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讲北京的风水吧,北海隐藏的怪物,还有神器白塔
几日秋雨,洗得北海一带的碧水黛瓦格外明澈。跟着妻子去探望她一位远房姑奶奶,老人精神尚好,卧在躺椅上,说话慢悠悠的,眼神却清亮得很。陪坐的几位也都是上年纪的亲戚,聊起旧事,条分缕析,哪一年哪一月,如在眼前。他们说我写故事,该去听听真故事。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北海,绕到了琼华岛上的那座白塔。
一位戴着玳瑁框眼镜的老先生,用杯盖缓缓撇着茶沫,开了腔:“那塔,可不是一般的塔。顺治爷年间修的,说是为藏传佛教的镇物。可你细看,它立在北海,守着太液池,这三海水脉,连着紫禁城的金水河,是古来‘太液秋风’的所在,是京师的肺管子,也是‘气’的枢纽。”
屋里静下来,只听见窗外渐沥的雨声。他说的这些,书上有,但由他以那种“我家后院里有一件上古神器”的平淡口吻说出,味道便截然不同。他继续道,白塔有灵,自有掌故。民国时便有飞贼“蝙蝠书生”为救爱人,冒死入塔盗取《血经》的传说;近些年,也有游客在湖心见过桌面大的老龟,追着船撞,人一上岸便心悸犯病。这些零碎的传闻,像水底的暗流,偶尔翻涌上来,提示着水面下的深不可测。
我忍不住问:“那塔里头,真藏着什么?”
老先生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没直接答,却说起了他家老爷子——我妻子的太姥爷。“老爷子那会儿,是乡绅,也是新派人物,信科学,也敬神佛,是地方佛协的会长。民国某年,白塔大修,民间募捐,老爷子捐了一大笔,是头一份的功德。”他顿了顿,“寺里感念,回赠了一件谢礼。不是经卷,不是法器,而是一只墨玉雕的蛤蟆。”
“蛤蟆?”我诧异。
“对,一只通体乌黑、油润如膏的玉蛤蟆,不大,一掌可握。老爷子当时也奇,捐了偌大一笔,怎就回了一只蛤蟆?便多问了一句如何供奉。接待的僧人合十,只说得寻常:‘无须特意供奉,随缘放置即可。’老爷子心里不以为然,觉得敷衍,便半开玩笑追问:‘那这缘分,何时能了?如何还愿?’僧人微微一笑,答得玄妙:‘无须还愿。时候到了,它自己便晓得回来。’”
这回答近乎禅机,却也像推托。老爷子回家,随手将那墨玉蛤蟆搁在了多宝阁的角落里,年深日久,蒙了尘,也渐渐被遗忘了。
时光荏苒,世事变幻。轰轰烈烈的年代来了,老爷子这样的家庭首当其冲。家产抄没,老宅充公,几个儿女星散,去了唐山一带插队。偌大的家族,瞬间风吹云散,只剩下老两口,被安置在郊区一处简陋的平房里。
那是1976年,夏夜,闷热无风。老太太独自在家,老爷子出门未归。夜深时,万籁俱寂,她忽然被一阵清晰的敲门声惊醒。“咚、咚、咚”,不疾不徐。她问:“谁呀?”门外无人应答,却传来一种极其古怪的声响——咕噜咕噜,像有人含着满口水在说话,又像夏夜池塘边青蛙的闷鼓,但音节更分明,更……刻意。那声音透门而入,反复说着几个破碎的词:“电话……孩子……回来……要出大事……”
老太太历经沧桑,胆子不小,起初以为是邻居恶作剧或自己幻听,呵斥了两声,便回去躺下。但那声音停了不久,又来了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急促。那“咕噜”声里透出的焦灼,像冰冷的井水,渗进了夏夜的闷热里,让她心底莫名地发起毛来。
天刚蒙蒙亮,她就去了公社,借口老爷子急病,打通了长途电话,用近乎命令的口气,让散在唐山各处的儿女们放下一切,立刻、马上回家,“见最后一面”。孩子们不明就里,但母亲从未用如此惊慌的语气说过话,于是纷纷请假,星夜兼程,在7月27日那天,全都赶回了北京。
就在全家团聚的当晚,7月28日凌晨,地动山摇。
唐山,发生了举世震惊的大地震。
讲述到这里,老先生停了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满屋子寂静无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道惨白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后来,劫后余生,一家人惊魂未定,收拾残破的屋子。”老先生放下茶杯,“不知谁忽然想起,问了一句:‘当年那个玉蛤蟆呢?’大家这才恍然,纷纷去找。那个多宝阁早就不知去向,可奇怪的是,后来在老宅残存的、堆放杂物的角落里,人们翻检了无数遍,那只墨玉蛤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真的自己‘回来’,又自己‘走’了?”
“走了。但没走远。”老先生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老爷子去世,设灵堂的那晚,家里人守夜。后半夜,烛火恍惚间,有人清清楚楚看见,灵堂供桌的边上,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蛤蟆,幽光润泽,正是当年那只墨玉的。它对着老爷子的遗像,腹部鼓动,发出‘咕、咕’两声,像叹息,又像道别。然后,就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缓缓淡去,不见了踪影。”
“神物自晦,事了拂衣。”另一位一直沉默的老太太轻声接口,她是当年被紧急召回家的女儿之一,“它护了我们全家一次,还了那份修缮白塔的因果,便回去了。只是不知道,是回到了塔里,还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故事似乎讲完了。但我心里还有一个结:“那白塔底下,到底是什么?那蛤蟆,又究竟是什么?”
老先生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指了指窗外:“雨停了,北海的景致最好。走,咱们去仿膳吃顿饭。”
一行人便去了北海。饭庄就在九龙壁前,那壁上群龙翻腾,据说细数之下有六百三十四条,暗合周天之数。席间,老先生特意点了一道肉末烧饼,说这是当年周总理喜爱的,还叮嘱要在肉末里加些荸荠笋丁,解腻增鲜。他谈笑风生,说这里的烧饼如何讲究,白塔的夕照如何好看,却再不提一句蛤蟆或旧事。
直到饭毕,沿着湖边漫步,看白塔的倒影在波光里微微荡漾,老先生才仿佛不经意地,对着太液池浩渺的烟波,低声说了一句:
“这京城的风水,聚散有时。山是筋骨,水是血脉,那些塔、坛、庙、观,是穴位关窍。白塔镇着的,或许是这水脉的一个‘眼’。至于那玉蛤蟆,有人说是塔中灵物的化身,有人说是水府的信使,也有人说,它本就是老爷子那份善念与白塔灵气结合,生出的一个‘念’——专为护他血脉不绝的一缕‘念’。它在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示警,使命完成,自然就散了。”
他转过头,看着湖心岛上的白塔,塔身在雨后晴空下洁白肃穆。
“你看这塔,历朝历代,多少人围着它修,绕着它拜,用它镇过不同的东西,也寄托过不同的念想。它下面压着什么,藏着什么,或许连当年建塔的人都不完全清楚。它就像一个沉默的坛子,装下了太多的时间、秘密和人心。我们家的那只蛤蟆,不过是这坛子无意中漏出的一缕气息,偶然附着在一件玉器上,又偶然成就了一段缘分罢了。”
“真正神秘的不是塔,也不是蛤蟆,”他最后说,“是时间,和在这时间里绵延不绝的‘念’。家族传承是念,文化香火是念,对平安的祈求、对故土的眷恋,都是念。这些念堆积起来,比山重,比水深,自然就会生出一些……我们无法理解,却偶尔能感知到的‘巧合’与‘灵验’。这,大概就是老百姓口里,最朴素的‘风水’和‘庇佑’吧。”
一阵风过,吹皱一池秋水,白塔的倒影碎成万千片粼粼的金光,旋即又慢慢聚拢。
我忽然想起之前另一位老人提到的闲笔,说家族里有个胆大小姑娘,幼时在北海划船,那墨玉蛤蟆曾现身船头,对她鼓腮而叫,却被她嫌丑,一棍子拨下了水。那小姑娘,正是我今日的妻子。她从未对我提过此事。
我看向她,她正凭栏远眺,侧影安静,仿佛与这湖光、塔影、数百年的烟云,都融为了一体。
或许,那“念”并未散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依旧在这山、这水、这绵延的人烟里,无声地流转着。
远处,白塔静静矗立,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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