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团长陪竹马生产完回来,才知自己家没了,心爱的男人也另娶了
1982年腊月,年关将近,东南军区里处处都透着年味儿,红灯笼挂起来,笑语声传得老远。
可军营深处的机密任务处,气氛却半点不轻松。
首长神色凝重地看着季承筠,语气严肃:
「季同志,火灾假死的现场我们已经布置妥当,半个月后,你就能借着这场‘意外’脱身,换个身份跟我们去西北科研基地报到。」
季承筠身姿挺拔,声音掷地有声:
「请首长放心!能为国家的科研事业奉献一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谁也不知道,半个月后,恰好是他名义上的姐夫江墨舟“喜得贵子”的日子。
而江墨舟,实则是他妻子沈书遥为了兼祧两房,暗中定下的另一位丈夫。
上辈子的季承筠,一辈子没能有自己的孩子,对江墨舟这个“侄子”掏心掏肺地疼。
可到了重病卧床时,却是这个他疼到大的侄子,亲手拔掉了他的氧气罩。
「都怪你占着我爸的位置!害得我明明是亲妈生的,却要叫她阿姨!现在你死了,我们一家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过日子了!」
直到那时,季承筠才知道真相。
这个所谓的“侄子”,根本是沈书遥和江墨舟通过试管生下的孩子。
一场精心策划的借腹生子,一大家人联手,骗了他整整一辈子。
沈书遥的虚情假意,成了他至死都无法释怀的恨。
重活一世,他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借着这次假死的机会,彻底斩断和沈书遥的所有牵连。
走出机密处,季承筠绕开主干道,一步步踏入冬日的阳光里。
还没等他适应刺眼的光线,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急匆匆朝他跑来。
腊月的风带着寒意,沈书遥身上的白色军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身形。
她素来清冷,此刻却满脸焦灼,那份迫人的气势里多了几分慌乱。
一见到季承筠,她紧绷的脸瞬间柔和下来,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抱住,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老公,你去哪儿了?出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到处找不到你,我都快急疯了!」
「以后可不能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了,要是真找不到你,我该怎么办啊?」
这番腻歪的话,让路过的战士们纷纷打趣。
「哎哟,咱们沈营长这真是把姐夫当成心尖肉了,一刻都离不得!等我找了对象,也得这么宝贝着。」
「那可不!别看沈营长在训练场上是说一不二的‘冷面阎王’,私下里手艺好着呢,姐夫爱吃的菜她样样都会做。」
「敢拿沈营长开涮?忘了她为了护着姐夫,一个人赤手空拳打跑七头狼的事儿了?当时她浑身是血,硬是没让姐夫受一点伤!」
整个军区谁都知道,季承筠就是沈书遥的命根子。
可此刻被她抱着,季承筠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男士香膏味,胃里一阵翻涌。
是桂花味的,江墨舟惯用的那款。
显然,她是刚从江墨舟那边过来,转身就来对自己上演这番深情戏码。
季承筠实在想不通,沈书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边说着离不开他,一边又心安理得地欺骗他、背叛他。
察觉到他身体僵硬,沈书遥抬脚假装嗔怪地驱赶战士们:
「去去去,别在我老公面前瞎起哄,他脸皮薄,该不好意思了。」
战士们笑着散开后,沈书遥拉着他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满是期待地说:
「老公,咱们去供销社一趟吧,买点麦乳精回来。姐夫的孩子也快出生了,万一赶上年三十,人家关门了就不好买了。」
她眼底的母性光辉,季承筠上辈子也曾见过。
那时候的他,真的信了她的说法——以为这孩子是沈家大姐临终前,用自己的卵子做的试管宝宝,托付给江墨舟抚养。
可真相并非如此。
上辈子,这孩子出生时,沈书遥在医院守了整整三天三夜,之后还在军区大张旗鼓地办了洗三礼。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忙前忙后,毫无怨言。
所以这辈子,他这场“火灾假死”,就当是送给沈书遥和她孩子的洗三礼贺礼吧。
祝她得偿所愿,和江墨舟一家三口,光明正大地过好日子。
见季承筠愣着没反应,沈书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老公,在想什么呢?」
季承筠没应声,沈书遥却忽然挑眉一笑,凑近他耳边,声音带着几分狎昵:
「你是不是在琢磨,咱们什么时候也能有个自己的孩子?」
她搂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语气带着引诱:
「要是老公想要,咱们回头就多努力努力呀。」
季承筠压下眼底的冰冷,轻轻推开她:
「别胡闹,要去供销社就赶紧走。」
还有半个月,他就会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和沈书遥有任何牵绊,更别说生孩子了。
这次去供销社,沈书遥的表现和往常没两样。
她先细心地给季承筠挑了香皂、雪花膏,还有他爱吃的酥皮果子,直到临走时,才顺便买了两罐麦乳精。
可一回到家属房,沈书遥就迫不及待地把麦乳精抱了出来,语气自然地对季承筠说:
「老公,你在家歇会儿,饿了就先吃点酥皮果子垫垫。我把东西给姐夫送过去,很快就回来给你做饭。」
这会儿江墨舟还住在军区外的合租房里,沈书遥还不敢明目张胆地把他接到家属院——她现在只是个营长,分到的房子只够两个人住。
季承筠没多说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叮嘱:
「好,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沈书遥温柔一笑,点头应下,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吻,然后转身离开了。
「咔嗒」一声,房门关上。
季承筠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立刻掏出随身的手绢,用力擦拭着刚才被她亲吻过的地方。
他和沈书遥是军校同学,当年满心满眼都是彼此,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走到一起。
毕业后,他原本有机会进入枪械研究所,却因为沈书遥,毅然选择随军,在东南军区做了一份普通的文职工作。
起初的日子,也曾有过甜蜜安稳。
可这一切,都在沈书遥去年过年独自回老家后,悄悄变了样。
那时候她回来后总是忧心忡忡,他还心疼地百般体谅。
直到重生,他才明白,沈书遥那次回老家,是因为沈家大姐去世。
她不仅答应了要给大姐“留后”,偷偷做了试管,演了一出借腹生子的戏,还把江墨舟接到了身边,两人联手瞒着他演了整整一年的戏。
想到上辈子自己的任劳任怨,换来的却是一辈子的欺骗和惨死,季承筠就忍不住浑身发冷。
桌上摆着他们两人的合照,照片上的他们笑得一脸幸福,此刻在季承筠眼里却无比刺眼。
他拿起相框,手一松,「啪嚓」一声,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成了好几片。
他冷漠地瞥了一眼,拿起扫帚和灰撮,把照片、相框和碎玻璃一股脑扫了进去,转身往外走。
扔垃圾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捂着受伤的手指往回走,刚到门口,就和提着两棵白菜的沈书遥撞了个正着。
一看见他手上的血,沈书遥脸色瞬间变了,慌忙扔掉手里的白菜,上前紧紧扶住他,声音都带着哭腔:
「老公,怎么回事?怎么流血了?」
直到给他包扎好伤口,她眼里的自责和后怕都没散去。
她握着他受伤的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吹着,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老公,你忘了你有凝血障碍吗?上次只是流个鼻血就休克了,要不是我及时回来,后果不堪设想。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又让自己受伤了?」
同样的话,她已经说过无数次。
瞧瞧,她多“关心”他啊。
季承筠望着她担忧的眼睛,突然开口问:
「如果没有我,你真的活不下去吗?」
沈书遥立刻握紧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眼神无比诚挚又坚定:
「老公,我爱你,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失去这身我最引以为傲的军装。」
「我知道你也爱我,也为我的这份骄傲自豪,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再也别受伤了,好不好?」
季承筠一字一句听完,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笑容:
「好,我记住你的话了。」
掌心传来她强劲而规律的心跳,他知道,沈书遥说的是真话。
真是太好了。
他倒要看看,等他“死”了之后,沈书遥会不会真的失去这身军装?
没了军人这个身份的庇护,江墨舟那对狼心狗肺的父子,像膏药一样黏在她身上,她又能落得什么下场?
季承筠实在不想再面对沈书遥,草草吃完晚饭,就借口累了,上床休息。
她哄我入睡的第十二年,在情夫家门外听见她说要给他生孩子
沈书遥收拾完碗筷,手脚放得很轻,走到床边从身后抱住我。
她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胳膊,力道柔和,节奏平稳。
结婚这么多年,她知道我睡觉浅,夜里容易惊醒,这个动作几乎成了习惯。每一次拍抚,都透着日积月累的熟稔。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用这些细腻的习惯织了一张网,骗了我整整一辈子。
我闭着眼,呼吸刻意拉得又平又缓。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带着试探:
“老公,你睡着了吗?”
我没应。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又等了片刻,传来“咔”一声轻响,门被小心翼翼地带上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睁开眼,起身下床,没开灯,摸黑走出了家属院。
深夜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刺。
我朝着军区外江墨舟租的院子走去。
路不远,很快就到了。
隔着那道矮栅栏,我看见沈书遥正靠在江墨舟怀里,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我太熟悉——柔软,满足,眼里有光。
她仰头对江墨舟说:
“我们很快就会有属于我们的孩子了。”
声音低低的,裹着蜜一样。
她的手在肚子上来回轻抚,又说:
“到时候我要抱着他,跟他说‘宝宝乖,叫妈妈’。”
说这句话时,她眼神里的珍视和疼惜,我曾经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她看向我,也是这样的眼神。
我按住胸口,闭了闭眼。
我和沈书遥,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但那孩子遗传了我的凝血障碍,没保住。
手术之后,她跪在我面前,眼睛肿得厉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承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一辈子不要孩子。你振作点,我不能没有你……”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我们能给彼此最重的承诺。
现在想来,每个字都像耳光。
我在栅栏外站了很久,才慢慢睁开眼。
最后看了一眼院里那对身影,转身离开,脚步声吞进夜里。
回到家,我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份离婚报告。
纸已经有点泛黄,字迹还是清晰的。
我走到灶台边,划了根火柴。
火苗蹿起来,很快把那几张纸吞没,卷成灰黑的屑,散在风里。
既然决定要“死”,离婚也就不必了。
按规定,丧偶满两年,婚姻自动解除。
至于告别,我从没想过要和她说。
第二天天亮,我醒来时,身边的铺盖卷叠得方方正正,和昨天一样,没人动过。
床褥是凉的。
我坐在床边,手指碰了碰那层凉意,心里清楚,她昨晚根本没回来。
眼神暗了暗,起身洗漱,换上军装,出门。
早操的集结号已经吹响,队伍前列空了一个位置。
往常站在那里的人,今天不见踪影。
我皱了皱眉,但也只是一瞬。
她在哪儿,在做什么,都和我没关系了。
低着头往前走,后院角落隐约传来谈话声。
是政委的声音,压着怒气:
“沈营长,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脚步顿了顿。
“你自己也说过,季承筠同志比你的命还重。他当年是军校尖子,为了护你受伤,身体坏了,放弃了去研究所的机会,甘心在档案室当个文员。”
“你呢?你怎么能和自己的姐夫走得这么近?一点分寸都没有!就不怕承筠知道了,跟你离吗?”
话没说完,被沈书遥打断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甚至有点笃定:
“不会的,政委,承筠他相信我。”
听得我扯了扯嘴角。
是啊,她就是吃定了我信她,离不开她,才敢这么明目张胆。
听到这儿,够了。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继续往档案室走。
忽然有点好奇,等我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她会是什么表情。
因为要交接工作给新来的档案员,一忙就忙到了中午。
沈书遥像往常一样,提着两个铝饭盒推门进来。
饭盒打开,全是我爱吃的菜,连我不吃的姜丝,都被仔细挑了出去。
“今早看你睡得沉,没忍心叫,没饿着吧?”
熟悉的关心话,现在听来,像钝刀子刮耳膜。
“你昨晚,一直在家吗?”
我抬眼问她。
她夹菜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笑起来,夹了一筷子鸡蛋放我碗里:
“当然在啊,大晚上的,我不陪自己老公睡觉,还能去哪儿?”
我低下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
是啊,大晚上,是该陪老公睡觉。
只不过,不是我。
档案室以前就我一个人,中午吃过饭,她常在这儿陪我眯一会儿。
今天实在不想面对她,我直接开口:
“今天有新人,你在这儿休息不方便,先回吧。”
她看了眼旁边整理档案的年轻人,也没多想,笑着说:
“姐夫说谢谢咱们这段时间照顾,晚上想请吃饭,下午我来接你一起过去。”
说完,没等我回话,她就转身走了。
下午还没到下班点,她就等在档案室门口,生怕我不去。
离我“走”只剩不到半个月,不想节外生枝,我推上自行车,跟在她后面。
快过年了,军区里外挂满了红灯笼,对联贴得喜庆,江墨舟的院子也不例外。
可走到门口,却看见院外围了一圈人,闹哄哄的。
挤进去才知道,是个媒婆正拉着个女人给江墨舟说亲。
“江小伙,这姑娘踏实能干,不介意你之前借腹生子有个孩子,反正那是试管来的,你跟生他的女人也没实际关系。”
“人家说了,以后肯定把这孩子当亲生的养!”
媒婆话音没落,沈书遥的脸就沉了下来。
她几步挤开人群,冲到江墨舟身前,声音带着怒:
“都走!我的孩子,用不着别人养!”
说完这句,她下意识转头,正好撞上我的视线。
脸“唰”地白了。
她慌忙推开围观的人,快步跑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语气急切:
“老公,我刚说错话了,不是那意思!”
“我是说,这是沈家的孩子,大姐不在了,照顾他是我的责任。而且咱俩一起,肯定能把他抚养好,你说对不对?”
她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紧张和期盼,等着我点头。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对,你说的都对。”
然后轻轻推开她的手,看向门口眼圈发红的江墨舟,语气温和地劝:
“姐夫看样子受了惊,晚饭估计吃不成了。你在这儿把事情处理好,我先回家。”
见我反应平静,她悄悄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没看见,我转身的瞬间,脸上的温度彻底冷了下来。
天一点点黑透,她还没回来。
我合上书,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指针稳稳指向九点。
看来,她今晚也没打算回来。
我垂下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关了灯,直接躺下。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身后忽然缠过来一条手臂。
温热的呼吸贴在我颈后,沈书遥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黏糊:
“老公,我们也生个孩子吧。”
不是“再要一个”,是“也要一个”。
黑暗里,我猛地睁开眼。
被窝里,她的手攥紧了我的衣角,感觉到我身体绷着,便凑过来,细细的吻落在我耳边,像在安抚。
“老公,别担心,这次我一定护好孩子,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不受委屈?
我的孩子出生后,要和江墨舟的孩子分同一个妈妈的关注,这不算委屈?
我终究没忍住,一下子坐了起来。
沈书遥吓了一跳。
窗外的月光昏昏暗暗,看不清我的脸,但她应该能感觉到我胸口剧烈的起伏。
“去院里冲个澡吧,一身汗,黏。”
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她的语调瞬间扬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声轻快,消失在门口。
我坐在床上,没动,听着院子那头传来水声。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空了一半的床上,冰冰凉凉。
她一走,季承筠才勉强顺了顺急促的呼吸。
只是屋子里那股桂花油的浓香,像是渗进了墙缝里,怎么都散不掉。
沈书遥既然心里装着别人,这样敷衍着过,还不如干脆住到江墨舟那儿,别再回来。
季承筠被她闹得睡意全无。
硬是睁着眼熬到后半夜,眼皮刚沉下去,身后睡得正熟的沈书遥忽然喊了一声。
“承筠!”
下一秒,她身体猛地一抖,整个人惊坐起来,慌忙转向身侧。
直到看清季承筠还躺在旁边,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凑过来,把他搂紧。
季承筠没再装睡,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了?”
沈书遥胸口还在轻轻起伏。
“老公,我做梦了……梦见你走了,不要我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睡衣的袖口。
“幸好只是个梦……之前我一个人对付七头狼的时候,都没刚才那么怕。和狼对打的时候我就想,我得护着你,也得好好活。”
“哪怕我死了,也不能留你一个人……或者看你成了别人的丈夫。”
“老公,没你,我真活不下去。”
季承筠抬手,在她手臂上敷衍地拍了两下:“梦而已,我不还在这儿吗。”
等他不在了,再怕也不迟。
没过两个钟头。
比鸡叫更早来的,是“咣咣咣”的砸门声。
紧接着,一道尖利的嗓音刺进耳朵:“老二家的!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你姐夫一个没老婆的都起来做饭了!你这当小的,不知道去伺候一下?”
季承筠几乎一宿没合眼,眉头皱得发疼,脑袋昏沉。
沈书遥听到动静立刻醒了,按了按他的手背,低声说:“妈从老家来军区怎么也不说一声?”
“她一向看你不顺眼,老公你别动,省得出去受气,我先去看看。”
季承筠还是跟着坐起身。人都到门口了,躲也躲不掉。
再说,上辈子比这更难熬的,他也经历过了。
他穿上外衣,趿着鞋走到屋外。
不知道沈书遥跟沈母说了什么,老太太斜着眼,嘴角撇着,嗓门倒是低了些。
“有些人跟你结婚这么多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是个没种的孬货!还不如辞了工作,去伺候你姐夫的孩子呢。”
季承筠脸色霎时冷了下来。
沈书遥吓得赶紧打断:“妈!承筠是大学生,在军区是做文职的,哪能说辞就辞?生孩子是我不愿意,我们想过两年再说。”
沈母一听,火气更旺,甩开沈书遥的手就冲上来,手指头几乎戳到季承筠鼻尖。
“大学生咋了?生不了孩子就是废物,不孝!”
“老沈家的香火不能断,这一胎要是女孩儿,你还不跟书遥生,我就去你们单位闹,让领导开除你。”
季承筠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
“妈,您别急。预产期还有十三天,十三天后您就有大外孙了。”
这话一出,沈书遥母女俩都愣住了。
沈书遥心里莫名一紧,她盯着季承筠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可什么也没有。
倒是沈母,那双下三白的眼睛里浮起狐疑:“你咋知道?”
季承筠脸上没什么表情:“学校教的。”
沈母一听,也顾不上再骂,转身就往江墨舟家方向小跑过去,嘴里还念叨着“大外孙”。
她一走,沈书遥立刻大步上前,紧紧抱住季承筠:“老公,妈说话是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可你跟她说十三天后就有孙子……这话是不是太肯定了?别拿学校教的糊弄我,你骗妈行,骗我可不行。”
她手臂不自觉地收紧,眉头蹙着,直直望进他眼里。
季承筠垂眼掩掉那丝讥讽,轻轻笑了:“你都知道我是骗人的,还这么认真干什么?”
沈书遥讪讪松开手,扯了扯嘴角。
“喔喔——”
东边天色泛起鱼肚白,公鸡叫了两声。
季承筠推了推她:“快去姐夫那儿看看吧,妈不喜欢我,我就先上班去了。”
说完,他像没事人一样走进院子,推起那辆二八大杠。
沈书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发慌。
今天的季承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在他蹬上车要走的那刻,沈书遥伸手拦在了车前,笑容有些勉强:“老公,我听营里战士说,后天镇上放电影,我带你一起去看吧?”
她的手扶在车把上,不自觉用力。
季承筠察觉她的不安,不想让她起疑,点点头:“好。”
见他答应,沈书遥松了口气,脸上恢复往常的笑:“那你忙,两天后我亲自带你去看。”
时间一晃,就到了两天后。
军区外小镇的空地上,一块宽大的白幕布被两根竹竿高高撑起。四周的村民揣着小手炉,或站或坐,喜气洋洋唠着今年的收成。
季承筠和沈书遥也在人群里。
他俩从部队带了两个小马扎,这会儿并肩坐着。夜风凉飕飕的,沈书遥握紧了季承筠的手。
“老公,还记得咱俩第一次牵手,也是看露天电影。那时候还在学校,我看见你第一眼,就明白什么叫一见钟情。”
她话说得慢,声音又轻又软。
要是从前,季承筠一定会跟着回忆几句。可现在,他一个字也不想接。
感觉到他的冷淡,沈书遥握他的手紧了紧,语气愧疚:“对不起啊老公,我知道妈让你受委屈了。”
“她就是来照顾姐夫的,过完年,开春就走。你先忍一忍,以后我肯定好好补偿你。”
季承筠心里掠过一丝冷笑。这话,上辈子她也说过。
可后来呢?
江墨舟有了孩子后,沈母和他就再没离开过。他们不工作,却总喊着“再苦不能苦孩子”。
他和沈书遥那点工资,月月见底。
往后十多年,季承筠一件新衣服都没添过,最后却养出个白眼狼……
正想着,身下的小马扎突然被人踢了一脚。
季承筠回头,看见沈母拉着江墨舟站在后面。
目光对上,沈母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起来让墨舟坐!墨舟最近身体不好!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一见这两人,季承筠顿时没了看电影的心情,干脆站了起来。
沈书遥也跟着起身,压低声音,脸色不好看:“妈,姐夫不舒服,他腿又长,这么矮的马扎也坐不了,你干嘛老跟承筠过不去?”
“你们要来看电影,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沈母立刻扯开嗓子:“跟你说啥?养个闺女白养了!你那颗心啊,都快被这没用的白眼狼勾走了!”
说着,眼刀狠狠剜向季承筠。
周围人指指点点:“这男的是那军人同志的老公吧?”
“那女同志妈都叫他白眼狼了,肯定是搞破鞋的,不要脸!”
季承筠脸冷了下去,看向沈母时,再没了从前那点客气。
“妈,看在你是我妻子母亲的份上,我再叫您一声妈。”
“第一,我才是沈书遥的丈夫。第二,您再喜欢姐夫,也没必要当众往我身上泼脏水。”
说完,他视线扫过一脸紧张的沈书遥,故意把话撂下——
“我是体面人,做不来抢别人老婆、和人共侍一妻的事。要是姐夫真和我老婆睡一块儿,别说让凳子,人我都能让给他。”
话音落下,夜色里,沈书遥的脸刷地白了。
她急忙上前抱住季承筠,手臂却有些僵:“老公,你说什么呢……姐夫和我怎么可能?”
季承筠看着她脸上不自然的笑,心里那点冷意漫得更开。
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江墨舟忽然捂着心口,软软坐到了地上,“哎哟、哎哟”地哼起来。
沈书遥立刻松开季承筠,冲过去把江墨舟整个搂住。
眼里全是着急:“姐夫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江墨舟泪汪汪地抓住她袖子,声音委屈又倔强:“承筠,你别跟书遥生气,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老婆没了,也不会来打扰你们。”
“明天我就跟妈回老家,你俩别吵,好好过日子……我、我怎么都能活……”
说到最后,他呜咽着靠上沈书遥的肩膀。
沈母的手指又朝季承筠戳过来,季承筠侧身避开了。
沈母气得直喘,转头扑到沈书遥跟前哭:“造孽啊!我们老沈家的闺女,怎么就嫁了姓季的这种丧门星!”
季承筠垂着眼,冷冷看着这场闹剧。
其实这场面,上辈子他看过太多太多次。
从前他会服软,会退让。
现在,他只觉得厌烦透顶。可沈书遥偏偏就吃江墨舟这套——装可怜,博同情。
“老公……”
沈书遥一脸为难,“姐夫身体确实不好,你就让让他吧。”
季承筠嘴角扬了扬,轻轻笑了一声:“行啊,那我都让给他。”
说完,转身就走。
沈书遥见状,立刻撇下江墨舟,几步追上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老公高烧40度,我不顾阻拦去照顾姐夫,回来他彻底变了】
那天晚上,雨下得突然。
影院门口,她拽着我的袖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我肉里。
“老公,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是想坐凳子,我把我的让给姐夫,你们俩坐着看,好不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前的风里,有点发抖。
“我们都是一家人,姐夫身体不好,我也不能把他和妈就这么扔下。”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水光,那股熟悉的、软软的哀求又漫上来。以前我顶不住这个。可那天,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手指冰凉。
“沈书遥,我没有逼你选择。”
我说完,转身就走。
我只是,选了我自己的路。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只有风刮过耳朵的呼呼声,还有远处电影对白模糊的片断。
那场电影,到底谁也没看成。
“啪嗒——”
一滴雨砸在脸上,冰得我一激灵。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瞬间湿透了衬衫,粘在身上,又冷又重。
刚才那股冲上脑门的火,被这冷雨一浇,全化开了,只剩下胸口里一团又酸又胀的东西,堵得人发慌。
我蹲在雨里,揪着胸口的衣服,布料湿透了,攥在手里又凉又滑。
喘不上气。
上辈子那些事,像这雨一样往脑子里灌。那时候多傻,总觉得只要我够好,够忍,这个家就是我的。天大的委屈咽下去,转头还能跟她笑着说“没事”。
那时候总以为,不管怎么样,沈书遥心里总归是偏着我的。
可现在,她也叫我“让”。
到家的时候,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才打开,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我摸黑往里走,脚下发飘,头重得抬不起来。
衣服都没来得及脱,眼前猛地一黑。
再有点知觉,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睁开眼,眼皮沉得厉害。沈书遥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见我醒了,一下子扑过来,紧紧搂住我的脖子。
“老公你醒了!吓死我了!我一回来就见你倒在地上,浑身滚烫,一量都快四十度了!”
她的脸贴着我颈窝,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我去卫生所给你拿了特效药,快,起来吃了。”
她扶我坐起来,手有点抖。把白色的药片和水缸递到我嘴边,眼圈红红的,眉毛拧在一起,是真着急了。
我吞了药,温水顺着喉咙下去,没什么味道。
眼睛扫过她身上。昨天那件旧外套不见了,换了件半新的碎花袄子,领口挺齐整。
我没说话,把茶缸放回床头柜上,转身背对着她躺下。
床垫往下陷了陷,熟悉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味笼过来。她伏在我肩头,叹了口气,热气喷在我耳后。
“老公,你别生气。昨天那种情况,妈和姐夫都在,我实在没办法……”
她的手环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胳膊。
“我保证,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你要是不喜欢他们,等姐夫的孩子出生,我马上送他们回老家,行吗?”
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我累,你出去,让我静静睡会儿。”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她慢慢站起来,凳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门被轻轻带上了。
我没睡多久。
门又开了。
我耐着性子没动,以为是她。
“不是让你出去吗?”
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嫌难听。
我撑着胳膊转过身,却看见江墨舟站在床尾,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碗里飘出鸡蛋羹那种滑腻的香味。
“承筠,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慢悠悠的。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和怜悯的笑。
“你看到检查单了吧?孩子,确实是书遥的种。她的卵子,我的种。就是她身子不方便,花钱找别人帮着怀一下。”
他顿了一下,观察我的表情。
“去年在老家,我跟她也摆过酒,拜了堂的。族里长辈都认。就算没那张纸,我也是她男人。”
说完,他下巴抬了抬,语气变得格外“宽宏大量”。
“不过你也别太难受。我不是来拆散你们,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我听着,高烧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的话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往脑子里扎。
我撑着坐直了些,盯着他。
“你们这样,是重婚,犯法的。”
江墨舟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犯法?”
他嗤了一声,“亏你还是大学生,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我这个正牌男人都没说啥,你个做小的倒计较上了?”
他把那碗鸡蛋羹又往前推了推,碗底磕在木头柜面上,“咚”的一响。
“赶紧喝了,鸡蛋有营养。别整天病恹恹的,往后孩子生下来,你还得帮着搭把手呢。”
原来在他心里,他江墨舟才是“正牌”的。
难怪上辈子,他能那么理所当然地支使我干这干那,使唤得跟自家长工一样。
我想到自己那些年掏心掏肺,赚的钱,买的东西,费的力气,全填进了这个无底洞,胸口那团闷气猛地往上冲,眼前阵阵发黑。
我抬手指着门,手指有点抖,但声音很冷。
“现在不是旧社会。你不是什么正牌,我也不是什么做小的。这是我家,请你出去。”
江墨舟脸一下子沉下来,鼻子里哼了一声,脚在地上重重一跺。
“不知好歹!”
他端起那碗鸡蛋羹,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嚷着:
“看我不告诉书遥!让她好好管管你!”
“哐当!”
门被摔得震天响。
我脱力地倒回床上,重重呼出一口气,拉过被子蒙住头。
疲惫像潮水,从骨头缝里漫出来。眼皮沉得撑不住,很快,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天灰蒙蒙的,屋里没开灯,只看得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沈书遥就站在床前,影子拉得老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股低气压。
静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姐夫也是一片好心。那鸡蛋他自己都舍不得吃,专门给你蒸了送来。你不领情就算了,干嘛拿汤泼他?”
我头疼得像要裂开,听到这话,却忍不住笑了声,沙哑又刺耳。
以前我发烧,她整夜不睡,隔一会儿就用白酒给我擦手心脚心,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现在,她只记得给江墨舟讨公道,连发烧不能吃鸡蛋这种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转过头,在昏暗里找到她的眼睛。
“他说我泼他,你就信了?沈书遥,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背后使坏的小人?”
她身影僵了一下,几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要来扶我。
我侧身躲开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停,收了回去,语气软下来,带着劝。
“老公,你有什么气,冲着我来,别为难姐夫。他一个人……也不容易。”
“你就暂时委屈一下,行吗?以后,你要怎么样都依你。”
说话间,她的手又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放在被子上的手。
手心很暖,甚至有点烫。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细小的骨节,指尖有薄茧。曾经我觉得这双手能给我一个家。
现在只觉得可笑。
“沈书遥,”我慢慢抽回手,抬头看她,“你是想让我委屈一阵子,还是委屈一辈子?”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我,还是他?”
她眉头猛地皱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看我的眼神里混着震惊,还有点受伤。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把你看得比我命还重!你怎么会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受一辈子委屈?”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院里别人家,也有亲戚来养病,来伺候月子。可没谁像你这样,对姐夫好得……跟对自己男人似的。”
她身体明显僵住了,像被戳中了什么。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电线“呜呜”的声音。
过了好半天,她才出声,嗓子有点紧。
“我们家……情况特殊。姐姐走得早……”
“那孩子身上流着我姐的血。姐夫一个人,没个依靠。我这个做妹妹的,只能多担待点。”
她好像把自己说服了,站起身,“啪”一声拉亮了电灯。
昏黄的光线一下子洒满屋子,有些刺眼。
她重新坐下来,张开手臂抱住我,抱得很紧。
“老公,你信我。我心里只有你,谁也比不了。我是多照顾了姐夫一些,可他只是姐夫,是外人,你怎么能跟他比?”
她松开我,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得直直的,对准屋顶的灯泡。
“我发誓,我沈书遥要是有一天对不起你,背叛你,就让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一事无成,孤零零老死!”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睛亮得灼人。
我看着她那三根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好。”
我说,“这话你记住了。等应验那天,千万别后悔。”
她又一次用力抱住我,声音闷在我肩窝里。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离开你’这种事应验。”
我拍拍她的背。
“是吗?”
那我等着看。
接下来的几天,沈书遥像是在弥补,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端茶送水,熬汤喂药,连洗脚水都打好端到床前。甚至不知道从哪弄来本食谱,下班后跑去炊事班,跟新来的师傅学煲汤。
整个军区大院的人见了她都夸,说沈营长娶了个二十四孝的好媳妇。
可奇怪的是,她照顾得越精心,我这病反反复复,总不见利索。
尤其是她每天定点给我吃的药,每次吃完,我都昏昏沉沉,一睡就是大半天,醒过来浑身乏力,脑子更糊涂。
有天下午,我强撑着精神问她:“你这药是哪来的?我怎么吃了老是犯困,醒不过来?”
她当时刚挑完水进门,扁担还没放下,一听这话,脸色“唰”地变了,眼神躲闪了一下。
“可能……是感冒药都有点副作用吧,让你多休息。”
她匆匆说完,就转身去倒水,背影有点慌。
那天晚上,沈母和江墨舟又来了。
在外面说了很久,声音时高时低。沈书遥这次没出去,隔着门板跟他们说话,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承筠是我男人!你们不心疼,我心疼!赶紧回去,别吵他休息!”
沈母在外面拔高了嗓门,故意冲着屋里喊:“小白脸就会装病偷懒!你心疼他,谁心疼你老娘!谁心疼墨舟!”
江墨舟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还是那副带笑的腔调,隔着门都能听出里面的得意。
“妈,咱听书遥的,少说两句。让承筠好好养病,等孩子生下来,抱回个大胖小子,有他忙的时候,到时候想歇都歇不了。”
我蒙着被子,一声没吭。
他们爱怎么算计算计去吧。
明晚,就是江墨舟找的那个女人的预产期,他要陪着去卫生院。
也是明晚,我要走。
他们心心念念的“大胖小子”,留给沈书遥一个人,慢慢伺候。
外头的吵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深下来。
门被轻轻推开,沈书遥端着一茶缸热水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她伸手,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她的手有点凉。
“还好,不烧了。”
她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这几天真是吓坏我了。以后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门了。”
她说得很轻,很柔,像裹了层蜜糖。
我心里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一点波纹都没有。
见我没反应,她以为我还在怄气,赶紧把茶缸递过来。
“是不是又困了?喝点热水再睡,夜里免得口干。”
这几天,她每晚都会给我准备这么一茶缸水。我也的确每次都睡得很沉,沉得像掉进了黑洞里。
我接过茶缸,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水温偏高,烫得舌尖一麻。
我皱了下眉,把茶缸拿开。
“有点烫,放会儿再喝。”
我说。
沈书遥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那你喝完就睡吧,我收拾完院子就来。”
季承筠点点头,捧起茶缸又抿了一口。
胃里一阵翻搅,他趁沈书遥转身,悄悄把水倒进了夜壶。
蒙上被子躺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睡着。
他闭着眼,全身放松,等待睡意降临。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季承筠刚要睁眼,一股浓重的桂花油味钻进鼻腔。
他手指一蜷,悄悄攥紧了被角。
没多久,沈书遥压低的嗓音响起,带着诧异:“姐夫?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我不是说,等承筠睡着就过去找你吗?”
江墨舟“嘁”了一声:“怕啥,你每天挑回来的水,妈不都加了蒙汗药吗?他睡得死沉,打雷都醒不了。”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季承筠牙齿轻轻打颤。
他说不清此刻的感受。
原来那么早开始,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离不开他的女人,就已经对他下了手。
他忽然觉得庆幸,庆幸自己决定假死离开。
这大概是他两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那两人的拉扯还没停:
“姐夫,你松手,别拉拉扯扯的。我先照看承筠,等他睡熟了我自然过去。”
话没说完,就被江墨舟打断:“他能有啥事?我这儿心里疼得厉害,你不在我难受得很,不信你摸摸……”
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在解扣子。
“姐夫,这样不合适!”
沈书遥语气硬了些。
空气静了几秒。
江墨舟忽然低声啜泣起来:“你姐嫁给我没几天就走了,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当初妈让你兼祧两房,你是点了头的。”
“我也是你男人,现在你却只喊姐夫……我还不如当初跟你姐一块儿去了算了……”
话音落下,就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和东西碰撞的闷响。
沈书遥叹了口气,声音终于软下来:“好了墨舟,我没说不要你。走吧,我陪你回去。”
脚步声渐远,屋里彻底安静了。
季承筠睁开眼,那股桂花油味还缠在空气里。
他冲进院子,扶着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到只剩苦水,才顺着墙壁滑坐下去,浑身发软。
这一夜,沈书遥没回来。
季承筠睁着眼到了天亮。五点钟,他打水洗了把脸,擦掉脸上的疲惫。
刚拎起菜篮子要出门,就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沈书遥。
看见他泛红的眼睛,沈书遥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老公,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她扶他在门前的凳子上坐下,自己半蹲在他面前,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烫手的包子,捧到他眼前。
“我早上走的时候,你睡得正香呢。特意给你买的,趁热吃。”
“回来路上看见街边贴了告示,晚上有马戏团表演。我记得你最爱看,今晚我陪你去。”
“就咱俩,保证没人打扰。”
季承筠没说话,只是垂眼静静看着她。
谎话说多了,她大概自己都信了,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了。
她哪还有时间陪他看马戏?
不过,都不重要了。
季承筠伸手,从她肩头拈起一根短短的头发:“我去集上买点肉,你在家把菜摘好,中午咱们吃顿好的。”
就当是告别吧。
沈书遥没察觉他情绪,爽快应下:“行,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今天有口福。”
季承筠笑了笑,没再接话。
走出院门,他没去菜市场,先拐去了军营任务处,领了新的户籍和身份证。
名字没变,但履历和出处全都换了。
再过十几个小时,东南军区的季承筠,就会成为一个“死人”。
买完菜到家,已经上午十点了。
看见一篮子的鸡鸭鱼肉,沈书遥惊讶地迎上来。
“老公,买这么多菜,咱家这是要提前过年啊?”
季承筠捶肩膀的手停了一下。
是啊,还有三天就除夕了。
他瞥了眼大门上新挂的红灯笼,顺着她的话点头:“就当提前过吧。”
反正以后,也没机会一起过年了。
沈书遥系上围裙,麻利地把鸡鸭剁成块,笑着说:
“老公,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妈、有姐夫的,就是不好意思说。等饭好了,我去叫他们。”
“晚上咱们一块儿看马戏去,他们肯定高兴。”
季承筠淡淡打断:“这顿饭,就咱俩吃。”
沈书遥动作一顿,笑容僵了僵,还是点头:“行,那就咱俩。”
一个炒菜,一个烧火。
季承筠弯腰在锅边翻炒,手一伸,沈书遥就能把需要的菜或调料递过来。
这是多年一起生活攒下的默契。
接过她递来的辣椒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她冲他笑了笑。
恍惚间,季承筠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三餐四季,没有欺骗,没有隔阂。
十二点整,饭菜上桌,香气扑鼻。
最后一条鱼端上来,沈书遥刚拿起筷子,外面就传来沈母的喊声:
“老二!老二!要生了!你快来!”
沈书遥立刻撂下筷子,起身时却看了季承筠一眼。
他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很淡:“去吧,姐夫的事要紧。”
沈书遥松了口气,安抚道:“老公,咱们以后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顿。等孩子生了,咱一家人好好过个年,庆祝庆祝。”
说完,她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菜里的辣椒放多了,呛得人眼眶发胀。
季承筠放下碗筷,望着那个已经跑远的背影。
“沈书遥,没有以后了。”
上辈子,他们是晚上八点多才去的卫生院。这一次,竟然提前了。
最后这顿饭,吃不上也好。
连老天都在告诉他,这段孽缘,早该断了。
坐了一会儿,季承筠起身,把一道道菜仔细打包好,分给了左邻右舍。
热情的婶子叫他晚上一起去看马戏,他也只是笑着摇摇头。
天黑了。
马戏团的音乐隐约飘过来,邻居们陆续锁了门,熄了灯。
季承筠摘下手腕上那块结婚时戴的表,交给了安排他假死的人。
转身坐上门口的吉普车,引擎发动。
车子驶出,尘土扬起。季承筠借着车灯的光望向前方的路,一次也没有回头。
往后,他和沈书遥再没关系。
此生,永不再见。
“来人啊!救火!”
“沈营长家着火了!她男人还在屋里!”
“咳……火太大了!进不去!沈营长人呢?沈营长在哪儿?”
“沈营长陪她姐夫和那个生孩子的大夫去了!”
“快去军区!给医院打电话找沈营长!”
火舌吞噬了整个房子,一盆盆水泼进去,像滴进热锅,嘶啦一声就没了踪影。
大火烧亮了半边夜空。
围在四周的人急得跺脚,却毫无办法。
“哈……哈……”
一个和沈书遥熟络的小战士一路狂奔,冲进通讯亭,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快!快给卫生院打电话!沈营长家着火了!她姐夫还在里面!他俩感情那么好……真要出点什么事,沈营长可怎么活啊!”
通讯兵不敢耽搁,立刻转动拨号盘。
与此同时,卫生院妇产科病房里。
江墨舟一手抓一个包子,正往嘴里塞。
旁边那个怀了孕的女人也在不停地吃。
沈母还在一边鼓劲:“多吃点,多吃点,吃饱了一会儿才有力气生。”
“老二家那个不中用的这话倒没说错,这肚子又大又圆,准能给咱老沈家生个大胖孙子!”
正说着,沈书遥提着几大兜水果从外面进来。
沈母一见,立刻起身拉住她的手,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
“老二啊,等这孩子生下来,墨舟就是咱家的大功臣。你往后可不能再偏心了,得疼他、爱他,别整天围着那个没用的转。”
听见沈母这样说季承筠,沈书遥眉头深深皱起,却没反驳。
她转头看向江墨舟。
“别让她吃太多。承筠不是说过吗,孩子太大不好生。”
江墨舟撇撇嘴,含糊咕哝:
“我能跟他一样吗?他怀不上,生不了儿子,我能。”
说着,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拿起一个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推开门:
“沈营长,军区有紧急电话找您,听着挺急的。”
沈书遥没耽误,立刻大步走向护士台。
拿起话筒:“喂?我是沈书遥,是军区有紧急任务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传来:
“可算联系上您了,沈营长!不是任务……是您家、您家着火了……”
电话那头还没说完,沈母就火急火燎冲出了病房,直扑我来。
“老二!老二!快!要生了!”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往回扯。我勉强稳住身子,另一只手还攥着听筒:“妈,妈你别急,我电话还没接完呢,军区有急事!”
“什么急事!再急能有你孩子出生急?”
“军区就你一个人?非找你不可?赶紧跟我走!”
拗不过她,我只能草草对着话筒喊了一句:“不是紧急任务就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我匆匆挂断了电话。
军区通讯亭里。
小战士对着话筒用尽全力嘶喊:“沈营长!沈营长别挂!你家里着火了!你老公还在里面!”
可听筒里只传来一串短促的“嘟嘟”忙音。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
她刚才听见了什么?
沈营长的孩子出生?
可是……沈营长根本没有怀孕啊。她老公……不是已经……
小战士垂着头,一步一步挪回家属院。
火已经灭了。
一片焦黑的废墟里,众人只扒出一具蜷缩着的、烧得焦糊的尸体。
邻居家的婶子坐在地上拍腿哭嚎:“都怪我啊!下午承筠给我送菜,我就该拉他一起去看马戏!”
“多好的人……他要是不在家,就躲过去了……”
周围响起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有人看见小战士,急忙跑过来抓住她的手:“怎么样?联系上沈营长了吗?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战士眼睛通红,嗫嚅着:“她……她没说。”
她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颤。
最后,还是军区来了人,暂时把火灾里的遗体收走了。
产房外头。
“啊——!”
“我不生了!不生了!”
嘶哑的哭喊声断断续续,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
我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只有身侧攥得发白的拳头,露了点紧张。
心底甚至滑过一丝庆幸。
幸好,躺在里面的人不是承筠,也不是我。
幸好,他不用遭这种罪。
这一天一夜,我反反复复地想,要是承筠躺在里头,我大概会懊悔得恨不得杀了自己。
沈母揣着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眉头拧得死紧。
她隔一会儿就朝产房里喊一嗓子:“妹子!使劲儿啊!生完了娘给你炖猪蹄儿补!”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产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弱。又过了两天。
一声婴儿的啼哭,猛地刺穿了走廊的寂静。
“生了!生了!八斤六两!大胖小子!”
产科大夫抱着个襁褓出来,里头的男婴闭着眼,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沈母急急掀开襁褓一角,扯开婴儿的小腿看了一眼,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喜滋滋地把孩子接过去,转身就往病房走,嘴里念念有词:“小孙孙,我的乖孙孙……”
我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眉头也舒展开,转头问大夫:“产妇呢?人怎么样?”
大夫斜了我一眼,带点责怪:“都知道沈营长疼人,可也不能给产妇胡吃海塞啊。八斤六两,生得多遭罪。”
“产妇脱力昏过去了,没事。这些天好好休息,吃点有营养的,别尽是大鱼大肉。”
我把医生的嘱咐一一记下。
和已经累得昏睡过去的江墨舟一起回到病房。
看着沈母抱着襁褓,一下一下轻轻晃着,我只觉得压在肩上的一个担子终于卸了。
我现在只想立刻回到承筠身边。
“妈,”我开口,“孩子生完了,我在这儿也没别的事。今天是除夕,我想先回去一趟,看看承筠。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过年。”
一听到“承筠”两个字,沈母的脸色立刻吊了起来。
“看他干啥?他那么大个人,自己过个年还能丢了?你现在该操心的是墨舟和孩子!别忘了,墨舟也是你老公。”
我有点无奈:“妈,你怎么老对承筠这么大意见?”
这话像点了炮仗。
沈母一拍大腿:“我对他有意见?分明是他们一家子当初瞧不上咱!你忘了他妈在咱家那趾高气扬的样儿了?我就是要煞煞他的威风!”
我听得头疼。
“妈,承筠家里条件好,爸妈都是干部,有点要求也正常。你不能跟他爸妈处不来,就一直针对他。我俩结婚这么些年,日子不也过得挺好?你以后……多给他点好脸色。”
“我给他什么好脸色?男人就不能惯!不听话就得收拾!”
沈母声音又尖又利,直接把襁褓里熟睡的婴儿吓醒了,哇哇大哭。
“妈!越说越不像话了!”
我抬高声音打断她,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沈母忙着哄孙子,没再跟出来。
四周安静下来。
不知怎么,我心里忽然没着没落地慌起来。
几天前那通没听完的电话,猛地撞进脑子里。
像有无数只猫爪子在心口挠,我坐不住了,起身走向护士台。
电话拨出去,对面永远是急促的“嘟嘟”忙音。
军区首长办公室。
老首长举着电话,连连点头:“是,是,您放心……”
电话那头,是一个严厉的女声:“我儿子绝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东南军区,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护士台边。
我又试了几次,全是忙音。
心里的不安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我正拧着眉不知怎么办,沈母抱着孩子过来了,没好气地说:“行了别打了,墨舟醒了,咱们赶紧收拾收拾回家。”
“孩子刚出生就出院?会不会太赶了?姐夫不是还不舒服吗?”
我语气里压不住担忧。
“哪有那么娇气?”
沈母满不在乎,“我在草棚里生的你和你大姐,不也好好的?”
“生完了就别在这儿耗钱。回去让你老公伺候孩子去,别整天吃闲饭。”
说完,她抱着孩子扭头就走。
我一心惦记着承筠,没再争辩。
车子很快装好东西。江墨舟裹着厚被子,哎呦哎呦地被抬上后座,嘴里不住哼唧:“娘……娘,我疼啊……”
沈母一心扑在小孙子身上,随口敷衍:“孩子又不是你生的,不过晕倒磕了下头,就你叫得厉害。”
车子发动,小路颠簸。
后座的哼唧声渐渐变成了呜呜的哭声。
我心里那阵烦躁不安越来越重,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黑沉沉的路,脚下不自觉地,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些。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总算赶回了军区。
家家户户院里都亮着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火药味。透过一扇扇窗户,能看见里头人影晃动,举杯笑闹。
车子停稳,我心口堵着的那股闷气,好像散了一点。
把江墨舟连人带被弄进屋,我一刻也等不了,急着要回去见承筠。
沈母在身后不满地嘟囔:“真是懒到家了,大过年的冷锅冷灶,也不知道提前过来把饭做了。你赶紧把他叫来,一堆活儿等着呢。”
“妈,少说两句吧。咱们去卫生院前,承筠就做了一桌子菜,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家等咱们。我先去看看,一会儿我俩一块儿回来。”
说完,我脚步飞快地冲出了门。
可是,当我急匆匆赶回我和承筠那个小家时——
看到的,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死死抓住烧得发黑、一碰就掉渣的门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四周是年夜该有的热闹喧哗,唯独这里,是一片死寂的、吞噬一切的黑。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剧痛瞬间窜遍全身。
“不……不可能……”
我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承筠……承筠,你在哪儿?”
我朝着废墟嘶喊,声音在空荡荡的焦土上回荡,没有半点回应。
恐惧像冰水,从脚底漫上来。
我踉跄着往前冲,脚踩上烧成炭的木头,摔在地上。我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朝那堆废墟爬过去。
疯了似的去扳那些倒塌的房梁,手指很快被磨破,混着焦灰和血,可我停不下来。
眼睛死死瞪着眼前的狼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找到他。一定要找到承筠。
就在这时,特意出来看我回来没有的小战士,路过了这里。
她看见黑暗中那个在废墟里拼命扒拉的人影,快步跑过来,在我又要往上爬的时候,一把拉住了我。
“沈营长!沈营长!你可算回来了!”
我猛地转过头,绝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又迸出一点火星似的希望。
我沾满黑灰和血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
“小胡……小胡!你看见承筠了吗?他怎么样?啊?他到底怎么样了?”
小胡的嘴一瘪,连日来的愧疚和恐惧终于决堤,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沈书遥接到电话时,正握着听筒站在营部的走廊里。
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话筒那头传来妹妹带着哭腔的声音:
“沈营长,你那天为啥要挂电话呀!姐夫死了……他死了……”
沈书遥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们都去看马戏了,发现起火时,已经来不及了……”
“火太大了,姐夫一个人在里面,我们都进不去……沈营长……我真的进不去……”
听筒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混着风声,像钝刀子割在耳膜上。
沈书遥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水泥地冰凉,寒意透过军裤直往骨头里钻。
“……死了?”
“承筠……死了?”
她喃喃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斑驳的墙皮,视线却涣散着,什么也落不进眼里。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压了块石板,又沉又痛。
“不、不可能,承筠怎么会死呢?他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
她摇着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是真的!”
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是营里的战士小胡,嗓子哑得厉害:
“姐夫的尸体,已经被军区收殓了,就等你回来了。”
这句话说完,电话里只剩下一片忙音。
沈书遥握着听筒,坐在冰凉的地上,久久没动。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她脸颊生疼。
半晌,她撑着墙站起来,膝盖还在发颤。
然后,她转身就往外跑。
营部到军区有三里多路,她一口气没停。
冷风呛进肺里,像吸进了碎玻璃,每跑一步都扯着疼。
跑到停尸房门口时,她扶着门框,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军区首长站在里面,看见她,叹了口气。
他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节哀。”
沈书遥没应声,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屋子中间那张床上盖着的白布。
白布下面,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指尖抖得厉害。
试了几次,都没能碰到那层布。
首长站在她身后,声音压低了些:
“这件事,军区一定会严查,季承筠同志的家属也打过电话了,现在,我们压力也很大。”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用词:
“说起来,这火烧得蹊跷。你说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连求救和自救都没有,就这么任由自己被火烧死呢?”
沈书遥的身子晃了晃。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首长。
脑子里那四个字,越来越响,越来越重——
无知无觉。
为什么无知无觉?
一个正常人,就算睡熟了,烟呛也能呛醒,火烫也能烫醒。
除非……他根本醒不来。
缸里的水,是她那天清早,一担一担从井边挑回来的。
那水里,有母亲亲手下的蒙汗药。
是她,亲手把掺了药的水,挑回了家。
是她,害死了自己的丈夫。
沈书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江墨舟家的。
推开门时,屋里光线昏暗。
沈母正靠坐在床上,瞥见她一个人进来,立刻撇了撇嘴:
“那个好吃懒做的又睡觉了吧?真是一点用都没有!根本指望不上。”
说着,她从床上挪下来,一把将哭闹的孩子塞进江墨舟怀里。
孩子哇哇大哭,江墨舟本来就不舒服,被吵醒了也跟着哭。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沈母烦躁地拍了下床板:
“嚎什么嚎?别嚎了!你叫不来我去叫!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今天我得好好教教他怎么做小!”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经过沈书遥身边时,沈书遥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攥得很紧,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沈母被她拽得一怔,扭头瞪她:“你干啥?”
沈书遥抬起眼,眼睛里空茫茫的,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妈,别去了。”
“承筠死了。”
“死什么死!都是借口!他就是不想干活!”
沈母甩开她的手,习惯性地反驳。
话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动作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谁死了?”
沈书遥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那股灼烧般的涩痛:
“承筠,我的丈夫,他死了。”
屋子里瞬间静了。
连江墨舟都止住了哭声,睁着泪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只有婴儿还在不知事地啼哭着。
沈母愣愣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
“不可能,咋能说死就死,他是不是趁你不在,跟别人跑了?”
沈书遥像是没听见。
她盯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被活活烧死,还无知无觉。”
“除非,他喝了我挑回去的水。”
“那里面,有你下的蒙汗药。”
沈母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唰”地白了。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床沿上,手捂着胸口,手指都在哆嗦。
“不、不能……”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很久,沈书遥轻轻开口,声音干涩:
“妈,咱俩去自首吧。”
“自首?自什么首?”
沈母像是被针扎了,猛地抬起头:
“那火又不是咱俩放的,为啥要我去自首,我又没杀人!”
“我不去!”
沈书遥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好。”
她说。
“那我去。”
三天后,派出所询问室。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照得人脸色发白。
对面的公安同志合上手里的材料,抬起头:
“沈书遥同志,针对你描述的情况,我们公安同志已经进行了取证、采样和检测,季承筠同志的尸检报告也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清晰:
“你家的水缸里,包括死者体内,都没有提取到你说的蒙汗药成分。”
“死者确实是死于火灾,口鼻及肺部,均有浓烟吸入。”
“系窒息死亡后遭到焚烧,并不是像你说的,在食入蒙汗药的情况下,被活活烧死。”
“综上所述,你可以走了。”
说完,他收拾起桌上的材料,站起身,走到沈书遥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营长,我们听说你和丈夫大学相识,感情甚笃。”
“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还是不要太过悲痛了,多注意身体。”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生活。”
他拍了拍她的肩,打开门出去了。
询问室里只剩下沈书遥一个人。
她就那么僵直地坐着,背挺得很直,像一尊雕塑。
日光灯的光冷冷地照在她身上。
很久以后,她的肩膀才微微塌下来,弯下腰,把脸深深埋进了掌心里。
从派出所离开,沈书遥请了个长假。
她把江墨舟、沈母和孩子送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站台上,火车鸣笛开动,带起一阵风,吹散了她的头发。
她站在原地,看着绿色的车厢一节一节消失在视线尽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军区,她递交了调职申请。
然后,抱着一个深色的骨灰盒,永远离开了东南军区。
她要去西北,去季承筠父母身边。
替他尽孝,也替自己赎罪。
开往西北的火车哐当哐当地响。
沈书遥靠窗坐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盒子。
窗外是不断倒退的荒原、土坡、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盒面,动作很慢,很轻。
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承筠,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四年后,除夕。
西北小城的街道上积着未化的雪,风吹在脸上,干冷刺骨。
沈书遥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站在一扇熟悉的木门前。
她吸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季承筠的母亲站在门内,看见她,动作顿了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淡的:
“沈营长。”
这个称呼让沈书遥心里一刺。
她扯了扯嘴角,提起手里的东西:
“妈,过年了,我来给你送点年货。”
季母没接,手扶着门框,语气疏离:
“不必了。我儿子已经去世两年了,按理说你们的夫妻关系已经解除了,以后不必来了。”
沈书遥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她低了低头,又抬起来:
“妈,一日夫妻,一世夫妻。虽然承筠不在了,但您和爸就是我的亲爸妈,哪有过年不来看父母的道理?”
她把东西轻轻放在门边的地上:
“我知道,因为承筠的死,你们没法原谅我。我就不进去了,这些东西你们一定收下,就当……是我一点心意。”
说完,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有些沉。
季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心里清楚,这姑娘本性不坏。
可一想到儿子,那股怨气就堵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去。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准备把地上的东西提起来。
就在这时,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吱呀”一声,停在了院门前。
车门打开。
一道清朗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来:
“妈!”
季母的动作瞬间僵住。
已经走出十几步远的沈书遥,也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
院门口,一个穿着军便服的高大身影,正张开手臂,大步走向季母。
夕阳的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又熟悉的轮廓。
沈书遥的呼吸停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
是他。
真的是他。
季承筠。
他没死。
只见他几步走到季母面前,一把将母亲搂进怀里。
季母被他抱得愣住,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摸了摸他的脸。
眼睛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却还在嗔怪:
“你这孩子,说好了过两年就回来,怎么四年了,才回来看妈?”
季承筠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低声道:
“妈,以后不会了。”
四年前那场火之后,他给父母传了消息,报了平安。
也请母亲务必瞒着沈书遥,至少两年。
他去了西北的枪械研究所,走上了另一条路。
这些年军队配发的新装备里,有不少都有他的心血。
这次是趁着年终会议休假,他终于能回家看看。
至于沈书遥……
季承筠垂下眼,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对母亲笑了笑:
“妈,今后的每一年,每一个节日,我都会回来陪你。”
“好好好……”
季母连声应着,仔细端详着儿子,心疼道:
“你瘦了……”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这四年,你过得好吗?”
季承筠点点头:
“妈,我一切都好。”
“对了妈,向你介绍一下……”
他转过身,话说到一半,却忽然顿住了。
不远处的雪地里,沈书遥正站在那里。
一身旧军大衣,围巾裹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望着他。
一眨不眨。
“承筠……”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想问火里死的是谁,想问他这些年去哪儿了,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可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掐住了自己的手心,指甲陷进肉里,传来清晰的刺痛。
不是梦。
她的丈夫,季承筠,真的还活着。
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呼吸着,看着。
季承筠也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书遥以为,他下一秒就会朝自己走过来。
可他最终,却移开了视线。
沈书遥的心,猛地空了一块。
她僵了一下,抬脚想上前。
就在这时,吉普车的另一侧车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呢子大衣,围着红色围巾,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
她几步走到季母面前,落落大方地笑道:
“伯母您好,我叫江梨浅,是承筠在研究所的同事。”
说着,她侧过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书遥,笑意深了些:
“也是……正在追求他的人。”
沈书遥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站在冰凉的雪地里,看着那个女人,又看向季承筠。
手指一点点蜷缩起来,攥成了拳。
季母闻言也是一愣。
这些年她在官场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小姑娘不是在开玩笑。
只是……
季承筠淡淡瞥了江梨浅一眼:“在我妈面前别乱说话。”
江梨浅立刻闭了嘴。
季母轻轻摇了摇头——儿子对这孩子,看来还没真正上心。
她往后退了半步,朝门外招呼:“既然是承筠的朋友,都进屋坐吧?今天除夕,正好一起吃顿团圆饭。”
江梨浅很自然地点头:“好啊伯母,对了,我给您带了点东西。”
说完转身往车那边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书遥站在那儿,季承筠这次没回头,径直进了屋:“妈,今年除夕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季母笑着戳他额头:“馋猫!”
她转头看向门外——沈书遥还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沉。
季母顿了顿,还是开口:“你也进来吧。”
沈书遥肩膀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过了好几秒,她才低声说:“谢谢伯母。”
季母没再接话。
那边江梨浅已经提着礼盒走过来。
经过沈书遥身边时,她脚步特意偏了偏,礼盒的尖角几乎擦着沈书遥的手臂过去。
沈书遥往旁边让开半步,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
江梨浅脸上还是那副笑:“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说完就进了屋。
……
饭桌上,季父问着季承筠在枪械研究所这几年的情况,季母不停给他夹菜,念叨着让他多吃点。
可季承筠总觉得,桌上另外两个一直沉默的女人,反而更扎眼。
她们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轻轻一碰就会碎。
一顿饭吃完,季承筠去了院子。
说是消食,其实更多是因为沈书遥在那儿——他想躲开。
没想到刚回来就碰见她。
他甚至没想过这辈子还会再见。
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叫她来吃这顿饭。
季承筠叹了口气。四年了,他以为时间足够冲淡对沈书遥的感情,还有前世那些扎进骨头里的疼。现在看来,并没有。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心里还是冒出一股压不住的怨气。
他没办法不怨她。
也没办法原谅她过去的欺骗和那些像钝刀子割肉的伤害。
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江梨浅的声音:“怎么躲这儿来了?”
季承筠回头,语气很淡:“透透气。”
江梨浅走到他旁边:“她就是你一直不答应我的原因?”
季承筠怔了怔,随即摇头:“我只想搞科研,不想谈感情。”
江梨浅耸耸肩:“那我就等到你想谈的时候。”
季承筠看了她一眼,有点无奈。
从认识那天起,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但他讨厌不起来她。
这人表面吊儿郎当,其实对人很真,这些年帮过他不少忙。
“看来你躲不掉了。”
江梨浅轻笑一声,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季承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沈书遥正朝这边走来。
他手指收紧,转身就想走。
身后却传来她的声音:“承筠。”
他脚步顿住,只能停下。
回过头时,眼里早就没了当年的温度:“这位同志,有事吗?”
听见这个称呼,沈书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压住喉间的涩意,声音有点哑:“承筠,我想和你谈谈。”
没等季承筠开口,江梨浅先接了话:“不好意思,他等会儿要去开年终会议,没空。”
沈书遥皱眉看向她。
但季承筠的正事不能耽误,她只能攥了攥手心:“那我晚上再来找你。”
季承筠却开口,声音有点冷:“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说完直接往外走。
江梨浅朝沈书遥吹了声口哨,跟了上去。
上车后,她才问:“年终会议不是下午四点吗?这才吃完午饭就出门,是不是太早了?”
季承筠没回答,直接发动了车子。
江梨浅偏头看向窗外——沈书遥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正望着这边。她轻轻笑了一声:“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不能原谅的事?说出来让我避避雷。”
季承筠被她这轻浮劲儿弄得头疼,皱眉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见他真要生气了,江梨浅立马闭嘴。
只是心里莫名有点堵。
季承筠对那人的态度虽然冷淡,但她能看出来,那是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至少,是个难忘的人。
好在,看起来负面情绪居多。
这样一想,她还有机会。
想事情的时候,江梨浅修长的手指会无意识地轻敲膝盖。
季承筠听见那熟悉又有节奏的敲击声,目视前方开口:“江梨浅,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问她。
当年季承筠刚到枪械研究所时,所里正卡在一个技术难关上,怎么也突破不了。
起初江梨浅压根没把这个“资历可疑”的新研究员放在眼里。
可就是他,陪她在实验室泡了几个月。
不分昼夜地试,最后真把那个难题啃下来了。
从那以后,两人才算真正熟起来。
相处两年后,江梨浅跟他表了白。
季承筠当时只当她在开玩笑——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可她没放弃,逮着机会就说,一晃又是两年。
这次,季承筠终于忍不住问了。
江梨浅手指停住,偏头看向他的侧脸。
初见时明明是个看起来挺普通的男人,四年时间,却成了枪械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
她到底喜欢他什么?
连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
人大概都有欣赏优秀、靠近美好的本能吧。
况且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本来就不需要太具体的理由。
“谁知道呢?可能是喜欢你性格,可能是看你顺眼,也可能是在一起待久了,慢慢就喜欢上了——都有可能。”
听她这么说,季承筠叹了口气:“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江梨浅眼底的光暗了一瞬,脸上却还笑着:“这就烦我了?”
“搞科研的谁不知道‘坚持’两个字有多重,我可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季承筠眼里浮起无奈。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只把江梨浅当战友。可无论他怎么劝她别把时间耗在他这儿,她都不听。
上辈子,他根本没遇到过江梨浅这个人。
又想起上辈子的事,季承筠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自从离开东南军区去了西北研究所,他就一头扎进科研里,想补上前世的遗憾,把这辈子的梦想做完。
所有东西都是重新学、重新摸,关于上辈子的记忆,他也渐渐很少再想起来。
有时候季承筠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上辈子,那只是一场遥远又荒唐的梦。
或许这也跟他离开了沈书遥、离开了沈母和江墨舟有关。
现在回来,再见到沈书遥,那些事又翻涌上来。
他好像,还是没走出沈书遥的影子。
但无论如何。
他不会再走上辈子的老路,也不会再和沈书遥有任何牵扯。
“承筠,咱们这是去哪儿?”
江梨浅的声音把他拉回神。季承筠刚想回答,却在看见前面一个人影时,猛地踩了刹车。
前面那个人——是江墨舟!
难道他也跟沈书遥来西北了?
也是,他们毕竟是列祖列宗都承认的夫妻。
想到这儿,季承筠眼里多了丝嘲讽。
“怎么了?”
江梨浅见他突然停车,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江墨舟。
看清那人的模样,她皱了皱眉:“这人面黄肌瘦的,一看就营养不良,还背个孩子……不过身后那孩子倒挺白胖。”
季承筠一怔。
以沈书遥的性子,不可能苛待他们父子,怎么会弄成这样?
难道中间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江梨浅顿了顿:“他妻子估计挺不负责任,要不就是千里迢迢来投奔亲戚的。”
季承筠没在意。
江墨舟过得好不好,跟他没关系。
他正准备重新发动车子,忽然,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动作一顿,转眼看过去,正好和江墨舟四目相对。
看着坐在车里的季承筠,江墨舟先是愣住,随即眼里涌上震惊和怨恨。
季承筠……他竟然没死!
还坐在这种只有有钱人才坐得起的汽车里,凭什么他能这么风光?!
又瞥见他身边的江梨浅,江墨舟手指攥得发白。
原来真跟那老太婆说的一样,他根本就没死,是攀上有钱女人跑了!
背上的孩子又一声声喊饿,江墨舟眼里的恨意更浓。
自从他跟沈母回到老家,沈母就换了副嘴脸。
【我妈死后,我带儿子去找前妻,却发现她和别人结婚了】
沈母再也没像孩子出生前那样顺着我。
脏活累活全扔给我,吃饭连点油星都见不着,还整天挑三拣四。
现在,那老太婆终于死了。
我也终于能带着孩子,来找沈书遥了。
要是季承筠在,这些苦根本轮不到我受!
我更不会……被逼到那份上,失手掐死那个老不死的!
越想,那股对季承筠的恨意就直往头顶冲。都怪他!
要不是他假死跑了,我现在还能舒舒服服在家当正牌丈夫!
江墨舟眼里那股毫不掩饰的怨毒,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
江梨浅皱了皱眉,转向季承筠,语气里透着担心:“承筠,你认识他?”
季承筠直直地看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以前有些交集。”
“走吧。”
他发动车子,驶离了那道黏在背上的怨恨目光。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开到年终会议的会场,时间还早,他们下车透气。
江梨浅侧头看他,忽然笑了笑:“你过去故事不少啊。”
见季承筠眼神暗了暗,她立刻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不过说好要招待我的,结果今天我净跟着你躲人了。”
季承筠瞥她一眼:“不想来可以打报告。这次会议本来就没你名额,谁让你自己非要跟来的。”
被她这么一打岔,心里那点郁结倒是散了些。
两人在外面站了会儿,快到四点时进了会场。
开完会,本来该直接回枪械研究所。
但季承筠想在家多待几天。
江梨浅表示理解。
两人一起回到季家。
江梨浅笑着问:“你家有空房间吗?”
没等季承筠回答,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江同志是外人,住招待所更合适。”
季承筠呼吸一滞,转过身,看见沈书遥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江梨浅没生气,反而眼里带了点挑衅:“行啊。”
“不过沈营长……你好像也是外人吧?三天两头往承筠家里跑,合规矩吗?”
沈书遥冷笑一声,径直走到季承筠身边:“我和承筠结过婚,是夫妻。我来我丈夫家,算外人?”
江梨浅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直玩世不恭的表情第一次裂了缝。
她没想到,沈书遥和季承筠竟然有过婚姻。难怪季承筠要换身份。
“所以,江同志请回吧。”
沈书遥声音很淡。
季承筠皱了皱眉,刚想开口,手却被沈书遥握住。
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季承筠整个人僵了一下。
“啪!”
他猛地抽回手。
没看沈书遥,只对江梨浅说:“这附近你不熟,我帮你找招待所。”
说完,转身就走。
本来有些失落的江梨浅眼睛一亮,悄悄朝沈书遥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跟了上去。
沈书遥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掉的手,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季承筠带江梨浅绕到邻街,在一家招待所前停下。
“这儿离季家不远,有急事可以过来。想提前回所里,也可以去坐火车。”
他公事公办地交代完,转身离开。
江梨浅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划过一丝苦笑。
她明白,自己只是他用来避开那个人的工具。
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朝他背影挥了挥手:“明天见。”
说完,转身进了招待所。
季承筠往家走,脑子里一团乱。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书遥,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怎么想,但他就是不想见她。
正烦着,刚经过一条小巷,黑暗里猛地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拖了进去!
季承筠心里一紧,强迫自己镇定。
“你们想干什么?”
“小白脸,陪哥几个玩玩?”
小混混的邪笑声刚起,季承筠下一瞬就是一个过肩摔,把人狠狠撂在地上!
“啊!”
混混惨叫一声。季承筠利索地抽了他的腰带,把他手脚捆住。
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就你这样的,还学人劫道?”
季承筠踢了混混一脚,直起身。
却看见巷子口,逆光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眯了眯眼,看清那是沈书遥。
她慢慢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混混,眼神复杂。
“承筠,你变了不少。”
季承筠活动了一下手腕:“国家科研人员,总得学点防身的。”
他话头一转:“你在这儿,不会是跟踪我吧?”
沈书遥表情僵了僵,没否认。
“承筠,当年那场大火到底怎么回事?你没死,为什么不联系我?我感觉你像变了个人,可我是你妻子啊……”
“你是我妻子吗?”
季承筠冷冷打断她。
沈书遥一愣,眉头紧锁:“承筠,你怎么了?我当然是。你为什么这么说?”
季承筠笑了笑:“原来的季承筠已经死了,婚姻关系自然也解除了。”
沈书遥刚要反驳,季承筠又开口。
“这对沈营长是好事吧。你那个‘侄子’不用再叫你小姨,你也不用再假惺惺地管你的‘正牌丈夫’叫姐夫。”
“季承筠死得好。他一死,你们一家三口就能堂堂正正团聚,对沈家列祖列宗也有交代。”
“而你,也不用怕人举报你重婚了。”
季承筠说完,沈书遥脸上只剩下愕然。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些……你早就知道了?”
季承筠抱着胳膊,颇有兴味地看着她。
“不然呢?你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还是觉得,给我下了药就万事大吉?”
“你不会真以为,我当时说你和江墨舟有事就不要你,只是气话吧?”
“沈书遥,你太天真了。”
沈书遥的声音有点发颤:“所以,你是为这个,才假死离开的?”
“我和姐夫真的没什么。那孩子……只是试管婴儿。承筠,我心里只有你。”
不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季承筠随意笑了笑:“是吗?”
“可我心里已经没有你了。”
可我心里,已经没有你了。
短短几个字,像颗炮弹,把沈书遥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轰平了。
季承筠没停,接着说:“我见到江墨舟了,他应该是来找你的。你现在该做的不是缠着我,是去照顾你丈夫和孩子。”
说完,他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沈书遥的声音:“承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了吗?”
巡逻队已经走近,沈书遥简单说明了情况,混混被带走。
季承筠没停留,抬脚离开。
手却被沈书遥拉住。
她眼里早没了之前的冰冷,眼圈微红,带着恳求:“承筠……我们谈谈,行吗?”
她一边说,一边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手抖得厉害,生怕他再走掉。
“承筠,我从没想过背叛你。瞒着你,只是怕你知道了不高兴……我们是夫妻,我心里真的只有你。”
“给我个补偿的机会,行吗?”
季承筠淡淡垂下眼。
怕他不高兴,所以选择欺骗。
沈书遥,真有意思。
他看了她很久,沈书遥眼里那点希冀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良久,他缓缓开口:“沈书遥,我明明白白告诉你。”
“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沈书遥浑身一僵,整个人开始发抖。
季承筠的声音清晰又冷,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心里:“沈书遥,早在两年前,我的‘死亡’就已经解除了婚姻关系。”
“从你答应和江墨舟拜堂那刻起,就该想到今天。”
“承筠……我不想……我从没想过失去你……”
沈书遥颤抖着说,抓着他的手更紧,仿佛一松手,他就真的没了。
季承筠眼里划过一丝讽刺:“当年一步步推开我的是你,欺骗、下药、阳奉阴违,都是你做的。”
“现在,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不愿意?”
“我对你那点感情,早被你耗光了。”
【桂花油味,和他的不辞而别】
“甚至……每回闻到你身上的桂花油味,我都觉得难受。”
说完,他猛地挣开了沈书遥的手。
手腕上迅速红了一片。
沈书遥眼睫颤了颤,就那么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砂石:“承筠……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季承筠别开脸,声音干巴巴的:“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沈书遥一个人,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
……
季承筠回到家,一头栽进床里。
窗外天早就黑透了,云层厚厚的,沉甸甸地压在天边,也压在他心口。
要不是想看看爸妈,他这辈子都不打算再回这个地方。
一回来,一见到沈书遥,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旧事,就又翻腾起来。
他不能总陷在过去里,更不能总被伤过自己的人困住。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季承筠定了定神,抹了把脸,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季母。
他愣了一下:“妈,你怎么还没睡?”
季母笑了笑:“你不是也亮着灯吗?”
季承筠抿住嘴唇,没提刚才的事。
季母走进屋,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干燥温暖。
“承筠,”她声音轻轻的,“心里头,是不是还怨着书遥?”
季承筠肩膀微微僵住,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以为自己早就没事了,”他盯着地板缝,“可现在看,好像不是。”
季母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叹了口气。
自己养大的孩子,她最清楚。他重感情,受了伤,那痛就要比别人留得更久些。真真切切挨过的疼,哪能说忘就忘。
她一下一下拍着儿子的手背:“承筠,跟着自己的心走吧。妈就盼着你能高兴,别被什么拴住了。”
季承筠没说话。
季母知道他一时半会儿绕不出来,也不再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早点睡。”
“咔哒。”
门轻轻关上了。
季承筠慢慢攥紧了手。
不被束缚……可拴住他的,到底是什么?
“叮铃铃——”
电话铃声突然炸响,打断了满屋的安静。
他怔了怔,走过去接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沈书遥就站在了季家门外。
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还是想跟季承筠说清楚。当年答应江墨舟的婚事,是因为他以命相逼。她对江墨舟,只有从小到大的那点情分。她心里从头到尾,就只有季承筠。
可想到昨天他那句“不想看见你”,手指蜷了蜷,终究没敲下去。
就在这时,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是季母。
看见门口的人,季母顿了顿:“书遥?有事?”
沈书遥捏了捏衣角:“妈,承筠在吗?”
季母摇摇头:“他昨天晚上就走了。”
沈书遥心里猛地一空。
是因为……不想见她吗?
她眼神暗了暗,低下头:“知道了,谢谢妈。”
转身刚要离开,季母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你不去找他?”
沈书遥背脊一僵,回过头。
季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平常:“枪械研究所有急事召他回去,昨晚连夜回西北了。”
说完,季母就转身进了屋。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只是看着儿子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觉得,有些结,总得他自己去碰,才能解开。
沈书遥听完,转身就朝军区跑。
她叫来警卫员,快速交代了军区这几天的日常事务,然后翻看任务简报。恰好,有一个需要前往西北枪械研究所协调的联合抓捕任务。
“营长,这任务……一般不都是下面连部去对接吗?”
警卫员有些迟疑。
沈书遥抬眼看了看她。
警卫员立刻噤声。
“我离开这段时间,交代你的事,都记清楚了?”
沈书遥的声音不紧不慢。
警卫员赶紧点头。
好在最近没什么特别紧要的军务,否则她也抽不开身。
西北,枪械研究所。
季承筠盯着铺在桌上的设计图纸,眉头越拧越紧。
“我们离开这段时间,图纸有别人动过吗?”
他指着上面一处标注,“这数据,好像对不上。”
江梨浅摇摇头,明白他的顾虑:“所里一直有专人保管,按说不会。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这份图纸对他太重要,否则他也不会接到电话就立刻赶回来。
“从头再验算一遍吧。”
季承筠说。
两人在实验室里,一直待到深夜。
推开实验室的门,一股冷风直往领口里灌,季承筠打了个寒颤,转头看江梨浅:“你……不冷吗?”
话音刚落,他却忽然被揽进一个带着体温的怀抱。
季承筠全身一下子绷紧了,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气。
“谁说我不冷?”
江梨浅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脖颈旁的皮肤。
季承筠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松开了些,抬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深潭。季承筠一时忘了动作,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江梨浅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慢慢靠近。
那张好看的脸在眼前放大。
就在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时,季承筠的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抓住,紧接着,他被一股力道带离了那个怀抱。
季承筠猛地回过神来。
江梨浅也僵住了,蹙眉抬眼。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低沉、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季承筠转过头,看见沈书遥沉着脸站在几步之外。
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额角,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晕。
沈书遥怎么会在这儿?
江梨浅低低笑了一声:“就你看到的这样。”
沈书遥眉头拧得更紧,掌心碰到季承筠皮肤的瞬间,温度烫得惊人。她脸色更难看了,眼神扫向江梨浅:“他烧得这么厉害,你感觉不到?”
江梨浅这才察觉不对,看向季承筠。灯光下,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
难怪之前在实验室就看他精神不好。西北风硬,这是着凉发烧了?
“承筠?”
她上前一步,想探他额头。沈书遥却一把将季承筠拉到身后,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这样的人,不适合待在他旁边。”
说完,拉着季承筠就要走。
“你要带他去哪儿?”
江梨浅攥紧手,往前追了两步。
沈书遥脚步一顿,回过头:“我带自己丈夫去哪,需要向你交代?”
江梨浅一下子钉在原地。
一直没出声的季承筠,这时却开了口。
“放开,”他的声音因为发烧有些哑,“我不跟你走。”
江梨浅眼睛亮了一下,几步上前,轻轻扶住季承筠的胳膊。
“沈营长,”她看向沈书遥,“承筠自己能选。现在,请你离开。”
江梨浅把季承筠扶回了研究所给他分配的单身宿舍。
关上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季承筠一直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反常。
她让他在床边坐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季承筠接过来,捧在手里。
难得见他没怎么抗拒自己的靠近,江梨浅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仔细看他:“承筠,现在感觉怎么样?”
季承筠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冷。”
等他喝完水,江梨浅伸手去接杯子。
指尖相碰的瞬间,她心里一惊。
怎么还这么烫?
她把杯子拿走,抬手想试他额头的温度。话还没出口,却撞上了他的目光。
他眼睛湿漉漉的,因为发烧,眼神有些涣散。
江梨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季承筠宿舍门外。
江梨浅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侧着头。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自己刚才那句话——
“承筠,只要你需要,我就在这儿。什么事我都愿意为你做。”
她皱着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总觉得这话说得不够好,词不达意。
清了清嗓子,她对着门板轻声说:“承筠,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就叫我。”
里面安安静静。
江梨浅的嘴角,却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夜一点点沉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一缕晨光从木格窗户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季承筠的眼睫上。
他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昨晚的高烧退了不少。昏沉中,他记得一直有人在他旁边,喂水,递药,用凉毛巾敷他的额头。
他撑着坐起来,拉开房门。
江梨浅就站在门外,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很亮。
“醒了?”
她问,“好点没?”
季承筠抿了抿嘴唇,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低:“谢谢。”
江梨浅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不用谢,”她说,“我昨晚说了,我愿意的。哪怕……”
哪怕你让我靠近,只是想躲开另一个人,躲开那些旧事。
我亦,甘之如饴。
剩下的话,江梨浅没说完。她只是看着他,目光软得像傍晚的光。
宿舍楼下,夜风有点凉。
沈书遥站了快一个钟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她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又低头看腕上的表,指针快要并到十点。
季承筠还没下来。
他和那个江梨浅,在屋里待了一整晚?
她心里揪着一团乱麻。明明知道季承筠不是那样的人,可念头自己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此刻,季承筠的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水瓶里水垢沉淀的细响。
两人面对面坐着。季承筠肩上还搭着江梨浅那件外套,布料软软的,带着一点皂角的干净气味。
江梨浅拿搪瓷缸子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热水。
他双手捧住,热气顺着杯壁爬上来,烘得掌心微微发麻,那股一直绕在骨头缝里的寒意,总算散了些。
江梨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她平时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神色,这时却有些紧绷,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承筠,我喜欢你,从来不是随口一说。”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你愿意,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知道我现在做得还不够好,可我……”
“江梨浅。”
季承筠低声打断了她。
他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热水。“我结过婚。沈书遥,她曾经是我妻子。”
“我知道。”
江梨浅很快接话,“我刚到所里时,你对我那份假身份档案很有看法。但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彻底告别过去的办法。”
“我是假死脱身的。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时间久了,什么都能淡。”
他停顿了很久,喉结轻轻滚动。
“可我发现……好像不行。”
“我大概,是失去爱别人、也被别人爱的那种能力了。我不信,真会有一个人,像傻子一样无怨无悔地对我好,像我当年对沈书遥那样。”
他说完,偏开头,避开了江梨浅的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线。
“昨天的事,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跟她走。”
江梨浅笑了笑,低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明白。但我……挺高兴的。”
“承筠,咱们搞研究的,最不怕的就是重复和等待。昨天晚上你选了我,我真的很高兴。”
“至于你说的,不会爱了……没关系。”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像看着一个需要反复验证的数据。
“我会用时间证明。就像我们测一组数据,可以重复一千次、一万次。”
“我也会在你身边,等你的答案。一天,一年,或者更久。”
那天之后,季承筠和江梨浅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季承筠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劝:试试看吧。给她一个机会,也当是……给自己一条活路。
或许重来一次,真的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休假那天,两人去了研究所附近的小镇。
街道不宽,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他们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衣袖偶尔轻轻蹭到。
身后突然炸开一道尖厉的嗓子:
“季承筠!你可真是好本事啊!假死躲债扔下沈书遥不管,转头就在这儿勾搭别的女人了?!”
季承筠回头,看见了江墨舟。
他抱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头发蓬乱,眼圈乌青,正叉着腰瞪他。
季承筠眉头皱了起来。江墨舟怎么会在这儿?他没和沈书遥在一块?
江墨舟嗓门大,周围几个摆摊的、路过的都看了过来。
他见状更来劲了,唾沫星子直飞:“大家评评理!这男的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抛妻弃子!现在又跟这女的搞破鞋!”
人群里嗡嗡响起议论:
“这男的谁啊?抱孩子那个?是那女同志的男人?”
“听着像,不然怎么说小白脸呢……”
“作风问题啊?这可严重了。”
话越传越难听,连江梨浅也被指指点点。
季承筠脸沉了下来,声音冷硬:“江墨舟,你该找的是沈书遥,不是我。”
江墨舟一愣,梦里那个对他百依百顺、工资全交还帮他养崽的季承筠,和眼前这个冷着脸顶撞他的男人,怎么也叠不到一起。
他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冲上天灵盖,这么多年吃的苦、受的委屈全涌了上来。
“你个小三!敢这么跟我说话?!”
“今天我就替你爹妈教教你规矩!”
他把孩子往地上一撂,抡圆了胳膊就朝季承筠脸上扇过来!
巴掌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插进来,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江墨舟挣了两下没挣开,看也没看就吼:“少多管闲事!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沈书遥沈营长正儿八经的老公!你再不松手,我让她带兵来抓你!”
吼完他一扭头,正对上沈书遥紧锁的眉头,和她那双复杂得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江墨舟顿时像被抽了骨头,气势全垮了。
他嘴一瘪,哭哭啼啼就要往沈书遥身上扑,却被她一只手抵着肩膀推开。
沈书遥皱着眉,声音里压着不耐:“姐夫!你别在这儿闹了!”
“姐夫”两个字,她咬得又重又清晰。
江墨舟一听,不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老天爷啊!我跟你拜过堂成过亲的!你怎么能叫我姐夫啊!你没良心啊!抛夫弃子啊!准是让那个狐狸精勾了魂了!”
围观的人又迷糊了:
“到底谁是谁老公?”
“后来这女同志不是叫他姐夫吗?”
“这关系乱的……搞不懂。”
旁人糊涂,季承筠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嘲弄:“沈营长,你老公孩子都齐了,还不赶紧领回家?”
江梨浅也轻声接了一句:“是啊,再不带走,别人该以为这是我的丈夫和孩子了。”
沈书遥嘴唇动了动,似乎有无数话堵在喉咙里。
最终,她只是往前凑近半步,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快速说:“最近在‘抓小偷’,承筠,你……自己多当心。”
说完,她弯腰抱起地上正在啃手指的小男孩,另一只手拽起还在撒泼的江墨舟,头也不回地走了。
“抓小偷”是研究所内部的暗语,意思是……有敌特混进来,偷了东西。
季承筠和江梨浅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之前那批设计图纸,明明试验台验证过没问题,上报时核心数据却莫名其妙被篡改——根源在这儿。
闹剧收场,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他和江梨浅都没再提这茬。午饭找了家小店,点了两碗阳春面,面对面安静吃完。下午在镇上随意走走,看看杂货铺,看看修补摊。
像很多最普通的男女一样,试着重新相处。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并肩往回走。
路灯还没亮透,街上影影绰绰。路过一个岔口时,季承筠的脚步慢了一拍。
街对面,有个老汉扛着稻草靶子,上面插满亮晶晶的糖葫芦,在昏黄的光里泛着诱人的红亮。
江梨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等着,我去买。”
她说完,小跑着穿过街道,朝那抹鲜亮的红色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
旁边黑黢黢的小巷里,猛地窜出一道影子!
一只粗糙的手从背后死死捂住了季承筠的口鼻,刺鼻的化学药水味瞬间冲进鼻腔。另一条胳膊铁箍般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往后拖拽。
季承筠只来得及瞪大眼睛,视野便迅速暗了下去,最后残存的听觉里,是远处江梨浅隐约的、带着笑意的询问:“大爷,糖葫芦怎么卖……”
不知道在黑暗里沉了多久。
意识是一点一点捞回来的。最先感觉到的是冷,水泥地透过单薄的衣服渗进来的寒意,扎着皮肤。然后才是后颈钝钝的痛。
季承筠睁开眼。
头顶是锈蚀的弧形铁皮屋顶,好几处破了洞,漏下几缕惨白的天光。空气里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灰尘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机油味。
他想动,发现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着,勒进皮肉里,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心猛地往下一沉。
绑架?
谁绑他?为什么?
沈书遥那句压低的提醒,闪电般划过脑海。
难道是……“小偷”?
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在空旷的仓库里带回音。
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走到他面前停下。她腰间皮带上,别着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
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她蹲下身,冰凉粗糙的手指掐住季承筠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指甲刮过皮肤,带起细微的刺痛。
“啧,没想到,枪械所的首席研究员,模样倒挺俊。怪不得沈营长念念不忘。”
女人低低笑了两声。
季承筠浑身一僵。她认识沈书遥?她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
他攥紧被绑在身后的手,指甲抠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不能慌,越慌死得越快。
他抬起眼,直视着对方,喉咙发干:“你是谁?想干什么?”
女人动作一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仓库里空洞地回荡。
“我手上走过不少人,你是头一个,敢这么盯着我看,还敢问我是谁的男人。”
“我就知道,枪械所的头牌,不简单。”
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像结了层冰。“既然这样,我得更‘周到’地招待你才行。”
“谁让那个沈书遥,像疯狗一样全城搜捕我,坏了我的好事?”
季承筠彻底确定了。她就是沈书遥在抓的“小偷”。
只是没想到,她会先找上自己。
女人站起身,走到旁边一张破木桌前。桌上放着几把不同型号的刀。
她拿起一把窄长的匕首,在一块磨刀石上,不紧不慢地“唰——唰——”磨了起来。
金属摩擦石头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仓库里被放大,让人牙根发酸。
她一边磨,一边阴恻恻地开口:“等我把你一点一点弄死,再扔到大街上去。你说,沈营长看到你那副样子,会是什么表情?”
“到时候,所有人都怕被我报复,谁还敢来抓我?”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一种狂热的光。
“这才叫……两全其美。”
季承筠死死咬着后槽牙,背在身后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女人磨刀的动作,停了。
她握着刀,站了起来。
她放下枪的那一刻,子弹击穿了我的爱情
她眼里那抹寒光,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刀尖贴在我脸上的时候,冰凉,像冬夜里最刺骨的那丝风。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力道,很稳,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张脸真好看啊……”
她笑着,声音却像锈了的铁片在刮。
我喉咙发紧,想往后躲,但椅子把我死死钉在原地。刀锋稍稍往下压,刺痛感炸开,紧接着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是血。我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仓库里陈年灰尘的气息。
她还想再划。
就在这时候,外面“砰”一声巨响。
仓库那扇生锈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逆光里,一个身影快步走进来,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有些模糊。
但我认得出来。
是沈书遥。
抓我的女人反应极快,几乎是同一秒,她松开了刀,反手就从腰间掏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门口。
而门口的沈书遥,动作没有一点迟疑,也举起了枪。
两把枪,隔着十几米的空气对峙。
仓库里忽然静得可怕,只剩下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的细微声响。
那女人没立刻开枪。
她盯着沈书遥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她声音带着嘲弄,“除了你沈营长,谁还能有这个速度?”
沈书遥没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那女人的肩膀,落在我脸上。我看到她瞳孔很细微地缩了一下,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你伤他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
女人侧过头,瞥了我一眼,又笑起来:“就划破点皮,沈营长这么心疼自己男人啊?”
她说着,视线往沈书遥身后扫了扫,眉头挑起来,露出点惊讶。
“就你一个人来的?”
她笑得更开了,“这可真是……看不起我啊。”
我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一个人?她怎么敢一个人来!
我急得想喊,却看见沈书遥的眼睛,朝我这边,极快地眨了一下。
很轻。
但我看懂了。
她在说:别怕。
就像以前很多次,她挡在我前面时,总会做的那个小动作。
沈书遥把目光转回去,枪口依然稳稳地指着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一个人,不够吗?”
她在拖延时间。
我知道,她一定通知了军区,支援就在路上。她得稳住这个女人,等援兵。
可那女人忽然笑了。
她手腕一转,枪口毫无预兆地调转了方向——对准了我。
心脏的位置。
我浑身一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沈营长,”女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种戏耍猎物的残忍,“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把枪放下。”
“第二,”她顿了顿,手指搭在扳机上,“我开枪,跟他一起死。”
“我数三声。”
“三……”
我拼命摇头,眼眶烫得厉害。不能放!她放下枪就完了!
“二……”
沈书遥盯着我。
隔着几步距离,我能看清她额角细细的汗,还有握着枪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一”字还没出口。
她松开了手。
枪,从她掌心滑落,“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几乎是同时——
“砰!”
枪声在密闭的仓库里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猛地闭紧眼睛,等待预想中的疼痛。
可没有。
我睁开眼。
视线里,沈书遥晃了一下,左手捂住了右肩。深色的作训服,颜色迅速变深,洇开一大片湿痕。
是血。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血。
那女人刺耳的笑声跟着响起来:“沈营长,你可真糊涂!为了个男人,命都不要了?”
“放心,”她转过头,刀尖又朝我比划过来,“我会好好‘照顾’他……”
沈书遥捂着伤口,脸色苍白,却还是抬眼看向我。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但我看懂了那四个字的口型。
她说:不要害怕。
然后,她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沈书遥——!”
我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
眼泪根本控制不住,滚下来,砸在绑住手腕的粗糙麻绳上。
那女人笑得肩膀都在抖,转身朝我走过来,刀尖在我眼前晃。
“别哭啊,小帅哥,等会儿你们就能……”
又一声枪响。
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睛一点点瞪大,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一个血洞正汩汩往外冒血。
她踉跄着转过身。
仓库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几个士兵举着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
站在最前面的,是江梨浅。
“怎么……可能……”
女人吐出几个含糊的字,血从嘴角涌出来。她还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直挺挺向前倒去,砸起一地灰尘。
“报告!目标已击毙!”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围拢过来。有人冲向沈书遥,有人过来替我解绳子。
江梨浅手有点抖,但动作很快,割断了麻绳。
我手脚发麻,几乎站不稳,连滚带爬地扑到沈书遥旁边。
医疗兵正在给她紧急包扎。血浸透了大半件上衣,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混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让人胃里一阵阵发紧。
我想碰碰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悬在半空,止不住地抖。
好在子弹没打中心脏,偏在了肩头。止血带绑上去,血渐渐止住了。
他们用担架把她抬上车,警笛呼啸着往医院开。
我跟在车后面跑,直到她被推进抢救室。
门关上,顶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亮起来。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眼睛盯着那扇门。
灯亮了一天一夜。
我就坐了一天一夜。
没合眼。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的脚步声,推车滚轮的声音,远处隐约的哭声,还有消毒水那种干净又刺鼻的味道,裹在一起,往脑子里钻。
直到那盏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下一半,脸上带着疲惫。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他说,“但伤得很重,还没醒。具体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
她被推进单人病房。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的脸。失血过多,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颜色,只有呼吸面罩上规律泛起又消失的白雾,证明她还活着。
我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里,钝钝的疼。
她明明知道援兵马上就到。
她明明可以等。
可枪口对准我的时候,她连一秒都没犹豫。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回过头,看见我妈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头发也有些乱。
“承筠。”
她喊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愣了下,站起来:“妈?你怎么……”
“研究所给我打电话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手臂收得很紧,“我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连夜赶过来的。”
她松开手,捧着我的脸上下看,手指有点凉。
“伤着没有?啊?让妈看看……”
“我没事,”我摇摇头,侧过身,看向病床,“是沈书遥……她又救了我。”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叹了口气。
“当初同意你们结婚,也是看她对你好,”她声音低下来,“可后来那事……她太糊涂了。”
“要是没出那档子事,你们现在……”
“妈。”
我打断她,嗓子干得发疼。
“我心里很乱,”我看着沈书遥安静睡着的脸,掌心被自己掐得生疼,“我觉得愧疚,也……感动。可我过不去。”
“我是不是错了?”
我妈没立刻说话。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心很暖,带着常年操劳的薄茧。
“你没错,承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心疼,也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没人比你更清楚,过去的伤是什么滋味。”
“她做什么,那是她的事。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勉强自己。”
“承筠,听你自己心里的声音。”
我垂下眼睛。
心里的声音?
我现在心里只有一片空白,还有沈书遥倒下时,那片刺眼的血色。
我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回过神,下意识别开脸。
“妈,我去打点热水。”
说完,我几乎是逃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
我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还在发抖。
带着满腹的心事离开病房,走在走廊上时,眼前却蓦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季承筠猛地一怔。
江墨舟?
他来不及细想,脚已经下意识跟了上去,一直跟到医院附近的河边。
“啪哒”一声,有东西从江墨舟身上掉下来。
他好像没察觉,继续往前走。
季承筠步子顿了顿,缓步上前,捡起那东西。
是一本牛皮纸包着的簿子。翻开,里面拼音、汉字混杂,还有些简笔画。
看清内容时,季承筠瞳孔骤然缩紧。
上面记的是江墨舟的梦。
梦里,季承筠上辈子在沈家当牛做马、任劳任怨。江墨舟一边记自己梦见这些时的得意,一边记季承筠假死之后,他过得有多苦。
那些字迹歪扭,夹杂着怨恨和诅咒。
季承筠只觉得脊背发凉。
江墨舟……也有上辈子的记忆?
他继续往后翻。
直到,看见一幅画:一个小人死死掐着另一个小人的脖子,将对方掐死在床上。
日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一行字歪歪扭扭:
「死老大po,我zhong于不月司hou你了。」
——死老太婆,我终于不用伺候你了。
江墨舟,杀了沈母。
这个认知让季承筠心头一悸。
这件事,沈书遥知道了吗?
不,不可能。江墨舟不会告诉她。
季承筠弯腰,想把日记捡起来。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按住了簿子,然后从他手里抽走。
季承筠手一僵,抬起头。
江墨舟站在面前,脸上挂着怪异的笑,正盯着他看。
“季承筠,你还是这么不懂规矩,乱看别人东西?”
他声音带笑,脸上却没有半点慌乱或愤怒。
季承筠攥紧了手。
“你是故意给我看的。”
江墨舟摊了摊手。
“我只是想看看,我做的那些梦是不是真的。如果是,我就要过梦里的日子。”
季承筠指尖掐进手心。
日记里记的事,都是真的。
可他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被所谓亲情和爱情蒙蔽,白白奉献一生。
江墨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愿意。但只要你死了,书遥就会像上辈子一样,跟我和儿子和和美美过下去。”
下一秒,他的眼神阴冷下来。
季承筠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猛力从背后推来。
他身体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栽进河里。
冰凉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淹没口鼻。窒息感铺天盖地。
透过晃动的水面,他看见江墨舟的脸,在波纹里扭曲变形。
他挣扎着挥动手臂,身体却越来越沉。
最后,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江墨舟站在岸边,看着水面恢复平静。
他转头看了一圈。四周寂静,无人。
随后转身,快步离开。
第二天早上。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守在外面的警卫员冲上去:“医生,我们营长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眼下乌青。
“损伤的神经组织已经修复好了。好好休养,能完全恢复。”
警卫员眼睛一亮:“真的?谢谢医生!”
护士推着沈书遥进病房时,天已经黑了。
沈书遥缓缓睁开眼。
她转过头,看见正在打盹的警卫员,病房里没有别人。
她眼中掠过一丝失落。
“承筠呢?”
警卫员惊醒,连忙起身:“沈营长,你醒了!季承筠同志?我今天……没见到他。”
沈书遥眸子黯了黯。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江梨浅大步走进来,扫了一眼病房,神色隐隐焦急。
“沈书遥,你看见承筠了吗?他不见了。”
季母跟在她身后,同样一脸忧色。
“研究所也问过了,他没回去。承筠不会出事了吧?”
沈书遥呼吸一滞。
连季母都没见过他?
门又被推开。
江墨舟走了进来。
看见众人神色,他顿了顿,开口:
“承筠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几人同时看向他。
江墨舟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我昨晚撞见他提着皮箱出医院。我问他去哪儿,他说我管不着,之后就走了。”
“我以为……你们知道。”
季母摇头:“不可能,那孩子不会一声不吭就走。”
她转身往外走。
“我去找他。”
江梨浅连忙跟上。
江墨舟状似担忧地看了一眼季母的背影,然后转向沈书遥。
“书遥,承筠走了就走了。以后我来照顾你吧,反正我也是你老公。他四年前也走过一次。”
沈书遥眸光一暗,手攥紧了被单。
承筠他……又走了吗?
他们终究无法重来,她的错也弥补不了了吗?
河道下游,渔村。
床上,季承筠缓缓睁开了眼睛。
单人病房。
江墨舟提着饭盒敲门。
里面静了一瞬,传来沈书遥微凉的声音:“进来。”
江墨舟推门进去。
见是他,沈书遥皱紧了眉。
她以为是警卫员来汇报。
三天了,还没有季承筠的任何消息。
心里的不安一天比一天重,她却只能躺着等。
起初她几次想下床自己去找,都被警卫员拦住。
有一次她已经出了病房,肩膀伤口裂开,血渗出来。
她不在乎,只想找到季承筠。
直到被江梨浅发现。
江梨浅冷着脸对她说:“别把自己弄这么惨。被承筠看到,他又要内疚。”
“别总想着用苦肉计左右他。”
沈书遥握紧手,最终还是回到了病床上。
之后她便一直等。
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消息。
进来的不是警卫员,沈书遥心头一阵烦闷,冷冷看向江墨舟。
“你来做什么?”
江墨舟被她看得一颤,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书遥,好歹我也是你老公。这是我新学会的汤,你尝尝。”
他好不容易除掉季承筠,现在必须抓住时机。
只要留在沈书遥身边,他总能过上好日子。
到时候,他就是风光的营长丈夫。至于季承筠……就在河里等着被鱼吃干净吧。
“出去。”
沈书遥冰冷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江墨舟一怔,还想再说,她的声音更冷: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江墨舟眼眶红了红:“书遥……”
“出去!”
感受到她话里的戾气,江墨舟一颤,不敢再待。
空气重新沉寂下来。
沈书遥闭上眼。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
她骤然睁眼:“我说了滚出——”
看清来人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两个月后。
江墨舟愤恨地把碗摔在地上。
这两个月,他每天给沈书遥洗衣做饭,努力当好老公,换来的全是她的冷脸。
为什么?
警卫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墨舟同志,沈营长请你今天去西北饭店吃饭。”
江墨舟一愣,眼中浮现喜色:“真的?”
见警卫员点头,他立刻抱起孩子跟了上去。
努力果然没白费!
西北饭店。
江墨舟欣喜地走进包间。
里面只有沈书遥一个人。
她态度依旧冷淡:“坐。”
江墨舟坐下,心里觉得沈书遥只是不好意思,才故作冷淡。
他笑了笑,正要开口,包间门又被推开。
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江墨舟,好久不见。”
江墨舟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瞳孔骤缩。
季承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
江墨舟失声尖叫。
忽然想到什么,他转头看向一脸冷漠的沈书遥。
他被骗了。
季承筠脸上挂着笑,一步步走进来。
江墨舟下意识后退一步。
“江墨舟,你做的事都败露了。没什么想说的吗?”
听见这话,江墨舟开始拼命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你明明应该死了!这都是假的!”
季承筠的出现像一记闷棍,重重砸在他脑门上。
江墨舟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沈书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次,你肯承认是你害了承筠了?”
江墨舟猛地一僵,眼眶瞬间红了。
他摇着头,声音发颤:
“不是的……我没有……”
沈书遥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她想起躺在病床上再没醒来的母亲,想起河里捞起来时浑身冰凉的季承筠——虽然那只是个幌子,可当时的痛是真的。
恨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她得用尽力气才能站在原地。
思绪被拉回两个月前。
那天病房门被推开时,她还以为是江墨舟去而复返。
可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形太熟悉了。
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轮廓模糊,却让她心跳骤停。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念那个名字。
怕又是梦。
直到他走到床前,伸手碰了碰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是我。”
声音落进耳朵里,实实在在的。
沈书遥肩膀的伤还在疼,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伸手就紧紧抱住了他。
抱得很用力,像怕他再消失。
后来季承筠说了他这两个月去哪了,怎么藏的,又怎么暗中查的。
最后他说:“我回来的事,先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会给我妈写信报平安,接下来,我得把江墨舟干的那些事,一件件钉死。”
沈书遥点头,喉咙发紧:
“我调两个信得过的兵帮你,其他的,只要我能办到,你尽管说。”
季承筠沉默了几秒。
“还真有一件事要你帮忙,不过……等时机到了再说。”
现在她明白了。
那件事,就是今天把江墨舟引到这里来。
“书遥,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是他想独占你,才陷害我的……你信我……”
江墨舟脸色白得吓人,还在挣扎。
季承筠走上前,把几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纸面有些皱,边角还沾着一点河边的泥渍。
“你推我下水的那天,上游正好有个渔民在收网。”
“这是他按了手印的证词。”
“另外,我们也回了一趟老家,你对我岳母做的事,有邻居看见了。这是她的口供笔录。”
季承筠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
江墨舟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张纸。
过了几秒,他突然嘶声喊起来:
“就凭他们几句话?就想让我坐牢?!你们……你们串通好的!”
季承筠没接话,只是伸手,慢慢拨开了最上面那层纸。
底下露出一个笔记本。
深蓝色封皮,边角卷得厉害,内页被撕碎过,又被人用胶水一页页仔细粘了回去。
江墨舟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认得那个本子。
是他从前写写画画用的,后来明明亲手撕碎扔进了灶膛。
怎么会……
季承筠用手指点了点本子封面,声音依然很静:
“笔迹对过了,是你的。里面写的那些‘计划’,也是你的字。”
江墨舟腿一软,“咚”地一声瘫坐在地上。
包间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三名公安走进来,动作利落地架起他。
“证据确凿,你涉嫌故意杀人、危害社会安全,现在依法带你回去接受调查。”
江墨舟没再挣扎。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空荡荡的,什么光也没有。
为首的公安转身,朝沈书遥和季承筠敬了个礼。
“辛苦两位同志,帮社会拔了颗钉子。”
沈书遥点了点头。
人带走了,门重新关上。
包间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季承筠望着那扇门,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结束了。”
沈书遥抬起眼看他。
他瘦了不少,下颌线比以前更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喉咙动了动,轻声问:
“这两个月……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语气小心翼翼的,带着她一贯的迁就。
季承筠怔了怔,没接话。
服务员恰好在这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一盘盘菜摆上桌,糖醋排骨、清蒸鱼、炒芥蓝……全是季承筠从前爱吃的。
沈书遥没看他,手指在桌下轻轻绞着衣角。
像在等什么判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季承筠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很清晰:
“沈书遥,我们之间……就到这儿吧。”
他说完,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书遥没抬头,只是盯着桌上那盘糖醋排骨。
热气已经不怎么冒了。
包厢外,江梨浅一直等在那儿。
看见季承筠出来,她眼睛亮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样式很朴实。
江梨浅吸了口气,声音有点抖:
“承筠,我们……能打结婚报告吗?”
“我想往后都和你一起过。”
季承筠看着那枚戒指,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好像有什么一直蒙在眼前的东西,忽然被风吹散了。
沈书遥也好,江梨浅也罢,都只是他人生路上同行过一段的人。
路还长,终究得自己走。
江梨浅还看着他,眼神干净,带着期待。
季承筠伸出手,却轻轻扣上了戒指盒的盖子。
“江梨浅同志,”他说,“革命友谊,有时候比婚姻更靠得住。”
江梨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容有点涩,但她还是弯起眼睛,站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季承筠又说话了:
“那你愿不愿意,和我建立一段……可能比革命友谊还脆弱一点的关系?”
江梨浅顿住。
然后用力点头:“我愿意。”
季承筠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
“行,那给你个机会。要是你对我不好,我随时走人。”
他说完,拿过戒指盒,自己打开,把戒指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戒圈有点凉,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两周后,西北枪械研究所门口。
季承筠刚走出来,就听见路边几个工人在闲聊:
“听说前阵子在西北饭店抓的那个,疯了!”
“判了二十年,进去没两天就开始胡言乱语,说什么‘不对不对,我才是正牌老公’……”
“后来一头撞墙上了,草席卷了埋城外了。”
“唉,也是自作孽。”
季承筠脚步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天。
冬日的太阳白晃晃的,没什么温度。
其实江墨舟本可以不走这条路的。
“发什么呆呢?”
江梨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季承筠回过头,看见她穿着件红色旗袍,胸口别了朵小小的绒花。
和他今天的灰衬衫莫名相衬。
她伸出手,手心向上。
季承筠握住了。
那只手温暖,干燥,带着一点薄茧。
不知是谁先起头喊了一句:“为新人贺喜,干杯!”
“干杯!”
四周喧闹起来,酒杯碰撞声、笑声、祝福声混成一片。
亲朋好友围在身边,最重要的人在手里牵着。
初冬的风刮过脸颊,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很实在。
过去的,就真的过去了。
不远处的人群边缘,沈书遥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转过身,慢慢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再回头。
往后,季承筠会和江梨浅,好好生活下去。
【完】
本文标题:当沈团长陪竹马生产完回来,才知自己家没了,心爱的男人也另娶了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shenghuo/17416.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