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秋天,李建国怎么也没想到,母亲安排的相亲对象会是陈晓雯。

  更没想到的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总爱管着他的初中女班长,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用陌生人的目光打量他。

  而她桌下那只黑色小皮鞋,正稳稳踩在他的解放鞋上,纹丝不动。

  李建国刚要开口打招呼,陈晓雯在桌下轻轻一碾,脸上却挂着得体的微笑:“李同志,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他感到鞋面上传来的压力,听见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敢说认识我,这亲就算相黄了。”

  李建国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陈晓雯这才收回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在杯沿上方盯着他,像是猎人审视猎物。

  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落下。

  李建国知道,这个秋天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第一章 秋日偶遇

  国营饭店的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李建国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深蓝色,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整整齐齐。

  母亲说,女方是中学老师,知书达理,家境也好。

  “你都二十八了,厂里跟你同岁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母亲一边替他整理衣领,一边念叨。

  李建国只是憨厚地笑。

  他在机械厂做了八年钳工,手艺没得说,可感情这事儿,总像是不对劲儿。

  介绍人说三点钟在人民饭店二楼靠窗位置。

  他提前了半小时,点了一壶茉莉花茶,忐忑地等着。

  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零五分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李建国抬头,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上来的女人穿着米色风衣,围着浅灰色围巾,头发烫成了时兴的波浪卷。

  但那张脸,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初中三年,每天早晨收他作业的那张脸。

  “陈...陈晓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对方看他的眼神,完全是看陌生人的样子。

  陈晓雯走到桌边,微微一笑:“是李建国同志吗?”

  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只是多了几分成熟。

  李建国机械地点点头,起身想帮她拉椅子,动作却有些笨拙。

  “我自己来。”陈晓雯自然地坐下,将手提包放在一旁。

  服务員走过来,她点了一杯红茶,动作优雅。

  李建国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初中毕业都十二年了。

  最后一次见她,是拍毕业照那天,她作为班长站在老师旁边,笑得一脸灿烂。

  而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因为个子高,也因为成绩平平。

  “李同志在机械厂工作?”陈晓雯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啊,对,在第三机械厂,做钳工。”李建国挠了挠后脑勺。

  这个动作让陈晓雯的眼神微微一动。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挺好的。”她轻声道,端起茶杯,“听介绍人说,李同志为人老实,工作踏实。”

  “就...就是普通工人。”李建国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想问她怎么来相亲了。

  想问她记不记得初中时,她曾因为他没交作业,把他留到太阳下山。

  可陈晓雯的态度,让他开不了口。

  她真的不记得了?

  不可能。

  初中三年同班,他是班上最调皮的几个之一,她是班长,两人没少打交道。

  有次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还是她跑去叫的老师。

  “李同志家里几口人?”陈晓雯继续问着公式化的问题。

  李建国一一回答。

  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曾经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手,如今依然白皙修长,只是食指内侧有个小小的疤痕。

  李建国记得那个疤的来历。

  初二那年冬天,他恶作剧把一只死耗子放进了她的书包。

  陈晓雯吓得尖叫,慌乱中打翻了墨水瓶,玻璃碎片划伤了手指。

  血滴在水泥地上,像几朵梅花。

  他被班主任罚站了一整天,放学后还被她堵在教室门口。

  “李建国,你幼稚不幼稚?”她气得眼眶发红。

  他当时还嘴硬:“不就是只死耗子嘛。”

  现在想来,真是混账。

  “李同志?”

  陈晓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抱歉,走神了。”

  “我是问,李同志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让李建国愣了愣。

  他能有什么打算?

  在厂里好好干,争取评上先进,如果能分到房子...

  这些普通工人最朴素的愿望,在陈晓雯面前,他突然说不出口。

  因为她现在是中学老师。

  是文化人。

  “就...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他最终憋出这么一句。

  陈晓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气氛有些尴尬。

  李建国端起茶杯猛喝一口,却被呛得咳嗽起来。

  陈晓雯下意识地递过来手帕,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推了过去。

  “谢谢。”李建国接过,擦了擦嘴。

  就在这时,他感觉脚上一沉。

  低头看去,陈晓雯那只擦得锃亮的黑色小皮鞋,正踩在他的解放鞋上。

  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感觉到压力。

  李建国惊讶地抬头。

  陈晓雯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嘴唇却轻轻动了动。

  声音很低,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别说话,听我说。”

  李建国僵住了。

  “装不认识我。”陈晓雯继续说,脚下微微用力,“今天就是普通相亲,明白吗?”

  他呆呆地点头。

  陈晓雯这才收回脚,恢复正常的音量:“李同志平时有什么爱好?”

  “爱、爱好?”李建国脑子还在发懵,“就...看看报纸,偶尔跟工友下下棋。”

  “挺好的。”陈晓雯微笑。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两人进行了一场极其标准的相亲对话。

  家庭情况、工作收入、兴趣爱好、未来规划。

  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李建国几次想问她为什么,但看到她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窗外天色渐暗。

  陈晓雯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李建国连忙起身。

  “不用,我骑自行车来的。”陈晓雯拿起包,“今天很高兴认识李同志。”

  她伸出手。

  李建国迟疑了一下,握了上去。

  她的手很凉。

  “那...再见。”他说。

  陈晓雯点点头,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她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李建国读不懂。

  然后她就消失了。

  李建国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还有那杯只喝了一半的红茶。

  服务員过来收拾桌子。

  “同志,这相亲咋样?”服务员是个热心的大姐。

  “还行吧。”李建国含糊道。

  “陈老师可是好人,我们这片都认识她。”大姐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教书好,人也漂亮,就是眼光高,相了好几个都没成。”

  李建国心里一动:“她经常相亲?”

  “可不嘛,都三十了,家里着急。”大姐压低声音,“不过听说她以前...”

  话没说完,后厨有人喊,大姐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李建国付了茶钱,慢慢走出饭店。

  秋风很凉,他紧了紧衣领。

  自行车停在门口,他推着车,没有立刻骑上去。

  陈晓雯。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初中毕业后,他们上了不同的高中,之后就再没见过。

  听说她考上了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回市里教书。

  而他高考落榜,接了父亲的班进了机械厂。

  十二年。

  世界真小。

  李建国蹬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路上经过市第二中学,他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放学铃声刚响过不久,学生们鱼贯而出。

  他在人群中寻找,但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也是,她可能早就下班了。

  回到家,母亲急切地迎上来:“咋样?”

  “还行。”李建国还是那句话。

  “陈老师人不错吧?介绍人说她可优秀了,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母亲跟在他身后,“你感觉她对你有意思不?”

  李建国脱下外套,挂在门后。

  “妈,我们初中是同班同学。”

  母亲愣住了:“啥?”

  “陈晓雯,我初中班长。”李建国倒了杯热水,在椅子上坐下。

  “哎哟!这么巧!”母亲拍了下大腿,“那这不是缘分嘛!老同学,知根知底的,多好!”

  李建国苦笑。

  知根知底?

  他连她为什么假装不认识他都搞不明白。

  “她认出你没?”母亲问。

  “认出了,但让我装不认识。”李建国喝了口水,“妈,你说这是为啥?”

  母亲想了想,摇摇头:“文化人的心思,咱猜不透。不过既然她愿意见你,说明不反感。你主动点,多约人家出来。”

  李建国没说话。

  他脑子里全是陈晓雯踩他脚时的表情。

  冷静,克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和初中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李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爬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

  里面装着他的中学时代。

  成绩单、奖状、几张泛黄的照片。

  他在最底下找到了毕业照。

  照片上,陈晓雯站在第一排正中间,扎着高高的马尾,笑得眼睛弯弯。

  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表情僵硬,因为拍照前刚被班主任训过。

  李建国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她的脸。

  十二年了。

  第二天是周日,李建国不用上班。

  母亲一大早就催他去买点东西,给陈老师送去。

  “总得有个由头再见一面。”母亲往他手里塞了十块钱和几张粮票,“买点水果,就说老同学叙叙旧。”

  李建国拗不过,只好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他不知道陈晓雯住哪儿,但知道她在二中教书。

  或许能在学校附近遇到。

  秋天的早晨,街上人不多。

  李建国骑着车,穿过熟悉的大街小巷。

  这座城市变化不大,只是路边的树粗了一圈,楼房多了几栋。

  快到二中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菜市场走出来。

  陈晓雯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青菜和一条鱼。

  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黑色裤子,朴素得像个普通家庭妇女。

  和昨天相亲时的打扮完全不同。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骑了过去。

  “陈...陈老师。”

  陈晓雯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巧。”她说,语气平静。

  “我...我路过。”李建国从车上下来,“我帮你提吧。”

  “不用,不重。”陈晓雯摇摇头,“李同志这是去哪?”

  “就...随便转转。”李建国挠挠头,“那个...昨天...”

  “昨天挺好的。”陈晓雯打断他,“李同志人很实在。”

  “我们...”李建国鼓起勇气,“我们能不能说说话?老同学那种。”

  陈晓雯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前面有个公园,去那儿坐坐吧。”

  第二章 往事如昨

  公园长椅上,两人各坐一端。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李建国把自行车停在旁边,车篮里放着母亲让他买的水果。

  他拿出一颗苹果,递给陈晓雯。

  “谢谢。”她接过,但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

  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李建国终于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陈晓雯看着远处的湖面。

  湖上有几只鸭子在游,荡开一圈圈涟漪。

  “你觉得呢?”她反问。

  “我不知道。”李建国老实说,“如果你不想相亲,可以直接拒绝见面。既然来了,又为什么要装?”

  陈晓雯转过头看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建国,你还记得初中时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李建国想了想:“班长,成绩好,老师喜欢,同学...有点怕你。”

  “怕我?”陈晓雯挑了挑眉。

  “你太认真了。”李建国说,“收作业晚交一分钟都不行,自习课有人说话,你一定会记名字。我们背后都叫你‘小班主任’。”

  陈晓雯轻轻笑了。

  这是李建国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昨天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觉得好笑的笑。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认真吗?”她问。

  李建国摇头。

  “因为我是班长。”陈晓雯说,“老师选我当班长,我就要做好。这是我的责任。”

  “你现在还是这样。”李建国脱口而出。

  陈晓雯看了他一眼:“什么样?”

  “认真,负责,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李建国顿了顿,“连相亲都要按流程来。”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说完他就后悔了。

  但陈晓雯没有生气。

  她只是把苹果在手里转了转。

  “李建国,你结婚了吗?”她突然问。

  “啊?没、没有。”

  “谈过对象吗?”

  李建国脸有点热:“谈过一个,厂里的女工,处了半年,她家里不同意,嫌我工资低,就分了。”

  “那是三年前?”

  “你怎么知道?”

  陈晓雯没有回答,继续问:“那之后就没再谈?”

  “嗯,工作忙,也没遇到合适的。”

  “你知道我谈过几次恋爱吗?”陈晓雯问。

  李建国摇头。

  “两次。”陈晓雯平静地说,“第一次是大学同学,毕业时他分去了南方,异地了一年,分了。第二次是两年前,同事介绍的,处了八个月,准备结婚时,他调去了省城,让我辞职跟他去。”

  “你没去?”

  “我为什么要去?”陈晓雯反问,“我的工作在这里,我的学生在这里。他说女人就该跟着男人走,我说那不如现在就分手。”

  她说得很平静,但李建国能听出里面的倔强。

  和初中时一模一样。

  “所以你现在相亲,是因为家里催?”他问。

  “我妈得了肺癌,晚期。”陈晓雯的声音低了下去,“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结婚。”

  李建国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太苍白,追问又显得不礼貌。

  “对不起。”他最后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陈晓雯深吸一口气,“这就是生活。所以我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在我妈走之前,让她安心。”

  她看向李建国:“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那么认真了吗?我没时间谈恋爱,没时间慢慢了解。我需要一个靠谱的人,尽快结婚。”

  “所以你选择我?”

  “介绍人说你老实、本分、家庭简单、没不良嗜好。”陈晓雯说得很直接,“而且知根知底,初中同学,虽然那时候你很讨厌。”

  李建国尴尬地笑了笑。

  “但我不能让介绍人知道我们认识。”陈晓雯继续说,“如果传到我妈耳朵里,她会以为我们是旧情复燃,会问很多问题。我不想解释,太麻烦。”

  “所以你就装不认识?”

  “对。”陈晓雯点头,“简单,直接,省事。”

  李建国沉默了。

  他看着湖面上的鸭子,心里乱糟糟的。

  陈晓雯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

  这不是爱情,甚至不是普通的相亲。

  这是一场为了满足母亲心愿的交易。

  “你可以拒绝。”陈晓雯说,“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或者不愿意配合,我们可以跟介绍人说没看上彼此。”

  李建国没说话。

  他在想母亲期盼的眼神。

  在想自己二十八岁了还没成家。

  在想厂里那些闲言碎语。

  也在想初中时的陈晓雯。

  那个站在讲台上领读课文的女班长。

  那个因为他打架而气得哭鼻子的女孩。

  那个在他摔破膝盖时,第一个跑去医务室拿红药水的同学。

  “你需要我怎么做?”他终于问。

  陈晓雯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同意了?”

  “先说说你的条件。”李建国说,“既然是...合作,总得有个章程。”

  陈晓雯想了想。

  “第一,在外人面前,我们是相亲认识的普通男女,不是老同学。”

  “第二,每周至少见一次面,做给家里人看。”

  “第三,三个月内订婚,半年内结婚。”

  “第四,结婚后,我不会辞职,还要继续教书。”

  “第五...”她顿了顿,“如果以后你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我们可以离婚。”

  李建国听完了。

  条件很苛刻,但又很合理。

  “那你呢?”他问,“你不需要我给你什么承诺吗?”

  “我需要的是一个名义上的丈夫。”陈晓雯说,“不抽烟不喝酒,不打人,不赌博,有稳定工作,愿意配合我演戏。这些你都能做到。”

  “演戏?”李建国重复这个词。

  “不然呢?”陈晓雯反问,“难道你还指望我们像真正的情侣一样谈恋爱?”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李建国突然有点生气。

  不是气她,而是气这种荒唐的局面。

  “好。”他说,“我答应你。”

  陈晓雯伸出手:“那就说定了。”

  李建国握了上去。

  这次她的手没那么凉了。

  “不过我有条件。”他说。

  陈晓雯挑了挑眉:“你说。”

  “既然要演戏,就得演得像。”李建国说,“老同学的情分不能丢。平时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别太生分。”

  陈晓雯想了想,点点头:“合理。”

  “还有,你妈那边,如果需要我去看望,随时说。”

  “谢谢。”

  “最后...”李建国犹豫了一下,“既然是老同学,就别叫我李同志了,听着别扭。”

  陈晓雯又笑了:“好,李建国。”

  那天他们在公园坐了整整一上午。

  聊了很多。

  聊初中时的趣事,聊这些年的变化,聊工作,聊生活。

  但没有聊感情。

  中午时分,陈晓雯要回家给母亲做饭。

  “我送你。”李建国推起自行车。

  “不用,我家就在附近。”

  “正好认认门。”李建国坚持。

  陈晓雯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她家住在一栋红砖楼的三层,是老式的职工家属楼。

  楼道很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我妈身体不好,就不请你上去了。”陈晓雯在楼下说。

  “理解。”李建国把车篮里的水果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这怎么好意思...”

  “老同学的一点心意。”李建国说,“替我向阿姨问好。”

  陈晓雯接过了。

  “那...下周见?”她说。

  “嗯,下周见。”

  李建国看着陈晓雯上楼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道里。

  他推着车慢慢往回走。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点荒唐,有点无奈,还有点...期待?

  他不知道。

  回到家,母亲又迎上来:“见到陈老师了?”

  “嗯,聊了会儿。”

  “咋样咋样?”

  “挺好的。”李建国说,“妈,我们可能...会处对象。”

  母亲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哎哟!我就说嘛!老同学,有缘分!”

  李建国笑了笑,没多解释。

  有些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接下来的几周,李建国和陈晓雯按照约定,每周见一次面。

  有时是公园,有时是电影院,有时是书店。

  他们像真正的情侣一样约会,但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李建国了解到陈晓雯的母亲病情确实很重,需要定期化疗,家里经济压力很大。

  陈晓雯的工资大部分都花在了医药费上。

  她也了解到李建国在厂里很受器重,最近在评技师,如果评上了,工资能涨一级。

  两人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但始终有一层隔膜。

  那层名为“交易”的隔膜。

  十月底的一个周六,陈晓雯突然打电话到厂里找李建国。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我妈想见你。”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疲惫。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方便吗?”

  “方便,我下班过去。”

  “谢谢。”

  挂了电话,李建国请了半天假,去商店买了麦乳精和水果罐头。

  他知道这些东西对病人好。

  下午三点,他准时敲响了陈晓雯家的门。

  开门的是陈晓雯,她穿着家常衣服,围着围裙,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进来吧。”她小声说,“我妈刚睡醒。”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不少奖状,都是陈晓雯的。

  客厅的沙发上,靠着一位瘦弱的妇人。

  那就是陈晓雯的母亲,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阿姨好,我是李建国。”李建国恭敬地说。

  “快坐快坐。”陈母笑着说,“晓雯,给小李倒茶。”

  陈晓雯应声去了厨房。

  李建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听晓雯说,你们是初中同学?”陈母问。

  “是,初中三年同班,她是班长。”

  “哎哟,这么巧!”陈母很高兴,“那你们早就认识?”

  “也不算。”李建国按照事先说好的解释,“毕业后就没见过了,这次相亲才知道是对方。”

  “缘分,都是缘分。”陈母点点头,“晓雯这孩子,脾气倔,这些年没少让我操心。小李啊,以后你要多担待。”

  “阿姨放心,晓雯...很好。”

  陈晓雯端着茶出来,听到这句话,手微微一顿。

  她把茶放在李建国面前,在母亲身边坐下。

  “妈,你少说点话,多休息。”

  “我高兴嘛。”陈母拉着女儿的手,又看着李建国,“看到你们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李建国心里一酸。

  他能看出,陈母是真的高兴。

  也能看出,陈晓雯眼里的愧疚。

  那天下午,李建国陪陈母聊了很久。

  聊工作,聊生活,聊未来的打算。

  他说得很诚恳,因为大部分都是真话。

  只是隐瞒了这场婚姻的真实性质。

  临走时,陈母非要送他到门口。

  “小李,常来啊。”

  “一定,阿姨您快回去休息。”

  下楼时,陈晓雯送他。

  走到二楼转角,她突然停下。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应该的。”李建国说。

  昏暗的楼道里,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是不是很自私?”陈晓雯突然问。

  李建国摇头:“你是为了让你妈安心。”

  “可我骗了她。”

  “善意的谎言。”李建国说,“而且,我会好好对你的,这不是谎言。”

  陈晓雯抬头看他。

  楼道窗外的光,照在她脸上。

  李建国突然很想抱抱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下周见。”

  “下周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十一月初,李建国评上了技师。

  工资涨了十二块五。

  他请陈晓雯去新开的西餐厅吃饭,虽然两人都吃不惯牛排,但还是很开心。

  十一月中旬,陈母又做了一次化疗,情况暂时稳定。

  李建国经常去医院帮忙,同病房的人都夸陈母有福气,女婿这么孝顺。

  陈晓雯看他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客气和疏离,多了几分温度。

  十一月底,一个周日的下午,他们在公园散步。

  天气已经很冷了,公园里人很少。

  “下个月,我想带你去见见我爸妈。”李建国说。

  陈晓雯点点头:“应该的。”

  “然后...”李建国犹豫了一下,“我想,我们可以订婚了。”

  陈晓雯停下脚步。

  “你想好了?”她问。

  “嗯。”李建国认真地说,“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最好。”

  陈晓雯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落叶在地上打转。

  “李建国。”她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后悔了怎么办?”

  “我不会后悔。”李建国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陈晓雯。”他说,“我的初中班长。虽然那时候你总管着我,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陈晓雯的眼睛有点红。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李建国跟上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走到公园门口时,陈晓雯突然说:“下周末,我们去买订婚戒指吧。”

  李建国心里一跳。

  “好。”

  时间过得很快。

  十二月初,两人正式订婚。

  双方父母都很高兴,办了一场简单的订婚宴。

  介绍人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是她做过最成功的一次媒。

  订婚那天晚上,李建国送陈晓雯回家。

  到她家楼下时,陈晓雯没有立刻下车。

  “李建国。”她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是认真的。”陈晓雯看着他,“谢谢你配合我演这场戏。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李建国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陈晓雯咬了咬嘴唇。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初中时,我并不讨厌你。”

  李建国愣住了。

  “你虽然调皮,但心地不坏。”陈晓雯继续说,“有次我被隔壁班的男生欺负,是你替我出的头,虽然你也被打了。”

  李建国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个男生笑陈晓雯是“书呆子”,他气得跟人打了一架,两个人都被记了过。

  “你还记得啊。”他说。

  “记得。”陈晓雯点点头,“很多事我都记得。”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到楼道口,又回头。

  “路上小心。”

  “好。”

  李建国看着她上楼,直到三楼的灯亮起。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陈晓雯说的话。

  “初中时,我并不讨厌你。”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单纯的陈述,还是...有别的含义?

  他不敢细想。

  怕自己想太多。

  怕自己忘了这是一场交易。

  怕自己动了真情,最后却是一场空。

  十二月中旬,陈母的病情突然恶化。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陈晓雯请了假,整日在医院陪护。

  李建国也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

  病房里,陈母拉着两人的手,放在一起。

  “你们要好好的。”她气若游丝地说。

  “妈,我们会好好的。”陈晓雯强忍着眼泪。

  “小李,晓雯就交给你了。”

  “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李建国郑重承诺。

  陈母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陈母走了。

  走得很安详。

  葬礼很简单,只有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

  陈晓雯表现得很坚强,没有在人前掉一滴眼泪。

  但李建国知道,她只是把悲伤压在了心底。

  葬礼结束后,李建国送陈晓雯回家。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你今晚...要留下来吗?”李建国问。

  陈晓雯摇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厂里宿舍有电话。”

  “嗯。”

  李建国不放心,但还是离开了。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灯亮着,窗帘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

  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是周六,李建国一早就去了陈晓雯家。

  敲门没人应。

  他有些担心,正想去找钥匙,门开了。

  陈晓雯穿着睡衣,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沙哑。

  “来看看你。”李建国说,“吃早饭了吗?”

  陈晓雯摇摇头。

  “我去买。”李建国转身下楼。

  买了豆浆油条回来时,陈晓雯已经洗漱完毕,换了衣服。

  两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早饭。

  “接下来的事,你有什么打算?”李建国问。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在半年内结婚。

  但现在陈母不在了,这场婚姻还有必要吗?

  陈晓雯放下筷子。

  “如果你不想继续,我们可以取消婚约。”她说,“本来就是为了我妈...”

  “我想继续。”李建国打断她。

  陈晓雯抬起头。

  “为什么?”她问。

  李建国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心里一阵疼。

  “因为你需要人照顾。”他说,“而且,我答应过阿姨,会照顾好你。”

  “只是因为这个?”陈晓雯问。

  李建国沉默了。

  不只是因为这个。

  但他不敢说。

  怕说了,连现在的关系都维持不住。

  “李建国。”陈晓雯突然笑了,笑容很苦涩,“你真是个好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李建国心上。

  好人。

  多讽刺的夸奖。

  “那我们...还结婚吗?”他问。

  陈晓雯想了想,点点头。

  “结吧。”她说,“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这是你说的。”

  十二月底,两人去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婚礼,只是请双方家人吃了顿饭。

  那天晚上,李建国搬进了陈晓雯家。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陈晓雯把主卧让给了他,自己睡在书房改的小卧室。

  “这样...好吗?”李建国问。

  “有什么不好?”陈晓雯说,“本来就是协议婚姻。”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之间总有些尴尬。

  同居不同房,像合租的室友。

  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回家一起吃饭,看电视,然后各自回房睡觉。

  相敬如宾。

  但也仅此而已。

  一月初,厂里派李建国去省城学习一个月。

  临走前,他把家里检查了一遍,煤气、水电、门窗。

  “我每天给你打电话。”他说。

  “不用那么麻烦。”陈晓雯说。

  “要打的。”李建国坚持。

  省城学习很紧张,但李建国每天都会在晚上八点准时给家里打电话。

  有时聊几分钟,有时聊十几分钟。

  聊工作,聊天气,聊琐事。

  像真正的夫妻。

  一个月很快过去,李建国回来的那天,陈晓雯去火车站接他。

  出站口,李建国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穿着红色棉袄,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等很久了吧?”他跑过去。

  “刚来一会儿。”陈晓雯接过他的包,“车上人多吗?”

  “多,春运快开始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

  李建国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平淡,真实。

  像过日子。

  回到家,陈晓雯做了一桌子菜。

  “这么多,吃不完的。”李建国说。

  “慢慢吃。”陈晓雯给他盛了碗汤。

  饭桌上,两人聊了很多。

  李建国讲省城的见闻,陈晓雯讲学校里的趣事。

  气氛很温馨。

  吃完饭,李建国主动洗碗。

  陈晓雯在客厅收拾桌子。

  一切都很自然。

  像真正的一家人。

  晚上,李建国洗完澡出来,看到陈晓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是他初中时的照片。

  “哪儿找到的?”他问。

  “整理东西时翻出来的。”陈晓雯说,“你看你那时候,多傻。”

  李建国凑过去看。

  照片上的少年,又黑又瘦,笑得一脸灿烂。

  “你那时候可没少骂我傻。”他笑着说。

  “那是因为你真傻。”陈晓雯也笑了。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李建国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陈晓雯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往后靠。

  气氛有些微妙。

  “那个...我先睡了。”陈晓雯站起身。

  “嗯,晚安。”

  “晚安。”

  李建国看着陈晓雯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脑子里很乱。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陈晓雯。

  在意她开不开心,在意她累不累,在意她的一切。

  这已经超出了协议的范畴。

  但他不知道陈晓雯是怎么想的。

  她对他,是感激,是习惯,还是...

  他不敢问。

  怕一问,就打破了现在的平衡。

  日子继续这样过着。

  二月初,春节到了。

  这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

  李建国的父母从老家过来,一起过年。

  陈晓雯很用心地准备年货,打扫卫生,贴春联。

  李母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

  “建国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教训他。”

  “妈,建国对我很好。”陈晓雯笑着说。

  李建国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

  年夜饭很丰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电视,包饺子。

  凌晨十二点,外面响起鞭炮声。

  李建国和陈晓雯站在阳台上看烟花。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陈晓雯回应。

  烟花在空中绽放,照亮了她的脸。

  李建国突然很想吻她。

  但他忍住了。

  春节过后,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三月,春暖花开。

  一个周六的下午,李建国在阳台修自行车,陈晓雯在屋里批改作业。

  突然,她叫了一声。

  李建国连忙跑进去:“怎么了?”

  “没什么,被纸划了一下。”陈晓雯看着手指上的小伤口。

  李建国抓住她的手:“我看看。”

  伤口很小,但渗出了一点血。

  他下意识地含住了她的手指。

  陈晓雯僵住了。

  李建国也愣住了。

  他松开嘴,脸一下子红了。

  “对、对不起,我...”

  陈晓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很复杂。

  “李建国。”她轻声说。

  “嗯?”

  “我们...算是夫妻吗?”

  这个问题让李建国心跳如鼓。

  “算...吧。”他说。

  “那为什么...”陈晓雯顿了顿,“为什么我们一直分房睡?”

  李建国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说因为这是协议婚姻?

  难道说因为他怕越界?

  “我...”他语塞了。

  陈晓雯突然笑了。

  “你真是个傻子。”她说。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但足以让李建国大脑一片空白。

  “现在,你还觉得这是协议婚姻吗?”陈晓雯问。

  李建国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抱住了她。

  紧紧地抱住。

  “陈晓雯。”他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陈晓雯的身体微微颤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不知道。”李建国老实说,“可能是初中,可能是重逢那天,可能是这几个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爱你。”

  陈晓雯哭了。

  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

  “我也爱你。”她哽咽着说,“从初中就开始了。那个又傻又笨,却总是保护我的李建国。”

  两人就这样抱着,抱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暖的。

  那天晚上,李建国搬进了主卧。

  真正的夫妻生活开始了。

  很自然,很温暖。

  像本该如此。

  四月初,陈晓雯发现自己怀孕了。

  李建国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她转了好几圈。

  “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陈晓雯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真正感到幸福。

  生活似乎步入了正轨。

  工作,家庭,期待中的孩子。

  一切都很美好。

  直到那天。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李建国下班回家,看到陈晓雯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他紧张地问。

  陈晓雯摇摇头,递给他一封信。

  信封很旧,邮戳是十年前的。

  寄信人地址是南方某城市。

  李建国打开信。

  是一封情书。

  写给陈晓雯的情书。

  落款是“林浩”。

  陈晓雯大学时的男友。

  “这...”李建国不解。

  “今天整理旧东西,翻出来的。”陈晓雯声音很低,“还有这个。”

  她又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陈晓雯和一个年轻男人并肩而立,笑得一脸甜蜜。

  背景是大学的图书馆。

  “他来找我了。”陈晓雯说,“今天下午,在学校门口。”

  李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他离婚了,想跟我重新开始。”

  第三章 旧爱重逢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李建国拿着那封信和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你...怎么想的?”他问,声音干涩。

  陈晓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不知道。”她说,“李建国,我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李建国心上。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陈晓雯没有瞒着他。

  难过的是,她犹豫了。

  “你们...大学时感情很好?”他问。

  陈晓雯点点头。

  “他是我的初恋。”她低声说,“我们在一起三年,毕业时他分去了南方,我们说好等我一年,攒够钱就结婚。但一年后,他写信来说,他等不了了,家里给他介绍了对象,条件很好。”

  李建国沉默了。

  他能想象当时的陈晓雯有多难过。

  “那现在他为什么回来?”他问。

  “他说他后悔了。”陈晓雯苦笑,“他说离婚后才明白,最爱的人还是我。”

  “所以呢?”李建国看着她,“你想跟他重新开始吗?”

  陈晓雯摇头:“我不知道。李建国,我们结婚才几个月,而且...而且一开始只是协议。”

  “只是协议?”李建国重复道,心里一阵刺痛。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晓雯连忙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开始得太匆忙,我还没弄清楚...”

  “没弄清楚什么?”李建国打断她,“没弄清楚你爱不爱我?”

  陈晓雯咬着嘴唇,没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建国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着沙发坐下,深吸了几口气。

  “那孩子呢?”他问,“我们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陈晓雯的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这句话让李建国彻底失控了。

  “你不知道?陈晓雯,你现在怀着我的孩子,却告诉我你不知道要不要跟旧情人重新开始?”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那我算什么?一个临时演员?现在正主回来了,我就该退场了?”

  “不是这样的!”陈晓雯也站起来,眼泪掉下来,“李建国,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李建国红着眼睛,“听你说你怎么爱他?听你说你怎么忘不了他?还是听你说,你嫁给我只是为了让你妈安心?”

  陈晓雯愣住了。

  这句话太伤人。

  但也是事实。

  至少一开始是事实。

  “对...对不起。”她哽咽着说。

  李建国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

  他转身冲出了家门。

  门被重重地关上。

  陈晓雯跌坐在沙发上,放声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为过去的爱情?

  为现在的迷茫?

  还是为伤害了李建国?

  她真的不知道。

  李建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

  他想起和陈晓雯重逢的那天。

  想起她踩在他脚上的小皮鞋。

  想起她说“敢说认识我,这亲就算相黄了”。

  想起订婚那天,她说“初中时,我并不讨厌你”。

  想起她吻他时,眼睛里的光。

  想起她怀孕时,幸福的笑容。

  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只是演戏吗?

  他不相信。

  至少,他不相信陈晓雯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可如果她爱他,为什么还会为旧情人犹豫?

  李建国想不明白。

  他走进一家小饭馆,点了瓶白酒。

  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陈晓雯。

  他挂断了。

  又响。

  又挂断。

  第三次响起时,他接了。

  “李建国,你在哪?”陈晓雯的声音很急,“你喝酒了?”

  “不用你管。”李建国说。

  “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接你。”

  “接我干什么?回去继续演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陈晓雯说:“李建国,回家吧,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选择?”

  “谈...谈我们。”陈晓雯说,“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李建国挂了电话。

  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起身结了账,往家走去。

  也许是因为爱。

  也许是因为不甘心。

  也许只是因为,那里是他现在唯一的家。

  回到家时,陈晓雯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饭菜。

  已经凉了。

  “我给你热热。”她站起来。

  “不用。”李建国说,“我不饿。”

  两人面对面坐下。

  气氛很沉重。

  “他约我明天见面。”陈晓雯先开口,“我答应了。”

  李建国的心一沉。

  “但我希望你陪我去。”陈晓雯接着说。

  李建国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和他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晓雯认真地说,“也想让我自己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李建国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坚定。

  “好。”他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是周六。

  上午十点,三人约在人民饭店见面。

  就是李建国和陈晓雯相亲的那家饭店。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桌子。

  只是这次多了一个人。

  林浩比照片上老了一些,但依然英俊,穿着得体的西装,手腕上戴着名表。

  他看到李建国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丈夫,李建国。”陈晓雯说。

  林浩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你好,我是林浩,晓雯的大学同学。”

  “你好。”李建国点点头。

  三人坐下,点了茶。

  气氛很尴尬。

  “晓雯,我不知道你结婚了。”林浩先开口,“恭喜。”

  “谢谢。”陈晓雯很平静。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

  “去年十二月。”

  林浩沉默了一下:“那你妈妈...”

  “去世了。”陈晓雯说,“去年十二月。”

  “对不起,节哀。”

  “没关系。”

  又是一阵沉默。

  李建国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觉得这一幕很荒谬。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坐在相亲的饭店里,谈论过去和现在。

  “晓雯,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道歉。”林浩终于说到了正题,“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那么轻易放弃我们的感情。”

  陈晓雯没说话。

  “这些年,我过得很不好。”林浩继续说,“虽然有钱,有地位,但心里空荡荡的。离婚后我才明白,我最爱的还是你。”

  李建国握紧了拳头。

  但他忍着没说话。

  他想看看陈晓雯怎么回应。

  “林浩,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陈晓雯说,“我现在过得很好。”

  “真的好吗?”林浩看着她,“晓雯,我知道你,你不是那种会随便嫁人的人。你嫁给他,是不是因为你妈妈?”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陈晓雯的脸色白了白。

  李建国的心也沉了下去。

  “这不关你的事。”陈晓雯说。

  “怎么不关我的事?”林浩激动起来,“晓雯,我知道我错了,给我一个机会弥补,好吗?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去南方,那里机会多,生活也好...”

  “我有孩子了。”陈晓雯打断他。

  林浩愣住了。

  “什么?”

  “我怀孕了,两个月。”陈晓雯平静地说,“我和李建国的孩子。”

  林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看向李建国,眼神里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轻蔑。

  “所以你就为了孩子,将就这段婚姻?”他问。

  “不是将就。”陈晓雯说,“林浩,我爱李建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李建国心里一震,看向陈晓雯。

  她的脸红了,但眼神很真诚。

  “你爱他?”林浩笑了,笑得有些讽刺,“晓雯,你别骗自己了。你们才认识多久?半年?一年?我们在一起三年,你最美好的青春都给了我,你说忘就能忘?”

  “我没忘。”陈晓雯说,“但我已经放下了。林浩,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我现在有家庭,有丈夫,有孩子,我很满足。”

  “满足?”林浩摇头,“晓雯,你不是那种安于现状的人。你以前说过,你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想追求更好的生活。现在呢?你就甘心在这个小城市,过这种平凡的日子?”

  李建国听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林先生,请你尊重晓雯的选择。”

  林浩也站起来,两人对峙着。

  “你有什么资格说话?”林浩冷冷地说,“你了解晓雯吗?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吗?你能给她什么?一个钳工的工资?一套老破小的房子?”

  “林浩!”陈晓雯也站起来,“够了!”

  饭店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陈晓雯深吸一口气:“林浩,谢谢你还记得我。但我们已经结束了,彻底结束了。我现在很幸福,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她拉起李建国的手:“我们走。”

  李建国跟着她走出饭店。

  身后,林浩坐在那里,脸色铁青。

  走出饭店,阳光很好。

  陈晓雯松开李建国的手,背对着他。

  肩膀在微微颤抖。

  李建国知道她在哭。

  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陈晓雯突然说。

  “为什么道歉?”

  “为我昨天的犹豫。”陈晓雯转过身,满脸泪痕,“李建国,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李建国伸手擦去她的眼泪。

  “没关系。”他说。

  “有关系。”陈晓雯抓住他的手,“昨天他来找我,跟我说了很多过去的事。我承认,我动摇了。因为那些回忆太美好,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爱一个人。”

  李建国的心又疼了起来。

  “但今天见到他,我才明白,我爱的不是现在的他,而是记忆里的那个少年。”陈晓雯继续说,“而那个少年,早就不在了。现在的他,陌生又自负,根本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人。”

  她看着李建国:“而你,李建国,你是真实的。你会在我妈病床前守夜,会在我难过时默默陪着我,会在我说想吃酸的时候跑遍全城买山楂。你是真实的,温暖的,属于现在的我。”

  李建国抱住了她。

  紧紧地抱住。

  “陈晓雯,我爱你。”他在她耳边说,“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不管将来会怎样,我都爱你。”

  陈晓雯也抱紧了他。

  “我也爱你。”她说,“李建国,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好。”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第一次真正地敞开心扉。

  陈晓雯讲了大学时的恋情,讲了她和林浩的点点滴滴,也讲了分手时的痛苦。

  李建国讲了他和前女友的故事,讲了他这些年的孤独,也讲了他对未来的期待。

  说到最后,两人都笑了。

  “我们俩,真是同病相怜。”陈晓雯说。

  “现在不同了。”李建国握紧她的手,“现在我们有了彼此,还有了孩子。”

  “嗯。”陈晓雯靠在他肩上,“我们会幸福的。”

  “一定会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温柔如水。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林浩没有再出现,也许是真的放弃了。

  陈晓雯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李建国每天下班就回家陪她,给她做饭,陪她散步。

  五月初,陈晓雯的孕吐反应很严重,吃什么吐什么。

  李建国急得团团转,到处打听偏方。

  最后听说喝姜汤有用,他就每天早起给她熬。

  “好喝吗?”他紧张地问。

  陈晓雯喝了一口,点点头:“好喝。”

  其实有点辣,但她不想让他失望。

  六月,学校放暑假,陈晓雯在家养胎。

  李建国怕她闷,给她买了很多书和唱片。

  周末还带她去郊外散步,呼吸新鲜空气。

  七月,最热的时候,陈晓雯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李建国每天晚上给她按摩浮肿的腿脚,手法笨拙但很认真。

  “等你生了,我给你买个按摩椅。”他说。

  “不用,你按得就很好。”陈晓雯笑着说。

  八月,预产期快到了。

  李建国请了假,全天候在家陪着。

  陈晓雯笑他太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我要当爸爸了!”李建国说。

  八月十五日,凌晨三点,陈晓雯的羊水破了。

  李建国手忙脚乱地送她去医院,路上差点闯红灯。

  产房外,李建国焦急地走来走去。

  母亲和岳父岳母都赶来了,一起等着。

  凌晨六点,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李建国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当爸爸了...我当爸爸了...”

  陈晓雯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但带着笑。

  “孩子像你。”她说。

  “像你好,聪明。”李建国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不辛苦。”陈晓雯看着孩子,“值得。”

  儿子取名李思远,寓意思想深远,前程远大。

  有了孩子,生活更忙了。

  但忙得很幸福。

  李建国学会了换尿布,学会了冲奶粉,学会了哄睡。

  陈晓雯休完产假回去上班,李建国每天早起做早饭,送孩子去托儿所,然后去上班。

  下班后接孩子,买菜,做饭。

  等陈晓雯回家,饭菜已经上桌了。

  “你太惯着我了。”陈晓雯说。

  “我乐意。”李建国笑着说。

  年底,厂里分房子,李建国因为评上了技师,分到了一套两居室。

  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搬家那天,两人整理东西,又翻出了那封旧情书。

  “这个...还要留着吗?”李建国问。

  陈晓雯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撕成了碎片。

  “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她说。

  李建国抱住她:“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择我。”

  陈晓雯笑了:“是我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新房子里,他们有了自己的卧室,孩子的房间,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房。

  陈晓雯在书房里批改作业,李建国在旁边看报纸。

  孩子在地毯上玩积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暖的。

  这就是生活。

  平凡,真实,温暖。

  第四章 风暴前夕

  李思远两岁那年,生活似乎终于步入了稳定的轨道。

  李建国在厂里升了小组长,工资又涨了一级。

  陈晓雯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事业上了一个新台阶。

  他们在新家里过着平静而满足的日子,周末带孩子去公园,假期回老家看望父母。

  一切都很好。

  直到那个秋天的下午。

  李建国下班回家,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很眼熟。

  他心里一紧,快步上楼。

  门没锁,虚掩着。

  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是林浩。

  李建国推门进去,看到林浩坐在沙发上,陈晓雯抱着孩子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建国,你回来了。”陈晓雯站起来,声音有些紧张。

  林浩也站起来,依然是那副得体但略显傲慢的样子。

  “李同志,好久不见。”

  “林先生怎么来了?”李建国尽量保持平静。

  “我来这边谈生意,顺便看看晓雯...和陈老师。”林浩改口很快,“没想到你们孩子都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李建国放下公文包,“林先生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林浩说,“就是来看看,看到你们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他说得很真诚,但李建国总觉得不对劲。

  “那我不送了。”李建国说。

  林浩点点头,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对了,陈老师,下周的校友会,你会来吧?”

  陈晓雯愣了一下:“什么校友会?”

  “师范学院八十周年校庆,我们那届的校友会。”林浩说,“我是组织者之一,这是请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精美的请柬,放在鞋柜上。

  “希望你能来,很多老同学都会到。”

  说完,他就走了。

  门关上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李建国看着那张请柬,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不知道有校友会。”陈晓雯先开口,“他没提前跟我说。”

  “你想去吗?”李建国问。

  陈晓雯犹豫了。

  “去吧。”李建国说,“老同学聚聚,挺好的。”

  “你...不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李建国笑了笑,“你是去参加校友会,又不是去见他。”

  话虽这么说,但李建国心里还是不安。

  他总觉得,林浩这次出现,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一周,林浩又来了两次。

  一次是送校友会的详细安排,一次是送了一盒进口巧克力,说是给孩子的。

  每次都是李建国不在家的时候。

  陈晓雯把巧克力给了邻居,没让孩子吃。

  “我不想欠他什么。”她对李建国说。

  校友会那天是周六。

  陈晓雯本来想让李建国陪她去,但李建国厂里临时加班,去不了。

  “你自己去吧,没事。”他说。

  其实他请个假也可以,但他想看看,陈晓雯会怎么做。

  陈晓雯穿了一件普通的连衣裙,素面朝天,去了校友会。

  酒店宴会厅里,来了几十个老同学。

  很多年没见,大家都变化很大。

  林浩作为组织者,很活跃,穿梭在人群中,谈笑风生。

  他看到陈晓雯,立刻迎了上来。

  “晓雯,你来了!我还怕你不来呢。”

  “同学聚会,当然要来。”陈晓雯礼貌地说。

  林浩带她认识了一些人,大多是事业有成的校友。

  大家听说陈晓雯还在中学教书,都表示敬佩,但也有人委婉地说可惜。

  “以你的能力,去南方发展,肯定比现在强。”一个男同学说。

  陈晓雯只是笑笑,没接话。

  吃饭时,林浩特意安排陈晓雯坐在他旁边。

  席间,他一直在跟她说话,讲他在南方的生意,讲他的见识,讲他的成功。

  陈晓雯听得心不在焉。

  她看着其他同学,有的带了伴侣,有的在聊家庭孩子。

  而她,只想早点回家。

  饭吃到一半,林浩突然站起来,举着酒杯。

  “各位,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想说几句话。”

  大家都安静下来。

  林浩看着陈晓雯,眼神温柔。

  “大学时,我有一个很爱的人。但因为年轻不懂事,我错过了她。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坚持一下,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同学们都看向陈晓雯。

  陈晓雯的脸红了,是尴尬的红。

  “林浩,别说了。”她低声说。

  “不,我要说。”林浩继续道,“晓雯,我知道你现在有家庭,有孩子。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爱你,从来没有变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放弃南方的一切,回来陪你。我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给孩子更好的未来。”

  宴会厅里一片哗然。

  有人起哄,有人鼓掌,有人窃窃私语。

  陈晓雯站起来,脸色苍白。

  “林浩,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很清醒。”林浩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是一枚钻戒。

  很大,很闪。

  “晓雯,嫁给我。”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晓雯后退一步,撞到了椅子。

  “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是认真的。”林浩说,“我知道你现在的生活很平凡,但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跟我走,我会让你幸福的。”

  陈晓雯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周围看热闹的同学。

  突然觉得很可笑。

  “林浩,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她说,“幸福不是大房子,不是钻戒,不是去南方发展。幸福是每天回家有人等你吃饭,是孩子叫你妈妈,是丈夫在你生病时给你熬粥。”

  她拿起包:“对不起,我先走了。”

  “晓雯!”林浩想拉住她。

  但她已经快步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传来同学们的议论声,林浩的呼喊声。

  但她没有回头。

  回到家时,李建国已经下班了,正在陪孩子玩积木。

  “这么早回来了?”他问。

  陈晓雯没说话,扑到他怀里哭了。

  李建国愣住了,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陈晓雯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了经过。

  李建国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当众求婚?”

  “嗯。”陈晓雯点头,“所有人都看着,我...我很尴尬。”

  李建国握紧了拳头。

  “我去找他。”

  “别去。”陈晓雯拉住他,“建国,别去。我们不搭理他就行了。”

  “不行。”李建国说,“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你,我不能不管。”

  “那你想怎么样?打他一顿?有用吗?”

  “至少让他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丈夫,有家庭,他不能这样欺负你。”

  陈晓雯看着他愤怒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

  “建国,谢谢你。”她说,“但这件事,让我自己处理,好吗?”

  李建国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好,但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告诉我。”

  “嗯。”

  那天晚上,陈晓雯给林浩打了个电话。

  “林浩,我们谈谈。”

  “好,什么时候?哪里?”

  “现在,电话里就行。”陈晓雯说,“林浩,我希望你明白,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我现在很幸福,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晓雯,我是真的爱你...”

  “爱不是强迫,不是当众让人难堪。”陈晓雯打断他,“林浩,你爱的不是我,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女孩。但那个女孩已经长大了,变了,有了自己的生活。你也该向前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不爱了。”陈晓雯说得斩钉截铁,“我爱我的丈夫,爱我的孩子,爱我现在的生活。林浩,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

  “好。”林浩终于说,“我明白了。对不起,晓雯,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祝你幸福。”

  挂了电话,陈晓雯长舒一口气。

  李建国在旁边看着她。

  “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他以后不会来了?”

  “应该不会了。”

  李建国抱住她:“那就好。”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天,李建国下班时,在厂门口被林浩堵住了。

  “李建国,我们谈谈。”

  李建国看着他:“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关于晓雯。”

  “晓雯是我妻子,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跟你谈。”

  “但她曾经是我的女朋友。”林浩说,“李建国,你知道晓雯是什么样的人吗?她聪明,有才华,有抱负。她应该过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着你,在这个小厂里,过这种一眼看到头的日子。”

  李建国的火气上来了。

  “林浩,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当年是你抛弃了她,现在她过得幸福了,你又来捣乱。你这不是爱,是自私。”

  “我怎么自私了?我想给她更好的生活,错了吗?”

  “你怎么知道她现在的生活不好?”李建国反问,“林浩,你根本不了解晓雯。她要的不是钱,不是地位,是安稳,是温暖,是一个家。这些我能给她,你能吗?”

  林浩冷笑:“安稳?温暖?李建国,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三百?四百?你知道我一个月的收入是多少吗?五千!我能给晓雯住别墅,开轿车,穿名牌,你能给什么?”

  李建国握紧了拳头。

  但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看着林浩,平静地说:“我能给她爱,真正的爱。不是用钱堆砌出来的爱,是每天早上的早餐,是生病时的陪伴,是难过时的拥抱。这些,你给不了。”

  林浩愣住了。

  “林浩,如果你真的爱晓雯,就请尊重她的选择。”李建国继续说,“她已经明确拒绝你了,请你不要再骚扰她,也不要再来找我。否则,我不会客气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林浩在后面喊:“李建国,你会后悔的!”

  李建国没有回头。

  他不会后悔。

  永远不会。

  然而,林浩并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一周,陈晓雯的学校门口,经常能看到那辆黑色轿车。

  林浩不进去,就在车里等着,看着陈晓雯下班。

  有时还会跟着她,保持一段距离,直到她回家。

  陈晓雯很害怕,跟李建国说了。

  李建国去学校接她下班,连续几天,都看到那辆车。

  第五天,他实在忍不住了,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林浩降下车窗。

  “李建国,这么巧?”

  “不巧,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李建国说,“林浩,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就是看看晓雯。”

  “你这样已经构成骚扰了。”李建国压着火气,“请你马上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林浩笑了:“报警?以什么理由?我在公共场合,犯法了吗?”

  “你跟踪我妻子...”

  “谁跟踪了?我正好路过不行吗?”林浩耸耸肩,“李建国,你别紧张,我就是看看,不会怎么样的。”

  李建国盯着他,突然笑了。

  “林浩,你真可怜。”

  “什么?”

  “我说你真可怜。”李建国重复道,“得不到的就念念不忘,得到了又不珍惜。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你只是占有欲强罢了。”

  林浩的脸色变了。

  “你懂什么?”

  “我懂我爱晓雯,我尊重她,珍惜她。”李建国说,“而你呢?你只爱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浩在车里坐了很久,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声响彻整条街。

  那天晚上,李建国和陈晓雯商量,要不要报警。

  “可是他也没做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陈晓雯犹豫。

  “他这样跟踪你,已经严重影响你的生活了。”李建国说,“而且我担心,他会不会做出更极端的事。”

  “应该不会吧...林浩虽然自私,但不至于...”

  话音未落,电话响了。

  是陈晓雯的同事打来的。

  “陈老师,你快看今天的晚报!”

  陈晓雯和李建国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建国跑下楼,买了份晚报。

  社会版头条,赫然是一篇报道:

  《成功企业家苦恋初恋,已婚女教师何去何从?》

  文章详细描述了林浩和陈晓雯的大学恋情,以及林浩当众求婚的事。

  虽然没有点名,但信息很详细,稍微熟悉的人都能猜到是陈晓雯。

  文章最后,还暗示陈晓雯婚姻不幸,丈夫是普通工人,两人没有共同语言。

  “这是...这是诽谤!”陈晓雯气得浑身发抖。

  李建国脸色铁青。

  他立刻给报社打电话,要求撤稿道歉。

  但报社说,这是读者投稿,他们只是如实报道。

  “读者投稿?哪个读者?”李建国问。

  “对不起,我们不能透露投稿人信息。”

  挂了电话,李建国明白了。

  是林浩。

  一定是他。

  “我去找他。”李建国往外走。

  “建国,别去!”陈晓雯拉住他,“你去找他,他只会更得意。我们报警吧,告他诽谤。”

  “对,报警。”

  两人去了派出所,民警做了记录,但说这种情感纠纷,最好还是协商解决。

  “如果他继续骚扰,你们再报警。”

  从派出所出来,陈晓雯哭了。

  “对不起,建国,都是因为我...”

  “别这么说。”李建国抱住她,“这不是你的错。”

  但事情还没完。

  第二天,陈晓雯去学校,发现同事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

  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鄙夷。

  校长找她谈话,委婉地说,要注意影响。

  “陈老师,你是优秀教师,是学生的榜样。私生活方面...还是要谨慎。”

  陈晓雯解释了半天,但校长显然不太相信。

  “清者自清,但人言可畏啊。”

  回到家,陈晓雯崩溃了。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李建国心疼地抱着她。

  “没事,没事,有我在。”

  但李建国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厂里也有人看到了报道,闲言碎语开始流传。

  “没想到李建国媳妇还有这么一段...”

  “听说那男的是大老板,很有钱...”

  “陈老师会不会...”

  李建国听到这些,第一次在厂里发了火。

  “谁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大家这才收敛了些,但背后的议论,怎么可能完全停止。

  更糟糕的是,李建国的母亲也看到了报道,从老家赶了过来。

  “建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建国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母亲听了,叹了口气。

  “这林浩也太不是东西了。晓雯呢?她没事吧?”

  “心情不好,请假在家。”

  “我去看看她。”

  母亲去看陈晓雯,婆媳俩在屋里聊了很久。

  出来时,陈晓雯的眼睛又红又肿,但情绪稳定了些。

  “妈,谢谢你。”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母亲拉着她的手,“你放心,有我们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但林浩的骚扰还在继续。

  他不再跟踪,但开始寄东西。

  鲜花,礼物,情书。

  每天都寄到学校。

  陈晓雯拒收,他就寄到家里。

  李建国把东西都扔了,但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必须做个了断。

  周末,李建国独自去找林浩。

  林浩住在市里最好的酒店。

  李建国在前台问到了房间号,直接上楼。

  敲门。

  林浩开门,看到他,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李建国?稀客啊,请进。”

  李建国走进去,房间很大,很豪华。

  “有什么事吗?”林浩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林浩,我今天是来跟你做个了断的。”李建国站着说。

  “了断?什么了断?”

  “请你停止骚扰晓雯。”李建国说,“停止寄东西,停止制造谣言,停止一切行为。”

  林浩笑了:“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就用我的方式解决。”

  “你的方式?”林浩站起来,走到李建国面前,“打架吗?李建国,你不是我的对手。而且,打人是犯法的,你想进监狱吗?”

  李建国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悲哀。

  “林浩,你口口声声说爱晓雯,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伤害她。你让她在学校难堪,让我们的家庭陷入困境,这就是你的爱吗?”

  “我只是想让她看清,谁才是真正适合她的人。”

  “她早就看清了。”李建国说,“她选择的是我,不是你。”

  “那是因为她没见过更好的生活!”林浩提高声音,“李建国,你给不了她幸福!你只会拖累她!”

  “幸福不是用钱衡量的。”李建国平静地说,“林浩,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晓雯都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她。我们是夫妻,是一家人,这辈子都是。”

  林浩盯着他,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羡慕?

  “你真的...很爱她。”他突然说。

  “是,我爱她,胜过一切。”

  林浩沉默了。

  良久,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李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执着吗?”他背对着李建国说,“不是因为我还爱晓雯,至少不完全是。是因为...我嫉妒你。”

  李建国愣住了。

  “我嫉妒你拥有我没有的东西。”林浩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的表情,“我有钱,有地位,有所有人羡慕的生活。但我没有家,没有真心爱我的人。我的前妻嫁给我是因为钱,我的女朋友跟我在一起是因为利益。只有晓雯...她曾经爱过我,纯粹地爱过。”

  他苦笑:“可是我把她弄丢了。现在看到她跟你过得那么幸福,我就嫉妒得发狂。我告诉自己,如果我当初没有放弃,现在幸福的就是我。所以我拼命想把她抢回来,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我的人生没有那么失败。”

  李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林浩会说出这样的话。

  “林浩,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他最终说,“但你可以重新开始。你还年轻,可以找到真正爱你的人。”

  “真的吗?”林浩问,像个迷茫的孩子。

  “真的。”李建国点头,“只要你放下执念,向前看。”

  林浩又沉默了。

  很久很久。

  “好。”他终于说,“我答应你,不再骚扰晓雯。”

  李建国松了口气。

  “谢谢。”

  “不用谢,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晓雯。”林浩说,“她值得幸福,既然你能给她,我就不该破坏。”

  李建国点点头,转身要走。

  “李建国。”林浩叫住他。

  “还有事?”

  “好好对她。”林浩说,“如果让我知道你对她不好,我还会回来的。”

  “你不会有机会的。”李建国说。

  离开酒店,李建国走在街上,心情很复杂。

  他没想到,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解决。

  更没想到,林浩的执着,背后是这么深的孤独和嫉妒。

  回到家,陈晓雯焦急地迎上来。

  “你去哪了?我到处找你。”

  “我去找林浩了。”李建国说。

  陈晓雯脸色一变:“他说什么了?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们...谈开了。”李建国抱住她,“他答应不再骚扰我们了。”

  “真的?”

  “真的。”

  陈晓雯不敢相信:“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跟他讲道理。”李建国笑了笑,“晓雯,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陈晓雯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是喜悦的眼泪。

  “建国,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丈夫。”

  那天晚上,两人相拥而眠,睡得特别踏实。

  确实,林浩没有再出现。

  鲜花和礼物停了,谣言也渐渐平息了。

  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有些事情,还是留下了痕迹。

  陈晓雯在学校,总感觉有人背后议论。

  虽然校长不再说什么,但那种异样的眼光,还是让她不舒服。

  李建国在厂里,也偶尔会听到一些闲话。

  但他不在乎。

  只要家庭和睦,其他都不重要。

  然而,他们都没意识到,更大的危机,正在悄悄酝酿。

  第五章 真相与抉择

  重点:危机爆发——过往秘密揭开,关系面临终极考验

  秋去冬来,又一年过去了。

  李思远三岁了,上了幼儿园。

  李建国在厂里又升了一级,成了车间副主任。

  陈晓雯带的班升学率全市第一,被评为了省级优秀教师。

  生活似乎越来越好了。

  但陈晓雯心里,始终有一个结。

  那个结,是关于林浩,也是关于她自己。

  她总在想,如果当年林浩没有放弃她,她现在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如果她没有因为母亲病重而匆匆结婚,她会选择李建国吗?

  这些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地疼一下。

  但她不敢跟李建国说。

  怕他误会,怕他伤心。

  所以她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表面上依然是那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和母亲。

  李建国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她有时会发呆,有时会莫名地叹气。

  问她,她总说没事。

  “就是工作累。”她说。

  李建国信了,因为他知道教师工作确实辛苦。

  所以他对她更好,包揽了所有家务,每天接送孩子,周末带她出去散心。

  但陈晓雯心里的结,并没有解开。

  反而越来越紧。

  直到那天。

  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李建国带儿子去公园玩,陈晓雯在家批改作业。

  门铃响了。

  是快递。

  一个很大的文件袋,寄件人是林浩。

  陈晓雯的心一紧。

  不是说好不再联系了吗?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一本日记。

  陈晓雯的日记。

  大学时的日记。

  她愣住了。

  这本日记,她早就丢了,怎么会在他那里?

  翻开第一页,是她十八岁时的字迹,稚嫩但工整。

  “今天认识了林浩,他是学生会主席,很优秀...”

  一页页翻下去,全是关于林浩的回忆。

  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和好...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青春,扑面而来。

  陈晓雯哭了。

  不是为林浩,是为那个年轻的自己。

  那么单纯,那么热烈,那么义无反顾地爱过。

  日记的最后几页,是空白。

  但在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林浩的笔迹:

  “晓雯,对不起。这本日记是我当年偷偷拿走的,因为我怕你毕业后就忘了我。现在物归原主,也把我欠你的青春还给你。祝你和李建国幸福。林浩”

  下面还有一个地址和电话。

  “如果你还想了解当年的一些真相,可以联系我。”

  真相?

  什么真相?

  陈晓雯的心跳加快了。

  她想起当年分手时,林浩只写了一封信,说家里安排了相亲,对方条件很好,他等不了了。

  她没有纠缠,只是哭了一夜,然后烧掉了所有关于他的东西。

  现在想来,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林浩虽然自私,但并不是那种完全不顾感情的人。

  而且,他当年那么爱她,怎么会说放弃就放弃?

  陈晓雯盯着那个电话号码,手在发抖。

  打,还是不打?

  如果打了,会不会又惹来麻烦?

  如果不打,那个“真相”会不会成为她一辈子的心结?

  犹豫了很久,她最终还是拨通了电话。

  “喂?”是林浩的声音。

  “是我,陈晓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晓雯?你...收到日记了?”

  “嗯。”陈晓雯说,“林浩,你说的真相,是什么意思?”

  林浩叹了口气。

  “晓雯,有些事,我当年没告诉你。现在想想,应该让你知道。”

  “什么事?”

  “我们分手,并不完全是因为我家里安排相亲。”林浩说,“其实...是你母亲找过我。”

  陈晓雯愣住了。

  “什么?”

  “你母亲当年找过我,在我毕业离校的前一天。”林浩的声音很低,“她说,她得了重病,需要很多钱治疗。她说,如果我真心爱你,就应该放手,因为我没有能力给你和家庭提供稳定的生活。”

  陈晓雯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她说什么?”

  “她说,你是个好女儿,为了她,你会牺牲一切。但如果我继续跟你在一起,你会为了我,放弃照顾她。她说她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所以求我离开你,让你死心,然后找一个本地的、稳定的对象结婚,这样你既能照顾她,又能有自己的生活。”

  陈晓雯的手抖得拿不住电话。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母亲求我不要告诉你。”林浩说,“她说如果你知道了,会更恨她,会更痛苦。而且...我当时也确实动摇了。我家里条件一般,去南方工作也是从零开始,我不知道能不能给你好的生活。所以你母亲的话,成了我放弃的理由。”

  陈晓雯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当年林浩的离开,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母亲的干预。

  而她,却一直以为是他变心了。

  “晓雯,对不起。”林浩说,“这些年我一直很愧疚。如果当年我坚持一下,如果我们一起面对,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陈晓雯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

  脑子里一片混乱。

  “晓雯?你还在吗?”

  “在。”她哑着嗓子说,“林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不恨我吗?”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陈晓雯说,“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陈晓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直到李建国和儿子回来。

  “妈妈,你看我捡的叶子!”儿子举着一片红枫叶跑进来。

  陈晓雯勉强笑了笑:“真漂亮。”

  “你怎么了?”李建国看出她脸色不对,“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就是...看了个感人的电影。”陈晓雯撒谎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李建国说。

  难道说,她刚刚跟前男友通了电话,知道了当年分手的真相?

  难道说,她母亲曾经为了她,做过那样的事?

  她说不出口。

  但这件事,成了她心里更大的结。

  晚上,等孩子睡了,陈晓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李建国从后面抱住她。

  “晓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晓雯身体一僵。

  “没有啊。”

  “别骗我。”李建国把她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了解你。你这两天很不对劲。”

  陈晓雯的眼泪又掉下来。

  “建国,如果...如果我说,我当年嫁给你的动机不纯,你会恨我吗?”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早就知道啊。”

  “你知道?”

  “嗯。”李建国点头,“你嫁给我,是为了让你妈安心。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那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李建国擦去她的眼泪,“至少你选择的是我,不是别人。而且,我们现在很幸福,不是吗?”

  陈晓雯哭得更厉害了。

  “建国,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李建国抱紧她,“晓雯,我爱你,这就够了。”

  陈晓雯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把林浩说的事告诉了他。

  李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母亲当年...是为了你好。”

  “是,但她不该那样做。”陈晓雯说,“她不该替我决定我的人生。”

  “可她爱你啊。”李建国说,“母亲为了孩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虽然方法不对,但心意是好的。”

  陈晓雯点点头。

  “那你现在...还爱林浩吗?”李建国问,声音有些颤抖。

  陈晓雯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突然笑了。

  “建国,你吃醋了?”

  “我...我就是问问。”

  “我不爱他。”陈晓雯认真地说,“我爱的是你。只是...知道当年的事,心里有点感慨。如果当年他没有放弃,也许我会跟他结婚,过另一种生活。但那样,我就遇不到你了。”

  她握住李建国的手:“建国,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也许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母亲生病,林浩离开,我们重逢,结婚,生孩子...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遇见你,拥有现在的生活。”

  李建国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陈晓雯点头,“建国,也许我们开始得不够浪漫,不够完美。但我们有现在,有未来,这就够了。”

  李建国吻了她。

  很温柔,很深情。

  “晓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择我,谢谢你现在还爱我。”

  陈晓雯笑了:“傻瓜。”

  那天晚上,两人聊了很多。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陈晓雯心里的结,终于解开了。

  她不再为过去遗憾,因为她有现在。

  她不再为选择纠结,因为她选对了。

  第二天,陈晓雯给林浩打了个电话。

  “林浩,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但我现在很幸福,希望你也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我会的。”林浩说,“晓雯,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陈晓雯长舒一口气。

  真的结束了。

  彻底结束了。

  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而且比之前更好。

  因为心里没有结,没有秘密,没有遗憾。

  只有对现在生活的珍惜,对未来日子的期待。

  年底,李建国家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陈晓雯又怀孕了。

  这次是个女儿。

  李建国高兴坏了,说要给女儿最好的。

  “你别太宠她。”陈晓雯笑他。

  “我就要宠,宠她一辈子。”

  第二年春天,女儿出生了。

  取名李思雯,寓意思想如雯,美丽聪慧。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李建国每天下班回家,一手抱女儿,一手牵儿子。

  陈晓雯在旁边看着,笑得一脸幸福。

  周末,他们带孩子们去公园,去动物园,去郊游。

  拍了很多照片,贴满了整整一面墙。

  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

  那是真正的,幸福的笑。

  儿子上小学那年,李建国家换了房子。

  三居室,有阳台,有书房。

  陈晓雯在阳台上种了很多花,春天的时候,开得特别漂亮。

  女儿两岁了,会走路,会说话,整天跟着哥哥跑。

  李建国看着这一切,觉得人生圆满。

  但他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

  女儿三岁生日那天,陈晓雯送给他一个礼物。

  是一本相册。

  打开,里面全是他们一家人的照片。

  从结婚到现在,每一年的重要时刻。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

  “这是什么意思?”李建国问。

  “意思是,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陈晓雯笑着说,“以后每年,我们都要往里面加照片,直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还能坐在一起翻看。”

  李建国抱住她。

  “晓雯,我爱你。”

  “我也爱你。”

  窗外的夕阳洒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了金色。

  儿子在客厅搭积木,女儿在玩娃娃。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这就是生活。

  平凡,真实,温暖。

  这就是幸福。

  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有人问陈晓雯:“当年如果你知道林浩离开的真相,还会选择李建国吗?”

  陈晓雯看了看不远处正跟老同学聊天的丈夫,微笑着回答:“人生没有如果。但我很确定,现在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李建国似有所感地回头,对上妻子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那些曾经的波折与考验,如今都成了时光里温柔的注脚。

  而生活,还在继续。

  人生如河流,曲折处常有意外风景。

  最初的动机或许并不纯粹,但时间会让真情沉淀。

  真正的幸福,往往始于一场不经意的选择,成于日复一日的坚守与珍惜。

  所有的相遇都有意义,所有的坎坷终成回忆。

  本文标题:83年相亲遇初中女班长她装不认识桌下却踩我鞋:说不合适饶不了你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shenghuo/1103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