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1983年,我揣着媒人给的两块钱红包,第一次踏进了邻村李家的门槛。

  迎接我的不是笑脸,而是一瓶能烧穿喉咙的老白干。

  女方的爹,一个像山一样沉默的男人,眼神像鹰,死死盯着我。

  他说,男人不会喝酒,没出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场相亲,是龙潭虎穴。

  我装醉倒下那一刻,以为自己赢了。

  可隔壁屋传来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这傻小子太实诚了,咋办?」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01

  1983年的春天,风还带着些许寒意。

  我叫许志强,23岁,村里人眼里的大龄青年。

  不是我不想结婚,是家里穷,兄弟多,实在没人看得上。

  媒人张婶找到我娘时,我正在院里劈柴。

  「志强啊,邻村李家有个闺女,叫秀梅,长得水灵,人也勤快,想不想见见?」

  我娘一听,眼睛都亮了,赶紧把张婶请进屋。

  我心里没抱多大希望,李家的门槛,听说快被媒人踏破了。

  他家闺女李秀梅,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一枝花。

  我一个穷小子,凭啥?

  但娘的眼神里满是期盼,我没忍心拒绝。

  「去,当然去!」

  娘从箱底翻出她压了多年的二块钱,塞给张婶当谢礼,又把我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找了出来。

  第二天,我跟着张婶,心里七上八下地去了李家。

  李家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正在喂鸡,看见我们,脸一红,低着头跑进了屋。

  那应该就是李秀梅。

  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是她娘王翠兰,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是志强吧?快进屋坐,快进屋。」

  我拘谨地跟着进了堂屋。

  屋子正中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板着脸,手里捏着个旱烟袋,一下一下地磕着桌子。

  他就是李秀梅的爹,李大山。

  我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叔,婶儿。」

  李大山抬了抬眼皮,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王翠兰赶忙打圆场:「当家的,孩子第一次上门,你别吓着人家。」

  她一边说,一边给我倒了碗热水。

  「志强啊,别紧张,就当自己家。」

  李秀梅也从里屋出来了,端着一盘瓜子,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心里更紧张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时,李大山开口了,声音又沉又闷。

  「小伙子,多大了?」

  「23了。」

  「家里几口人?」

  「爹娘,还有两个弟弟。」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像是审犯人。

  终于,他放下了烟袋,站起身。

  「行了,吃饭吧。」

  我心里刚松一口气,就看见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没有商标,是自己家酿的高粱酒。

  他「砰」地一声把酒瓶放在桌上,又拿了三个粗瓷大碗。

  「男人上了饭桌,不喝酒,那叫啥事儿?」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们三人都倒满了酒。

  那酒味,冲得我直皱眉。

  王翠兰和李秀梅的脸色都变了。

  「当家的,志强第一次来,要不……」

  王翠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大山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他端起碗,看着我,眼神锐利。

  「小许,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看人在酒桌上的样子。」

  「他说,酒品,就是人品。」

  「来,第一碗,我敬你,欢迎你来我家。」

  说完,他仰头就把一碗酒灌了下去,喉结滚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知道,这碗酒,我躲不掉了。

  这一场鸿门宴,才刚刚开始。

  1983年去邻村相亲,女方爹不停灌我酒。我装醉倒在堂屋,却听见隔壁他们一家人说:这傻小子太实诚了,咋办?

  他究竟是想试试我的酒量,还是想借机给我一个下马威,让我知难而退?

  02

  我爹好酒,但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回。

  耳濡目染,我也能喝点,但绝对架不住这么个喝法。

  这一碗下去,少说有三两。

  看着李大山喝完后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神,我心一横。

  躲是躲不过去了。

  今天要是怂了,这门亲事就算彻底黄了。

  我端起碗,学着他的样子,仰头就灌了下去。

  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强忍着,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碗底朝天。

  「叔,我喝完了。」

  李大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好!爽快!」

  他又提起酒瓶,给我和他自己又满上了。

  王翠兰在一旁急得直给我使眼色,嘴上却不敢说啥。

  李秀梅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手里的筷子都快被她掰断了。

  「来,小许,这第二碗,我得问问你。」

  李大山端着碗,沉声说:「你为啥想娶我闺女?」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我脑子被酒精烧得有点懵,但还是本能地说了实话。

  「秀梅妹子……不,秀梅同志,是十里八乡的好姑娘,我……我配不上她。但是,如果能娶到她,我保证一辈子对她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

  话说得磕磕巴巴,但都是真心话。

  李大山听完,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把第二碗酒也干了。

  我没法子,只能跟着喝了第二碗。

  胃里翻江倒海,头也开始晕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烙饼。

  「好一个一辈子对她好。」

  李大山放下碗,冷笑一声。

  「嘴上说得好听的男人,我见得多了。」

  他又倒上了第三碗。

  「这第三碗,你跟我说说,你拿啥对我闺女好?就凭你家那三间土坯房?还是你那两个还没成家的弟弟?」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扎在我心上。

  这是我最大的短处,也是我最深的自卑。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一股血气和酒气混在一起,冲上了我的头。

  「叔,我家是穷,但我有手有脚,我不懒!我可以出去打工,我可以学做生意,我发誓,三年,不,五年之内,我一定盖上砖瓦房,一定让秀梅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80年代初,万元户都还是个传说,我一个农村小子,凭啥夸下海口?

  但那时候,我真的急了。

  我不想就这么被他看扁。

  李大山听完我的话,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带着嘲讽。

  「行,有志气。」

  「喝了这碗,你要是还能站直了,这事儿,我就考虑考虑。」

  这已经是第三碗了,快一斤的白酒下肚,铁打的汉子也得倒下。

  我知道,他这是在逼我。

  他根本就没看上我,他就是在耍我,想看我出丑。

  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能再这么喝下去了。

  硬碰硬,我肯定输。

  我得想个法子。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子里形成。

  我端起第三碗酒,手故意抖了一下,洒了一些出来。

  我装作舌头大了,含糊不清地说:「叔……我……我喝……」

  然后,我眼睛一翻,身子一软,就朝着桌子底下倒了下去。

  「哎呀!志强!」

  「这孩子!」

  耳边传来王翠兰和李秀梅的惊呼声。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赌一把!

  如果被他们发现我是装的,那我就成了十里八乡最大的笑话。

  可如果不装,我今天可能就得横着出这个门了。

  03

  我感觉自己被人架了起来。

  是李大山。

  他的力气真大,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了起来。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汗味钻进我的鼻子。

  我紧闭着眼睛,全身放松,装作不省人事。

  「娘,这可咋办啊?他喝成这样。」

  是李秀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慌,别慌。」王翠兰的声音也很焦急,「当家的,你也是,干嘛灌孩子这么多酒?这要是喝出个好歹来……」

  「妇道人家懂什么!」

  李大山的声音很粗暴,打断了她。

  「把他扶到堂屋的躺椅上,让他躺会儿,死不了。」

  1983年去邻村相亲,女方爹不停灌我酒。我装醉倒在堂屋,却听见隔壁他们一家人说:这傻小子太实诚了,咋办?

  我被他们半拖半扶地弄到了堂屋。

  身下是凉飕飕的竹躺椅,我悄悄眯开一条缝,看见他们一家三口都站在我面前,满脸愁容。

  李大山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探了探我的鼻息。

  我吓得赶紧屏住呼吸。

  还好,他很快就站了起来。

  「没事,就是喝多了,睡一觉就好了。」

  他对王翠兰和李秀梅说:「你们去里屋,我在这看着他。」

  王翠兰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被李大山一个眼神制止了。

  母女俩进了西边的里屋,门被轻轻带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李大山。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像探照灯一样。

  我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他发现我是在装醉了?

  就在我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李大山突然站起身,走到了里屋门口。

  他敲了敲门。

  「秀梅,你出来一下。」

  门开了,李秀梅走了出来。

  「爹,啥事?」

  「你觉得这小子咋样?」李大山压低了声音问。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成败在此一举。

  李秀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知道……看他挺老实的。」

  「老实?」

  李大山冷哼一声。

  「老实有啥用?老实能当饭吃?」

  我的心沉了下去。

  完了,他果然是嫌我穷,嫌我没本事。

  「那……那爹你的意思是?」

  「你先进去,我跟你娘商量商量。」

  李大山把闺女打发回了房间。

  然后,他自己也进了那间屋子,顺手把门关上了。

  但我听见,那门并没有完全关严,留下了一道缝。

  堂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

  很快,隔壁屋里传来了他们一家人压低了的说话声。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午后,我听得一清二楚。

  最先开口的是李大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

  「这傻小子,也太实诚了。」

  「我灌他三碗,他就真喝三碗,一口都不带掺假的。」

  我心里一紧,他果然是在说我。

  王翠兰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担忧:「可不是嘛,我看他喝第二碗的时候脸都白了,这孩子,实心眼。」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的声音,应该是李秀梅的哥哥或者弟弟。

  「爹,娘,我看这人有点憨,三碗酒下肚,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拍着胸脯说要五年盖砖瓦房,这不是说胡话嘛。」

  我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说大话的傻子。

  李大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就是因为他太实诚了,我才发愁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纠结。

  「你们说,这可咋办?」

  咋办?

  还能咋办?

  不就是看不上我,想找个理由把我打发走吗?

  我躺在竹椅上,身体冰凉,心也跟着一点点变凉。

  我以为自己装醉成功,躲过了一劫。

  没想到,更大的羞辱还在后头。

  他们一家人,就在隔壁,当着我这个「醉鬼」的面,商量着怎么拒绝我,怎么让我这个「傻小子」难堪。

  我甚至能想象到李大山接下来说的话。

  无非就是:「这门亲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04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没。

  我恨不得现在就跳起来,冲进去告诉他们:「我没醉!你们的话我全听见了!我许志强再穷,也不受这个气!」

  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

  我现在冲进去,只会让他们更加看不起我,坐实了我又傻又冲动的名声。

  我得听下去。

  我要听听他们到底能说出多难听的话来。

  里屋的谈话还在继续。

  王翠兰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当家的,你愁啥?我看志强这孩子挺好的。」

  「好?好在哪?」李大山没好气地反问。

  「他实诚啊!」

  王翠兰说:「刚才你那么逼他,他一句谎话都没说。问他家境,他就说穷;问他拿啥娶媳M,他就说凭一双手。」

  「这年头,花言巧语的后生多的是,像他这么实心眼的孩子,不多了。」

  我愣住了。

  这……这是在夸我?

  那个年轻男声又响起了,是李秀梅的哥哥,李建军。

  「娘,话是这么说。可他这也太实诚了,简直是缺心眼。爹灌他酒,他就喝,这不是傻吗?以后到了社会上,不得被人坑死?」

  「我就是担心这个!」

  李大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今天灌他酒,就是想试试他。一看,这小子人品没问题,喝多了也不耍酒疯,不胡言乱语,是个正派人。」

  「可他娘的,就是太正派了,正派得有点傻!」

  「我问他啥,他就说啥。我激他,他就拍胸脯保证。这样的人,心里藏不住事,太容易得罪人,也太容易吃亏了!」

  李大山越说越激动,最后重重一拍大腿。

  「秀梅要是跟了他,万一他以后在外面闯祸,或者被人骗了,这日子可咋过?」

  听到这里,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我好像……完全想错了?

  他们不是在嫌弃我,不是在商量怎么拒绝我。

  他们是在……担心我?

  担心我太老实,以后会吃亏?

  这个反转来得太快,我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消化。

  我一直以为李大山是故意刁难我,想让我出丑。

  可现在听来,那三碗酒,竟然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考验。

  他考验的不是我的酒量,而是我的酒品,我的人品。

  而我,通过了考验。

  但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我因为太「实诚」,让他们一家人陷入了深深的忧虑。

  这叫什么事啊!

  我躺在躺椅上,哭笑不得。

  「爹,娘,哥,你们别说了……」

  是李秀梅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觉得……我觉得他挺好的。」

  她小声说:「实诚点,有啥不好的?实诚的人,不会骗人,不会有坏心眼。跟他过日子,我……我踏实。」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翠兰才开口。

  「闺女说得对。」

  「当家的,咱们挑女婿,是挑人品,又不是挑他多会耍滑头。」

  「实诚人,才靠得住。把闺女交给他,我放心。」

  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想象到,此刻李大山正在抽着旱烟,眉头紧锁,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的未来,我跟李秀梅的缘分,就悬在他的一念之间。

  我的心跳得比刚才喝酒时还快。

  终于,我听见李大山把烟袋在桌上重重一磕。

  他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行!」

  李大山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既然你们娘俩都这么说,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浑身一震,几乎要从躺椅上弹起来!

  定了?

  就这么定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可是,李大山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狠厉?

  「不过,这傻小子就这么傻着可不行。」

  「明天等他醒了,这门亲事先定下来。」

  「但是,从后天开始……」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从后天开始,他要干什么?

  难道,这考验还没完?

  隔壁屋里,王翠翠兰和李建军也好奇地问:「爹,从后天开始要干啥?」

  我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忘了。

  只听见李大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05

  「从后天开始,我得亲自调教调教他!」

  李大山的声音斩钉截铁。

  「人品是好,但脑子不能是榆木疙瘩。老实是福,但不能傻。社会上人心险恶,他这个样子,出门就得被人生吞活剥了!」

  「我李大山的女儿,不能嫁给一个窝囊废!」

  调教?

  怎么调教?

  我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王翠兰的声音带着担忧:「当家的,你可别乱来啊,志强这孩子脸皮薄。」

  「我心里有数!」

  李大山说:「我得教教他,啥时候该低头,啥时候该挺胸;啥时候该喝酒,啥时候一口都不能沾;啥时候该说实话,啥时候……得学会藏一半说一半。」

  「总之,不能让他再这么傻乎乎的。」

  听到这里,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我提着的心,也终于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

  原来,这才是李大山的真正目的。

  他不是嫌弃我,而是觉得我这块「璞玉」太质朴了,需要好好雕琢一番。

  那三碗酒,既是考验,也是一个开始。

  他用最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摸清了我的底细。

  然后,他要用他的方式,把我变成一个能为他女儿遮风挡雨的、真正的男人。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我的全身。

  我长这么大,除了我爹,还从没有人这么为我操心过。

  我爹教我的是怎么种地,怎么干活,怎么做个老实本分的人。

  而这个还没过门的岳父,却要教我怎么在社会上立足,怎么应对人心。

  这对我来说,是比任何彩礼都贵重的礼物。

  我躺在躺椅上,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许志强,你一定不能辜负了这家人对你的期望。

  后面的谈话,我没再仔细听。

  大概就是商量着订婚的细节,王翠翠兰说不能亏待了我家,李大山说一切从简,重要的是人。

  我心里暖洋洋的,竟然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我再醒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我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

  李大山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见我醒了,他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

  「醒了?」

  「……叔。」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感觉头还是有点疼。

  「躺着吧。」

  他站起身,给我倒了碗热水。

  「感觉咋样?」

  「好多了,叔,昨天……昨天我喝多了,给您添麻烦了。」我不好意思地说。

  「麻烦?」

  李大山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他走到我身边,突然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小许啊。」

  他的声音,不再像昨天那样又沉又硬,反而带着一丝温和。

  「你记住,酒是好东西,也是坏东西。」

  「跟自家人,跟信得过的人,喝多少都没事。喝醉了,家里人抬你上床。」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到了外面,跟那些不熟悉的人,特别是那些笑面虎,酒碗一端,你就要多个心眼。」

  「有时候,人家灌你酒,不是看得起你,是想让你犯错,想从你嘴里套话,甚至想把你灌趴下,办你的事。」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小伙子,以后少喝点,外面坏人多。」

  这句话,和昨天他在酒桌上说的「男人不会喝酒,没出息」,形成了天壤之别。

  我心里百感交集,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叔,我记住了。」

  他欣慰地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行了,起来吃饭吧。你婶儿给你熬了粥。」

  那一晚的饭桌上,再也没有酒。

  李大山不停地给我夹菜,王翠兰一个劲地劝我多喝粥养养胃。

  李秀梅坐在我对面,虽然还是低着头,但嘴角却一直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我知道,这个家,接纳我了。

  06

  三天后,按照约定,两家举行了简单的订婚仪式。

  没有大操大办,就是请了几个至亲,在李家吃了顿饭。

  彩礼,李大山一分没要。

  他说:「我嫁的是闺女,不是卖闺女。只要你对秀梅好,比啥都强。」

  我家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我娘就把我奶奶传下来的一个银手镯,亲手戴在了李秀梅的手上。

  李秀梅羞红了脸,偷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甜到了我心里。

  订完婚,李大山正式开始了他的「调教」计划。

  他把我叫到跟前。

  「志强,你之前说,想学做生意?」

  「是,叔。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村里刨土。」我认真地说。

  「好,有志气。」

  李大山点点头。

  「光有志气不行,还得有门路,有脑子。」

  「从明天起,你别下地了,跟着我。」

  我愣住了:「跟您?叔,您是……」

  李大山在村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我从没听说过他做过什么生意。

  他笑了笑,显得有些神秘。

  「我年轻的时候,在外面闯荡过几年,贩过猪,倒过粮,啥都干过。后来为了照顾家,才回了村。」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这个老岳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大山就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我出发了。

  我们的第一站,是县里的农贸市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热闹的场面,人山人海,叫卖声不绝于耳。

  李大山没带我去看那些卖菜卖肉的摊位,而是直接领我到了市场最角落里一个收山货的地方。

  一个精瘦的男人正在那儿给人称重算账。

  李大山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老钱,最近生意咋样?」

  那叫老钱的男人一回头,看见李大山,立刻满脸堆笑。

  「哎哟,是李大哥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我带我女婿过来转转。」李大山指了指我。

  我赶紧喊了声:「钱叔好。」

  老钱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笑着说:「小伙子,精神。」

  李大山跟老钱聊了几句行情,然后就拉着我到了一边。

  「看明白了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你看老钱那杆秤。」

  李大山压低声音说:「他的秤,是九两半的秤。收货的时候,一百斤,他就按九十五斤算。卖出去的时候,他换一杆十两半的秤,九十五斤,他能当一百零五斤卖。」

  「这一来一回,一百斤货,他就凭空多赚了十斤的钱。」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不是骗人吗?」

  「是,也不是。」

  李大山看着我,眼神深邃。

  「做生意,水深着呢。你太实诚,用十两的秤,你就只能赚个辛苦钱。别人用九两半的秤,赚得就比你多。时间长了,你就被挤垮了。」

  「我不是教你使坏,我是让你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你得懂,才能不被别人坑。至于你用不用,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那天,李大山带我逛遍了整个县城。

  他教我怎么看布料的成色,怎么分辨粮食的干湿,怎么跟人讨价还价。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为我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我这才明白,我以前是多么的无知和天真。

  我以为只要肯卖力气,就能过上好日子。

  现在才知道,光卖力气不行,还得会用脑子。

  晚上回到家,我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但精神却异常兴奋。

  李秀梅给我端来洗脚水,心疼地问:「爹是不是又逼你了?」

  我摇摇头,抓住她的手。

  「秀梅,爹是我的贵人。」

  「他教我的东西,比金子还贵重。」

  我把白天学到的东西说给她听,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跟着李大山。

  有时候我们去县城,有时候去更远的镇上。

  他的人脉很广,走到哪都有认识的人。

  他把我介绍给他的那些朋友,让他们多关照我。

  他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算账,怎么盘货,怎么看人。

  他告诉我:「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看人。有些人,脸上笑嘻嘻,心里全是算计。有些人,看着凶,其实最讲义气。」

  「怎么分?就得靠多看,多听,多想。还有,就是靠喝酒。」

  他又提到了酒。

  「跟人谈生意,一顿酒下来,这人啥德行,基本就能看清七八分。」

  「有些人,喝了酒就吹牛,满嘴跑火车,这种人,不可信。」

  「有些人,喝了酒就跟你掏心窝子,这种人,可以交。」

  「还有些人,千杯不醉,或者滴酒不沾,这种人,城府最深,你得加倍小心。」

  我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天的酒局,是他识人术的第一课。

  我用我的「实诚」,交上了一份让他满意的答卷。

  07

  在李大山的指点下,我很快就上了道。

  我开始尝试着自己做点小买卖。

  一开始,我从村里收鸡蛋,然后骑车到县城去卖,一趟能赚个几块钱。

  后来,我胆子大了点,跟着李大山的朋友,开始倒腾一些紧俏的布料和日用品。

  那是个商品短缺的年代,只要有货,就不愁卖。

  我每天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虽然辛苦,但看着口袋里的钱一天天多起来,心里就充满了干劲。

  我记得我赚到第一个一百块钱的时候,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把钱小心翼翼地包在手帕里,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李家。

  我把钱塞到李大山手里。

  「叔,这是我孝敬您的。」

  李大山看着那沓毛票,没接,只是笑了笑。

  「傻小子,你赚的钱,自己收好。」

  「这是你凭本事赚的,我一分都不要。」

  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半年后,我和秀梅结了婚。

  婚礼办得很热闹,李大山那天喝了很多酒,喝醉了。

  他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嘱咐我。

  「志强,秀梅我就交给你了。你可不能欺负她。」

  「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打断你的腿。」

  我红着眼圈,重重地点头。

  「爹,您放心。」

  那是我第一次改口叫他「爹」。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圈也红了。

  婚后,我做生意的劲头更足了。

  我不再满足于小打小小闹,我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我听说南方的服装款式新颖,价格便宜,就想去闯一闯。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家里人时,我娘第一个反对。

  「那多远啊!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秀梅也满脸担忧。

  所有人都不同意,只有岳父。

  他听完我的计划,沉默了很久,只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那你去吧。」

  他转身回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这里是五百块钱,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你拿着当本钱。」

  我大吃一惊,连忙推辞。

  「爹,这钱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把脸一板,「你是我女婿,我不帮你帮谁?难道看着你在外面因为几块钱求爷爷告奶奶?」

  「钱你先用着,赚了钱再还我。要是赔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赔了,就当我没给你。人平安回来就行。」

  我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感觉比一座山还重。

  那不仅是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盼。

  我揣着这五百块钱,独自一人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外面的世界,比我想象的更精彩,也更复杂。

  我牢牢记着岳父教我的那些道理。

  看人,看货,看行情。

  少说话,多做事。

  不轻易相信人,但认准了的人,就以诚相待。

  我在南方待了一个月,用带去的五百块钱,进了一批最新款式的喇叭裤和花衬衫。

  当我背着两个巨大的包裹回到村里时,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有人嘲笑我:「志强这是疯了吧?穿这种裤子,屁股扭来扭去的,谁好意思穿出门?」

  但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那些在村里人看来奇装异服的衣服,在县城里,却成了最时髦的抢手货。

  我只用了三天,就把所有货都卖光了。

  除去成本,我净赚了八百块钱。

  八百块,在1984年,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拿着钱回到家,第一时间就去找岳父。

  我把五百块钱的本金还给他,又数出四百块钱塞给他。

  「爹,这是您的一半。」

  他这次没有拒绝,收下了本金,却把那四百块钱推了回来。

  「我说了,我帮你,不是为了图你的钱。」

  他看着我,满眼都是欣慰。

  「志强,你出息了。」

  「你比我想象的,做得还要好。」

  08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

  从服装,到电器,再到建材。

  我成了我们县第一个「万元户」。

  我在县城里买了地,盖起了三层的小楼,把秀梅和双方父母都接了过去。

  我爹娘一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激动得直抹眼泪。

  岳父李大山,却还是老样子。

  他每天穿着那件旧汗衫,在院子里种菜,养花,偶尔跟我喝两杯。

  他再也没像第一次那样灌过我酒。

  我们爷俩,总是点到为止。

  他常常跟我说:「志强,钱是赚不完的,但做人的根本不能丢。」

  「不管你生意做得多大,都不能忘了,你是农民的儿子。」

  「不能干昧良心的事。」

  这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富了之后,没有忘记村里人。

  我出钱给村里修了路,建了小学。

  谁家有困难,只要找到我,我都会尽力帮忙。

  很多人都说,许志强这小子,发了财也没变,还是那么实诚。

  我知道,我的「实诚」,是我最大的财富。

  是岳父,教会了我如何守护这份财富,又如何不被这份「实诚」所拖累。

  有一年过年,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酒过三巡,我看着头发已经花白的岳父,忍不住提起了当年的事。

  「爹,我得谢谢您。」

  我给他满上一杯酒。

  「要不是当年您那三碗酒,就没有我的今天。」

  岳父笑了,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你这傻小子,还记着呢?」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其实那天,你喝完第二碗,我就相中你了。」

  「一个男人,在被别人戳到痛处的时候,不是恼羞成怒,而是挺起胸膛,给出承诺。这样的人,骨子里就有担当。」

  「我后来灌你第三碗,就是想看看你的极限在哪,看看你是不是个不知进退的莽夫。」

  「结果你小子,还挺机灵,知道装醉。」

  我心里一惊:「爹,您……您当时就知道了?」

  岳父哈哈大笑起来。

  「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我?」

  「你躺在躺椅上,眼皮子一直在动,我早看见了。」

  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全家人都笑了起来。

  「我当时就是想看看,你偷听到我们说话,会是啥反应。」

  岳父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慈爱。

  「你要是真冲进来闹,那说明你沉不住气,这门亲事,我还真得再考虑考虑。」

  「可你没动,你沉住了气,听完了所有的话。」

  「这说明,你这小子,不光实诚,还有脑子,有韧劲。」

  「这样的男人,才值得我把闺女托付给他。」

  原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那场看似粗暴的考验,其实环环相扣,充满了东方式的智慧和父爱的深沉。

  我端起酒杯,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一躬。

  「爹,这杯酒,我敬您。」

  「谢谢您,教会我做人,教会我做事。」

  「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一饮而尽。

  窗外,烟花绽放,映照着一家人幸福的笑脸。

  1983年去邻村相亲,女方爹不停灌我酒。我装醉倒在堂屋,却听见隔壁他们一家人说:这傻小子太实诚了,咋办?

  我看着身边的秀梅,看着满脸慈祥的父母和岳父母,心里充满了感恩。

  人生就像一场酒局。

  有的人,给你的是穿肠的毒药。

  而有的人,给你的是醇厚的老酒。

  我很庆幸,在1983年的那个春天,我遇到了一个愿意用一生智慧为我“酿酒”的岳父。

  那三碗酒,是我一生的福气。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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