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大雪有痕

后天就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雪”了。
我深知,大雪不过是节气的一个注脚,并非每到此时,便能邂逅漫天琼花飞舞,更难有铺天盖地的大雪盛景。然而,我依旧对这一日满怀期许。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一天就该大雪纷飞,浩浩荡荡地飘落,让山川河流,让目力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都沉浸在那耀眼的洁白之中,美得令人心醉神迷。
这份执念,早在五十多年前便已扎根心底。它既是对祖先节气智慧的尊崇,更源于儿时与少年时代那些鲜活而深刻的记忆。
六七十年代的冀南大地,忠实地恪守着季节的盟约。冬意甫至,凛冽的风便呼啸而来,河流迅速封冻,如同一面巨大而光滑的镜子。刺骨的寒意毫无顾忌地肆虐着,田地里褪去了农忙时的喧嚣。辛苦了三季的农人,蜷缩在并不宽敞的屋里,安然地度过这冬闲时光。那时的雪,总是如约而至,频繁且厚重,仿佛整个冬季都被雪色温柔地包裹。清晨醒来,雪封门的场景,早已记不清上演过多少回。故乡的土地,裹着洁白的雪被,如同一位安详的老者,静谧地越冬。“瑞雪兆丰年”这句话,自记事起便深深烙印在心底,成了岁月里最质朴、最美好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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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天,是我们这群孩童最欢乐、最雀跃的时光。在纷飞的大雪中,我们尽情地追逐嬉闹,打雪仗、堆雪人,还把炮仗插进雪堆里燃放。那崩起的雪花,恰似少年人肆意绽放的心花。日子虽然清贫,衣衫也十分单薄,但我们心中却燃着一团炽热的火,全然不觉寒冷。任凭家长如何呵斥,也挡不住我们在雪中寻觅快乐的脚步。偶尔棉衣被雪水浸透,免不了一顿“教训”,可我们野玩的天性怎会轻易被驯服?即便穿着露趾的单鞋、单薄的衣衫,依旧要一头钻进风雪里,学着电影里的红军八路军摸爬滚打,嘴里喊着伟人“梅花喜欢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的诗句。谁若怕冷,便会被大家打趣是“苍蝇”。
雪后,还有另一桩乐事,便是远望邻村人背枪猎兔。狩猎者端着装填着火药与铁砂的单筒猎枪,身后跟着敏捷的猎犬,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循着兔迹缓缓前行。枪响从不直接指向猎物,而是朝天而发。受惊的兔子瞬间蹿出,猎犬便如离弦之箭一般追上去。兔子亡命奔逃,猎犬紧追不舍,一幅生动的雪地狩猎图,让我们看得挪不开眼。那时课业轻松,即便偶尔作业稍多,也抵不过大雪的诱惑,我们依旧在雪地里疯闹欢笑。雪,是我们那个年代最珍贵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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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少儿与中学时代,便是在故乡的严冬与暴风雪中度过的。饥肠辘辘的贫穷与漫天飞雪,成了那个年代最深刻的烙印。
八十年代初,我参军入伍到北京,前三年驻守在京西偏僻的山沟。那时的冬天仍保留着冬的模样,雪虽不似故乡那般频繁,却也恪守时令,整个冬季总会落下几场。记得我们抵达山沟的第四天,便遇上了一场鹅毛大雪。尚未佩戴“三点红”的我们,在排长的带领下,手持扫帚,从半山腰的驻地,顺着蜿蜒如白蛇般的山路,一直清扫到两公里外的山脚下村庄。
山沟的雪后奇寒无比,每日仅有三四小时日照。即便一场中雪,也能留存一冬不化。零下十七八度的低温,让我们这些平原青年始料未及。“风似钢刀刺人脸,手碰铁丝肉皮粘,轻摸耳朵掉层皮,哈一口气冒白烟”,训练场上的凛冽,才让我们真正领教了北方寒冬的威力。可即便如此,我对冬雪的喜爱与迷恋,依旧分毫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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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以后,北京的冬天渐渐失了往昔的凛冽,下雪的次数越来越少。进入二零零零年,暖冬愈发常见,“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壮观景象鲜有再现。踏雪寻梅的浪漫,竟成了北京人心中奢侈的梦想。与之相反,广州、海南、湖北等素来少雪的南方省市,反倒连年遭遇大雪,甚至引发雪灾,真是南北颠倒,乾坤挪移。
不过,也有几场大雪,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2008年腊月,一场暴雪让香山植物园(现国家植物园北园)银装素裹,不少塔松枝被厚雪压弯。临近春节的这场雪,被人们视作“兆丰年”的吉兆。雪后第一天,酷爱摄影的我硬拉着两个年轻的外甥女,陪我拍摄了半天雪景。其中一张名为《西山晴雪》的照片,被放大成三米多长的巨幅,悬挂在原北京军区华北宾馆内多年。2009年十一月中旬,我从合肥参加《军队党的生活》笔会后乘飞机回京,刚下飞机便遇上鹅毛大雪。同行的两位女编辑兴奋不已,连连吟诵“燕山雪花大如席”,归途数次恳请司机停车,站在暴风雪中拍照,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

磕破的膝盖和摔碎的UV镜
最难忘的是2023年12月中旬,连续两场大雪过后,我萌生了雪后登长城的念头。驱车行驶在通往八达岭的高速路上,路两旁树枝缀满晶莹冰挂,远处山峦银白一片,氤氲着淡淡雾霭,宛如玉树琼花,美轮美奂。当日八达岭山脚下气温低至零下十六度,四五级的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如同针扎。即便戴着厚手套,指尖仍冻得麻木,我依旧毅然踏上了南城墙。越往上攀登,风势越猛,雪粒铺满坡道与台阶,脚下打滑如踩云端,所有游客都需拽着铁链,大口呼着白气艰难前行。行至南三楼与南四楼之间约六十度的斜坡时,前方五六米处的一个小男孩突然摔倒下滑。彼时我正举着相机拍照,千钧一发之际,我顺势跪倒,稳稳挡住了下滑的孩子。若是站立不动,定会被他撞得后仰摔倒,不仅相机难保,头部还可能撞地,后果不堪设想。

雪后的八达岭长城(手机原创)
待我艰难跪滑到边墙、抓着铁链站起时,发现镜头上的UV镜已然碎裂,膝盖麻木且带着黏湿感。缓了几口气后继续攀登,短短五十米的高度,竟足足爬了近半个小时。终于抵达南四楼烽火台,一向耐寒的华为手机却已被冻得自动关机。拉起左右裤腿,两膝盖处已渗出殷红的鲜血。可这份代价终究值得,我真切见到了伟人笔下“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雄伟壮阔。白雪皑皑的山峰,玉树琼花的树丛,宛如一幅意境悠远的淡墨山水画。彼时彼刻,“不到长城非好汉”“登高壮阔天地间,白云九道流雪山”的诗句,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去年一冬,仅飘过几次落地即化的微雪,雪几乎成了隐形的存在。而今冬,小雪已过,大雪将至,却丝毫不见下雪的征兆。难道又是一个无雪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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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盼雪心切,前日我曾以《期盼雪落》为题作诗:“你本是天地间最守信的情笺/应知晓那漫天皎洁的静谧/才是万物翘首以待的加冕/我胸中叠满的祈望/已如渐枯的雪莲/在时间的冻层下/仍勾勒着你的模样/悬着冰晶的期盼。”不知这份赤诚,能否感动冬雪,让它如期而至?
雪落山河静,痕留岁月深。
雪是天地的信笺,写满旧岁与新盼。
无论今冬雪来与否,过去几十年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雪,都已在我的记忆中留下或深或浅的印痕。我不得不承认,对雪,我早已情有独钟。
(2025.12.4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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