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散记

  初冬雨未至,天色却先一步收拢了温度。

  我漫步在河边,看见河面像一面被岁月磨毛的铜镜,映出两岸黛瓦的倒影,也映出我微微发怔的脸。

  枯叶层叠寄信笺,霜色漫悠寒苍穹;年轮圈刻忆往昔 离情绵绵托鸿雁

  河面水鸭的叫声,仿佛打开一只尘封多年的樟木箱,把江南旧年的潮气、桂香、书卷气,一并翻晒在冷风里。

  我伸手触碰空气,像触碰一页被撕下的黄历——指尖立刻沾满薄霜的碎屑。

  它们并不急于融化,而是悄悄爬上袖口,像要替我缝补一段走失的光阴:

  少年时,母亲站在巷口唤我回家吃饭,声音穿过晒衣竹竿上飘荡的床单,带着阳光的甜味;

  大学时,我骑着单车在教学大楼前急刹,把一封未寄出的情书塞进背包,却永远塞不进她的手心;

  再后来,我坐夜行火车离开老家,窗外是稻田、是零星渔火,像一串省略号,把故乡与远方连成一句欲言又止的叹息。

  阿婆正在河边小石板上洗菜,红萝卜、白萝卜,青菜。

  枯叶层叠寄信笺,霜色漫悠寒苍穹;年轮圈刻忆往昔 离情绵绵托鸿雁

  她抬头,目光穿过我,落在更远的桥拱上,浮在冷冽的空气里。

  我踩着青石板往集镇里走去。

  小街巷比记忆更窄,墙头的瓦松比从前更胖。

  老宅的木门半掩,铜环锈得发黑,我伸手,又缩回——怕一推就惊动尘埃里沉睡的咳嗽声

  我忽而想起“鸿雁”二字。幼年读《汉书》,以为那是一只替人捎书的鸟;

  如今才知,它其实是离人心口上的一片羽毛,风一吹,便痒,便疼,便不由抬头望天。

  可天被高楼切成碎片,连麻雀都飞得谨慎,哪还有鸿雁落脚?

  于是我低头,假装那只鸟正栖在颌下,替我守口如瓶。

  午后,阳光像被稀释的蜜,缓慢地淌过茶馆的窗棂。

  我点了一壶茶,看叶片在玻璃杯中旋转、下沉,像一场无声的降雪。

  对面坐着一位白发老者,正用钢笔在宣纸上写小楷,一笔一画,像在给时间钉钉子。

  我瞥见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墨尚未干,已微微翘起,像要挣脱纸面,去追赶某个早已启程的远方。

  枯叶层叠寄信笺,霜色漫悠寒苍穹;年轮圈刻忆往昔 离情绵绵托鸿雁

  我忽而明白,所谓离情,并非折柳相送时那一瞬的哽咽,而是此后经年,

  你在北方啃着馒头赶公交,我在江南捧着茶听评弹,两不相闻,却共用同一片天色;

  是你在朋友圈发一张雪落紫禁,我在评论区回一句“江南亦寒”。

  我们隔着屏幕互道珍重,却再没机会并肩走一段夜路;

  是年轮把树纹推向高处,也把皱纹刻在我眼角。

  我再也想不起你当时校服袖口的颜色,却记得那天操场的风,吹得国旗猎猎作响,像替我们喊出一声再也收不回的再见。

  傍晚,我回到客栈,把外套挂在门后,口袋里掉出一片枯叶——不知何时落在肩头,又被我揣了回来。

  叶脉如裂帛,裂口处渗出极淡的赭,像一封被雨水洇开的旧信。

  我把它摊在掌心,对着台灯照,仿佛照见一条被岁月漂白的船,载着我所有来不及投递的字句,在时间的暗流里缓缓下沉。

  枯叶层叠寄信笺,霜色漫悠寒苍穹;年轮圈刻忆往昔 离情绵绵托鸿雁

  窗外,夜色像一块新染的绸,缓缓铺展。

  风把街角的糖炒栗子香吹进来,也吹进来远处学校的下课铃。

  我闭上眼,听见许多脚步声在铃声里四散,像一群小鱼被潮水冲散。

  那一刻,我忽然不再急于赶路——既然人人都是逆旅中的行人,又何妨让这颗心,在江南初冬的薄霜里,多停泊一刻?

  于是熄灯,任月光落在被角,像一条不肯融化的白霜。

  我把枯叶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轻轻阖上。

  纸页合拢时发出极轻的“沙”一声,像鸿雁收拢翅膀,像母亲替我掖好被角,像时光终于肯回头,对我温柔地说一句:

  枯叶层叠寄信笺,霜色漫悠寒苍穹;年轮圈刻忆往昔 离情绵绵托鸿雁

  “睡吧,梦里没有远方,只有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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