛大,影子厚,人来人往看不见,天一层白一层灰,我心口像鼓,一下下闷响,等着也不知等谁

  她还是来了,头上系着花手巾,走到跟前不敢抬眼,先说对不起,说自己扛不住,说等过,说写过,说家里不让,说人催,说日子逼人,我听着耳朵发烫,嘴却一句不出,我还能说啥

  她拉我往麦秸垛后走,脚下草扎脚,风掠过,秸秆沙沙响,她压低了嗓子,说留了样东西,又看我一下,那眼神慌里有光,我心一抽,什么东西,怎么留,留给谁

  她冲远处摆摆手,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个小孩走过来,孩子穿着虎头鞋,鞋尖上的胡须跳,眼睛黑油油,脸上团乎乎,她伸手去接,小孩扑在她肩上,小手抠她衣襟,喊娘,声音糯糯的,我整个人僵住,脑子里只剩风声

  她说孩子姓我,出生那年,我在连队冬训,她在炕头落泪,她娘家藏着,没敢声张,后来要嫁时,把孩子送到姑妈家,躲着人,说等我回来说一声,算把心放下,我盯着孩子的小眉毛,小旋风一样,我想不通,问她为啥不等,真能怪她吗

  她把一个小布包塞过来,里面是我写的几封信,有汗味和霉味,还有一本小存折,上面是我当兵那几年寄回去的钱,基本没动,她说都给我,孩子给我,自己不能带,带了活不下去,她嫁的人心眼窄,村里嘴碎,她抿着嘴,眼角红了,我鼻子一酸

  我抱住孩子,小家伙身上有奶味,有太阳味,手指抓我的袖子,攥成一个小窝,我心里翻江倒海,一个兵,刚回家,怀里多出个娃,能扛住吗,娘会不会骂,邻里会不会说,工作还没影,明天吃什么

  她说走吧,别在这儿站,我点头,又摇头,我问她你呢,你会不会难,她摇摇头,说你照顾好他,别来找我,日子各过各,能不见就不见,她转身走得很快,草叶被她踩断,发出细响,我看着那双虎头鞋一点点远,心里像缺一块

  回到家,娘先是愣,盯着孩子看了好一会,转身进灶屋,拿了鸡蛋,打了两个,倒进碗里搅,放盐,放葱花,孩子看着碗笑,娘叹一口气,说先吃,别说话,我坐下,背还直着,汗一会就干了,又惊又热

  第二天去镇上找活,扛袋,卸砖,打零工,跑了几趟门,手磨起泡,脚磨出水,孩子跟娘在家,晒太阳,睡觉,哭一阵笑一阵,夜里醒两回,我起来兑水,晃着哄他睡,有谁规定男人不能带娃吗

  村里人来打听,指指点点,说这娃是谁的,说这事大,说这脸往哪放,我笑一笑,不解释,嘴闲的人多,肚子饿的人也多,过日子的人管不着这些,孩子在我怀里,热乎,扎实,比什么都真

  名字得起吧,叫啥好,娘说随你,我看窗外那堆麦秸,想起风里沙沙声,想起她拉我过去那一步,心里一动,说就叫麦秋吧,麦熟在夏,秋里收心,简单,好记,见名就记事,你说巧不巧

  孩子上不去户口怎么办,找村里开证明,跑派出所,排队,问来问去,头皮发麻,脚都跑细了,结果呢,拖了两个月,总算上了,拿到那张薄薄的纸,我长出一口气,像扛了三年包卸下来

  后来我在镇上进了个木器厂,师傅手把手教,刨子推得直,尺子看得准,手上粗皮越来越厚,心也慢慢稳了,孩子会叫爹,会跑,会在场院追鸡,摔倒哭一声又笑,娘在旁边看,眼角褶子深了一点,也亮了一点,你说,日子是不是就这么被一点点磨出来

  偶尔在集市远远看见她,篮子里是菜,身边是人,她低头走,风吹起她的头巾,像当年,我没上前,她也没看我,隔着人群,隔着一层雾,心里一阵空,也一阵踏实,这世上多的是错过,你拽也拽不住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当年要是我多写几封信,要是跑一趟回来看看,会不会不一样,谁知道呢,人生能回放吗,干嘛总和自己过不去

  说到底,我回来的那天,麦秸垛后,她塞给我一个孩子,也塞给我一个选择,接也好,不接也好,我选了接,选了往前走,选了在这个小县城扎下一只脚,至于以后,风往哪吹,我们就往哪靠,慢慢走吧,你说呢

  本文标题:95年我复员回家 未婚妻已嫁人 她把我拉到麦秸垛后:给你留了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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