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刚坐不到两分钟女方问我能不能全款给她哥买房,我笑着说可以
林砚,八十万,你出五十万,清予弟弟那套婚房的首付就算齐了。”
沈清予的母亲把茶杯搁在玻璃茶几上,声音和杯底碰撞的声响一样脆,不容商量。
“你和我家清予处了五年,这点担当总该有。”
我坐在出租屋那张掉皮的沙发上,手心有点潮。
沈清予就挨着她母亲坐着,眼睛看着窗外,好像我们谈的是别人的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阿姨,我……我刚工作几年,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拿不出?”
她母亲笑了,嘴角扯出很深的纹路,“拿不出可以借嘛。我打听过了,你们公司待遇不差,信用贷也能凑个二三十万。剩下的,你家难道一分积蓄没有?你爸你妈在老家,总有点棺材本吧?”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所谓“感情”,在某些人眼里是可以称斤论两,折换成具体数目的。
像菜市场案板上的肉,明码标价,还带着血淋淋的筋络。
我和沈清予的五年,最后就卡在了这五十万的价码上。
她自始至终没为我说一句话,只是在最后,她母亲摔门离开后,她才低声说:“林砚,那是我亲弟弟。我妈说了,这钱不拿,咱俩就算了吧。”
算了就算了吧。
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碎了,混着铁锈味咽下去。
那天晚上,我把我能搬的东西塞进两个最大的行李箱,离开了我们一起租了三年的房子。
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那里还摆着她弟弟上次来穿走忘记带走的、我新买的球鞋。
我叫林砚,在云港市一家不大不小的设计公司做图纸,像城市里无数颗螺丝钉中的一颗,拧在哪里,就在哪里默默生锈。
云港是个奇怪的城市,沿海,但风吹来的总是黏腻的咸腥气,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光,街上行人匆匆,表情都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
我家在更靠北的一个小县城,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攒下的钱,给我在云港付了那套小公寓的首付后,就真的只剩下一点“棺材本”了。
那五十万,我没敢跟他们提。
提了,他们真能去卖血。
和沈清予分开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过得像一具空壳。
白天在公司被甲方催命似的改方案,被部门经理陈骏阴阳怪气地挑刺,晚上回到我那间四十平米的公寓,对着四面墙发呆。
陈骏是我上司,一个喜欢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喷浓烈古龙水的男人。
他总说我还需要“历练”,所以最繁琐、最没油水的项目总是“放心”交给我,而年底评优晋升,他的名字永远排在前面。
他有个外甥也在我们部门,能力平平,但最近的风向,似乎是要接替我一直在跟进的、那个为数不多有点价值的老客户。
我没什么朋友。
在这个城市,交心是件奢侈的事。
以前的同学星散各地,同事之间隔着透明的竞争壁垒。
周末偶尔被母亲打来的电话打断发呆,她总是忧心忡忡:“砚砚,个人问题要上心啊,年纪不小了,一个人在外面……”
她开始频繁给我发一些女孩子的照片,是通过县城里那些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打听来的,在云港工作的同乡。
我知道,她和父亲在老家承受着无形的压力,谁家儿子三十了还没成家,总是话题的中心。
我疲于应对,又无法彻底拒绝。
于是,我开始了有一搭没一搭的相亲。
见过在咖啡店坐下就摊开笔记本开始加班、全程只和电脑屏幕交流的程序员;见过开口就问“你公寓有贷款吗?车位是租是买?”的会计;也见过羞怯得几乎不说话、只低头搅动奶茶的幼儿园老师。
每一次,都像完成一项枯燥且注定没有结果的任务。
我坐在那些或明亮或昏暗的餐厅卡座里,看着对面陌生的人,心里想的却是那五十万,是沈清予母亲嘴角那抹冷冷的笑,是陈骏拍着我肩膀说“小林啊,年轻人要多奉献”时,眼底的不屑。
直到我见到苏蔓。
介绍人是我姨妈,语气夸张:“这回这个可不得了!人家姑娘自己开工作室的,长得那叫一个俊!就是眼光高,耽误到现在。听说你也在云港站稳脚跟了,有房有稳定工作,这才愿意见见。”
照片上的女人确实漂亮,有种锐利的精致。
见面地点约在一家颇为昂贵的西餐厅,灯光暧昧,空气里流淌着软绵绵的钢琴曲。
我特意穿了最挺括的那件衬衫,提前十分钟到了。
苏蔓迟到了十五分钟。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连衣裙,拎着一只我认不出牌子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包,妆容完美。
她坐下,道歉也很流利,但眼神像扫描仪,飞快地从我的手表、衬衫袖口、桌边放着的车钥匙(我那辆开了七八年的代步车)上掠过。
寒暄很简短,近乎敷衍。
她似乎对我的工作、爱好、日常生活毫无兴趣。
就在我琢磨着要不要主动找点话题,避免冷场时,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抬眼,直视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直截了当地开口了:
“林先生,介绍人应该大概说了我的情况。我呢,比较直接。有个事,想先问问你的态度。”
我怔了一下,下意识点头:“你说。”
“我有个哥哥,比我大两岁,人特别有本事,就是这几年运气不太好,做生意周转有点困难。”
苏蔓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公事,“他现在急着买房结婚,看中了南边‘枫丹苑’的一套叠墅。你知道,现在房贷利率高,还款压力大。我就想问问,如果我们往后发展,你能不能考虑,帮我哥把这套房子的房款一次性解决了?”
钢琴曲刚好到了一个缠绵的段落。
我却像是被人隔着厚厚的玻璃闷了一棍,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看着对面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几个月前,坐在我那间出租屋里,面对着沈清予的母亲。
只是这次,数字变得更庞大,关系变得更荒谬——“哥哥”,“叠墅”,“一次性解决”。
餐厅温暖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那双漂亮的、等待着答复的眼睛里。
我握着冰水的杯子,指尖冰凉,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铁锈味,又从胃里泛了上来。
苏蔓那句话问出来,餐厅里的钢琴曲好像突然被调高了音量,敲得我脑仁疼。
我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确认她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神情。
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好像她只是问了一句“能不能帮我把那杯水递过来”。
“苏小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我知道啊。”
苏蔓微微歪了下头,似乎不解我为何强调这个,“所以先问问你的态度嘛。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观念一致最重要。我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能解决,以后我们之间就没有这个隐患了。当然,如果你觉得有困难,也可以直说。”
她说“直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仿佛在讨论要不要多点一份甜点。
可那眼神里的衡量意味更重了。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枫丹苑的叠墅,就算按最保守的估计,三百八十万只多不少。
三百八十万。
把我那套小公寓卖了,把父母的老底掏空,再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或许……或许能够到边。
但凭什么?
沈清予弟弟的五十万,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大半年,还没拔出来。
现在,来了个更狠的,直接要掏心窝子。
“这不是观念一致的问题,苏小姐。”
我放下水杯,尽量让声音平稳,“这是……一笔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巨款。而且,这是你哥哥的婚房。”
“所以我才会问你啊。”
苏蔓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介绍人说你人实在,工作稳定,有房产。我想,你应该有一定的积累和担当。我哥不是白要,以后会慢慢还你的。但这关系到他的终身大事,不能等。如果你觉得为难……”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我觉得为难,那今天这顿饭,也就吃到头了。
和当初沈清予母亲那句“算了”异曲同工,只是包装得稍微精致了点。
那顿价格不菲的西餐,后来吃得食不知味。
苏蔓之后没再提她哥买房的事,转而聊起一些浮光掠影的话题,什么艺术展,什么海岛度假,语气轻松得像刚才那段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
我勉强应付着,心里那团冰冷的郁气却越结越硬。
结束的时候,她优雅地擦擦嘴角,说:“今天聊得挺愉快,林先生。不过我觉得,我们在一些根本问题上,可能还需要时间互相了解。我再联系你?”
我知道这是委婉的拒绝,或者说,是等待我妥协的观望。
我说:“好。”
走出餐厅,夜晚的凉风一吹,我才觉得憋了许久的那口气稍微顺畅了点。
回头看一眼灯火通明的餐厅玻璃窗,隐约还能看到苏蔓坐在原处,正拿着手机,面带笑容地说着什么。
也许在跟闺蜜分享这次奇葩的相亲经历,也许在跟她那位“有本事但运气不好”的哥哥汇报初步试探的结果。
我没回家,开着车在环线上漫无目的地绕。
城市的灯光像流淌的金属河流,冰冷又炫目。
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努力工作,省吃俭用,背着贷款买下那间小窝,以为总算在这个城市有了立足之地,结果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可以评估能否一次性掏出近四百万的、有点利用价值的筹码。
接下来的几周,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苏蔓没有再“联系”我。
姨妈倒是打电话来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被我含糊过去。
但这件事像一粒恶毒的种子,埋进了我已经不算肥沃的心土里。
工作时,面对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图纸线条,我会突然走神,想起那三百八十万的数字,然后一阵心烦意乱。
上司陈骏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在状态。
一天下班后,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脸上堆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关切笑容。
“小林啊,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看你精神头不太足啊。”
他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手谢绝了。
“没有,陈经理,可能就是有点累。”
“累?年轻人喊什么累。”
陈骏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后面他的眼睛眯着,“对了,跟‘启明科技’那个老项目的维护,以后交给小刘(他外甥)跟吧。你手上那个新区的规划方案,甲方催得急,你得全力扑上去。这可是硬骨头,啃下来,年底考评我给你记一功。”
我心里一沉。
“启明科技”是我维护了两年的老客户,虽然项目不大,但稳定,而且对方负责人对我很认可,后续还有一些合作意向。
陈骏这是明目张胆地把熟桃子摘给他外甥,把又苦又涩、前景不明的硬骨头塞给我。
那个新区规划方案,涉及多方扯皮,前任负责人就是被折腾得受不了才申请调岗的。
“陈经理,‘启明’那边我一直跟进的,突然换人,客户那边可能……”
“哎,客户那边我去解释。”
陈骏打断我,不容置疑地摆摆手,“你要服从整体安排嘛。小刘也需要锻炼机会。新区那个项目,虽然难点,但也是机会,我相信你的能力。怎么,有畏难情绪?”
他扣帽子的本事一向一流。
我看着他那张被烟雾笼罩的、似笑非笑的脸,知道争辩没用,反而会让他有更多借口敲打我。
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像潮湿的毛巾捂住了口鼻。
我努力压下火气,尽量平静地说:“我知道了,陈经理。我会尽力做好新区项目。”
“这就对了嘛。”
陈骏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走出他的办公室,回到工位,看着屏幕上“启明科技”熟悉的文件图标,我沉默地关掉了页面。
这就是我的反抗,无声的,无效的。
我甚至不能拍桌子说“我不干了”,因为下个月的房贷、父母的牵挂、以及这座城市赋予一个三十岁男人无形的生存压力,都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膀上。
我只能忍,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第一个矛盾升级的场景,发生在公司,悄无声息,却让我损失了手里唯一一点可靠的资本。
第二个矛盾升级,来自家庭。
母亲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砚砚,上次那个苏小姐……后来有联系吗?”
“没有。”
我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谈。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你也别太挑……人好,能踏实过日子就行。妈又托人打听了一个,也是咱们老家那边的姑娘,在云港做老师,文文静静的,比你小两岁。你看……要不再见见?妈把微信推给你。”
“妈,我最近工作特别忙,一个新项目,焦头烂额的。”
我想推脱。
“再忙也得顾终身大事啊!”
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焦虑,“你王阿姨家儿子,比你还小一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总一个人,我跟你爸在老家,心老是悬着……就见见,行不?就当妈求你了,不成也没关系,啊?”
母亲几乎从未用这样近乎哀求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捏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眼前闪过父亲沉默抽烟的样子,闪过母亲在亲戚间提起我时可能遭遇的微妙眼神。
我再一次妥协了,像对陈骏妥协一样。
“……好,你推给我吧。”
加上微信,女孩叫李妍,头像是一张对着阳光微笑的半身照,看起来很温柔。
聊天很平淡,她话不多,但回应及时,看得出教养不错。
我们约在周六下午,一家商场里的书店咖啡角。
这次见面正常了许多。
李妍人如其名,秀气温和,在一所小学当老师。
我们聊了聊各自的工作,老家的变化,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尴尬。
我甚至隐隐觉得,或许这样平淡的、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要求的相处,才是适合我的。
直到快结束时,李妍捧着奶茶,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林先生,有件事……介绍人可能没跟你说清楚。我爸妈身体不太好,尤其是我爸,有慢性病,需要长期吃药复查。我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所以……如果以后……可能经济上,我需要多顾着家里一点。这个,你能理解吗?”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歉意和不安,眼神清澈地看着我。
没有苏蔓那种理直气壮的审视,只有生活重压下流露出的无奈和坦诚。
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同情?有。
理解?也有。
我们都是被生活拴着的人。
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甚至是一丝荒谬的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沈清予的弟弟,苏蔓的哥哥,现在李妍的父亲和弟弟……好像我这个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地、被动地、去填补别人生活中因为各种原因产生的窟窿。
因为我看起来“老实”、“稳定”、“有房”?
所以我活该成为那个被寄予厚望的“血包”?
我的沉默可能让李妍误会了,她连忙说:“当然,我会努力工作,不会全靠……只是提前说一下,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坦诚很重要。”
“我理解。”
我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但理解不代表接受,更不代表我有能力去承担。
那次见面后,我和李妍默契地没有再主动联系对方。
介绍人传回的话是“姑娘觉得你人挺好,但可能性格不太合适”。
我知道,那“不合适”下面,是我无法接住她那份沉重家庭责任的退缩。
工作被挤压,相亲再次无果,那三百八十万叠墅的阴影和五十万首付的旧伤叠加在一起,让我觉得透不过气。
我像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外面是热闹的世界,里面是我一个人独自消化这些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憋屈。
陈骏的外甥小刘顺利接手了“启明科技”的维护,据说陈骏还亲自带着他去请客户吃了顿饭。
而我负责的新区项目,果然陷入了泥潭。
规划反复修改,不同部门的意见互相打架,甲方的负责人朝令夕改,电话里骂人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高。
我连续加班,熬得眼睛通红,做出的方案却一次次被驳回,理由牵强得可笑。
我怀疑,这背后是不是也有陈骏的“功劳”,他是不是和甲方通过气,故意在折腾我,好让我知难而退,或者彻底搞砸,为他外甥进一步取代我铺路?
我尝试过据理力争,把更合理的方案、更详实的数据摆出来,通过邮件抄送给更上一级的领导。
但石沉大海。
陈骏在周会上,轻描淡写地把项目进展不顺归咎于“前期调研不够深入,方案思路不够开阔”,矛头直指我。
我试图解释,却被他用“不要强调客观困难,要多从自身找原因”堵了回来。
会议室里其他同事或低头看手机,或眼观鼻鼻观心,没人说话。
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比甲方的责骂更让人心冷。
反抗了,但受挫了。
而且境况在变本加厉。
我的绩效评分因为这个项目的“拖延”被打了低分,季度奖金眼看要泡汤。
陈骏找我谈话的次数却多了起来,每次都是“关心”项目进展,“提醒”我要注意方式方法,话里话外暗示我能力有待提升,要珍惜现在的岗位。
就在我觉得快要被工作和生活这两股浊流淹没的时候,我接到了苏蔓的电话。
距离那次荒诞的相亲,过去了一个多月。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不同,少了些之前的居高临下,多了点难以捉摸的意味。
“林先生,晚上有空吗?有点事,想再跟你聊聊。”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昏暗的楼梯间,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我想起那三百八十万,想起陈骏油滑的笑脸,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叹息,想起李妍那双带着歉意和期盼的眼睛。
“好。”
我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不知道苏蔓还想聊什么。
是觉得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我“想通”了,来给我下最后通牒?
还是有了新的、更离谱的要求?
但这一次,我心里那片淤积了太多东西的沼泽,似乎有什么在缓慢地蠕动,泛起了冰冷的气泡。
我受够了。
和苏蔓的第二次见面,约在市中心一家更隐蔽的会员制茶室。
环境清幽,包厢里只有煮水的咕嘟声和若有似无的古琴曲。
苏蔓比上次更显精致,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被她用完美的笑容掩盖着。
“林先生,上次我可能太直接,吓到你了。”
她亲手给我斟茶,语气是刻意放缓的柔和,“回去我想了想,确实有点唐突。毕竟我们还不熟悉。”
我点点头,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态度的软化,反而让我更警惕。
“我哥的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苏蔓放下茶壶,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恰到好处的忧愁,“他是我唯一的哥哥,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我。现在他遇到难关,做妹妹的,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套叠墅,不只是婚房,还关系到他正在谈的一笔挺重要的生意合作,对方很看重实力和稳定性。”
她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坦诚”和“无奈”:“我知道三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所以我跟我哥也商量了,如果你这边能帮忙解决,我们家不会让你白担这个情分。我爸妈说了,只要事情办成,彩礼什么的都可以免了。而且,我自己工作室这两年效益还行,婚后我可以负责家里的大部分开销,你的收入可以自己支配。这房子,以后……也算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只是先紧着我哥用。”
条件听起来“优厚”了许多,甚至带着“为你着想”的体贴。
免彩礼,她承担家用,房子算共同财产。
似乎从一个完全不平等的掠夺,变成了一次“感情深厚”前提下的家庭互助。
但核心没变:我要先拿出三百八十万现金,给她哥买一套房。
“苏小姐,”我缓缓开口,指腹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我有点好奇。你哥哥……是做哪方面生意的?三百八十万的现金流缺口,对于需要展示实力来谈合作的情况来说,应该不是唯一的选择吧?银行贷款,或者找生意伙伴短期拆借,是不是更常见一些?”
苏蔓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生意上的事,比较复杂。银行贷款流程长,来不及。合作伙伴……你也知道,生意场上人情冷暖。还是自家人可靠。林先生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自家人。”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笑,“我们才第二次见面,苏小姐就把我归为‘自家人’了,我有点受宠若惊。”
苏蔓听出了我话里的意味,笑容淡了些:“林先生,我是认真想和你发展的。我觉得你人稳重可靠,是个可以托付的。所以我才会把家里的困难,这么坦诚地告诉你。如果你觉得勉强,或者信不过我,那……”
她又用上了那种以退为进的句式。
我这次没让她把“那就算了”说出口,打断了她:“信不过谈不上。只是三百八十万,对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多一点了解。比如,你哥哥的公司叫什么?或许我可以托朋友打听一下那边的商业环境,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能帮上忙,不一定非要全款买房。”
我表现出一种“愿意帮忙但需谨慎”的态度,这似乎稍稍打消了她的一点疑虑,但同时又提起了更高的警惕。
她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公司名字,叫“昊阳商贸”,又说主要做建材进出口。
名字很普通,范围也很宽泛。
“我考虑一下。”
我没有继续追问,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诺,“但也请苏小姐理解,这需要时间。”
“当然。”
苏蔓似乎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应该的。不过,林先生,我哥那边确实比较急,房子看好了,卖家也在催。你看……能不能尽快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一两天内?”
“我尽量。”
离开茶室,我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个安静的咖啡馆坐下。
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
苏蔓和她哥哥,对这笔三百八十万现金的急切,已经超出了普通“买房结婚”甚至“生意展示实力”的范畴。
那种焦虑,更像是……某种倒计时下的恐慌。
我拿出手机,打开搜索软件,输入“昊阳商贸 云港”。
跳出来的信息很少,只有一个简单的企业注册信息,注册资本不高,经营范围倒是很广。
没有官方网站,没有相关新闻,连一条像样的招聘信息都没有。
这不像一个能需要三百八十万现金来证明实力、从而拿下重要生意的公司该有的样子。
我又试着在社交媒体和求职平台上搜索苏蔓的名字和她提到的“个人工作室”,信息同样寥寥。
她看起来光鲜亮丽,用的东西价值不菲,但她在网络世界留下的痕迹,却浅得可疑。
第一个疑点出现了:他们的经济状况和表现出来的急切需求,存在一种不协调的模糊。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应付着公司里陈骏变本加厉的刁难和新项目令人抓狂的推进,一边利用所有碎片时间,像一只沉默的蜘蛛,开始小心翼翼地编织我的调查网络。
我知道自己力量微薄,手段有限,但强烈的直觉和积压已久的憋闷,驱动着我去做点什么。
我找到大学时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他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助理,经常接触企业征信查询。
我请他帮忙,以潜在合作方做背调的名义,查一下“昊阳商贸”更详细的情况,特别关注一下有没有法律纠纷或失信记录。
同学起初有些为难,但在听我含糊地说了可能涉及“大额借贷欺诈风险”后,答应帮忙问问。
同时,我通过一个在本地房产中介工作的远房亲戚,侧面打听“枫丹苑”叠墅的销售情况。
我谎称是朋友想买,看中了某套房子,但听说可能有产权纠纷或者其他问题,想了解一下。
亲戚帮忙问了一圈,反馈回来的信息是:枫丹苑的叠墅房源确实紧俏,但最近并没有听说有哪套房子是卖家特别着急出手、甚至催着几天内必须全款付清的。
正常的二手房交易,特别是这个价位的,流程都会比较长,给足双方筹款和办理手续的时间。
第二个疑点浮现:苏蔓哥哥“看中”并急需全款购买的那套房子,在市场上并不存在其描述的、那种火烧眉毛般的急售状态。
同学那边的消息晚了一天传来。
电话里,他的语气有些严肃:“砚子,你让我打听的那个‘昊阳商贸’,有点问题。注册信息是正常的,但它的法人代表,也就是你提到的那个苏昊,他名下可不止这一家公司。还有两家小的,都在最近半年内注销了。关键是,我托法院的朋友内部系统稍微扫了一眼,苏昊这个人,有被强制执行记录,虽然标的不算特别巨大,但说明他有债务纠纷没处理干净。另外,他之前好像还涉及过一场合同纠纷,对方告他欺诈,后来好像是庭外和解了,但案子留了底。”
“欺诈?”
我心里一凛。
“嗯,具体案情细节查不到,但案由是合同诈骗。你得当心点,你这‘朋友’要是跟他有经济往来,最好留一百二十个心眼。”
同学叮嘱道。
“我知道了,太谢谢了。”
我挂了电话,手心有些冒汗。
苏昊,苏蔓的哥哥,有债务被执行记录,有过涉嫌合同诈骗的案底。
这样一个角色,急需三百八十万现金,借口是买房结婚兼展示实力谈生意。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填窟窿,甚至可能是……新一轮“运作”的启动资金。
那么,苏蔓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她是知情者,还是也被她哥哥蒙在鼓里?
从她两次见面时那种细节上的矛盾(先是理直气壮索要,后又放低姿态利诱)和难以掩饰的焦虑来看,她至少是深度参与者。
她那家查不到什么像样信息的“工作室”,是否也是这盘棋里的一环?
第三个疑点,也是最重要的疑点拼接上了:苏昊有不良记录,急需大笔现金。
苏蔓以相亲结婚为名,物色看似有房产、工作稳定、性格可能比较“老实”好拿捏的目标,试图进行一次性的大额索取。
这不像正常的婚恋,更像是有预谋的、针对性的“狩猎”。
我把这些零碎的、却隐隐指向不祥的线索拼凑在一起,一个模糊但令人脊背发凉的轮廓渐渐显现。
我,林砚,就是他们目前选中的“猎物”。
三百八十万,是我的“标价”。
愤怒过后,一种冰冷的、带着细微战栗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如果我当时头脑一热,或者被长期的压抑和家人的催促冲昏了头,答应了苏蔓,甚至开始筹钱,后果会怎样?
我的房子,我父母的积蓄,我未来几十年的人生,都可能被拖入一个无底深渊。
就在这时,苏蔓的信息又来了,这次直接发到了微信上,文字简洁,却带着一种最后通牒的味道:“林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哥那边催得急,卖家给了最后期限。明天晚上之前,必须给准确答复。如果能行,后天就去办款过户。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看着那行字,仿佛能看到屏幕后面苏蔓那张精致脸庞上,不再掩饰的急切和隐隐的不耐烦。
最后的机会?
是最后敲定我这只“猎物”的机会吧。
我没有立刻回复。
我需要想一想,我该怎么做。
是直接戳穿,然后拉黑,让这件事像一场荒诞的梦一样过去?
不,那样太便宜他们了。
我所承受的憋屈,陈骏的刁难,沈清予一家带来的阴影,还有眼前这赤裸裸的、把我当成傻瓜和提款机的算计……它们需要一个出口。
一个念头,带着冰冷的火星,在我心里燃了起来。
我要见她。
我要当面,看着她的眼睛,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样。
更重要的是,我要知道,这场戏,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唱到最后。
我回复:“好,明天晚上见一面,当面谈。地点你定。”
苏蔓很快发来一个餐厅的定位,是云港顶层的旋转餐厅,价格不菲。
她追加了一句:“希望这次,我们能有一个彼此都满意的结果。”
我盯着那句话,扯了扯嘴角。
是啊,一定会有一个“结果”。
第二天晚上,我准时赴约。
餐厅环境奢华,俯瞰着云港璀璨的夜景。
苏蔓显然精心打扮过,比前两次更加光彩照人。
她点的菜很贵,但我吃得索然无味。
铺垫得差不多了。
苏蔓放下刀叉,用餐巾沾了沾嘴角,目光直直地看向我,那里面已经没有前两次那种或试探或伪装的柔和,只剩下一种带着压迫感的期待。
“林先生,一天过去了,我想,你应该考虑清楚了。我哥那边,还有卖家,真的不能再等了。今晚,你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我也放下刀叉,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地问:“如果我的答复是,我拿不出三百八十万呢?”
苏蔓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之前的那些“坦诚”、“无奈”、“为你着想”的面具仿佛咔嚓一声碎裂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锐利的锋芒:“林砚,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我调查过你,你在‘腾辉’设计公司工作,虽然只是个画图的,但收入稳定。你在‘翠苑’有套小公寓,贷款应该还得差不多了。你父母在老家,虽然没什么大钱,但攒一点,借一点,凑一凑,并不是完全不可能。我给了你足够的台阶和条件,免彩礼,我承担家用,房子算共同财产……这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果然,调查过我。
连我父母在老家可能有点积蓄都打听到了。
这“诚意”,真是令人作呕。
“给脸不要脸?”
我重复着她的话,忽然笑了,“苏小姐,那你有没有调查过,你哥哥苏昊,名下那几家已经注销的公司是为什么关张的?他身上的法院强制执行记录,还有之前那场合同诈骗的官司,又是怎么回事?”
苏蔓脸上的血色,在我说出“苏昊”这个名字和“合同诈骗”这几个字时,“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一样,死死地盯着我,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餐厅悠扬的背景音乐,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凶光,“你调查我哥?林砚,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我靠向椅背,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一些,尽管心跳如擂鼓,“只是觉得,一个有这样‘光辉历史’的人,急着要三百八十万现金,真的只是为了买房结婚和展示实力吗?苏小姐,你在这出戏里,又扮演什么角色?你的那个工作室,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专门用来钓鱼的幌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
苏蔓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
她立刻意识到失态,勉强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惊怒和慌乱已经掩饰不住,“林砚,我警告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哥的事是有些误会,早就解决了!你不想帮忙就直说,在这里污蔑人,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我看着她在慌乱中试图重新武装起自己的样子,心里那种冰冷的战栗感,逐渐被一种奇异的、缓慢升腾的情绪取代,像是长久淤塞的河道,终于被凿开了一个口子。“重要的是,苏小姐,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会为了结个婚,就傻到把全家都掏空、甚至背上巨额债务去填一个骗子窟窿的冤大头。”
苏蔓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涨红。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住了餐布,指节发白。她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的情绪剧烈翻腾,惊怒、羞恼、被拆穿的恐慌,以及某种计划被打乱后的狠厉。
“好,很好。”她忽然冷笑起来,那笑容扭曲,再无半分美感,“林砚,你倒是会装。表面上老实巴交,背地里居然去查这些。行,你清高,你了不起。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前倾,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以为你查到了点边角料,就掌握主动权了?我告诉你,你最好乖乖按我说的做。后天,带着钱,去把枫丹苑那套房子的手续办了。否则……”
她刻意停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威胁。
“否则,你信不信,我让你在云港混不下去?你那个设计公司,你上司陈骏,还有你辛辛苦苦供的那套小房子……我有很多种办法,让你知道多管闲事、不识抬举是什么下场!不信,你就试试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的信子,带着冰冷的恶意,直直刺向我。陈骏?她怎么会知道陈骏?还说得如此笃定?难道……
苏蔓那句恶狠狠的威胁,像一块冰棱子,直直捅进我的肺管子里,让我呼吸一滞。陈骏?她怎么会知道陈骏?还说得如此具体,如此笃定,仿佛捏住了我另一处命门。电光火石间,许多之前忽略的细节,被这条突如其来的线索猛地串联起来。
苏蔓最初出现的时间点,似乎就在陈骏开始变本加厉刁难我之后不久。她对我工作的了解(“在腾辉设计公司工作,虽然只是个画图的”),对我经济状况的掌握(“在翠苑有套小公寓,贷款应该还得差不多了”),甚至可能包括我父母在老家的信息……这些,单凭一个初次见面的相亲对象,哪怕“调查”,能如此细致精准吗?但如果,信息源来自我身边,来自那个一直看我不顺眼、想方设法排挤我的上司呢?
苏蔓看到我瞬间变化的脸色,得意地重新靠回椅背,之前那副被揭穿底细的慌乱被一种稳操胜券的阴冷取代。“怎么?没想到?”她端起红酒抿了一口,鲜红的酒液沾染唇瓣,显得妖异,“林砚,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给你路走,你非要去扒那些见不得光的沟渠。现在,路可能就窄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桌下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苏小姐,你和陈骏,是什么关系?”我直接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陈经理啊,”苏蔓晃着酒杯,故作轻松,“一个朋友而已。他很关心下属的,尤其是像你这样,可能因为个人生活处理不当,影响工作的下属。”她把“个人生活处理不当”几个字咬得很重,充满暗示。
关心下属?是关心如何把我赶出公司,好给他外甥腾位置吧!一股怒火混合着冰冷的寒意,在我胸腔里冲撞。原来不止是敲诈,还是一场里应外合的算计!陈骏想把我弄走,苏蔓(或者她背后那个骗子哥哥苏昊)想榨干我的钱。而我,就是那只被他们盯上,准备扒皮拆骨吞吃入腹的猎物。
“所以,如果我不同意出这三百八十万,陈骏就会在公司里让我待不下去,甚至更糟。而你们,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打我房子的主意,或者让我父母不得安宁?”我顺着她的逻辑,把最坏的可能性说了出来。既然已经撕破脸,不如把牌面看清。
苏蔓笑了笑,不置可否,但那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后天下午两点,枫丹苑售楼处。带上你的诚意。否则,林砚,你大可以试试,是你查到的那些不清不楚的旧账硬,还是我们能让你在云港寸步难行的本事硬。”她站起身,拎起那只昂贵的包,最后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标好价码、即将到期的货物,“好自为之。”
她踩着高跟鞋,姿态优雅地离开了餐厅,留下我一个人,对着一桌几乎未动的昂贵菜肴,和窗外冰冷璀璨、却仿佛布满陷阱的城市夜景。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但比愤怒更清晰的是冰冷刺骨的危机感。我之前只是怀疑这是一场针对财产的骗局,现在却赫然发现,自己早已陷入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网的另一端,不止是苏蔓苏昊这对兄妹,还有我身边的毒蛇陈骏。退让?妥协?把父母的血汗、自己多年的努力填进这个无底洞,然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陈骏踢出公司,甚至可能背负更多未知的麻烦?
不。绝不可能。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脑海里反复回放和苏蔓的两次见面,和陈骏近期的种种刁难,以及那个叫苏昊的男人的模糊轮廓。我不能坐以待毙。但他们明显有备而来,我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无权无势,该怎么反击?直接举报?证据呢?我同学查到的那些,只是间接线索,而且涉及个人隐私调查,未必能作为有力证据,还可能打草惊蛇。找陈骏对峙?他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倒打一耙。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确凿的把柄。而且,必须小心,不能再让他们察觉到我的进一步动作。
第二天,我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去上班。陈骏见到我,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找茬,只是隔着办公室的玻璃墙,远远地投来一瞥,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了然。他知道苏蔓找过我了。他甚至可能在期待着我惊慌失措,或者忍气吞声地去筹钱。
我低下头,装作更加沉闷、焦虑的样子,努力扮演一个被生活压垮、即将屈服的角色。我甚至主动去陈骏办公室,含糊地提了一下最近家里有些事,可能需要请假。陈骏摆出体谅的样子,大手一挥:“家里有事当然要处理,工作嘛,先放放,那个新区项目我让小刘帮忙盯着点。”他眼里闪烁着“果然如此”的光芒,大概以为我是在为“筹钱”奔波。
我将计就计,表现得更加心事重重,工作上“错误”也多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这让陈骏似乎更加放心,对我的“关注”暂时少了些。
我利用午休和下班时间,开始更谨慎地调查。我不敢再通过可能有记录的网络或电话去深挖苏昊,转而用最笨也最安全的方法——实地观察和旁敲侧击。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昊阳商贸”注册地所在的写字楼。那是一个看起来颇为老旧的商务楼,昊阳商贸所在的楼层,公司铭牌倒是还在,但玻璃门紧闭,里面似乎没有亮灯,也无人进出。我向同层的其他公司员工打听,对方摇头表示不太清楚,只说这家公司好像不怎么来人,很神秘。
这印证了我的猜测,这家公司很可能是个空壳。
接着,我去了苏蔓提过的工作室可能所在的创意园区。根据她之前透露的模糊信息,我花了大半天时间,在几个可能的园区里询问,都没有找到一家符合她描述的设计或艺术类工作室,负责人叫苏蔓。要么是她用了假名,要么这工作室本身也是虚构的。
就在我一筹莫展,感觉陷入僵局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出现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最后一个离开公司。身心俱疲地走到公司楼下,准备去开车,却在停车场一个偏僻的角落,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正在打电话。是陈骏。他背对着我,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隐约传来,带着怒气和不耐烦。
“……钱呢?说好的这个月到账!苏昊,你别跟我耍花样!老子给你铺了那么多路,那小子眼看就要上钩了,你那边不能掉链子!什么?还要再等几天?我告诉你,我这边压力也很大,再拖下去……”
苏昊!他在和苏昊打电话!而且听内容,他们之间果然有勾结!陈骏在催促苏昊,似乎苏昊承诺给他什么“钱”,而陈骏则负责把我这个“小子”逼上钩( presumably 指向苏蔓的骗局)!这证实了我最坏的猜想,这是一场针对我的、双向的阴谋!
我屏住呼吸,悄悄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心脏狂跳。陈骏又低声说了几句,语气越来越暴躁,最后似乎是不欢而散,狠狠挂了电话,嘴里骂骂咧咧地朝他的车子走去。
等他开车离开,我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手脚都有些发凉,但更多的是抓到证据的激动。虽然只是听到只言片语,但这已经足够将陈骏和苏昊苏蔓兄妹彻底绑在一起。我需要把这个对话录下来!不,当时太突然,我没准备。但这是一个明确的突破口!
我意识到,单打独斗太危险,也太艰难。我需要帮助。但我能信任谁?同事?不行,陈骏经营多年,谁知道哪些人是他的眼线。朋友?大多关系泛泛,而且这种事难以启齿,也怕连累别人。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人——老唐。唐国栋,公司里一位已经半退休的元老,技术出身,为人极其耿直正派,眼里揉不得沙子,连老板都敬他三分。他以前带过我一段时间,对我还算欣赏,后来因为看不惯公司里一些溜须拍马、搞小团体的风气,渐渐被边缘化,但威望还在。最重要的是,他和陈骏是死对头,当年陈骏用不光彩的手段抢了老唐一个快要到手的大项目,两人从此结下梁子。
老唐或许能帮我。至少,他能判断这些事的严重性,或许能给我指条路。
我找了一个周末,提着两盒上好的茶叶,登门拜访了老唐。我没有拐弯抹角,在表明来意,请他务必保密后,将我被苏蔓“相亲”实为诈骗勒索、陈骏可能与之勾结、并在工作上对我进行迫害排挤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包括我查到的关于苏昊的疑点,以及昨晚在停车场听到的陈骏的电话。
老唐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脸色越来越沉,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紧紧的。半晌,他才重重放下茶杯,骂道:“混账东西!公司里搞这些歪门邪道还不够,居然还和外面的骗子勾结,坑害自己同事!简直无法无天!”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小林,你确定你听到陈骏在电话里提到苏昊,还提到‘钱’、‘上钩’这些字眼?”
“千真万确。”我肯定地点头,“虽然没听全,但意思很清楚。而且,苏蔓能那么清楚我的工作和房产细节,甚至知道我父母在老家,如果说没有内部人提供消息,我不信。”
老唐在屋里踱了几圈,停下脚步:“陈骏这个人,心眼小,手段脏,我早就知道。但没想到他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这已经不只是排挤同事,这是涉嫌敲诈勒索,是犯罪!”他看向我,“你打算怎么办?报警?”
我苦笑:“唐工,我目前手里的证据太间接了。录音没有,苏昊的旧案细节我也不清楚,苏蔓那边只有口头威胁。报警,最多是调查,很难立刻把他们怎么样。打草惊蛇之后,陈骏在公司里给我穿小鞋穿到死,苏蔓苏昊躲起来,我更被动。而且……我父母在老家,我担心他们玩阴的。”
老唐点点头,表示理解我的顾虑。“你说的对,对付这种阴险小人,不能硬来,得找准七寸,一击必中。”他沉吟着,“陈骏最近在拼命推他那个外甥,想让他接你的班,甚至更进一步。那个新区项目,就是他塞给你的烫手山芋,想让你搞砸,好有理由动你。苏昊那边急着要钱,说明他们的资金链很可能要断了,这是他们的弱点。”
他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小林,你想不想,反过来,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我疑惑。
“对。”老唐压低了声音,“苏蔓不是让你后天带‘诚意’去枫丹苑吗?你去。但不是真的带钱去买房。”
“那去做什么?”
“去摊牌,去录音,去拿到他们亲口承认勾结、威胁你的证据!”老唐一字一句地说,“陈骏以为你被拿捏住了,苏蔓以为你怕了。你就演出怕的样子,但要想办法,套出他们的话,把陈骏和这件事的关联坐实!只要拿到确凿的证据,不管是报警,还是在公司内部掀桌子,我们都立于不败之地。公司高层再护短,也绝不敢容忍一个经理和外面骗子勾结坑害员工,这传出去,公司的名声就完了。”
老唐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眼前的迷雾。对,被动防御只会挨打,主动出击,直捣黄龙!苏蔓和陈骏的勾结是他们的致命弱点,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在他们认为胜券在握、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拿到铁证!
“可是,怎么套话?苏蔓很警惕。”我担心。
“所以需要计划,需要准备。”老唐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小子。我老头子虽然退了,但还有几分面子。这事,我帮你。我们不能让这些蛀虫,坏了公司的风气,更不能让你被他们这么欺负!”
看着老唐坚定而充满正义感的目光,我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和力量。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唐工,谢谢您!”我郑重地说。
“谢什么,路见不平罢了。”老唐摆摆手,眼神变得锐利,“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后天,该怎么演这出戏。”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老唐进行了细致的谋划。我们分析了各种可能,预演了苏蔓和陈骏的反应,设计了几个关键的话术陷阱。老唐甚至动用他的一些老关系,帮我找到了一个极其小巧、但录音效果清晰的设备,并教我如何使用。
最关键的一环,是如何“自然地”在对话中引出陈骏,并让苏蔓(或者苏昊,如果他出现)亲口承认他们之间的勾结和威胁。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临场应变,一旦被察觉,可能会前功尽弃,甚至激怒对方,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你要表现出一种走投无路、被迫妥协,但又心有不甘,想最后确认一下‘保障’的姿态。”老唐分析道,“比如,你可以表示,三百八十万实在凑不齐,但可以想办法先凑一部分,或者抵押房子贷款,但你需要确认,这件事办成后,陈骏那边是不是真的不会再找你麻烦,你的工作是不是真的能保住。甚至,你可以试探性地问,陈经理在这件事里‘帮忙’,到底想要什么‘好处’?把他们的利益交换摆到明面上谈。”
“如果苏蔓警惕,不接话呢?”
“那你就示弱,强调你的难处,说陈经理最近在工作上如何刁难你,你怕即使出了钱,最后工作也丢了,人财两空。看她怎么反应。如果她为了让你掏钱,很可能会说出一些安抚或者威胁的话,里面就可能透露出她和陈骏的联系。记住,你的核心目的是拿到他们勾结、以及威胁你的录音证据,不一定非要他们亲口说出‘我和陈骏合谋坑你’这么直白的话,只要有足够清晰的指向性就行。”老唐叮嘱道,“安全第一,见机行事。我会在附近,如果有异常,我会立刻报警。”
计划已定。我又仔细梳理了苏昊的那些债务和旧案,作为必要时施加心理压力的底牌。我知道,这次会面,将是一场危险的博弈。
约定的时间到了。我穿上平时那件半旧不新的外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憔悴又不安,将录音设备小心地藏好,检查了几遍,确认运行正常。然后,深吸一口气,开车前往枫丹苑售楼处。
售楼处装修得富丽堂皇,但看房的人并不多。苏蔓已经到了,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游移,面色透着一种长期熬夜或不规律的苍白,正是我在资料照片上见过的苏昊。他比照片上显得更精明,也更油腻一些。
看到我进来,苏蔓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苏昊则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带着评估货物的挑剔,随即堆起虚伪的笑容,站起身伸出手:“这位就是林砚林先生吧?久仰久仰,我是苏昊,小蔓的哥哥。常听小蔓提起你,一表人才啊。”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和他握了握手,触手有些湿冷。“苏先生,你好。”
“坐,坐。”苏昊热情地招呼我坐下,俨然一副主人姿态,“林先生果然是信人,准时。房子我和小蔓都看好了,各方面都没得说,就等你来拍板了。”他指向沙盘上一个位置极佳的户型模型。
我没看沙盘,直接看向苏蔓,又看看苏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点干涩和犹豫:“苏小姐,苏先生,我……我这两天,想了很久,也尽力去凑了。但是三百八十万,实在是……天文数字。我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亲戚朋友借了一圈,也去银行咨询了抵押贷款……”
我故意停顿,观察他们的反应。苏蔓皱了皱眉,苏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算镇定,示意我继续说。
“我最多……最多只能凑到两百五十万左右。这已经是极限了,我把我那套小公寓抵押了,还得我父母把养老钱都拿出来,还欠了一屁股债。”我报出一个低于他们要求,但又似乎“竭尽全力”的数字,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痛苦和挣扎。
苏昊和蘇蔓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林先生,两百五十万……这差距有点大啊。卖家那边咬死这个价,少一分都不行。而且,时间不等人,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我知道,我知道时间紧。”我连忙说,表现出焦急,“可是我真的尽力了。苏小姐之前说,只要我帮忙,陈经理那边……就不会再为难我,我的工作也能保住。这是真的吗?”我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苏蔓,又补充道,“不瞒你们说,陈经理最近对我……特别‘关照’,我压力很大。我就怕,怕我这边砸锅卖铁把钱凑了,那边工作又丢了,那我……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刻意将“陈经理”和“为难我”、“工作丢了”与“凑钱”联系在一起,试图引导他们承认这种关联。
苏蔓看了苏昊一眼,苏昊微微点头。苏蔓转向我,语气放软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林砚,你放心。陈骏那边,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你把房子的事办好,他不仅不会再为难你,说不定,以后还会多照顾你。毕竟,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嘛。”她说到“一条船上”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录音设备应该清晰地录下了“陈骏”、“打过招呼”、“一条船上”这些关键词。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仍是一片愁苦:“真的吗?可是陈经理他……他要是反悔怎么办?我听说他那人,不太好说话。而且,这事……毕竟不光彩,他会不会以后拿这个要挟我?”
我继续加码,试图引出更多。
苏昊有些不耐烦了,语气加重:“林先生,你这话说的就不上道了。陈骏要的是钱,我们要的是房子,各取所需。你把事情办漂亮了,大家都好。你要是瞻前顾后……”他冷笑一声,身体往后一靠,露出獠牙,“那天小蔓应该也跟你说了,我们能让你在云港混不下去,不是吓唬你。你工作那点事,陈骏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你卷铺盖走人。你那套小房子,还有你老家……呵呵,办法多的是。所以,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把剩下的缺口想办法补上,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而且提到了我的工作和房子,甚至隐含对我父母的威胁!录音在继续,我的心跳如鼓,但必须强自镇定。
我装作被吓住的样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别,别……苏先生,苏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就是担心,怕……怕最后鸡飞蛋打。我……我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
“还想什么?”苏昊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就剩一天了!我告诉你,林砚,今天你要是不给个准话,签不了这个购房意向,明天就不是这个价了!而且,陈骏那边,我可不敢保证他还会不会对你‘客气’!”
我低头,双手搓着,仿佛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熬夜的效果),声音嘶哑:“好……我签。但我需要你们保证,签了之后,陈经理那边,必须立刻停止找我麻烦!还有,房子……房子就算我出了大部分钱,名字……”
“名字当然先写我哥的,这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苏蔓接口道,语气不容置疑,“等以后……事情都了了,再慢慢商量过户的事。你放心,我们家不会亏待你。”
慢慢商量?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心中冷笑,但脸上却露出一丝认命般的颓然,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特意选的,显得寒酸),拿出笔,手有些发抖地伸向苏昊推过来的那份所谓的“购房意向书”。
意向书条款粗糙,重点只强调了付款金额和时限,对产权、后续处理等关键问题含糊其辞,明显是个陷阱。
就在我的笔尖即将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售楼处门口传来一阵嘈杂。我们循声望去,只见几个人快步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竟然是我的上司,陈骏!他脸色阴沉,脚步匆匆,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西装、神色严肃的男人,不像客户,也不像售楼处的工作人员。
苏昊和苏蔓显然也没料到陈骏会突然出现,而且是带着陌生人。苏昊的脸色微微一变,苏蔓则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陈骏一眼就看到了我们,目光扫过我手中拿着的笔和桌上的文件,瞳孔猛地一缩,随即闪过一丝惊怒。他快步走到我们桌前,看都没看我,直接对着苏昊,压低声音,但语气焦急甚至带着怒意:“苏昊!你搞什么鬼?打你电话不接!那笔款子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桌上那份意向书,也看到了我“苍白惶恐”的脸。他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狠狠瞪了苏昊一眼,又用一种复杂而阴鸷的眼神看向我。
跟陈骏来的那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我们几人,最后落在苏昊身上,出示了一个证件:“苏昊先生是吧?我们是市经侦支队的,有些情况需要请你回去协助调查。另外,”他看向苏昊手边的一个文件袋,“关于你涉嫌经济诈骗以及关联案件的有关材料,也请你一并提供。”
苏昊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苏蔓也惊得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骏,又看看那两位不速之客。
我拿着笔,僵在原地,心脏狂跳,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剧变和隐隐的激动。经侦?他们怎么来了?是老唐?还是苏昊其他的案子爆了?
陈骏显然也慌了神,连忙对那两个穿西装的人说:“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位苏先生是我的朋友,我们只是谈点生意上的事……”
“陈骏先生是吧?”另一个陌生人开口,语气平静但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也请你稍等一下,关于你与苏昊先生之间的一些资金往来情况,我们也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核实。”
陈骏的脸也白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最终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神怨毒地剜了苏昊一眼,又极其复杂地看了我一下,那里面有惊疑,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场面一时僵住。售楼处的其他客户和工作人员都好奇地望过来。
我慢慢放下笔,将那份“购房意向书”轻轻推回桌子中央,然后缓缓站起身。在苏蔓、苏昊、陈骏三人或惊恐、或怨毒、或慌乱的目光注视下,我轻轻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两位经侦同志,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道:
“警察同志,我可能也需要向你们提供一些情况,关于这位苏昊先生、苏蔓小姐,以及我的上司陈骏先生,他们合谋对我进行威胁、企图诈骗我巨额钱财的相关证据。”
说着,我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了那个还在闪着微弱工作灯的录音设备。
苏蔓猛地瞪大了眼睛,苏昊面如死灰,陈骏则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沙发靠背上。
小小的录音设备,躺在我的手心,那点微弱的指示灯红光,在此刻寂静的售楼处休息区,却仿佛具有千钧重量,刺得苏昊、苏蔓和陈骏三人几乎无法直视。
两位经侦的同志对视一眼,表情更加严肃。其中一人上前,接过我手中的设备,谨慎地检查了一下,然后对我点点头:“这位先生,感谢你的配合。麻烦你也跟我们回去一趟,详细说明情况,并提供相关证据。”他又转向苏昊和陈骏,语气不容置疑:“苏昊先生,陈骏先生,请吧。还有这位苏蔓小姐,也请一起。”
苏昊还想挣扎,强作镇定:“警察同志,这肯定是误会!我们这是正常的民间借贷纠纷,最多是经济纠纷,怎么还劳烦经侦的同志?这位林先生是我的准妹夫,我们是一家人谈点家事……”
“是不是一家人,是不是家事,回去调查清楚就知道了。”经侦同志打断他,语气强硬,“苏昊,你名下多家公司涉及连环合同诈骗、非法集资,我们已经盯了你一段时间了。今天过来,就是掌握了一些新的线索和证据,请你回去配合调查。至于你们之间的事情,”他看了一眼我,又看看面如土色的陈骏,“正好一并理清楚。”
连环合同诈骗?非法集资?我心中一震,原来苏昊身上的问题,远比我知道的“旧案”要严重得多!难怪他们如此急迫地需要大笔现金,这恐怕不只是填补亏空,更可能是想捞最后一笔跑路!
苏昊彻底瘫软下去,再也说不出狡辩的话。苏蔓脸色煞白,浑身微微发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和惊恐。陈骏则面如死灰,嘴里喃喃道:“不关我的事……我不知情,我只是介绍他们认识,我什么都不知道……”
“知不知道,回去说清楚。”经侦同志不再多言,示意我们所有人离开。
我被请上一辆车,苏昊、苏蔓、陈骏被分别带上其他车辆。车子向着市公安局的方向驶去。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出汗。计划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故,但结果似乎……朝着更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了。老唐到底做了什么?还是苏昊自己东窗事发,撞到了枪口上?
在公安局,我被带到一个询问室,接待我的是刚才两位经侦同志中的一位,姓李,另一位姓王。李警官态度比较平和,让我放松,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一遍。
我定了定神,从第一次和苏蔓相亲,她提出无理要求开始说起,到第二次见面她提出“优厚条件”和威胁,再到我察觉不对开始调查,发现苏昊的案底和空壳公司,以及苏蔓对我个人信息的了如指掌。然后,我重点讲述了怀疑陈骏与之勾结,以及今天在枫丹苑售楼处,苏昊苏蔓如何威胁逼迫我签合同,并亲口承认与陈骏打过招呼、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交出了录音设备,并说明了录音的始末。
李警官和王警官很认真地听着,记录着,听到关键处会追问细节。当听到陈骏也出现在售楼处,并且一来就质问苏昊“款子”问题时,两位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提供的这个录音,以及你讲述的情况,非常重要。”李警官严肃地说,“这很可能与苏昊系列诈骗案中的资金流向和共犯线索有关。陈骏作为你公司的主管,如果确实利用职权,与苏昊兄妹合谋,对你进行施压、企图协助他们进行诈骗,那他的行为就涉嫌职务侵占或敲诈勒索的共犯。当然,具体如何定性,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取证。”
“那苏昊他……”我问。
“苏昊是我们近期重点调查的对象。”王警官接过话头,“他涉嫌以高额回报为诱饵,通过名下空壳公司签订虚假合同,骗取多名投资人钱财,金额巨大。同时,他还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我们正在追查涉案资金去向。今天之所以去售楼处,是因为我们监控到苏昊近期频繁接触房产中介,有大额不动产交易意向,怀疑其意图转移资产或洗钱。没想到,正好碰上了你们这出戏。”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苏昊急着要钱买房,根本不是什么结婚、谈生意,而是想用骗来的钱(或者想骗我的钱)购买不动产,试图将非法所得“洗白”或者固定下来!苏蔓,就是他用来说服、诱骗、威胁“目标”的工具!而陈骏,很可能是被他用利益拉下水,成为他物色、控制“猎物”的帮凶!
“警察同志,那我现在……”我有些忐忑,不知道作为举报人和受害者,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你积极配合调查,提供关键证据,这很好。”李警官说,“这段时间保持通讯畅通,可能还需要你配合做一些取证工作。至于你的个人安全问题,以及陈骏在单位可能对你的打击报复,我们会向相关方面反映。你自己也要提高警惕。另外,你提到陈骏在工作上对你的不公正对待,这属于企业内部管理或劳动纠纷,你可以保留证据,向公司更高层或劳动监察部门反映。”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许多。至少,警方已经重视,并且苏昊的案子是铁板钉钉,陈骏和他勾结的事,随着调查深入,也很难撇清。
做完笔录,签了字,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离开公安局时,天色已晚。我刚打开手机,就看到了老唐的未接来电和留言。
我立刻回拨过去。老唐的声音带着关切和一丝兴奋:“小林?你没事吧?我听说经侦的人去了枫丹苑?是不是苏昊那边出事了?”
“唐工,我没事。”我把在公安局的情况简要跟老唐说了一遍,包括苏昊涉嫌的罪名,以及陈骏可能被牵连。
老唐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冷笑道:“好!太好了!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陈骏这个败类,这次看他怎么蹦跶!小林,你这录音立了大功!不仅救了自己,还帮警方抓到了线索!”
“唐工,是不是您……”我迟疑地问。
“我?”老唐笑了笑,“我哪有那么大能耐直接调动经侦。我只是把你告诉我的情况,特别是陈骏可能和苏昊有勾结、苏昊急着要大笔现金买房这些,跟我一个在经侦支队退下来的老哥们聊了聊。他比较敏感,觉得这里头可能有问题,就提醒了现在的同事注意一下苏昊近期的资金和房产动向。没想到,他们早就盯着苏昊了,这一下对上了号,所以才这么快行动。我也没想到他们今天会直接去现场,还真是赶巧了,正好撞破他们的好事!”
原来如此!老唐的“提醒”起了催化剂的作用,而苏昊自己早已是警方网中的鱼。我的举报和录音,则成了钉死他们、特别是牵连出陈骏的关键一环。
本文标题:相亲刚坐不到两分钟女方问我能不能全款给她哥买房,我笑着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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