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听见未婚夫说,如果不能娶白月光,娶谁都一样
直到订婚夜,我亲眼看见他给养妹的留言:“娶谁都一样。”
那一刻,我摘下戒指转身离开。
“你离开我会后悔的,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订婚宴那晚,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回头,包括他。
01
灯光璀璨得有些刺眼。
我站在宴会厅的侧门边,手中握着刚才服务生悄悄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尚未关闭的聊天记录,来自陆辰轩的微信——不小心登录在他平板上的账号,同步了所有消息。
“薇薇,今天我终于要订婚了,但你知道,这只是形式。”
“哥,别这样,安冉姐对你很好。”
“我知道她好,可她不是你。这辈子娶不到你,娶谁都一样。”
“你会伤害她的。”
“她不会发现的。就算发现...她也会原谅我。她一直都很懂事。”
指尖冰凉,我竟能平静地读完每一个字。三年恋爱,一年筹备,今晚的订婚宴请了所有亲友同事,水晶灯下的香槟塔正泛着虚幻的光泽。
而我手中的订婚戒指,突然重如千斤。
“安冉?怎么在这儿?”
陆辰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穿着定制西装,英俊挺拔,走到我身边自然地揽住我的肩:“客人都到了,该我们出场了。”
我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林薇今天会来吗?”
他怔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薇薇说她今天有课,不过来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我轻轻挣开他的手臂,“你希望她来吗?”
陆辰轩微微皱眉,但很快舒展:“当然希望,她是我妹妹嘛。不过不来也没关系。”他伸手想牵我,“走吧,大家都在等。”
我没有动。
“辰轩,我刚刚用你的平板回了封工作邮件。”我说得很慢,观察他的表情,“不小心看到了微信。”
他的笑容凝固了。
几秒的沉默后,他叹了口气,神情中有一丝懊恼,却没有惊慌:“安冉,那些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平静地问。
他握住我的手,力度有些大:“薇薇是我妹妹,我们一起长大,感情特殊。但我对她的感情早就过去了。娶你是我真心的决定。”
“‘娶谁都一样’?”我重复那句话。
陆辰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但很快又舒展开来,换成了一种近乎无奈的宽容表情:“你听我解释,那些只是情绪化的气话。我和薇薇之间什么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伸手抚了抚我的头发,动作熟练而亲昵:“别闹了,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你知道我有多重视这个仪式。”
是啊,多重视。重视到在订婚当天,还在对另一个女人说“娶谁都一样”。
“如果我没有看到这些,你会告诉我吗?”我问。
“没有必要的事情,为什么要说?”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安冉,你一向很懂事,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影响我们的关系,对吗?”
小事。
我看着他眼中那份笃定——笃定我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咽下委屈,维持体面,原谅所有“小事”。
三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男人。
看到他每次提到林薇时眼里闪过的光;看到他总记得林薇对芒果过敏,却时常忘记我不吃香菜;看到他在林薇生日时精心挑选礼物,而我的生日礼物常常是秘书代购;看到他坚持要把林薇安排进我们公司,说“她需要照顾”...
我以为那是兄妹之情。
我以为自己太敏感。
我以为爱情需要包容。
“安冉?”陆辰轩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他看了眼手表,“真的该进场了。这件事我们晚点再谈,好吗?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
他牵起我的手,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他一个月前单膝跪地为我戴上的钻戒。当时他说:“安冉,我会用一生珍惜你。”
宾客的喧哗声从宴会厅门缝中渗出,司仪正在热场,我父母和陆辰轩的父母应该都已就座。一百多位来宾,共同见证我们的“幸福时刻”。
“走吧。”陆辰轩推开了门。
灯光瞬间笼罩了我们,掌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陆辰轩微笑着向众人点头,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沿着花瓣铺就的通道向前走,两侧是熟悉的面孔——亲友,同事,合作伙伴。他们笑着,祝福着,拍照着。
司仪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现在,请我们今晚的男主角陆辰轩先生,为女主角安冉小姐戴上订婚戒指——哦,他们已经戴上了!那么请交换誓言...”
陆辰轩转向我,眼中是完美的深情。他拿起话筒,开始说准备了许久的誓言:“安冉,从遇见你的第一天起...”
我没有听。
我只是看着他身后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我们的照片——牵手,拥抱,旅行,每一张中的我都在笑,而他的笑容...现在看,似乎总缺了些什么。
“...所以,我承诺,今生今世,与你携手同行。”他结束誓言,全场掌声雷动。
司仪将话筒递给我:“现在,请安冉小姐回应这份深情!”
陆辰轩期待地看着我,那目光里充满了我会配合演出的信心。
我接过话筒,手指触及冰凉的金属。
“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这个宴会。”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感谢陆先生刚才的誓言。”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察觉到了异常。
陆辰轩的笑容微微僵硬,他用口型对我说:“说台词。”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我曾以为我们会结婚,生子,白头偕老。我曾以为那些若有若无的疏离是我的错觉。我曾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换来对等的爱。
“但是,”我继续说,声音清晰,“这个订婚,无法继续了。”
哗然四起。
陆辰轩的脸瞬间苍白,他上前一步想拿我的话筒:“安冉,别开玩笑...”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我没有开玩笑。”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陆辰轩,我不嫁给你了。”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试图维持场面,“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别在这里闹!”
“三年来,我一直很‘懂事’。”我没有压低声音,“懂事到忽略你看向林薇时的眼神;懂事到接受你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懂事到相信你所说的每一个借口。”
陆辰轩的母亲站了起来:“安冉,你这是做什么?”
我父母也站了起来,满脸震惊和担忧。
“今天之前,我确实打算继续懂事下去。”我没有停下,“但就在刚才,我意识到,我不想再懂事了。”
我抬起左手,看向那枚璀璨的钻戒。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用右手捏住戒指,缓缓将它从无名指上褪下。
金属滑过指关节的触感,冰凉而决绝。
“安冉,不要!”陆辰轩终于慌了,他想抓住我的手,但戒指已经脱离。
我将戒指轻轻放在他手中。
“我不想要了。”我说,“这场婚约,你给的爱,还有...你这个人。”
转身离开时,我听到陆辰轩失控的声音:“安冉!你会后悔的!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我没有回头。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穿过震惊的人群,推开沉重的宴会厅大门,走进空旷的走廊。
夜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三年了。
我第一次感到,呼吸如此自由。
夜晚的城市灯光从落地窗流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寂静的光斑。
我赤脚站在公寓中央,身上还是那件订婚宴穿的淡紫色礼服裙。卸妆棉在茶几上散落着,残留着些许粉底和口红的痕迹。手机在沙发上不停震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陆辰轩打了十七个未接来电,还有三十多条微信。
我没有关机,只是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这个六十平米的公寓是我三年前买下的,用工作第一年的全部奖金付了首付。陆辰轩曾多次建议我搬去和他同住,或者干脆卖掉这里,搬进他准备的婚房。
“婚后总要住一起的,留着这个公寓多浪费。”他说。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我说:“这是完全属于我的空间,我想留着。”
现在想来,潜意识里或许早已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走到窗前,我望着楼下街灯蜿蜒的轨迹。十一点四十七分,这座城市还未完全入睡,但我的某一部分已经彻底醒来。
微信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我母亲。
“冉冉,接电话好吗?妈妈很担心你。”
我拿起手机,犹豫片刻,还是拨了回去。
“妈。”
“冉冉!”母亲的声音急切而担忧,“你到底怎么回事?刚才在宴会上...你知道这样做有多失礼吗?陆家那边现在很生气,辰轩他妈妈刚才打电话来,说话很不好听...”
“妈,”我打断她,“陆辰轩爱的不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胡话呢?你们都在一起三年了,不爱你为什么要和你订婚?”
“他爱的是林薇,他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我说得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我看到了他们的聊天记录,他亲口说的,娶我是因为娶不到林薇,娶谁都一样。”
母亲再次沉默,这次更长。
“...你确定吗?会不会是误会?”
“白纸黑字,他亲口承认。”
“可是...”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就算是这样,你也太冲动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让两家人的面子往哪搁?以后你要怎么收场?”
我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疲惫:“我不需要收场。婚约解除了,结束了。”
“冉冉,你已经二十八岁了。”母亲换上了那种熟悉的、为我操心的语气,“陆辰轩条件那么好,对你也不错,有点小问题也是可以磨合的。你这么一闹,以后还能找到什么样的?”
心脏被轻轻刺痛了一下。
“妈,”我睁开眼,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如果爸爸当年对你说‘娶谁都一样’,你会嫁给他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良久,母亲叹了口气:“你爸不会说这种话。”
“所以,我也不会接受这种话。”我轻声说,“对不起,让你们难堪了。但我不后悔。”
挂断电话后,我没有哭。
很奇怪,我以为自己会崩溃大哭,会像电视剧里那样瘫坐在地板上泪流满面。但实际上,我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彻骨的疲惫,以及...一丝微弱的解脱。
走到书房,我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装着我认识陆辰轩之前的东西——大学时的设计草图,第一份工作的名片,独立完成的第一个珠宝设计作品照片。
三年前,我是“晨曦珠宝”最被看好的年轻设计师之一。部门主管曾拍着我的肩膀说:“安冉,你有天赋,又肯努力,五年内一定能办自己的个展。”
然后我遇到了陆辰轩。
他是公司的大客户,年轻有为的科技公司创始人。第一次见面时,他正为母亲挑选生日礼物,看中了我设计的一条珍珠项链。
“这条项链很有生命力。”他当时说,“设计师一定是个温暖的人。”
我们开始约会。三个月后确立关系。半年后,他委婉地建议:“你工作太辛苦了,经常加班到深夜。不如辞职吧?我可以照顾好你。”
我没有立刻同意,但他不断提起:“薇薇毕业后想开个花艺工作室,我觉得你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开个独立设计工作室什么的,不用为别人打工那么累。”
一年后,我辞去了工作。他帮我租了一间工作室,但我只断续接些零散的设计委托。大部分时间,我在学插花、烘焙、品酒——那些他说的“适合陆太太”的课程。
订婚后的某天,我整理旧物时翻到了从前的设计稿。陆辰轩看到后,笑着说:“这些孩子气的东西还留着干嘛?你现在设计的作品成熟多了。”
他把那些图纸随意地放在一旁,然后提起林薇的花艺工作室最近接了个大单,言语间满是自豪。
我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图纸收了起来。
现在,我将它们重新摊开在书桌上。
线条有些稚嫩,但每一笔都透着不管不顾的激情。一幅银杏叶造型的胸针设计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尝试用金丝编织叶脉”“镶嵌碎钻模仿晨露”“叶边缘做氧化处理增加层次”...
我曾经那样热爱我的工作。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陆辰轩的短信:
“安冉,我们谈谈。我知道你生气了,但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我们好好沟通。我爱你。”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他的黑色奔驰果然停在楼下,车旁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指尖一点红光忽明忽暗——他在抽烟。陆辰轩很少抽烟,除非特别烦躁。
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还是紧缩了一下。
三年,不是三天。那些一起度过的早晨和夜晚,那些共享的餐食和旅行,那些在彼此身边醒来的时刻...都是真实的。即使爱不对等,时间却是真的流逝了。
我打开手机,第一次回复他:
“不必谈。我不生气,只是醒了。你走吧。”
发送。
然后,我做了三年来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将他的微信拉黑,电话拉黑,删除所有联系方式。
接着是更浩大的工程。
我打开电脑,点开存照片的文件夹。三年的照片,按照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陆辰轩喜欢记录,每次约会都要拍照,说“要留下所有美好瞬间”。
我一张张看过去。
在海边的,我笑得灿烂,他搂着我的肩,目光却看向镜头外的某处。
在餐厅的,我低头切牛排,他正在看手机——后来我知道,那天林薇感冒了。
在我生日会上的,我闭眼许愿,他站在我身边,表情温柔。那张照片曾是我的手机壁纸,我以为那就是幸福的模样。
全选,删除。
确认。
文件夹瞬间空了。
我站起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陆辰轩的衣服占据了一半空间——他偶尔会在这里过夜,说喜欢我家“温馨的感觉”。我将他所有的衣物、洗漱用品、甚至他喜欢的那个香水,全部装进一个大行李箱。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拖着行李箱下楼。
陆辰轩还在那里,正靠在车边打电话。看到我时,他立刻挂断电话走过来。
“冉冉。”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克制,“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行李箱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我说,“请拿走。”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你一定要这样吗?就因为我说的几句话?”
“不。”我摇头,“因为过去的三年。”
“我承认,我对薇薇有特殊感情。”他揉着眉心,“但我们一起长大,她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这和你并不冲突,安冉。我会是个好丈夫,我会对你负责...”
“我不需要你负责。”我打断他,“我需要的是爱,唯一的、坚定的、不掺杂质的爱。你给不了。”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仔细打量着我:“你变了。”
“或许我只是变回了我自己。”我轻声说。
陆辰轩沉默了。晚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这个场景本该很伤感,但奇怪的是,我只感到平静。
“那个戒指...”他突然开口,“我选了很久。你说过喜欢简洁的设计,我找了三个设计师才定下那个款式。”
“它很漂亮。”我诚实地说,“但不属于我。”
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珠宝店,你向客户讲解设计理念,眼睛里有光。”
我没有接话。
“如果...如果我说我愿意改,愿意把薇薇只当妹妹,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这是陆辰轩第一次在我面前示弱。如果是昨天,甚至今天下午,我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是摇摇头。
“辰轩,你爱的不是我。勉强下去,只会让我们都痛苦。”
“那你呢?”他追问,“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悬在夜空中。
我认真思考,然后给出答案:“我爱你爱了三年。但今晚,当我摘下戒指的那一刻,那份爱就停止了。”
他眼中的光终于彻底熄灭。
“好。”他点点头,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安冉,你记住,这是你的选择。”
“是的。”我说,“我的选择。”
他转身,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车子启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线,然后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夜风更凉了。
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晕。但我忽然觉得,那比宴会厅里虚假的水晶灯光,要真实得多。
回到公寓,我泡了杯热茶,坐在窗前。
手机安静地躺着,不再有震动。
书桌上,那些旧设计稿在台灯下泛着微黄的光。我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线条。
明天该做什么呢?
首先,要联系之前的同事,看看行业里有没有机会。然后,整理作品集,更新简历。工作室已经退了,可能需要重新找地方。还有那些“陆太太课程”可以停掉了,省下的时间可以...
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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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八点,我准时坐在了电脑前。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在周一早晨没有安排“陆太太课程”——没有插花班,没有茶道课,没有品酒会。时间完全属于我自己。
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下标题:安冉-珠宝设计作品集。
然后,我停住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过去三年,我的产出少得可怜。为陆辰轩母亲设计的生日胸针,为几个朋友做的定制首饰,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未完成草稿。没有系统性的系列,没有突破性的作品,甚至没有持续性的创作。
我曾经以为,离开高压的商业设计环境,我会更有创造力。
实际上,我只是在舒适区里沉溺了太久。
深吸一口气,我关掉了那个空白文档。现在做作品集还为时过早,我需要先找回状态。
打开手机通讯录,我翻到了“李沐”这个名字。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进入晨曦珠宝,后来我辞职时,她已经是设计部副总监。我们曾经是竞争对手,也是惺惺相惜的朋友。
电话响了五声后接通。
“喂?”李沐的声音带着晨间的沙哑,“这么早,哪位?”
“沐沐,是我,安冉。”
短暂的沉默。
“安冉?真是稀客。”她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听说你订婚宴上跑了?圈子里都传疯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苦笑:“嗯,婚约解除了。”
“干得漂亮。”她毫不犹豫地说。
我愣了一下:“你不问为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李沐在那头似乎点了支烟,“三年前你为了陆辰轩辞职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值得更好的。工作和男人都是。”
眼眶突然有点热。我清了清嗓子:“沐沐,我想重新开始设计。有什么建议吗?”
“现在吗?你确定?”
“确定。”
“好。”她雷厉风行地说,“首先,去把你那个退了的工作室重新租回来。地址还记得吗?锦绣路27号,二楼那个。房东上周还跟我抱怨空置太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帮你交着押金。”李沐轻描淡写地说,“当时就觉得你早晚会回来。每个月从你给我的备用钥匙进去打扫一次,保持原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感动,要收利息的。”她继续说,“第二,下个月城西的艺术区有个小型设计师集市,我可以给你弄个摊位。但前提是,你得有能卖的东西。”
“下个月?”我算了下时间,“只有四周。”
“所以别废话了,现在就去工作室。钥匙在老地方——消防栓后面。”
挂断电话后,我在原地坐了几分钟。
然后,我迅速换上一身舒适的衣服,抓起背包出了门。
锦绣路27号是一栋老式红砖建筑,我的工作室在二楼最里面。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后面,真的有一把钥匙。
打开门,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出乎意料的是,室内比我想象中整洁得多。工作台擦得干净,工具整齐排列在墙上,甚至我常用的那盏台灯都还插着电。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鲜嫩欲滴——显然有人定期浇水。
我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拂过光滑的木面。三年前,我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第一件售出的作品,第一次接到定制订单,第一次被客户拥抱说“这就是我想要的”...
记忆如潮水涌来。
但这一次,我不再感到遗憾或伤感。那些记忆是我的财富,不是负担。
打开工具箱,我检查了所有工具:锯子、锉刀、钳子、焊枪...一切完好。抽屉里还有一些未用完的材料——银丝、碎钻、各色宝石、氧化剂。
我拿起一块巴掌大小的银板,感受它冰凉的重量和延展的可能性。
设计什么?
脑中一片空白。
焦虑开始滋生。三年没有认真创作,我的手生疏了吗?我的灵感枯竭了吗?我还能做出有价值的东西吗?
手机震动,是李沐发来的信息:“别想太多,先动手做点什么。哪怕是条最简单的链子。”
她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戴上护目镜,点燃焊枪。蓝色火焰舔舐着银板的一角,金属逐渐变红、软化。我用镊子夹起它,放在铁砧上,拿起锤子。
第一下敲击,声音清脆。
第二下,第三下...
锤子起落,金属变形。汗水从额头滑落,手臂开始酸痛。但我没有停,只是不断地敲打、塑形、再敲打。
中午十二点,我摊开掌心。
一条粗糙的银质手链躺在那里,表面布满锤击的痕迹,不规则,不完美,甚至有些笨拙。但它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每一个凹痕都记录着我的用力。
我在尾端刻了一个小小的“冉”字。
然后,我戴上了它。
手腕上传来金属的凉意,很快被体温温暖。这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新鲜。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住在工作室里。
饿了点外卖,困了在沙发上小憩,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工作。我开始系统地整理思路,画草图,尝试不同材质的组合。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尝试将铜丝编织进银片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他大概三十出头,身材修长,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
“抱歉打扰。”他的声音温和,“我在楼下看到‘设计师工作室’的牌子,所以上来看看。您是这里的...”
“安冉。”我放下手中的工具,“珠宝设计师。”
“沈墨。”他走进来,环顾四周,“您的作品很特别。”
我这才注意到,他一直在看工作台上散落的设计稿和半成品。
“还在摸索阶段。”我说,“您也是设计师?”
“策展人。”他递来一张名片,“‘墨方艺术空间’,主要做当代艺术和小众设计。”
我接过名片,设计简洁,只有名字和联系方式。
“我对您这个系列很感兴趣。”沈墨指向墙上我刚贴上去的几张新草图——以破碎和重组为主题,将金属片敲裂后重新用金丝缝合,镶嵌宝石在裂缝处,“它有一种...伤痕美学。”
这个词触动了我。
“可以问一下灵感来源吗?”他礼貌地问。
我沉默了几秒:“结束一段关系后的重生。”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提供一些展览机会。下个月艺术区有个‘新生代’联展,我觉得您的作品很契合主题。”
“下个月?但我现在只有草图和几个半成品...”
“还有三周时间。”沈墨微笑,“足够了。真正的创作往往在压力下爆发。”
他离开前,留了一本艺术空间的宣传册。我翻开来,里面介绍的展览都很有质感,不是商业气息浓厚的展会,而是真正关注作品本身的艺术活动。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安冉,是我。”陆辰轩的声音传来,“你怎么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有事吗?”我的声音平静。
“我想和你谈谈林薇的事。”他说,“我让她搬出去了,从我家。以后她只是我妹妹,仅此而已。”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沈墨正走向一辆黑色轿车,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朝我点了点头。
“辰轩,”我说,“那很好。对你,对她,都很好。”
“那我们...”
“我们已经结束了。”我轻声说,“真的。请你不要再联系我了。”
“你就这么狠心?三年感情,说放就放?”
我看着工作台上那件正在成型的新作品——一片被敲裂又缝合的银叶,裂缝中镶嵌着细小的钻石,像泪滴,也像星光。
“不是狠心。”我说,“是尊重。尊重你真实的感情,也尊重我自己的感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说:“好。安冉,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
“我不会。”
挂断电话后,我将这个号码也加入了黑名单。
然后,我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锤子。
银叶还需要更多敲击,更多破碎,才能完成最终的重组。每一道裂痕都不是缺陷,而是故事;每一次缝合都不是修复,而是新生。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个工作室染成金色。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满墙的设计稿上。那些线条,那些形状,那些尚未成型的构想...都在等待被赋予生命。
我打开素描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标题:
《新生》系列——致所有破碎与重组的光阴。
然后,我开始画第一幅完整的设计图。
一周后,《新生》系列的第三件作品完成。
我将它举到窗前,让午后的光线穿透那些精心设计的裂缝。银质花瓣被敲出蛛网般的纹路,每条裂痕中都镶嵌着极细的金丝,中心是一颗未经切割的淡紫色蓝宝石,保持着原始的不规则形状。
它不完美,但充满力量。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沈墨发来的信息:“联展的展位确认了,3号厅B区。本周五需要提交最终作品清单和简介。”
我回复:“收到,会准时提交。”
放下手机,我看着工作台上逐渐成形的五件作品。进度比预期快,但也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连续十天,我每天工作超过十四小时,睡眠不足五小时,三餐都是简单的外卖。
疲惫,但充实。
这种全身心投入创作的感觉,我已经三年没有体验过了。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工具而起了薄茧,眼睛因为精细操作而时有干涩,但内心却异常平静。
门被敲响。
我以为是外卖,边走向门边说:“放门口就好...”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却是李沐。她拎着一个保温袋,挑眉看我:“听说某位设计师已经快成仙了,靠空气和灵感活着?”
我笑了:“你怎么来了?”
“来拯救濒危动物。”她走进来,将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我妈炖的鸡汤,还有几个菜。坐下,吃饭。”
食物的香气瞬间勾起了我的饥饿感。我这才意识到,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喝了两杯咖啡。
李沐打开饭盒,鸡汤浓郁,还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米饭。她摆好筷子,看着我:“吃。”
我们相对而坐,安静地吃饭。这让我想起大学时,在宿舍里分享家里带来的食物,讨论设计稿到深夜的日子。
“作品怎么样了?”她问。
“完成三件,两件在收尾。”我指了指工作台,“联展下月初,应该来得及。”
李沐起身去看那些作品。她一件件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拂过表面的纹理,不发一言。
最后,她转过身,眼里有光:“安冉,这是你这几年最好的作品。”
“真的?”
“真的。”她认真地说,“以前你的设计很精致,很完美,但缺了点...灵魂。这些作品不一样,它们有故事,有伤痕,有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我鼻子一酸,连忙低头喝汤。
“沈墨联系你了吗?”李沐回到座位上,“他是圈子里有名的伯乐,眼光毒辣。能看上你的作品,说明你真的回来了。”
“他给了我这个机会。”我说,“我很感激。”
“感激归感激,合同要看清。”李沐恢复了她精明的一面,“展位费、分成比例、宣传义务...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我已经签了。”
她瞪大眼睛:“这么快?你看了条款吗?”
“看了。”我笑了笑,“展位费全免,销售分成七三,我七。宣传由他们负责,我只负责提供作品和参加开幕式。”
李沐愣了几秒,然后吹了声口哨:“这条件...沈墨很少给新人这么优厚的待遇。他真的很看好你。”
“或者他只是想鼓励一个重新开始的人。”
“可能两者都有。”李沐收拾着饭盒,“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陆辰轩昨天来公司了。”
我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想订制一套珠宝,送给‘重要的人’。指定要你设计。”李沐观察着我的表情,“我帮你回绝了,说你最近不接私人定制。”
“谢谢。”我说。
“但他很坚持。”李沐继续说,“说愿意出三倍价格,等你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还问我要你的新联系方式。”
“你没给吧?”
“当然没有。”李沐翻了个白眼,“不过...他说如果你不愿意,能不能通过我转交一封信。我本来不想答应,但看他那个样子...”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放在桌上。
“你可以不看,直接扔掉。我答应转交,但没答应你一定看。”
信封很普通,没有署名。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吃饭。
“你不看?”李沐问。
“吃完饭看。”我说,“现在先享受你妈妈的手艺。”
饭后,李沐帮忙收拾工作室,我把最后一件作品的细节完善。她离开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
工作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封信还躺在工作台上,安静而固执。
我洗干净手,擦干,然后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素白的信纸,陆辰轩的字迹工整而克制:
“安冉,
提笔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关于我们,关于过去三年,关于林薇。
首先,我必须道歉。不是为那些被发现的对话,而是为三年来的每一次忽视、每一次理所当然、每一次将你的感受放在次要位置。
你说得对,我爱林薇。这种感情很复杂,有亲情,有依赖,或许也有爱情。我们一起长大,她脆弱,需要保护,而我习惯了扮演保护者的角色。这种习惯让我模糊了界限,也伤害了你。
但我必须说,我也爱你。只是这种爱被我对她的责任感和愧疚感稀释了。我把最完整的温柔给了最脆弱的人,却把残缺的关怀给了最坚强的你。
这是我的错误,我的自私。
林薇已经搬出去了。我们长谈了一次,她哭着说她一直知道你的感受,一直劝我对你好一点,但她也承认,她享受我的关心和照顾。她说她会开始真正独立,不再依赖任何人。
至于我,我开始接受心理咨询。医生说我有‘救世主情结’,习惯性地通过照顾他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我正在学习建立健康的边界。
写这些不是为挽回你。我知道,有些裂缝一旦产生,就无法完全修复。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我在改变。不是因为失去你才改变,而是因为失去你,我才看清了自己。
辰轩”
信不长,但我看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诚恳,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这可能是三年来,陆辰轩对我最坦诚的一次交流。
我折好信纸,放回信封。
然后,我打开抽屉,将它放在最底层。没有扔掉,也没有保留在显眼的地方。它只是一段过去的正式句号。
手机响了,这次是沈墨的电话。
“安冉,抱歉这么晚打扰。”他的声音有些急促,“联展的主办方想调整宣传策略,他们看中了你的作品,想放在宣传海报和邀请函上。需要你提供一张高质量的作品照片和个人简介,今晚就要。”
“今晚?但我还没有完成全部作品...”
“不用全部,一件代表作品就可以。”沈墨说,“还有,需要你的一张肖像照,职业一点的。有吗?”
我环顾堆满工具和材料的工作室:“现在拍?”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带摄影师过去。大概半小时后到。”
我看了看自己——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发随意扎起,脸上还有一点金属粉尘。
“我得收拾一下...”
“不用刻意。”沈墨说,“真实的状态最好。你的作品讲述真实的故事,你本人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挂断电话后,我还是迅速整理了一下工作室,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把头发重新梳理。没有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
二十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沈墨带着一位摄影师和一位助理模样的人。摄影师是个扎着小辫子的年轻男人,叫阿Ken;助理是个圆脸女孩,叫小雨。
“抱歉这么突然。”沈墨说,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针织衫,看起来比上次随意些,“主办方临时决定,我也刚接到通知。”
“没关系。”我说,“需要我做什么?”
阿Ken已经在打量工作室的光线和背景:“就在这里拍吧,自然光加上补光灯。安小姐,您就继续工作,我们抓拍一些自然的状态。”
“继续工作?”
“对,就像平时一样。”沈墨点头,“做你正在做的事。”
我坐回工作台前,拿起那件未完成的作品。这是一枚胸针,以破碎的镜面为灵感,银色基底上镶嵌着不规则形状的碎玻璃,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
一开始有些不自在,但很快我就沉浸到工作中。调整碎玻璃的角度,用特制胶水固定,思考是否需要增加金属框架...
“很好,就这样。”阿Ken的快门声轻轻响起,“头再低一点...手指的动作很漂亮...不要看镜头,看你的作品...”
不知过了多久,阿Ken说:“可以了。现在拍几张肖像。”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正好斜射进来,在我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就这样,别动。”阿Ken连续按下快门,“眼神看向窗外,思考的状态...很好。”
拍摄结束后,小雨递给我一瓶水。沈墨则在工作台前仔细观看那些作品。
“它们比草图更震撼。”他说,“实物有一种...疼痛的美感。”
“疼痛?”
“愈合前的疼痛。”沈墨转向我,“你知道为什么我选中你的作品吗?不是因为技巧——虽然你的技巧很出色——而是因为真实。这个时代太追求完美了,滤镜下的完美,人设下的完美。但你的作品承认破碎,拥抱裂痕,在裂缝中寻找光。这很勇敢。”
我握着水瓶,手心微微出汗:“我只是...做我想做的设计。”
“那就继续这样做。”沈墨微笑,“开幕式在下周五晚上,你需要准备一段简短的创作分享,三到五分钟。可以吗?”
“我...试试。”
“别紧张,就像刚才那样,真实就好。”
他们离开后,工作室又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那些被精心摆放的作品,突然感到一阵不真实。一周前,它们还只是草图和一些零散的念头。现在,它们即将被展示在众人面前,被评价,被审视。
恐惧悄然滋生。
如果没有人喜欢怎么办?
如果评价很差怎么办?
如果这只是一场自以为是的重生?
手机震动,是李沐的信息:“刚看到联展的预告,你的作品在海报上!C位!姐妹你要火了!”
下面是一张截图——深色背景上,我的那件银叶作品占据中心位置,标题是:《新生:在破碎处寻找光》。
我放大图片,看着那片银叶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裂痕,那些缝合,那些镶嵌在裂缝中的钻石。
它们不完美,但它们是真实的。
而真实,也许就足够了。
我回复李沐:“还在路上。但至少,我出发了。”
关掉手机,我坐回工作台前,拿起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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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展前一晚,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睁着眼睛躺在工作室的沙发上,脑子里反复排练着明天要说的创作分享。五分钟的发言稿改了七遍,仍然觉得不够好。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沈墨的信息:“还没睡?”
我惊讶地回复:“你怎么知道?”
“直觉。艺术家在大展前夜通常睡不着。”
“你不是艺术家,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没睡。”他附上一张照片——他的办公桌上摊开着展览布置图,旁边放着一杯咖啡,“最后一次确认所有细节。”
我忍不住笑了:“主办方这么严格?”
“是我对自己严格。”沈墨回复,“你的作品需要特定的灯光角度,才能最大程度展现裂缝中的光影效果。我在调整方案。”
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谢谢你这么用心。”
“应该的。好的作品值得被认真对待。”他停顿了一下,“你紧张吗?”
“非常。”
“正常。但记住,明天来的所有人,都是因为对艺术有兴趣,对美有追求。他们不是评判官,而是同行者。”
“同行者...”
“对。你通过作品讲述你的故事,他们通过观看寻找自己的共鸣。这是一场对话,不是一场考试。”
我看着这段话,深呼吸几次,感到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沈墨,”我打字,“你为什么选择做策展人?”
这次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我母亲是画家。她一生都在等待被发现,但直到去世,她的作品都堆在阁楼里。我觉得,好的创作者已经够辛苦了,他们不应该还要为被看见而挣扎。所以我想搭建一个平台,让有才华的人能被看见。”
“你母亲...她一定会为你骄傲。”
“希望如此。”他发来一个微笑表情,“好了,你该试着睡一会儿。明天需要最好的状态。”
“你也是。”
“晚安,安冉。”
“晚安。”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慢慢袭来。
醒来时是早上七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划出一道道光痕。
我起身洗漱,换上准备好的衣服——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我自己设计的一条项链,银链上挂着一小片破碎又重组的水晶。
九点,我到达艺术区3号厅。
现场已经是一片忙碌。工作人员在调整灯光,搬运展品,布置引导标志。我的展位在B区中央,三面玻璃展柜已经就位,灯光从特定角度打下,正好凸显作品的纹理。
沈墨正在和灯光师沟通,看到我,他走过来:“早。休息得怎么样?”
“比预期好。”我说,“需要我做什么?”
“你的作品十点前会送到。在此之前,可以先熟悉一下动线和讲解位置。”他指向展位前方的一片空地,“这里会放几张椅子,开幕式后会有小型的作品解读环节。你可以选择在这里和观众交流,或者四处看看其他艺术家的作品——随你舒服。”
十点整,李沐亲自护送我的作品到达。五件作品被小心地放置在特制的展示盒中,逐一放入展柜。
当灯光全部打开的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那些我在工作室里反复打磨的作品,在这个专业展览空间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质感。光线穿过裂缝,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金属表面反射着柔和的光泽;宝石在特定角度下闪烁微光。
“哇。”李沐轻声说,“它们看起来...比在工作室里更震撼。”
沈墨站在我身边,满意地点头:“这就是布展的意义——让作品以最佳状态呈现。”
下午两点,展厅对外开放预展。观众陆续入场,有艺术院校的学生,有收藏家,有媒体记者,也有普通艺术爱好者。
我站在自己的展位旁,看着人们在我的作品前驻足。
有人凑近玻璃,仔细观看每一道裂痕;有人后退几步,整体感受作品的形态;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小本子上记录。
一位中年女士在我面前停留了很久,最后转向我:“请问,您是设计师吗?”
“是的。”我点头,“这些是我的作品。”
“它们很美。”她说,“有一种...破碎后重获新生的力量。我最近经历了一些事,看到这些作品,感觉被理解了。”
我的眼眶微微发热:“谢谢您。”
“应该我谢谢你。”她微笑,然后继续看下一件作品。
下午四点,沈墨找到我:“一切都好吗?”
“比想象中好。”我说,“人们真的在看,在感受。”
“当然。”他说,“艺术最打动人的永远是真诚。而你的作品充满了真诚。”
预展在六点结束。工作人员开始为晚上的开幕式做最后准备。沈墨邀请我和其他几位参展艺术家去附近的餐厅简单用餐。
“开幕式七点半开始,我们有一个小时。”他说。
餐厅里,我见到了其他四位参展者——一位陶瓷艺术家,一位纤维艺术家,一位木雕师,一位综合材料画家。我们年龄相仿,都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展览,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创作和紧张展开。
“我昨晚差点把作品藏起来不展了。”陶瓷艺术家小雅笑着说,“总觉得还不够好。”
“我今早差点走错展厅。”木雕师阿杰接话,“紧张到手心出汗。”
我们都笑了。原来每个人都一样,都在这场盛大的自我暴露中感到脆弱。
七点二十,我们回到展厅。
开幕式现场已经聚集了上百人。灯光调暗了,聚光灯打在主讲台和各个展区。音乐是低沉的钢琴曲,营造出宁静而专注的氛围。
沈墨作为策展人首先发言。他简洁地介绍了展览理念和参展艺术家,最后说:“在这个追求完美的时代,我们选择了展示不完美——因为不完美才是生命的真相,裂痕才是光进入的地方。”
掌声中,我们轮流上台分享创作理念。
轮到我时,我走上台,看着台下模糊的面孔。聚光灯很亮,让我看不清具体的人,这反而让我放松了一些。
“大家好,我是安冉,珠宝设计师。”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展厅,比想象中稳定,“《新生》系列源于我个人生命中的一次破碎。结束一段长达三年的关系,摘下订婚戒指的那个夜晚,我以为自己会碎掉。”
台下很安静。
“但后来我发现,破碎不是终结,而是重组的机会。就像这些作品中的金属,只有被敲裂,才能被重新塑造成新的形状;只有产生裂缝,光才能进入,宝石才能镶嵌。”
我看向我的展区,灯光下,那些作品静静闪耀。
“我们都被教导要追求完美,要隐藏裂痕。但也许,真正的勇气不是永不破碎,而是在破碎后,依然相信光会从裂缝中照进来。”
“这些作品是我给自己的答案,也是我给所有经历过破碎的人的礼物——我们的伤痕不是缺陷,它们是光进入的地方,是我们重生的起点。”
掌声响起,比之前的更热烈。
我下台时,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我说出了想说的话,这比任何评价都重要。
开幕式后的交流环节,我的展位前聚集了不少人。有人询问创作细节,有人分享自己的故事,有人表达购买意向。
“这件银叶胸针,”一位老先生指着展柜中的作品,“我想买给我夫人。今年是我们结婚四十周年,她经历过重病,但康复了。我觉得这件作品很适合她。”
“这件是非卖品,”我抱歉地说,“但我可以为您夫人定制一件类似理念的作品。”
“那就定制。”老先生爽快地说,“我们需要更多提醒——裂痕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我记下了他的联系方式,承诺展览结束后会联系他。
晚上九点,人流逐渐散去。我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看着那些在灯光下静静陈列的作品,感到一种深深的满足。
“安冉。”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了陆辰轩。
他站在几步之外,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我们之间隔着稀疏的人群,但他看我的眼神专注而复杂。
“你怎么...”我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
“邀请函是公开的。”他走近几步,但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你的作品...很出色。”
“谢谢。”
我们陷入短暂的沉默。背景是展厅轻柔的音乐和人们的低语。
“我看到你的创作分享了。”陆辰轩说,“‘破碎后重组’...你在说我们吗?”
“我在说所有破碎与重组。”我诚实地说,“包括我们,但不只是我们。”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件银叶胸针上:“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银杏叶。你说它们秋天金黄的样子很美,即使落在地上,也是完整的。”
“我以前喜欢完整的东西。”我轻声说,“现在我发现,破碎后重组的东西,更有力量。”
陆辰轩看向我,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变了,安冉。变得更...耀眼。”
“我只是变回了我自己。”
“不,”他摇头,“你超越了以前的自己。我看到你在台上的样子,那么自信,那么有光芒。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你。”
我没有说话。
“我很抱歉。”陆辰轩的声音很低,“抱歉没有早一点看到这样的你,抱歉让你需要用破碎来寻找自己的光。”
“不必道歉。”我说,“没有那段经历,也不会有这些作品。”
“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吗?”他问,“不是作为恋人,甚至不是作为朋友。只是作为两个曾经熟悉、现在陌生的人,重新开始认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真诚的悔意,有克制的期待,也有坦然接受任何答案的准备。
“辰轩,”我说,“我不恨你,也不怪你了。但我需要继续向前走,不回头看。”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点头:“我明白。”
“祝你找到自己的平静。”我说。
“你也一样。”他微笑,那笑容里有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继续闪耀吧,安冉。你值得所有光。”
他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然后转身,融入了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感到最后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
真正的释怀不是遗忘,而是记得但不再疼痛。
“他来了?”沈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看到他正看着陆辰轩离开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
“他一周前就联系了我,询问展览信息。”沈墨说,“我告诉他,如果你不想见他,我不会让他进来。但他说,他只是想看看你的作品,不会打扰你。”
“谢谢你的考虑。”
“所以,”沈墨转向我,“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说,然后惊讶地发现这是真心话,“真的很好。”
沈墨笑了:“那就好。顺便说一声,你的五件作品中,三件已经被预订,另外两件也有多个意向。展览才刚开始。”
这个好消息让我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他点头,“而且有几个艺术媒体想采访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不急。”沈墨看了看手表,“展览十点闭馆,还有半小时。想提前离开吗?我可以送你。”
我环顾展厅。灯光下,人们依然在漫步、观看、交谈。我的作品在那里,讲述着它们的故事,与陌生人对话。
“我想再待一会儿。”我说,“看看这些作品在人群中的样子。”
“那我陪你。”沈墨说。
我们并肩站在展位旁,看着人们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只是这个艺术空间里的两个观者,分享着同一片光影,同一份宁静。
在闭馆音乐响起的那一刻,我轻声说:“谢谢你,沈墨。谢谢你看到这些作品的价值。”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创造了它们。”
展览持续了三周。
最后一天闭馆时,我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看着工作人员小心地将我的作品从展柜中取出。五件作品,三件已经找到新主人,两件将归还给我。
“安小姐,这是购买者的联系方式和定制要求。”沈墨的助理小雨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沈先生说,您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接这些定制委托。”
我翻开文件夹。三份订单,两位私人收藏家,一位画廊主。定制要求各不相同,但核心都是“裂痕与光”的主题。
“我会考虑的。”我说,“谢谢。”
“还有这些。”小雨又递来一叠名片和信件,“展览期间收到的媒体采访请求、合作邀约,还有...观众来信。”
我惊讶地接过那叠厚厚的信件:“这么多?”
“您的作品触动了很多人的。”小雨微笑,“沈先生说,这些是展览最珍贵的反馈。”
带着作品和信件回到工作室,已是晚上八点。我将作品放回工作台,然后泡了杯茶,坐在窗边,开始阅读那些信件。
第一封来自一位年轻女孩:
“安冉老师,我是一名抑郁症患者。来看展览的那天,是我最想放弃的一天。但站在您的作品前,看着那些裂缝中的光,我突然想,也许我的裂痕也可以让光进来。谢谢您。”
第二封来自一位中年男士:
“我今年五十二岁,刚经历公司裁员。觉得自己像一件破碎的器皿,毫无价值。您的作品让我明白,破碎不是终点,而是重塑的开始。我已决定用赔偿金创业,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第三封、第四封...
每一封信都在讲述一个关于破碎与重生的故事。离婚、失业、疾病、失去亲人...不同的人生,相似的裂痕。而我的作品,意外地成为了某种共鸣和慰藉。
读到最后几封时,我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连接感——通过艺术,我触碰到了陌生人的内心,而他们的故事也反过来滋养了我的创作。
手机响起,是李沐。
“展览结束了,感觉如何?”她问。
“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对话。”我说,“收到了很多观众来信,很感动。”
“那是你应得的。”李沐顿了顿,“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林薇联系我了。”
我愣住了:“为什么联系你?”
“她想通过我联系你,说想当面道歉。我拒绝了,但她说如果你不愿见面,她可以写信。”
又是信。
“你觉得我该看吗?”我问李沐。
“这次我不给建议。”她说,“你自己决定。但说实话,她听起来...挺真诚的。”
挂断电话后,我思考了很久。
最后,我给李沐发去信息:“请转告她,如果有信,可以寄到工作室地址。但我不承诺会看,也不承诺会回应。”
三天后,我收到了林薇的信。
信封是浅蓝色的,字迹秀气。我拿着它,在工作室里坐了整整十分钟,才决定拆开。
“安冉姐,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最后一次。
首先,请接受我最深的道歉。为这三年里,我明知辰轩哥对你的感情不纯粹,却没有勇气站出来说破;为我享受着他的关心和照顾,却假装不知道这伤害了你;为我在你们的关系中,扮演了一个自私的旁观者。
我从小失去父母,被陆家收养。辰轩哥对我来说,既是哥哥,又是父亲,还是安全感的全部来源。这种依赖扭曲了我们的关系,也模糊了界限。我以为自己对他只是兄妹之情,直到你出现,直到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那么不同,那么专注——我才发现,我害怕失去他。
但我害怕的方式是错误的。我没有学会独立,反而更紧地抓住他;我没有祝福你们,反而在潜意识里制造障碍。
你离开后,辰轩哥和我长谈了一次。他说,他的‘救世主情结’和我对他的过度依赖,让我们都陷入了不健康的关系模式。他让我搬出去,不是抛弃我,而是给我真正成长的空间。
这几个月,我独自生活,开始接受心理咨询,学习建立边界。我开的花艺工作室接了几个商业项目,虽然辛苦,但每一分收入都是我自己的。我开始明白,真正的安全感来自内心,而不是他人。
写下这些不是为了辩解,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改变。也许太迟,但至少开始了。
另外,我去看了你的展览。那些作品很美,很有力量。站在它们面前,我能感受到你从破碎中重生的勇气。这让我相信,我也可以。
无论你是否原谅我,我都祝福你。愿你继续闪耀,创作出更多动人的作品。
林薇”
我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这一次,我没有将它收进抽屉,而是放在工作台上,和那些观众来信放在一起。
林薇的故事,也是关于破碎与重组的故事。我们都在裂痕中寻找光,只是方式不同,时间不同。
一周后,我接下了第一位收藏家的定制委托。
这是一位六十岁的女士,去年失去了相伴四十年的丈夫。她想要一件胸针,纪念他们的爱情,也纪念她独自开启的新生活。
我们约在她的家中见面。公寓布置得温馨雅致,墙上挂满了她和丈夫的旅行照片。
“他走后,我觉得自己的一半也随他去了。”王女士给我倒茶时说,“但看到你的作品,我想,也许剩下的这一半,也可以活得完整。”
我们聊了两个小时。她讲述他们的相遇,他们的争吵与和解,他们一起看过的风景,他生病时的日日夜夜,他离开后的空虚与缓慢重建。
“我想要一件作品,包含两个部分。”最后她说,“一部分纪念过去,一部分指向未来。但它们是一个整体。”
回到工作室,我画了无数草图,都不满意。
直到深夜,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突然有了灵感。
一件可转换的胸针。正面是两片交叠的银叶,象征两个人的生命交织;背面是一颗单独的钻石,象征独自继续前行。佩戴者可以选择展示哪一面,或者干脆不选择,让它在行动中自然翻转,两面交替显现。
就像人生,悲伤与希望交替,记忆与未来共存。
我将设计图发给王女士,她立刻回复:“就是它。”
定制工作开始了。我沉浸在创作中,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但不再感到疲惫,只有流动的专注。
沈墨偶尔会来工作室,带来新的展览信息或艺术书籍。我们很少谈论私事,更多是关于创作、材料、光影的对话。
“我发现你对光线的运用越来越精妙。”一次,他看着我正在制作的一件新作品说,“不是反射,而是...邀请光进入。”
“我想让光成为作品的一部分。”我解释,“不是装饰,而是核心。”
“这是很高的追求。”沈墨说,“但你已经做到了。”
三个月后,王女士的胸针完成。交付那天,她戴上它,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拥抱了我。
“谢谢你。”她的声音哽咽,“这不仅是件首饰,这是我的故事,我的勇气。”
那一刻,我明白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是设计漂亮的装饰品,而是创造能承载故事、传递勇气的物件。
我的工作室逐渐有了稳定的客户流。大多是口耳相传的介绍,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而来。离婚后重新开始的律师,战胜癌症的教师,转型创业的前高管...每个人都在裂痕中寻找光,而我的作品成为他们旅程的见证。
一个周日下午,沈墨带来了一本画册。
“柏林的一个当代艺术展,主题是‘创伤与治愈’。”他说,“我觉得你的作品很适合。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推荐。”
我翻看着画册,里面的作品都强烈而直接,直面人类的各种创伤。
“我...”我犹豫了,“我的作品够好吗?国际水准?”
“安冉,”沈墨认真地看着我,“艺术没有统一的‘水准’,只有真诚与深度。而你的作品,两者都有。”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他点头,“另外,工作室的租约快到期了。房东想涨价30%,如果你需要,我认识几个不错的空间...”
“我想自己买一个工作室。”我突然说。
沈墨挑眉:“认真的?”
“认真的。”我说,“这几个月我存了些钱,加上定制委托的收入,应该够首付。我想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不用担心租约,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设计。”
“有计划了吗?”
“在看几个地方。”我打开手机,给他看几个备选,“这个在艺术区边缘,价格合适,但需要大改造;这个离市区远些,但空间更大,带一个小院子...”
我们讨论了一个多小时,从空间布局到自然光线,从工作区设计到材料储存。像是两个建筑师在规划梦想中的工作室。
结束时,沈墨说:“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开口。”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真诚地说。
“不是作为策展人,”他顿了顿,“是作为朋友。”
我看着他,第一次注意到他眼镜后眼睛的颜色——深棕色,在午后光线下有温暖的微光。
“谢谢你,沈墨。”我说,“作为朋友。”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沈墨离开后,我继续工作。新的定制委托,一对即将结婚的情侣,想要一对婚戒,但不要传统的完美圆环,而要“记录我们各自的过去,融合成共同的未来”的设计。
我画着草图,想着两个独立生命如何交织又不失去自我。
手机震动,是陆辰轩发来的信息——我早已将他从黑名单中移除,但我们几乎不联系。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发信息。
“看到你在艺术杂志的采访了。为你骄傲。另外,我订婚了。对方是心理咨询师,我们是在我的咨询小组认识的。她帮助我建立了健康的边界。祝福你,安冉。”
我看着这条信息,许久,回复了四个字:“祝福你们。”
然后,我将手机放到一旁,继续工作。
一年后,初秋。
我的个人品牌“RAN Light”的首个系列发布会,在市中心一家画廊举行。
这个空间是我半年前买下的,原是一家老书店。我保留了原有的砖墙和高高的书架,只是将书籍换成了珠宝展示柜。中央区域留作活动空间,此刻摆放着三十张椅子,几乎坐满。
李沐在后台帮我整理裙摆:“紧张吗?”
“有一点。”我承认,“但更多的是期待。”
“你应该期待。”她退后一步,打量着我,“深蓝色丝绒长裙,短发,只戴自己设计的耳环和手链——安冉,你看起来像你自己了。”
镜子里的女人确实让我有些陌生。一年前那个在订婚宴上逃离的女孩,如今眼神沉稳,姿态从容。不是不再脆弱,而是学会了与脆弱共处。
“时间到了。”沈墨推开门,“观众已经到齐,媒体也在前排就位。”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幕布边缘。
透过缝隙,我看到台下熟悉的面孔——我的父母坐在第三排,母亲眼眶微红,父亲坐得笔直;几位早期客户分散在各处;艺术圈的朋友;还有...
我的目光停在一个角落。
陆辰轩坐在那里,身边是一位温婉的女性,应该就是他提到的心理咨询师未婚妻。他微微点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祝福。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移开。
然后,我看到了沈墨。他站在侧边,向我做了个“你可以的”手势。
幕布拉开,我走上台。
掌声响起,比一年前在联展上更热烈,也更真诚。
“谢谢各位今天到来。”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开,平稳而清晰,“一年前,我站在另一个展台上,分享我的第一个系列《新生》。那时我说,破碎不是终结,裂缝是光进入的地方。”
台下安静,所有人都在倾听。
“今天,我想分享的是,光不仅来自外界,也来自我们内部。当我们学会在黑暗中看见自己的光,裂痕就不再是需要隐藏的缺陷,而是我们独特纹理的一部分。”
我走向第一个展柜,灯光随之亮起。
“这是‘RAN Light’的第一个系列:《内在光》。七件作品,每一件都探索如何让佩戴者自身的特质——无论是伤痕、经历还是性格——成为设计的核心。”
我一件件介绍:
“这件项链,中心的宝石不是镶嵌,而是‘悬浮’在金属编织的网中。象征着我们的核心自我,被经历包裹,但不被定义。”
“这对耳环,使用了一种特殊的合金,会根据体温轻微变色。提醒我们,我们是动态的,变化的,流动的。”
“这枚戒指,”我停在最后一件作品前,“是我最个人的一件。它看起来是一枚简单的银环,但在特定角度下,内圈刻着一行字:‘我即是我,足矣’。”
掌声再次响起,持续了很久。
问答环节,一位记者提问:“安冉女士,您的作品似乎总是与个人成长和创伤治愈相关。这是您未来会坚持的方向吗?”
“我不会刻意坚持某个方向。”我回答,“但我的创作源自我对生命的理解。而我的理解是,每个人都有裂痕,也都有光。珠宝可以只是装饰,也可以是一面镜子,让我们看到自己的完整——包括裂痕在内的完整。”
另一个问题:“您从商业设计师转型为独立艺术珠宝设计师,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相信自己的价值。”我毫不犹豫地说,“不只是作品的价值,而是我作为创作者的价值。不依附任何标签——谁的未婚妻,谁的学生,谁的发现——只是我自己。”
发布会后的酒会上,人们围在展柜前,讨论着作品,询问着定制可能。
王女士戴着一年前定制的那枚可转换胸针走来:“安冉,恭喜你。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为你高兴。”
“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我拥抱她。
“不是支持,”她认真地说,“是投资。投资在有才华又真诚的人身上,是最好的投资。”
沈墨端着两杯香槟走来,递给王女士一杯,递给我一杯:“很成功。”
“因为有好的策展人帮忙。”我与他碰杯。
“我只是搭建了舞台。”沈墨微笑,“跳舞的是你。”
我们并肩看着展厅里的人群。灯光柔和,作品闪耀,人们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创造与欣赏的愉悦。
“柏林那个展览,”沈墨说,“主办方正式发来了邀请函。明年三月,你有四个月时间准备新作品。”
“我接受。”我说,“是时候让‘RAN Light’走向更远的舞台了。”
沈墨侧头看我:“不怕吗?国际舞台,更严苛的评价?”
“怕。”我诚实地说,“但比起怕评价,我更怕因为怕而停止前进。”
“这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沈墨轻声说,“你不是不恐惧,你是带着恐惧继续走。”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人群。
“安冉,”沈墨突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如果我说,我对你的欣赏,不止于作为策展人对艺术家的欣赏,你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晰。
我转头看他。沈墨的表情认真,眼神专注,没有闪躲,也没有逼迫。
一年来,我们逐渐熟悉。他从不越界,但总在需要时出现;他尊重我的空间,但也分享他的见解;他看见我的作品,也看见我这个人。
“沈墨,”我缓缓说,“我现在的全部重心都在建立‘RAN Light’上。我要去柏林,要准备新系列,要学习经营品牌...我没有空间给一段认真的感情。”
他点点头,没有失望,只有理解:“我知道。我也没说要现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当你准备好,当你有空间的时候,我在这里。”
“这不公平,”我说,“让你等待一个不确定的可能。”
“等待不是被动的。”沈墨微笑,“我在自己的轨道上前进,你在你的轨道上前进。也许有一天,轨道会交汇。也许不会。但知道你在那里,朝着光芒前进,这本身就让我感到高兴。”
我握紧了酒杯,感到一种温暖而坚实的触动。
“那,”我说,“让我们继续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进。看看会发生什么。”
“同意。”沈墨再次与我碰杯。
酒会接近尾声时,陆辰轩和他的未婚妻走过来道别。
“祝贺你,安冉。”他说,目光清澈,“看到你实现梦想的样子,真好。”
“谢谢你今天能来。”我说,然后转向他的未婚妻,“我是安冉。”
“苏瑾。”她伸手与我相握,笑容温暖,“我看过你的作品,很有力量。辰轩说得对,你确实在发光。”
他们离开时,苏瑾轻轻挽着陆辰轩的手臂,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背影和谐。
李沐走过来,挑眉:“前男友携现未婚妻出席前女友的发布会,这场面可以写进小说了。”
“生活比小说更精彩。”我笑了。
“说真的,”李沐搂住我的肩,“你做到了,姐妹。三年前那个为爱情放弃一切的安冉,绝对想不到今天。”
“三年前的安冉需要的正是今天的安冉。”我说,“每个阶段的自己,都在为下一个阶段铺路。”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展厅安静下来。
我独自走在展柜间,看着那些在灯光下静静陈列的作品。每一件都记录着一年的努力、成长、破碎与重组。
走到最里面的展柜,这里放着非卖品——《新生》系列的那五件作品,以及“RAN Light”系列的第一件试验品。
旁边墙上挂着一幅小画,是沈墨送我的开幕礼物。抽象的水彩,深蓝与金色交织,标题是《裂缝中的星河》。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信息:“冉冉,我们以你为荣。爸爸说,你比所有钻石都耀眼。”
我微笑,回复:“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关掉手机,我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如地上的星空。
一年前的今天,我在工作室里敲打第一片银叶,不知道前路如何,只知必须前进。
今天的我,有了自己的品牌,自己的空间,自己的方向。
还是有恐惧,还是有不确定,还是有裂痕。
但裂痕中的光,如今有一部分来自我自身。
沈墨说得对,我不再只是反射光,我在成为光。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我转身,看到沈墨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长形盒子。
“忘了一件东西。”他说,将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支定制的绘图铅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给永远在创造的安冉——沈”。
“谢谢。”我轻声说,“很珍贵的礼物。”
“用它画下一系列的作品吧。”沈墨说,“柏林,然后也许是巴黎,纽约,东京...世界很大,你的光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你会在吗?”我问,“作为策展人,或者...作为朋友。”
“我会在。”他承诺,“无论以什么身份。”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我听见未婚夫说,如果不能娶白月光,娶谁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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