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兼祧两房,半夜他抱走我的一双儿女-芸惜不能生,孩子给她抚养

窗外的雪压折了庭院里的老枯枝,“咔嚓”一声,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我手里绣了一半的鸳鸯戏水图,早已没了温度。红烛燃尽,残泪成灰,恰如我这七年在傅家耗尽的青春。
也就是在这一刻,脑海中那个沉默许久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并未察觉的欣慰:
【宿主,恭喜。数据显示,傅景骁对您的爱意值已突破临界点。】
【傅景骁终于爱上你了,攻略任务圆满成功!】
系统的声音在空荡的脑海里回荡,它停顿了一瞬,似是按照程序抛出了最终的抉择:
【现在的你,拥有了在这个世界立足的资本。你可以选择脱离这个世界,回到原点;也可以选择留下,与他白头偕老。】
我不自觉地轻笑出声,手指拂过冰凉的绣面。爱上我了?
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在被当作生育傀儡、尊严被践踏成泥的第七年,他终于爱上我了?
“我要离开!”
我几乎没有那一丝一毫的犹豫,甚至怕系统反悔一般,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腌臜的地方,多待一息,我都觉得恶心。
回首往事,像是一场荒诞的折子戏。
我是魏国礼部尚书府流落在外的真千金。那一那年,我顶着寒风,从泥泞中一步步爬回尚书府,将那个鸠占鹊巢多年的假千金姜芸惜,从云端拽了下来。
拿回真千金的高贵身份后,我也顺理成章地拿回了那纸指腹为婚的婚约。
彼时的我,天真地以为,只要位置归位了,人心也会跟着归位。傅景骁是京中人人称颂的端方君子,我以为嫁给他,便是苦尽甘来,是一生顺遂的开始。
新婚燕尔,他也曾为我画眉,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这美梦,仅仅维持了一年,便随着那个女人的眼泪,碎得稀烂。
那一日,傅景骁跪在祠堂,背影挺拔得像一把刚正不阿的剑,可嘴里吐出的话,却比毒蛇还要阴冷。
“阿月,沉云早夭,若是无人祭祀,他在九泉之下该多孤单。”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底满是痛色与所谓的“不得已”:
“芸惜身子弱,又对沉云一往情深。我作为兄长,决意兼祧两房,代替早逝的弟弟娶她进门。”
兼祧?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明明是他傅景骁旧情难忘,明明是那姜芸惜不甘心失去荣华富贵,他们却偏偏要扯上一块遮羞布,打着死人的名义,行苟且之事!
就在我嫁给傅景骁满一年之际,大红花轿再次抬进了傅府侧门,那个曾经被我赶走的假千金姜芸惜,又堂而皇之地回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魏府的小姐,而是傅府名正言顺的“二少奶奶”,也是我夫君心尖上那一抹抹不去的白月光。
如果仅仅是纳妾娶平妻,或许我还能在那枯燥的后宅中,守着正妻的尊严了此残生。
可傅景骁和姜芸惜的残忍,远超我的想象。
姜芸惜不知是坏事做尽遭了报应,还是身子骨真的太弱,大夫断言她此生不孕。
于是,我的噩梦开始了。
我十月怀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生下的麟儿,连一口热奶都没喝上,就被傅景骁命人抱走了。
他站在产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我,语气冷漠得像是在谈论一件物品的归属:
“芸惜身子苦,受不得刺激。这孩子过继到二房名下,给她做个伴,也是给沉云留个后。”
我哭喊,我挣扎,我抓破了他的衣袖,换来的却只是他厌恶的眼神。
“你既是长嫂,便该大度些。你身子好,以后还能再生,何必这般斤斤计较?”
不仅如此,为了让姜芸惜坐稳位置,他甚至将后来我生下的女儿也一并夺走,统统交给了那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抚养。
在世人眼中,傅景骁有情有义,姜芸惜温婉贤良。
而我?
我只是傅府深院里一个被当做生孩子工具的行尸走肉。
他们享受着天伦之乐,听着我的孩子喊那个女人“母亲”,而我只能在无数个深夜,听着隔壁院子传来的欢声笑语,独自吞咽着血泪。
七年。
整整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我的心从滴血到结痂,最后变成了一潭死水。
而就在这潭死水彻底干涸的时候,系统告诉我,他爱上我了?
我站起身,将手中那幅未绣完的鸳鸯图扔进了火盆。
火舌瞬间吞噬了那虚假的缠绵,正如我此刻心中燃起的,那也是唯一剩下的念头——
我不玩了。
傅景骁,这迟来的深情,我嫌脏。
既然选择了脱离这个世界,系统便如约给了我最后的二十四小时,作为这场漫长攻略的告别礼。
我唯一的愿望,不过是想和我的孩子们吃最后一顿团圆饭。
可这卑微的请求,却被无情地驳回了。
我的亲生儿子甚至满眼嫌恶,对我下了逐客令:“婶娘,你能不能别总是来纠缠我和妹妹?我们的娘亲若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转头,他便将这所谓的“骚扰”告到了傅景骁那里。
不多时,傅景骁便匆匆赶来。
他刚下朝,那一身青苍色的侍郎官服,将他本就清俊冷淡的眉眼衬得愈发高不可攀。
“姜凝月,你今日又去袭扰孩子们了?”
他的声线平稳如古井无波,但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压抑的不悦。
往昔我想念那一双儿女,偷偷去探望却被他当场抓获时,他也是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
每一次,我都会诚惶诚恐地小声认错,生怕惹他不快。
可如今,我都要走了,这无休止的低头,我不想再做了。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挺直了脊梁反驳他:“我是那两个孩子的亲生母亲,临死前想让他们陪我吃顿饭,这要求难道算过分吗?”
“胡闹!”
傅景骁面色骤沉,眼底掠过一丝厌烦:“身体不适就去请大夫,别为了博取同情就咒自己死。”
我说的是即将发生的既定事实,落在他耳中,却成了争宠的拙劣戏码。
他居高临下地训斥道:“往后少去孩子面前晃荡,更不准把你以前乞讨学来的那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用在孩子身上。”
“今日罚你将家规抄写一遍,以示警戒。”
丢下这句冰冷的惩罚,他拂袖而去。
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我的眼眶干涩得发疼。
在他傅景骁的眼里,我仿佛是什么脏东西,只要靠近孩子半分,就能将他们染黑。
这般从骨子里看不起我的傅景骁,真的爱我吗?
可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却在脑海中笃定地响起:【宿主,系统数据绝无差错,傅景骁对您的爱意值确实已达百分之百。或许,你们人类表达爱意的方式,总是这般含蓄且独特吧。】
我不知道傅景骁为何要这般“含蓄”。
我只知道,时至今日,初见他时那如小鹿乱撞般的悸动,早已在这日复一日的冷漠中,被研磨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那家规,我自是不会再抄了。
片刻后,有小厮来传话,说我那两岁的女儿昭昭想吃我亲手做的荷花酥,让我做好了送去明月院。
明月院,那是姜芸惜的住处,也是傅景骁给她们母子三人构筑的温馨巢穴。
我想着自己命不久矣,便当是最后一次尽一尽做母亲的心意。
半个时辰后,荷花酥出笼,香气四溢。
刚踏出小厨房,一股凛冽的穿堂风猛地灌入喉管,我胸口剧震,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一抽一抽地疼。我虚弱地在心中问道:“系统,这就是你安排的死亡前兆吗?”
系统答道:【正是。我已调整了这具躯体的各项参数,你会呈现重病之态,最终因脏器衰竭、大量吐血而亡。过程会有些痛苦,宿主且忍耐一二。】
我随意擦去嘴角的猩红,扶着门框粗重地喘息着。
“没事,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忍痛了,缓一缓就好。”
当年,那抱错我的人将我弃如敝履,我靠着沿街乞讨才活下来,为了一口馊饭,从小便是在拳打脚踢中长大的。
后来系统带我夺回尚书府千金的身份,我嫁入傅家攻略傅景骁。
傅家家规九百条,条条森严。傅景骁将我所有的讨好都视为不检点的勾引,动辄罚我跪祠堂,一跪便是整整一夜……
痛,早就成了融入骨血的习惯。
直到喉间的腥甜稍退,我才撑着残破的身躯,提着食盒走向明月院。
抵达时,正见五岁的儿子傅琰绍站在院门口守着。还不等我开口唤他,食盒便已被他一把夺了过去。
他对我的防备写在脸上,甚至唤来下人将我拦在阶下,语气毫不客气:
“婶娘,东西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别进去,免得打扰了我们一家人团聚的热闹。”
刹那间,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我脸上勉强维持的笑意瞬间僵死。
傅琰绍根本不看我,提着食盒便跑远了,兴奋地朝院里喊着“娘亲”。
我透过半开的院门,看着他扑进姜芸惜的怀里,看着那一室烛火通明,一家四口笑语晏晏。
穿堂的冷风如刀片般刮过我的衣衫,我又冷又疼,一种彻骨的孤寂感油然而生。
这个世界,对我实在是太不友善了。
系统似是察觉到我的情绪,安慰道:【宿主再忍一忍,还有八个时辰,你就能彻底脱离这里了。】
我忍着剧痛回了自己的卧房。
临昏迷前,我反复叮嘱系统,等我死后,一定要带我去一个能让我真正感受到爱意、被温暖包裹的世界。
还未等到系统的回答,黑暗便将我彻底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哐当”一声粗暴地踹开。
傅景骁如煞神般闯入,一把将我从床上拖了下来,无情的质问声如惊雷炸响:
“姜凝月,你竟敢在荷花酥里下毒!芸惜和女儿吃了都昏迷不醒,你怎能如此歹毒?还不快把解药交出来!”
我的手腕被他勒得生疼,骨头仿佛都要碎裂,我挣扎着解释:“我没有下毒,那是我给昭昭做的……”
可傅景骁早已认定我有罪,根本不听我的辩解,不由分说地将我一路拖拽到了明月院。
脚步刚停,我尚未站稳,儿子傅琰绍便像一颗炮弹般冲了出来,一头重重地撞在我的腰间!
稚嫩的拳脚雨点般落在我的身上,伴随着他充满恨意的咒骂:“毒妇!你害妹妹,害娘亲!我恨你!你该死!”
我被撞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腰部剧痛如折,脸色惨白如纸。
傅景骁终于制止了发疯的儿子,却皱着眉对我降下了惩罚:
“在芸惜和昭昭醒来之前,你就跪在这雪地里,好好反省你的罪过。”
话音未落,大夫从屋内匆匆走出,朝傅景骁拱手道:
“傅侍郎宽心,芸惜夫人和昭昭小姐并未中毒。”
“昭昭小姐只是贪凉着了风寒,夫人则是操劳过度,身体虚弱才会突然昏睡。”
傅景骁脸上那凝结的寒霜瞬间一僵,显出几分尴尬的错愕。
而傅琰绍听了,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欢呼着喊着“娘亲”,一溜烟冲进房内去看望姜芸惜了。
傅景骁回过神,这才上前想要扶起我,面上带着几分僵硬的歉意。
“抱歉,是我们关心则乱,错怪你了。不过你也不要和琰绍计较,他只是太担心亲人才会失控,并不是真的恨你。”
我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没有说话。
反正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他们恨我也好,爱我也罢,都已无关紧要。
我强忍着脑海中一阵阵袭来的眩晕,挣脱了傅景骁的手,转身欲走。
喉咙里翻涌着浓烈的血腥气,我越来越虚弱了,实在没力气再跟傅景骁虚与委蛇。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却再次被傅景骁扣住。
似乎是为了补偿刚才的误会,他难得主动地发出了邀请:
“今晚城中有灯会,你不是最喜欢热闹吗?可以跟我们一起去,这次我也帮你赢一盏最漂亮的花灯回来。”
听着这迟来的“恩赐”,我冷笑一声,用力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不了,我不想再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说我偷了姜芸惜的诗词。”
傅景骁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张清俊端方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窘迫。
刚嫁进傅家时,我为了讨好攻略傅景骁,用尽了笨拙的手段缠着他,求他教我读书,跟他学诗词。
傅景骁是魏国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才华横溢。或许是被我的“诚心”打动,他曾短暂地教过我一段时间。
那段红袖添香的时光,是我这灰暗人生中唯一算得上有一抹亮色的日子。
后来,我在花灯会上侥幸赢了一盏花灯。
可偏偏姜芸惜也看上了那一盏。
她当众红着眼圈,委屈地说那诗词眼熟,暗示我抄袭了她的旧作,“揭穿”了我的卑劣,让我成了京中人人唾弃的笑柄。
但那首诗,分明是我当着傅景骁的面,熬着夜独立创作出来的。
我哭着求他帮我作证,可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只是皱着眉,淡淡道:“姐妹俩争个玩意儿,闹起来太难看。你别太计较,让一让芸惜又能如何?”
那一年,姜芸惜才女之名冠盖京华,而我成了魏国人人笑话的“乞丐骗子”。
自那以后,我再也不喜欢热闹了。
身体的衰败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我没走出几步,刚被灌了一口寒风,眼前便是一片漆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了下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见素来淡然稳重的傅景骁,竟惊慌失措地冲过来抱起我,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竟有点相信系统的话了,傅景骁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的。
但我还是想要离开。
他给我的这点喜欢,太锋利了,只让我觉得疼。
我要的,是呵护,是珍重,是无条件的偏爱,是舍不得我受一点点伤。
就像傅景骁对姜芸惜那样……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回到了床上。
傅景骁难得守在我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语气中却带着惯有的责怪:
“大夫说你是故意绝食,才会饿得如此虚弱。你来傅家学了七年的规矩,怎么还如此不识大体?”
“把粥喝了,然后去祠堂跪着抄家规!”
又是抄家规。
我凝视着傅景骁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厌烦。
嫁进傅家七年,这句“不识大体”我听了无数遍,这板正严肃的罚抄家规,我也领了无数回。
我的膝盖上跪出了一层厚厚丑陋的老茧,那傅家家规我更是早已倒背如流。
我面无表情地拒绝:“我不去。”
“你要是实在看我不顺眼,就跟我和离吧。”
“这样我懂不懂大体,便都跟你、跟傅家无关了……”
“胡闹!”
话未说完,就被傅景骁黑着脸厉声打断。
“傅家是你想嫁就嫁,想离就离的?这种话我不想听见第二次。”
“来人,扶夫人去祠堂!”
他这个罚人的,看起来比我这个受罪的还要生气。
系统说他爱我,可他罚起我来,当真是一点都不心软。
我开始怀疑,我昏迷前看到的那个紧张的他,不过是我临死前的幻觉罢了。
但没想到,这一次我还真的躲过了抄家规。
因为被傅家的粗使婆子拖出院子不久后,我便遇上了我那亲生爹娘派来的姜嬷嬷。
姜嬷嬷像抓小鸡一样揪着我到了前院,将我死死按压跪在地上,随即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凝月小姐,尚书大人听说你下毒害芸惜小姐,直言你歹毒无比。”
“奴婢奉命来行姜家家法,鞭三十,以儆效尤。”
“啪!啪……”
长鞭破空之声令人胆寒。我连半句辩解都来不及说口,就被按着扒去了外套,背心被抽得血肉模糊,疼得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从姜芸惜嫁进傅家起,只要她一出事,爹娘必会派人对我动家法。
他们嘴上说是为我好,说让我学好规矩,日后才能得到傅家上下的尊重。
可实际上呢?一开始傅家人对我虽冷淡,下人却也不敢太过造次。
可自从我当众被娘家责罚后,这府里的风向便彻底变了。连下人都知道我是个没人疼的草芥,谁都可以上来踩我一脚。
三十鞭刑毕,姜嬷嬷收起染血的长鞭,冷冷道:“凝月小姐好好反省,奴婢会帮您把您最珍视的那套红宝石头面送给芸惜小姐,权当赔罪。”
她们走后,我瘫软在雪地上,半晌都爬不起来。
围观的傅家下人,没一个上前扶我一把,反而指指点点,大声奚落。
“乞丐就是乞丐,姜凝月就算嫁给了咱们惊才绝艳的傅侍郎,也熏陶不出半点好心性。”
“天天被娘家的人追着罚,整个魏国就没有比她更丢脸的主母了!真难看!”
“幸亏小少爷和小小姐出生就被傅侍郎抱给了芸惜夫人教养,要不然,傅府的未来怕是要毁在她手里。”
天寒地冻,我背上的血很快结成了冰痂,连那钻心的疼也变得麻木了。
我听够了这些刺耳的嘲讽,终于积攒够了一丝力气,颤抖着穿好衣服,忍着脑海中阵阵上涌的眩晕感,蹒跚着往回走。
路过花园时,一阵银铃般的欢笑声刺入耳膜。
是傅景骁和姜芸惜带着孩子们在池塘边放花灯。
姜芸惜笑容明媚如春花,抱着傅景骁的胳膊撒娇道:
“景骁,我希望我们一家人,年年岁岁,永不分离。”
而傅景骁眉眼柔和,轻声回应:“你这般虔诚,上天定会让你心愿成真。”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得仿佛一幅完美的画卷。
我也曾缠着傅景骁放过灯、许过愿。可当时他不但冷着脸摔碎了我辛苦做了一整天的灯,还严厉斥责道:
“你有时间做这些无聊的东西,还不如多抄写几遍家规,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我不想再看这一幕刺眼的温馨,抬脚欲走,却偏偏被傅景骁发现了。
他叫住我:“你也过来放花灯?正好,芸惜的手娇嫩,做不了这些扎灯骨的粗活,你来帮她扎花灯。”
“她想多做几个,为全家祈福。”
我刚要拒绝,姜芸惜却亲亲热热地过来拉住我的手。
“景骁,你带孩子们去亭子里放灯吧,这里有凝月姐姐陪着我就好了。”
傅景骁淡淡看了我一眼,点头离开。
他带着孩子刚一转身,我的手腕便是一阵剧痛。
姜芸惜死死掐着我手腕内侧的软肉,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恶毒地嘲讽道:
“姜凝月,你好可怜啊。你是尚书府的亲生血脉又怎么样?”
“爹娘不喜欢你,丈夫不喜欢你,如今连你亲生的儿女也不喜欢你。”
“乞丐穿上了富贵衣,活得依旧这般难看。我要是你,早就羞愧得找根绳子吊死了。”
我吃痛之下本能地抽手,下一刻,姜芸惜竟顺势惊呼一声,直直地往身后的池塘倒去。
她哭喊着:“景骁,救命——”
千钧一发之际,傅景骁闻声赶来,一把拉住了姜芸惜,没让她落水。
还不等我开口,就听见五岁的傅琰绍指着我,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看见了!是姜凝月推娘亲下水,她想害死娘亲!”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凉透了。
下一刻,傅景骁转过头,睨着我的目光中充满了失望与厌恶。
“姜凝月,亏芸惜天天念着你的好,还劝岳父岳母对你宽容些,你却如此不知感恩。”
“怪不得你爹娘不要你,你确实不配被人爱。”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捅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傅景骁明明知道我这一生最缺的就是疼爱,最在意的就是被抛弃,他却偏偏往我最痛的地方踩。
姜芸惜这种栽赃陷害的拙劣把戏,这些年她玩过很多次。
以前我都拼命解释,哭着求他信我。
但今天,我不想解释了。
我直接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生命这最后几个时辰,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等死。
可我刚踏入卧房没多久,傅景骁就追了过来。
他语调冷酷,咄咄逼人:“你以为你躲到这里,就可以逃避你犯下的错?”
我仰起头,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没推姜芸惜下水,不信你就报官。”
见我拒不认错,傅景骁黑眸中怒意勃发。
他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不知反省!别再狡辩了,现在就跟我去给芸惜道歉……”
胳膊被狠狠一拉,牵扯到后背刚刚结痂的伤口,鲜血瞬间崩裂,我忍不住痛呼出声:“嘶——”
傅景骁的话音戛然而止,视线落在我背上渗出的大片鲜红,脸色骤变。
“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怎么不说?”
没等我回答,他就紧紧蹙着眉,冲外面喊道:“来人!去找大夫过来,给夫人看伤!”
话音才落,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大声嚷嚷:“傅侍郎,芸惜夫人说头疼得厉害,您快去看看吧!”
傅景骁一听,立刻顾不上我,匆匆转身便要走。
只留下一句毫无温度的:“等会我会派人送伤药来。”
我没有阻拦,静静地目送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但那伤药,一直没送来。
我失血过多,疼得浑身发抖。迷迷糊糊地蜷缩在被子里,意识逐渐涣散,连什么时候昏过去的都不知道。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门口一阵刺耳的哭闹声惊醒的。
“爹爹,我和妹妹不想进去看望姜凝月!”
“她自己心肠恶毒,谋害我娘亲才会被外祖父派人鞭打,这是她活该!”
紧接着,传来姜芸惜温柔却字字诛心的劝慰声。
“景骁,孩子们还小,既然他们不想进屋就算了,若是过了病气也不好。”
“爹娘对姐姐动家法,也是心疼姐姐不争气。当初安排姐姐嫁给府上的教书先生,对方明明发誓会让姐姐幸福。”
“可姐姐却拿着婚书在大庭广众下逼你娶她,非要攀附傅家的富贵。”
“现在姐姐规矩学不好,连孩子都不跟她亲,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当初非要嫁给你……”
傅景骁听了,沉默片刻。
最终,他沉声道:“既然这样,那你带孩子们回明月院吧。”
“我会和你姐姐传达你们的心意,希望这番吃苦能让她长长记性,以后对你敬重一些。”
这一出戏,听得我满心寒凉,连血液都仿佛结了冰。
当初,爹娘给我选的那个教书先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的上一任妻子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爹娘要把我嫁给他,不过是想借那个疯子的手关着我,让我永远挡不了姜芸惜的路。
如果不是系统帮我翻出姜傅两家指腹为婚的婚书,如果我没有孤注一掷地在闹市拿着婚书逼傅景骁娶我……
我可能早就被打死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了。
正想着,脑海中又是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条野狗在撕咬着我的骨头。
我疼得头晕目眩,不禁在心中问系统:“太疼了……我到底还有多久能死?”
系统答道:【快了,只剩三个时辰。】
同一时间,耳畔也响起了傅景骁清冷的质问:“什么多久死?”
我睁开眼,才发现傅景骁不知何时进了屋内。
姜芸惜已经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傅景骁手上拿着迟来的伤药,脸色难看地在床边坐下。
他盯着我,冷声问道:“姜凝月,你多大的人了,还总是把死字挂在嘴边?”
“如此不稳重,孩子如何跟你亲近?我又怎么放心让你靠近孩子?”
他又嫌弃我。
我颤巍巍地撑起身体,目光没有焦距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告诉他:
“傅景骁,我是真的要死了。”
“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和姜芸惜一家四口的幸福,你用不着一次又一次地警告我。”
说着,我面无表情地指向门口:“你既然不想看到我,那就别来找我。”
“我正好也不想看到你,门在那边,请走!”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过冷淡,傅景骁竟罕见地流露出几分错愕。
就好像没想到一向以他为天、唯唯诺诺的我,有一天会突然收起了所有的讨好与卑微。
他伸手扣紧了我的肩膀,盯着我追问:“你什么意思?”
我凝眸看他,一字一顿,说得直白而决绝:
“我说,你用不着每次都提醒我,我有多么不堪。既然你和孩子都排斥我,以后我们就断绝关系。”
“你记住,是我姜凝月不要你了,不要那两个孩子了。”
傅景骁的手倏然收紧,心底似乎冒出了莫名的不安。
他凝视着我,声音紧绷:“不要我们你能去哪?”
“从你嫁给我那天起,你生是傅家人,死是傅家鬼。”
我嘲讽地笑了,笑出了眼泪。
“傅侍郎忘了吗?傅家家规第八十八条,傅家妇膝下无子,死后不得入傅家坟。”
“我的两个孩子都被你记在了姜芸惜名下,我今天死了,是不会葬入你们傅家的坟墓的。”
“我死后,就再也不是你们傅家人了。”
傅景骁听完,却仿佛松了一口气,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态。
“闹了半天,你是想要自己养个孩子?”
他骨节分明的手扶住我的肩膀,将我半抱在怀里,难得温柔地劝慰道:
“琰绍和昭昭是芸惜受苦受累养大的,不和你亲,自然不可能给你。”
“你若是实在想要孩子,我可以和你再生一个,这次给你养,如何?”
我听得满腔冷意,只觉得荒谬至极。
傅景骁不会以为,生孩子对他来说是恩赐吧?
当年生琰绍,孩子足足八斤,我难产了两天两夜,险些没命。可孩子生下来我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被傅景骁抱给了姜芸惜。
他说,我出身卑微,不如姜芸惜学问渊博,养不好傅家的长孙。
我哭啊,求啊,跪在地上磕头,他只淡淡地安慰我,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怀小女儿昭昭的那晚,傅景骁喝醉了。那晚他折腾了一夜,嘴里喊的却全是“芸惜”的名字……
女儿生下后,又被无情地抱走了。
后来再同房,我就偷偷吃了避子药。我不想再生下一个孩子,去给姜芸惜当稳固地位的工具。
我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冷冷拒绝:
“你想要孩子,可以跟姜芸惜生。她每天喝着调养生子的药,也许早就盼着给你生了。”
傅景骁怀中一空,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他。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们的事,不要牵扯芸惜。”
“你不想要孩子,那到底想要什么?”
我凝视着他的脸,将压抑了许久的心里话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我只想早点离开这里。”
“这七年的家规抄得我想吐,我真的很讨厌这里,很讨厌你。如果我有的选,我宁愿从没遇见你。”
话落,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傅景骁忍了又忍,额头青筋暴起。
但这一次,他却没像往常那样斥责我,也没罚我抄写家规。
只是留下一句:“你需要冷静,先好好休息。”
“我答应了陪孩子们去祈福树下挂祈福袋,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步伐有些凌乱,莫名有种落荒而逃的狼狈。
我从前伏低做小,傅景骁总没给我好脸色。
现在我甩脸色,他的态度反而软了?
傅景骁莫非还是个欺软怕硬的贱骨头?
系统突然开口:【你们人类被喜欢的人骂讨厌,应该会难过吧?】
【傅景骁或许是被你骂得难过了?】
我冷淡地“哦”了一声,说:“那他可真脆弱。”
系统调侃道:【傅景骁和你不一样,他高高在上不缺爱。你刚刚的讨厌说得那么直白,他可能接受不了这种落差。】
我不太能理解。
可能是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被认真爱过一次吧。
这七年,我被所有人笑话、鄙夷、践踏,但我还是咬牙熬了下来。
因为我想看一看,系统口中那个温暖有爱、没有家规、没有鞭打的生活,究竟是多么幸福……
月上中天,寒鸦夜啼。
傅景骁带着姜芸惜和孩子们出了府去挂祈福袋了。
我这偏僻的小院本来就没什么人愿意来,到了夜晚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来打扰我离开,也好。
我特地翻出了出嫁时那件压箱底的大红婚服。这是我衣柜里唯一一件颜色鲜亮、算得上好看的衣服了。
我来到这个世界,做了大半辈子的乞丐,来的时候脏兮兮、臭烘烘的。
但走的时候,我想漂亮一点。
忍着身体几乎要被撕裂的疼痛,我坐在镜前,仔仔细细地梳妆打扮。
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今晚的雪,下得真大啊……”
我推开门,赤足踏进冰冷的雪地。抬手想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却先接住了唇边溢出的一滴殷红的血。
那血滴在洁白的雪地上,像极了红梅绽放。
这时,系统冰冷的提示音终于响起:
【宿主请做好准备,倒计时5秒后,我将带你脱离这个世界!】
5,4,3……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院门口。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来。
也不会有人来……
唯有系统的播报声在脑海中回荡:
【倒计时结束,剥离宿主灵魂离开,小世界宿主的躯体宣告死亡!】
元宵佳节,灯火如昼。
祈福古树下,傅景骁负手而立,仰头看着两个孩子正如灵猴般攀在木梯上,争先恐后地去挂那只绣着金线的祈福袋。
周遭喧嚣热闹,可傅景骁的心口却莫名漏跳了一拍,一股难以名状的空虚感突兀地袭来,像是被冷风灌了个满怀。鬼使神差地,他忽然极度想回去,去见一见那个总是沉默待在角落里的姜凝月。
这念头刚起,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树上孩童稚嫩却尖锐的喊声截断。
“我们要为娘亲祈福!愿娘亲一世安康,幸福美满!”
姜芸惜曾笑言,稚子童心最通神灵,所以这两个孩子今日是铁了心要为她求个好兆头。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年幼的昭昭性子急,踮着脚尖去够树枝时脚下一滑,身子一歪重重砸在了哥哥傅琰绍身上。木梯剧烈摇晃,两个小团子瞬间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往高台下跌落!
“娘亲救命——!”傅琰绍惊恐的嘶吼划破了夜空。
姜芸惜明明就站在梯子旁,就在那电光石火间,她不仅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像是躲避瘟疫一般,下意识地后撤了一大步。
“砰”的一声闷响,两个孩子结结实实摔在了冷硬的青石板上。
昭昭额头磕破,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那张才两岁的小脸,疼得撕心裂肺地哭嚎:“疼……我要婶娘……婶娘抱……”
傅琰绍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痛,心疼地抱住妹妹,猛地抬头看向姜芸惜,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怨愤:“娘亲!你刚才为什么躲开?为什么不接住我们!”
小少爷瘪着嘴,委屈与疼痛让他口不择言:
“如果是婶娘在这里,她一定会接住我们的!上次我打翻了烛台,婶娘哪怕自己手被烫烂了也要护着我!”
“还有妹妹上次从假山上掉下来,也是婶娘扑在底下当肉垫,妹妹才一点伤都没有!可是为什么每次我们需要的时候,娘亲你都不在,在的也不救我们!”
傅景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姜芸惜。
姜芸惜身形一僵,面部表情在那一刻有些许扭曲,但转瞬即逝,立刻换上了一副梨花带雨的楚楚可怜样。
“景骁……我、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身子一直虚弱,刚才事发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这解释太过苍白,因为傅景骁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一退,是本能的嫌弃与自保。
“身为母亲,你对孩子的照拂,确实太过敷衍。”傅景骁冷冷地斥责了一句。
他不愿再多看姜芸惜一眼,俯身抱起两个受伤的孩子,大步流星地往马车走去:“别哭了,爹这就带你们回去找婶娘。”
父子三人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谁也没有看到,被留在原地的姜芸惜,眼底那抹嫉恨与怨毒,浓烈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马车疾驰,车厢内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傅景骁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可昭昭哭得喘不上气,嘴里只含糊不清地喊着要姜凝月。
一旁的傅琰绍一边抹眼泪,一边咬牙切齿地抱怨:“都怪那个jian人没来!要是婶娘在,我和妹妹根本不会摔伤!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看我们受伤!”
“傅琰绍!”傅景骁眉心狂跳,厉声喝止,“谁教你用这种污言秽语辱骂长辈的?!那是你婶娘!回去立刻给她道歉!”
傅琰绍被父亲这罕见的怒火吓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梗着脖子喊道:
“可是所有人都是这么骂的!白天外祖父派人来鞭打婶娘的时候就这么骂,祖母也骂她是讨饭的乞丐!”
“娘亲也说了,是因为婶娘犯贱,爹爹您才厌恶她,才会罚她抄家规!”
“娘亲还说,是婶娘不要脸,打扰了您和娘亲相爱,所以娘亲才故意写信骗外祖父说婶娘害她,让外祖父三天两头派人来打那个臭乞丐!”
“府里的下人看您不喜欢婶娘,私底下都叫她‘丧门星’、‘臭乞丐’……”
傅景骁越听,心底越是一片冰寒,仿佛坠入深渊。
这些年他醉心仕途,对后宅之事鲜少过问,只以为姜凝月性子沉闷不讨喜。他竟是第一次知道,那个在他面前总是低眉顺眼的女人,在傅家过的是这般猪狗不如的日子,受了这般天大的委屈……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姜凝月那张日渐苍白、死气沉沉的脸。
一股强烈的不安如野草般在心头疯长,焦躁瞬间席卷全身。
“快!回府!去凝月夫人的院子!”
马车几乎是横冲直撞地停在了姜凝月的院落外。
傅景骁一把掀开轿帘,甚至没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去。然而,迎接他的不是那个沉默等待的身影,而是两个连滚带爬、面色惨白的婆子。
她们惊恐地尖叫着,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死人了!不好了!凝月夫人吐血身亡了!”
傅景骁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死死盯着那两个婆子看了半晌,才找回自己干涩颤抖的声音:
“你们……说什么混账话?”
婆子们把头磕得砰砰响,浑身筛糠:“大人饶命!真的是奴婢们疏忽了,谁也没想到,只是晚膳吃顿饭的功夫,夫人突然就开始吐血……等奴婢们慌手慌脚找来大夫,人已经……已经硬了……”
“现在尸身还在院子里躺着,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傅景骁的双腿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难以抬起。他直视着前方那座死寂无声、漆黑如墨的院落,声音却平静得有些诡异:
“你们是姜凝月的下人,这是在帮她撒谎邀宠,对不对?她这次又想闹什么?”
“去告诉她,我有要事找她。告诉她,她不是日夜思念孩子吗?只要她别闹了,以后我可以准许她随意见孩子,甚至和孩子们一起住。”
“把这些话告诉她,她就不会再装死吓唬人了。”
婆子们跪在地上,惊愕得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这人都凉透了,还怎么听话?
其中一个婆子大着胆子抬头,却触及到傅景骁那双寒冰般刺骨却又透着一丝疯狂的眼眸,吓得立刻又磕头求饶:
“大人!奴婢不敢欺瞒!夫人……夫人她是真的死了啊!”
傅景骁紧抿着唇,藏在袖中的双手已死死攥成了拳,指甲嵌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手心全是冷腻的汗水。
许久,久到风仿佛都停了。
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破碎的话:“带我去……看她。”
院内,月光清冷如霜。
半空中,一缕透明的幽魂正在随风飘荡。
我悬浮在空地上,低头看着自己那近乎透明的指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原来我死了,这就是灵魂出窍的感觉吗?
但我心中竟无半分死后余生的欣喜,唯有一片彻骨的凉意。
因为我发现,即便成了鬼,我竟然还是被困在这座院子里,困在这该死的傅家,无法离开半步。
我忍不住质问脑海中的声音:“系统,怎么回事?我人都死了,为什么还没有脱离这个世界?你是不是出BUG了?”
系统的电子音很快响起:【宿主稍安勿躁,检测到您的灵魂暂时与尸体存在因果羁绊。只要等您的肉身下葬,您与这个世界的尘缘便彻底斩断,届时我们即可脱离。】
正说着,身后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和婆子的指引声。
“大人,到了……夫人的尸身就在那儿。”
我回过头,视线瞬间与踏入院门的傅景骁撞了个正着。
那男人身披狐裘,长身玉立,依旧是那般俊美无双,眉眼间的清冷一如初见。只是此刻,他那削薄的唇紧紧抿着,周身气压极低。
我很熟悉这副神态——他在生气。
我不禁有些好笑。傅景骁在气什么?是气我死得太突然,还是气我死在他家里太晦气?
“要是觉得晦气,就把我扔去乱葬岗吧。”我对着那个听不见我说话的男人轻声说道。
在回到姜家之前,我不过是个为了半个馒头跟野狗抢食的乞丐。我曾最怕死后无人收尸,被野狗啃噬。所以我拼了命地认回亲生父母,想求个家。
可如今看来,那乱葬岗倒也清净,至少比困在这令人窒息的傅府要强得多。
月光凄凄,我看见这位素来惊才绝艳的傅大人,目光落在地上我那具僵硬的尸体上时,高大的身躯竟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仿佛脚下是刀山火海。
最终,他踉跄着上前,半跪在冰冷的地上,颤抖着手捧起了我尸身上的衣角。
那是他以前最嫌弃我穿的素衣。
傅景骁重重地喘息了一声,像是溺水的人在求救。他垂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良久。
“嗒”的一声轻响。
一滴滚烫的水珠,砸落在我早已冰冷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深色的水渍。
我有些讶异。
傅景骁……这是在哭?为了我?
还没等我琢磨出个所以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哭闹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昭昭尖锐的哭声由远及近:“呜呜呜……要婶娘!我要婶娘抱!”
紧接着,是傅琰绍那颐指气使的叫骂声:“姜凝月!你在偷懒装死吗?还不快滚出来伺候我们!没听见妹妹哭了一路吗?”
“都怪你不在,害我们摔得这么疼!罚你三天不许吃饭!”
傅琰绍拉着妹妹冲进院子,气势汹汹,仿佛是来讨债的阎王。
院子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傅琰绍进门时没留神,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个狗吃屎,虽然及时扶墙站稳了,但他身后的昭昭却被他这一下带倒,“啪叽”一声扑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傅琰绍愣了一下。
明明是他自己不小心带倒了妹妹,可他却理直气壮地叉起腰,对着黑暗破口大骂:
“姜凝月!你是不是有病?晚上为什么不点灯?你想摔死本少爷吗?”
“你居然敢用门槛绊倒我妹妹!你完了!我要去告诉祖母,让她罚你跪祠堂跪到腿断!”
这孩子态度嚣张跋扈,见有下人把昭昭抱起来,他还泄愤似的狠狠踹了那下人一脚,嘴里依旧骂骂咧咧,尽是些刻薄恶毒的词汇。
我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竟毫无波澜。
这就是姜芸惜养出来的好孩子。
对我和我院子里的人,没有半分尊重,只有无穷无尽的恶意。
从前,我会心痛,会试图去纠正,会卑微地讨好,甚至幻想有一天能用真心换来他们的认可。
可傅琰绍被姜芸惜教得太“机灵”了。他在外人面前知书达理,人人都夸他是神童,唯独对我,像对待猪狗。
姜芸惜总会在这时温柔地笑着,用最软的刀子扎我的心:
“姐姐,你毕竟没在爹娘身边长大,没教养也没学识,乡野习气重,孩子们也是心直口快,看不惯这些罢了。”
那一刻,我百口莫辩。因为没人会站在我这边。
而现在,我已经死了。
大概是人死如灯灭,七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如今听着傅琰绍的咒骂,我竟觉得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心里一点都不疼了。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有个下人实在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小少爷,您……您别生气了,凝月夫人她……她刚刚过世了……”
傅琰绍的骂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他瞪大了眼睛,随即疯狂摇头:“不可能!你骗人!爹!这个奴才骗人!快把他拖下去打死!”
他转身向傅景骁告状。
傅景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月色下,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只觉得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之前那滴泪仿佛只是我的错觉,他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冷静疏离的傅大人。
傅景骁闭了闭眼,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冷冷地看了一眼还在撒泼打滚的儿子。
“来人——”
这一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咽不下的血。
但他很快调整了呼吸,恢复了平日的威严,示意下人上前。
“把夫人的尸身收敛了,准备后事。”
“琰绍和昭昭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理应给她戴孝。今晚就把他们关进祠堂,从此刻起,跪灵三天,谁也不许求情!”
话音一落,满院哗然。
下人们面面相觑,傅琰绍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我凭什么要给她跪?她就是个……”
后面的污言秽语还没出口,就被傅景骁那如野兽般择人而噬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我飘在一旁,惊诧不已。
傅景骁竟然让这俩孩子给我披麻戴孝?他不是一直咬定这俩孩子在族谱上只能是姜芸惜的骨肉,跟我这个“野女人”无关吗?
他这么做,就不怕他的心尖尖姜芸惜伤心欲绝?
没人能解答我的疑惑。傅琰绍被吓破了胆,哇哇大哭起来:“爹!我错了!我再也不骂那个……骂婶娘了!别让我去跪她!我害怕!”
他这一哭,昭昭也跟着嚎啕。
昭昭一边哭,一边努力朝着我灵魂飘荡的方向伸出一双胖乎乎的小手:
“婶娘……婶娘坏!婶娘明明就在这儿,为什么不抱抱昭昭?”
她那双含着泪的大眼睛,执着地盯着虚空中的我,仿佛真的能看见。
我心头猛地一跳。
下一瞬,傅景骁的目光如利剑般倏然射向我所在的方位——锐利、急切,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期冀。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但转念一想,我已经死了啊,活人是看不见鬼魂的。
于是我壮着胆子抬眸,对上了傅景骁的视线。
果然,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只是在虚空中盲目地逡巡搜索,眼底是一片茫然无措的空洞。
我愣住了。
身为京城天之骄子,傅景骁永远是从容矜贵的。即便当年娶了我这个乡野丫头被全京城嘲笑,他也从未失过风度。
可此刻,他这副失魂落魄、宛如丢了魂的模样,实在太过反常。
但他很快收回了视线,冷硬地命令道:“把少爷小姐带去换孝衣!派人盯着,少跪一刻钟都不行!”
不管昭昭是不是真的看见了我,毕竟是个两岁的孩子,谁会把她的童言稚语当真呢?大家只会以为她是吓坏了。
我的尸体很快被搬进了祠堂。府里挂满了刺眼的白幡,一片肃穆傅杀。
我也跟着飘进了祠堂。
傅景骁就站在祠堂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傅索。他盯着我的牌位,一言不发。
隐约间,我听见他低喃了一句:“凝月,对不起。”
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竟然会跟我道歉?
我正想飘近点听听他还想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芸惜来了。
她身上还穿着元宵节的吉服,一身喜庆的红,在这满堂缟素中显得格外刺眼。她一进门,看到我的棺木,便立刻掏出帕子按了按并无泪痕的眼角。
“景骁……这是怎么回事?姐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走了?”
“都是我不好,是我没让下人守好姐姐,才出了这样的意外。”
姜芸惜惯会演这种自责的戏码。以往只要她一皱眉,傅景骁就会心疼得不行,立刻去安慰她。
可这一次,傅景骁像是一尊石像,毫无反应。
姜芸惜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换上一副坚强隐忍的笑容:
“景骁,姐姐变成这样,你心里愧疚了,后悔当初把姐姐的孩子过继给我养了,对不对?”
“其实……孩子们心里一直念着姐姐。如果你觉得亏欠,就让孩子们重新认姐姐做娘亲吧,我……我没关系的,只要姐姐能走得安心。”
这一招以退为进,她用得炉火纯青。
这一次,傅景骁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深幽地看着姜芸惜,语气让人捉摸不透:
“你真的舍得?”
“你以前不是日日跟我哭诉,说你这辈子无法生育,只有让琰绍和昭昭陪着你,你的心病才能好吗?”
姜芸惜面露羞涩,上前一步想要挽住他的手臂,柔声道:
“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太医今日刚诊过脉,说我的身子已经调养好了,我们可以有属于自己的亲生骨肉了……”
说着,她便顺势要依偎进傅景骁怀里。
我飘在半空,厌恶地往房梁上挪了挪。
活着的时候,姜芸惜就处处都要压我一头。我拼命读书、学规矩,最后才发现,无论我怎么做,在他们眼里都比不上她的一根手指头。
如今我都死了,还要看这两人在我灵堂前恩爱秀戏?真是晦气到了极点。
然而下一刻,让我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傅景骁竟然侧身避开了姜芸惜的手,甚至毫不掩饰地将她推开了。
与此同时,门外又传来哭嚎声。
傅琰绍和昭昭被换上了粗麻孝衣,被下人强行押了进来。
两个孩子一见姜芸惜,就像见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傅琰绍连滚带爬地扑到姜芸惜身后,死死拽着她的裙摆大哭:
“娘亲!快救救我和妹妹!爹疯了,他要跪死我们!”
“娘你以前不是教我吗?婶娘就是个下jian的奴婢,是可以随便打骂出气的!我凭什么要跪一个奴婢!我不要!”
此言一出,姜芸惜脸色瞬间煞白。
她一把捂住傅琰绍的嘴,惊慌失措地看向傅景骁,干笑道:“景骁,童言无忌,你别听这孩子胡说八道!”
“我从未说过姐姐半句坏话!我对姐姐一向尊敬有加!是姐姐自己一直自卑,常跟琰绍说她宁愿做牛做马也要守在孩子身边……”
“一定是琰绍记混了!对,记混了!”
她生怕这孩子再吐出什么惊天秘密,抱起傅琰绍就要往外冲:“那个……孩子受惊了,我带他们去喝点安神汤!”
“站住。”
傅景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琰绍不能走。”
他看着姜芸惜,眼神虽然平和,却透着一股冷意:“既然你有了身孕,就回去好生养胎。琰绍和昭昭是凝月的亲生骨肉,母子连心,理应为她守灵戴孝。”
姜芸惜浑身一颤,但在傅景骁那不容置喙的注视下,最终只能咬了咬牙,放下傅琰绍,留下一句“那我这就去给孩子们熬汤”,便落荒而逃。
傅景骁冷冷地看着满脸恐惧的傅琰绍,沉声道:
“凝月生前最挂念你们。这三天,你们就在这里,好好陪陪她。”
入夜,傅景骁被婆母叫去问话。
祠堂里只剩下两个跪得东倒西歪的孩子。
傅琰绍跪得膝盖生疼,抱着同样在哭的妹妹,小声地咒骂着:“婶娘真是死了都不让人安生!太坏了!”
“这个贱女人就该被千刀万剐!害了我,还要害昭昭!”
昭昭不懂哥哥在骂什么,只是跟着附和:“讨厌婶娘!婶娘坏!”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两个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心中已无悲无喜。
原来,有些母子缘分,真的是强求不来的。
傅琰绍骂累了,就开始动歪脑筋,压低声音对妹妹说:
“等会儿娘来了,我们就求她带我们逃跑。”
“要是她不肯,我们就告诉爹!告诉爹这几年她一直在装病,就是为了抢走爹对婶娘的关注!”
“我还要告诉爹,娘经常偷偷跟不认识的野男人见面!祖母说过那叫私会,是要被浸猪笼的!娘肯定害怕,一定会救我们的!”
我飘在房梁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原来姜芸惜所谓的“体弱多病”全是装的?原来她私底下还有这种勾当?而且这一切,都被她视若珍宝的养子看在眼里,成了日后要挟她的筹码。
真是讽刺啊。我还没过头七呢,这对看似情深意重的“母子”就已经开始互相算计了。
我飘到窗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我作呕的地方。
然而,窗外立着的一道身影让我停住了动作。
傅景骁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窗外的回廊下,月光镀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冷孤寂。
一个小厮匆匆赶来,压低声音禀报:
“大人,城外法华寺的高僧请到了。正是您吩咐的,最擅长招魂超度的那位大师。”
我心头一惊。
傅景骁找高僧做什么?
难道是因为昭昭那一嗓子,让他怀疑我死后冤魂不散,怕我作祟害人,所以特意找人来收我,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恐惧瞬间攫取了我的心脏,我下意识地攥紧了透明的指尖。
“傅景骁……就连我死了,你都不肯放过我吗?”
系统连忙安慰道:【宿主放心!这个世界的法术对我们无效。就算那秃驴有通天的本事,也伤不到你分毫。】
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窗外,傅景骁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竟带着几分颤抖:
“来了就好……我想,再见姜凝月一面。”
说完,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着虚空,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刚才,府上的李大夫招了。他说,他一直在帮姜芸惜撒谎。”
“姜凝月的病……都是真的。她五脏皆损,油尽灯枯,痛不欲生。可大夫却被姜芸惜威逼利诱,骗我说那是装病邀宠。”
“她在府里,连最低贱的下人都能随意欺辱她,克扣她的炭火饮食,我却像个瞎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问问她……她受了这么多苦,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一个字?”
跪在地上的下人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我飘在窗内,听着这迟来的忏悔,只觉得无比荒谬。
我不说?
傅景骁,我怎么没说?
我曾跪在你面前,求你管管那些偷我首饰的下人,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我小肚鸡肠,说我不懂御下之术,反而罚我去给“操持家务辛苦”的姜芸惜道歉。
我也曾直白地告诉你,我病了,我要死了。
可你只当我是在争风吃醋,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别再演戏。
所以,不是我不说,是你从来都没信过。
我看着窗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傅景骁,你现在觉得愧疚了?是因为你的无视和纵容,才让我这么年轻就死了。”
“可惜,太晚了。”
“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离你们远远的,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我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傅景骁听不见。
他依旧执着地转身,命令下人带路去找那位高僧。
而我,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
大不了就是再让他失望一次。
后来,两个孩子被强押着跪了三天灵,把能骂的词都骂遍了。
而傅景骁,带着那位高僧几乎把我的院子掘地三尺,对着每一寸空气呼唤我的名字。
下人们都在传,大人疯了,非说夫人的魂魄还在,在等着他去接。
但很遗憾,我只是静静地飘在灵堂的房梁上,数着下面明明灭灭的烛火。
他在找我,可他永远也找不到我了。
我狠狠松了口气,蹲在尸体旁数着祠堂牌位。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我的丧事也已经差不多,马上,我就能被埋去墓地,以后再也不回来。
下葬当天,傅景骁终于来了一趟祠堂。
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短短三天不见,他变得憔悴不堪,眼下深深的青黑,像是一直没睡。
他的脊背倒是依旧挺直,来到灵前,伸手帮我换上寿衣的尸体整理了一下衣领,黑眸幽深。
我看得心底一跳,总觉得有点不祥的预感。
很快,这点预感成真了。
我的棺椁被抬出祠堂时,高僧正等在门口,一眼就锁定了我的方位!
老和尚应该也是被迫三天没睡,慢吞吞在诵经。
一见到我,视线就牢牢盯在我身上,大声道:“且慢!”
“傅侍郎,您是真的想见凝月夫人吗?”
抬棺队伍被喊停。
我心头一跳,试探往前一步。
下一秒,老和尚的视线也跟着我移动,他确实看得见我。
我有些慌乱,但想到系统给我的保证,又安下心来:“和尚,你别多管闲事,我不想见傅景骁。”
同时,傅景骁的声音也响起,带着浓浓的沙哑。
“我自然想见凝月,她是我的妻子,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听得清楚,顿时被恶心到了:“傅景骁,你不是恨不得我不存在吗?我死了你应该高兴。”
“七年前我嫁给你,你就厌恶我至死,如果有选择,我只想离你远远的。”
我灵魂飘开,离傅景骁远远的。
说来奇怪,傅景骁明明根本听不见我说什么,但却在我话落的瞬间忽然捂住了心口。
傅景骁深深喘了口气。
三天前,他的心就一直在隐隐作疼,可却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而这一刻,他的心更加疼了,让人差点喘不上气。
高僧把一切收进眼底,念了声佛:“施主,您说对令夫人很愧疚,只想对令夫人道歉,贫僧可以为您转达。”
“但令夫人已死,阴阳相隔,您也不必执着见她一面。”
他劝得诚恳,傅景骁却摇头:“有劳大师,可凝月是我的妻子,我想亲口跟她说说话。”
高僧悲悯看他。
“可令夫人一直不出现,就是不想见您。”
我慢慢放松下来。
听口气,高僧好像是站我这边的。
但我高兴得太早。
傅景骁不想放弃,就沉声许诺:“如果大师帮我,我愿意捐出五十万两做功德,只要见她一面。”
高僧犹豫了,沉吟看向我。
我又飘远了一点:“要么你让我再死一次,要么放我离开傅家。”
反正不可能跟傅景骁见面。
高僧摇头失笑:“夫人说笑了,您已经死了,还怎么再死一次?”
我不说话了。
傅景骁却从高僧的话里捕捉到了关键词,忍不住上前一步。
“大师在和谁说话?是我夫人?”
“凝月?”他朝着我的方向,试探着叫了我的名字。
我连连往后飘,飘开很远。
“我死了,和你没关系了,也不是你夫人。”
傅景骁看不见我,听不见我,眼底隐隐泛起一丝焦躁。
他只能一遍遍去求高僧,让高僧帮他见我。
高僧无奈念佛:“施主,您跟令夫人被迫成了夫妻,相看两厌,何必执着?”
傅景骁愣住了。
半晌,他低声喃喃:“我从没讨厌过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如果回到从前,我早点知道她会受委屈,我会上心一点。”
我听得冷笑。
“要是回到从前,我宁愿从没见过你。”
可能是我的态度太坚决,高僧尊重了死者的意愿。
之后不管傅景骁再怎么恳求或者威逼利诱,高僧也没再开口。
我的棺椁顺利下葬。
傅景骁一路跟到墓地,看到我的尸体下葬,眼眸晦暗,但竟然没阻止。
墓碑立下的瞬间,我的灵魂一轻。
同时,系统在我耳边道:【你马上就能脱离这里了。】
是要离开了吗?
真好,以后再也不见了。
与此同时,傅景骁忽然感觉一阵心悸,像是什么东西即将离开他。
不祥的预兆让他立刻清醒。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阻止下人给我立碑。
“不能下葬,把尸身重新挖出来。”
“葬下去,她的灵魂就要投胎转世了!”
傅景骁好像是疯了。
刚葬下去的尸身要重新挖出来,下人们都是心惊胆战。
此时,我的灵魂已经越来越轻。
也许只要一阵风,我就能立刻脱离这个世界。
所以我看着傅景骁,轻声笑了笑:“迟了,傅景骁。”
“我要离开了,我们再也不见。”
话落,傅景骁好似是听见了我的话,猛然转头向我看来。
他张了张口,急切挽留:“凝月,琰绍和昭昭,他们还在等你……”
我听着,只觉得可笑。
生前他不让我靠近孩子,死后却用两个孩子来挽留我,不觉得荒谬吗?
可惜,他和孩子,我谁都不要了。
耳边传来系统的播报:【3,2,1,脱离世界。】
最后一刻,我见到傅景骁朝着我冲过来,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却抓了个空。
……
【滴滴!】
系统忽然响起警报。
我眼前天旋地转,却发现自己没有进入系统所说的下一个世界。
系统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傅景骁这个疯子,他在你走后就疯了,为了救活你找了很多邪术,杀孽太多,你的因果也被他牵连,我们现在走不了。】
我惊讶地瞪大眼:【那怎么办?】
系统说道:【现在我送你去重生,你去跟傅景骁了断这段因果。】
【记住,重生之后,千万别跟傅景骁有任何牵扯,你重生后的世界是修正前世的因果,我不能跟着你,你这辈子一定要好好过。】
【希望你幸福。】
说完,系统便没有了声音。
随即,我只感觉到身体骤然一沉。
再次拥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熟悉街道。
我一眼认出,这里是法华寺的祈福庙会。
还没嫁给傅景骁之前,这里是我最喜欢来的地方。
这就是系统所说的重生?
那我重生到了什么时候?
我正疑惑,后背忽地一疼,被人狠狠推倒在地。
接着,几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传入耳朵:“你一个小丫鬟怎么敢来拦傅家的马车?傅景骁公子可不是你能肖想的。”
“就是,景骁公子怎么可能看上你,你是哪家的丫鬟,跑出来丢人现眼?”
“瞧这穷酸的样子,看一眼都让人恶心。”
我摔在地上,石子碾得手心发疼,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气。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来,有力地把我扶了起来。
我抬眸刚要道谢,冷不丁对上傅景骁的脸。
“傅景骁?你怎么在这?”
我惊呼,下意识推开他,后退几步。
怎么我刚一重生,就再见到了这个人?
真就阴魂不散?
我胡思乱想,傅景骁却皱起了眉,纠正。
“姜小姐,是你特地来找我。”
他对我的称呼十分生疏,态度也透着陌生。
我一愣,仔细看了看傅景骁。
他面容俊逸,眉目冷淡疏离,但轮廓却带着青涩。
不像是我死前的那个傅侍郎,反而有点像当年初见他时的少年模样。
我震惊过后,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我难道是回到了七年前,还没嫁给傅景骁的那一天?
果然,见我迟迟没说话,傅景骁又开口了:“姜小姐,请你三思,非要嫁进傅家,你往后不会好过的。”
这时候的傅景骁,还想着能劝我回心转意,就能不娶我。
我环顾了一圈四周。
上辈子我为了让傅景骁娶我,特意打听了他的行踪,在庙会上拦住了他的马车。
众目睽睽之下,我当众说,我要嫁给他。
周围的小姐们听见,都来嘲讽我,贬低我,把我推倒在地,看我笑话。
现在,她们依旧在看好戏,等着傅景骁拒绝我,当众打我的脸。
我笑了起来。
我不再是上辈子的那个我了,就算身边没有系统,我也会过得很好。
又退后了几步,跟傅景骁拉开距离。
仰头看着这个上辈子的丈夫,这辈子的陌生人。
一字一顿说:“你说得对,我嫁给你绝对不会好过,所以我不嫁了。”
我拿出了一直藏在怀里的订婚书。
订婚书一出,我就清楚看见傅景骁的脸色变了。
上辈子我用它成功威胁傅景骁,他不得已承认跟我有婚约,娶了我。
但这辈子,我当着他的面,把订婚书扔进了一旁的香火炉中。
我看着它在火里化为灰烬。
“傅景骁,我们没有婚约,以后也没有关系了。”
我烧了婚书,顿时一身轻。
再看傅景骁,他似乎没反应过来,盯着炉火迟迟没动,呆呆若梦。
我于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放心,以后就算你失心疯想娶我,我也看不上你了。”
这话一出,周围人哗然。
那几个小姐的眼刀都快能把我身上戳几个窟窿。
傅景骁终于挪开目光,重新看向我。
这一刻,他的目光有些沉黯。
我心底蓦然一跳,总觉得这一眼有些熟悉,像是上辈子我灵魂消散前,傅景骁执着不肯放过我的眼神。
但傅景骁并没有做出什么疯狂举动。
他反而提醒了我一句:“别待在炉子边,很危险。”
我狐疑地看了看他,只见到他眼底一如既往的疏冷。
可能是看在我烧了订婚书,除掉他的一大威胁,才心情好地提醒我一句吧。
也对,上辈子,死的是我,又不是他,他怎么可能也重生?
我散掉了心底的阴影,随口答他:“好,谢谢关心。”
客套完,我就转身要走。
身后,傅景骁却又开口喊住了我:“姜小姐。”
“傅家和姜家一向交好,天冷路滑,姜小姐要回家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
闻言,我没有回头。
“不用了,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不同路。”
傅景骁客套一句,我可不会当真。
我重新抬脚离开。
现在正好是深秋,风很大。
我身上只穿着单薄寒酸的衣服,并不保暖。
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说来可笑,姜家堂堂礼部尚书府,有钱有权,我那个亲爹也并不是个小气的人。
但姜家人给亲女儿穿的衣服,甚至比不上一些大户人家的丫鬟。
姜家认回我,却没打算认真教养我。
任由我什么都不懂,被人骂野丫头,受尽了嘲笑。
而且,上辈子我亲爹娘偏心姜芸惜那个假千金,决定把我嫁给家里那个打死了老婆的教书先生。
我不得已来逼傅景骁娶我,落到了上辈子孤苦而死的下场。
这辈子我虽然跟傅景骁划清了界限,但还不够。
我必须尽快把自己嫁出去,才不会受姜家人算计。
正皱着眉想办法,我身后却又传来说话声。
我循声看去,远远见到傅景骁正往法华寺的后山走来,身边陪着娇俏的姜芸惜。
他们两人原来是到这庙会私会来了。
我没兴趣围观,正想悄悄离开,却瞥见傅景骁抬头看了过来。
他似乎发现了我,没有拉着姜芸惜离开,反而快步走了过来,似乎想要找我。
我立刻后退几步,转身闪进了寺庙的后院。
脚步声慢慢靠近,姜芸惜的疑惑声传来:“景骁,你怎么突然抛下我?你想找谁?”
稍顿,傅景骁说:“好像见到一个熟人。”
我靠在门墙后,翻了个白眼。
这辈子,我和傅景骁可一点都不熟,连靠近都嫌他烦。
可能是上天听到了我排斥他的心声,傅景骁本想进后院找找人,却被偶然过来的小沙弥请走。
我松了口气,不想多待,只想赶紧下山。
身后忽然“吱呀”一声,后院的门被推开。
我扭头看去,赫然看见我上辈子死后见到的那位高僧,正陪着一男一女走出。
他们见到我,非但没有训斥我乱闯后山,反而都是眼睛一亮,朝我走来。
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法华寺这位高僧,听说很通灵,该不会发现我是重生的了吧?
我暗暗提着心。
却见那高僧双手合十,朝我微微一笑:“施主,您来得正好。”
“贫僧身边这两位客人,正想请您这位贵人相助。”
我被好好请进了禅房,面前煮着热茶。
这才知道,高僧不是发现我重生了,而是被客人求上了门。
他掐指一算,算到这回到后院的人,能帮他的客人走出困境。
那个人恰好是我。
高僧安抚道:“您别紧张,两位客人出身镇南侯府,姐弟两人都经常上山施粥,救济穷人,为人和善。”
姐弟俩,姐姐一身华服,眉眼雍容和善,她身边的弟弟腰佩宝剑,一身武官打扮。
上辈子我没见过他们,因为他们马上就要死了。
据说,镇南侯府满门忠烈,只剩下一对姐弟,姐姐程宣早就生了重病。
一个月后,弟弟程戈刚要出征南疆,就被人下毒害死。
当天,程宣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
我想到这里,古怪地看了姐弟俩一眼。
“你们想让我帮什么?”
我只是个野丫头,帮不上他们什么。
程宣咳嗽了一声:“是我的病,姜小姐,高僧说,我的病只有你能救。”
我顿了顿,有点犹豫。
我不会治病,但我上辈子听过程宣的事,她先天不足,嫁人五年不孕,也活不长。
很巧,姜芸惜有一张几乎没用过的调养药方,就是治先天不足的。
那是她装病,我为了跟她和睦相处,用唯一一点积攒的积分,跟系统兑换来的。
不过,她上辈子比我活的都长。
我的确能帮程宣,但我给她方子,程戈还是要出征,要被毒死,程宣也活不过一个月。
我犹豫得很。
程宣目光变得黯淡,勉强笑了笑。
“姜小姐,只要你能治好我的病,你有什么要求,镇南侯府都会尽力满足,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
她没有逼我,反而亲自送我出门。
我有点不好意思。
但我总不能直接跟他们说,你们姐弟别折腾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一个月后你们都得死。
我离开禅房时,满心纠结。
不知不觉走过拐角,却猛然撞上了一个人。
我差点趔趄摔倒,却被一只手牢牢扣住腰,带稳了身形。
抬头一看,又是傅景骁。
“真的是你?姜小姐,你不是回家了吗?”
他还先质问起我来了。
我推开他的手:“我是来逛庙会的,我喜欢热闹,多待一会又怎么了?”
傅景骁抿了抿唇。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门口停着的傅家的马车,眼底冷淡。
那意思是说,我特意找傅家马车追过来的,难道不是专门来找他的?
但真的不是。
我冷冷说道:“走错路而已。”
傅景骁没说话,我知道他是不信。
但没关系,谁管他信不信。
我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要等着他给我一点施舍的温情才能过日子的可怜人了。
这辈子,我根本不需要在乎他的感受。
我转身要走,临走前,想起什么,又转头看向傅景骁。
“对了,还没祝福你跟姜芸惜百年好合,你们的好事将近了吧?我爹娘天天盼着你来提亲。”
“赶紧来提亲,办喜事。”
快点跟姜芸惜绑死,别再跟我纠缠了。
我说的是好话,傅景骁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拧起了眉。
“别胡说,芸惜的清誉……”
眼看他又要训斥我,身后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姜小姐。”
刚刚告别的程戈竟然追了过来,一身武官服饰,长身玉立。
“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我立刻同意:“那我们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无视傅景骁,我拉着程戈就走,钻进了一个空院子。
关院子门时,我还一直往外看,生怕傅景骁追了上来。
然而下一刻,我就被程戈的话惊呆了。
男人垂眼看我,郑重其事问:“姜小姐,你愿意跟我成亲吗?”
一刹那,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转头看向程戈:“你再说一遍?”
太过震惊,以至于我没注意到,程戈的耳朵红了。
他垂着眼又说了一遍,字句清晰。
随后解释:“姜小姐恕罪,我刚让人打听过你的事。”
“姜家对你并不好,您母亲说马上要给你定亲事,但却一个说得上名字的子弟都没接见,我猜这门亲事并不好。”
“你应该急于嫁人,那么,嫁给我可以吗?作为交换,治好我姐姐。”
我呆呆看着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门被轰然推开。
傅景骁的声音传了出来:“你说谁要嫁给谁?婚姻大事,怎么能这么草率就做决定?”
我记得傅景骁一向是高岭之花,山间明月。
什么时候变成了死皮赖脸跟过来,还偷听人说话的小人了?
我冷冷地看着闯进来的男人:“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里没人欢迎你,请你离开。”
被我不客气地驱赶,傅景骁脸色一黑。
他见到面前人毫不犹豫拉着别的男人离开,鬼使神差就跟了上来。
这会儿被赶也不肯走,而是找了个理由。
“傅家跟姜家是世交,你是姜伯父姜伯母的女儿,有人想诱骗你成亲,坏你清誉,我自然要管。”
“姜小姐,伯父伯母对你的婚事自有安排,你不该跟人私定终身。”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立刻想起姜父姜母让我嫁的那个教书先生。
脾气暴躁,动手打死了第一任妻子,这样的人,这样的婚事,我还要听姜父姜母的?
听他们的,下半辈子生活在地狱是吗?
我还不如嫁给程戈,虽然程戈上辈子死了,我嫁过去有守寡的奉献。
但那也比那教书先生和傅景骁这两个选择好一万倍!
我的思绪忽然一停,豁然开朗。
这么一想,嫁给程戈好像也不错?
我眼睛亮了亮,仰头去看程戈:“要我嫁给你也行,我有个条件。”
话落,傅景骁的脸色倏然一变。
“姜凝月!”
我被吓了一跳。
看了眼傅景骁莫名冷下的脸色,和他自己都不自知握紧的双拳。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这位公子,我再说一遍,我跟你没关系,请叫我姜小姐,我们还没亲近到可以互喊名字的地步。”
我这个乡下野丫头几次三番落他的面子,把他傅景骁气到了。
他眯了眯眼,语气冷然:“你刚才不是还求我娶你?”
我慌忙看了程戈一眼。
见他始终横在我和傅景骁之间,似乎是在护着我,听到傅景骁的话也没什么反应,才放下心。
斩钉截铁否认:“没有的事,我刚才认错人了而已。”
反正订婚书烧了,我有恃无恐。
说着,我又纳闷:“之前看你不愿意跟我沾上关系,我要嫁别人,你不该高兴吗?”
今天傅景骁怎么回事?
放在上辈子,他见到我的那一刻,肯定就直接无视我,转头就走了。
上辈子我死了,他不高兴,这辈子我不纠缠他,他也不高兴,难道非把我死困在傅家,被傅家全家磋磨,她才高兴?
他这是跟我犯冲吧?
傅景骁哑口无言。
他只是听到面前的少女说要嫁给别人,竟然就很慌。
至于为什么慌,他说不出来。
我不等他回答,准备拉着程戈换个地方说话。
谁知刚走出两步,手腕却冷不丁被大力一拉。
“姜……我还有话要说。”
我猝不及防被拉,手腕疼得厉害,痛呼一声,下意识甩手——
“啪”
一声耳光清脆响亮。
空气寂静了。
秋风呼啸着卷来,拉着衣角胡乱起舞。
听起来像是在欢呼。
我缩回了手,没诚意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是傅景骁先拉疼了我,他自作自受。
挨了一巴掌,傅景骁的情绪似乎冷静了下来。
他脸色沉沉,黑眸瞪着我,什么纠缠的心思都没了。
只冷冷道:“大家闺秀贸然跟人私定终身,不合规矩。”
他就跟上辈子一样,用不赞同的语调,冷漠训斥我。
换了上辈子,我不想让他失望,就会战战兢兢认错,然后陷入自责和自卑。
我在傅家孤立无援,他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
可现在,我却不客气回怼:“我不是大家闺秀。”
“而且你陪着姜芸惜私会,就不觉得不合规矩?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见傅景骁脸色更黑,我舒了口气。
不用看他脸色的感觉,真好。
我再一次庆幸,自己这辈子斩断了跟他的关系。
我看着他,又一次重申:“傅景骁,傅家是书香门第,经营了一辈子的清誉,你身为傅家的长子,千万别再死皮赖脸缠着我了,否则很丢人的。”
说完,我拉着程戈就走。
用上辈子傅家人堵我的话反堵傅景骁,真解气。
身后,傅景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过,他总算没再追上来,可能觉得是太丢面子。
我终于能程戈单独说几句话。
后院的禅房,四下寂静。
程戈垂着头坐在我对面,偶尔抬眼看一眼我。
我总觉得他像是在羞涩。
但,这位可是出身镇国侯府,上阵打仗,杀敌不眨眼的小侯爷,他会对我羞涩?
可能是错觉吧。
我甩掉那些荒谬的猜想,轻咳了一声。
“小侯爷,我嫁给你可以,但你得先写和离书给我。”
我要和离书。
有了它,我就是自由的。
等过了姜父姜母这一关,不用被他们嫁给教书先生,那往后,我当程戈的妻子不开心了,就能想走就走。
再也不用跟上辈子一样,干什么都还得看丈夫脸色。
这个条件惊世骇俗,哪有人婚前就要和离书的。
程戈明显十分惊愕。
我做好了被他质问的准备,还找好了解释试图说服他。
但他只是看了我半晌,迟迟没说话。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点撑不住想主动解释。
但还没开口,他却点头答应了。
“好。”
他让小沙弥找来纸笔。
直到亲眼看着程戈写下和离书,签下名字交给我,我都没回过神。
这就,答应了?
还没成亲,就跟我写下和离书,他竟然也肯答应?
我恍惚地想,其实,程戈人挺不错的。
我收好和离书,跟他说:“那我等你提亲。”
“你快一点,我希望三天之内就跟你定下婚事。”
程戈又是一愣,但这个很好答应,他也点头了。
我离开了法华寺。
而我不知道,我离开后,程戈看着我的背影,无奈低喃。
“我这么不值得托付?和我成亲,还得先写和离书。”
程宣不知何时倚在门口,嘲笑弟弟:“你就这么莽上去求亲,没被打就不错了。”
说着,她又是一叹:“姜小姐这是想求个安心吧,我看得出来,她心底存着很多事。”
程戈默默点头。
“她希望尽快提亲,我们马上回去准备。”
……
我不知道禅房里姐弟两的对话,出了法华寺后,再没遇到什么波澜,顺利回到家。
谁知刚进姜家大门,迎面一个巴掌狠狠扇来:“逆女,你还知道回来?”
“你今天去堵傅家的马车,是想要干什么?”
我刚回来时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没站着傻傻挨打,后退几步避开那一巴掌。
姜父我没乖乖站着挨打,重重冷哼。
姜母也是满脸冷意。
我打眼一扫,看到一旁委屈哭泣的姜芸惜,瞬间明白为什么姜父姜母这么生气。
果然,下一刻姜芸惜就委屈开口了:“爹,娘,姐姐今天不知道跟景骁说了什么,还是威胁他了,他一直不开心。”
“刚才也没送我回来,总说要找姐姐谈话。”
“我好害怕,景骁要是喜欢上姐姐了,我该怎么办?”
她说完,姜父姜母脸上更气。
姜母指着我的鼻子骂:“姜凝月,你是不是贱?景骁我们芸惜的未婚夫婿,你还去勾引他?”
“你是不是还偷了家里的订婚书?妄想威胁景骁娶你?你到底要不要脸!”
嘴上骂得厉害,眼里却透露着心虚不安。
姜父姜母看来是怕我真的去威胁傅景骁娶我,傅家要脸,说不定就会同意。
但,重活一辈子,我怎么可能还去跳火坑?
我面无表情道:“我不会嫁给傅景骁。”
没等质疑,我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我已经跟别的男人定了终身,这时他给的信物。”
这信物,赫然是一把刀。
据说,这是程戈习武时,用的第一把匕首,锋利无比。
姜父姜母姜芸惜都被吓了一跳,纷纷下意识后退。
我勾了勾嘴角,补充说:“他是个武官,三天之内他会来提亲,到时候,爹娘只管同意就是了。”
我没说程戈的身份。
不过,只要我不和傅景骁扯上关系,姜家人都会很赞成才是。
姜父姜母果然都没有再发怒。
他们将信将疑,暂且保持了沉默。
只有姜芸惜刺了一句:“姐姐,三天就提亲,时间这么短,他对你也太不重视了,谁家这么仓促提亲,姐姐要不要再想想?”
我回了她一个假笑:“没事,我愿意就行。”
接下来,没人再找我的茬,我安安稳稳过了个清净日子。
直到第二天傍晚。
我路过花园时,远远见到傅景骁和姜芸惜。
姜芸惜抱着他的胳膊,委委屈屈哭着问:“景骁,昨天我姐姐是不是去找你了?”
“姐姐在家里一向都要最好的,她怨我抢了她原本该有的富贵生活,见了我的东西都要抢,把我赶去柴房住,不许我吃穿,爹娘对她愧疚,什么都依着她。”
“她知道我跟你有婚约后,也想抢走你,我好害怕,你会被姐姐抢走吗?”
“可我只有你了……”
傅景骁闻言,低头抚了抚姜芸惜的发安慰她。
“放心,是你的东西,没人抢得走。”
他们浓情蜜意的,我看得快笑出声。
姜芸惜可真会颠倒黑白。
在姜家,明明是姜父姜母为了她的心情着想,把我安排到下人房去住。
她身上穿着最新的苏绣锦缎,而我身上只有她穿剩不要的单衣。
到底谁才是受苦的那一个?
我这么想着,真的笑了出声。
傅景骁跟姜芸惜都听见,齐齐目光看来。
我没管傅景骁的神色,只跟姜芸惜表态。
“姜芸惜,你放心,我不稀罕这位公子,你稀罕的话,千万好好守着。”
姜芸惜脸色一沉,片刻后又笑了起来。
“景骁马上要来跟我提亲了。”
她带着几分炫耀。
傅景骁没有阻止,反而带着几分莫名意味的目光看着我。
我对上他的目光,扬起灿烂的笑:“恭喜。”
傅景骁的目光陡然一沉。
他垂在袖子里的手猛然紧握,呼吸凝滞片刻。
随即转头,温声对姜芸惜说:“芸惜,你不是说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没有要送的意思。
姜芸惜笑容僵了一瞬,又勉强扬起嘴角:“好。”
她冷冷睇了我一眼,这才慢吞吞离开。
花园里只剩下我和傅景骁两个人,他垂目看着我,冷淡声音响起。
“傅家需要一个当家主母,芸惜从小被当成未来的主母养大,学识广博,傅家上下都已经认同了她,我母亲也对她很是期许。”
傅景骁好像在跟我解释他为什么要求娶姜芸惜。
我听得恍然。
怪不得上辈子,不管是姜家人还是傅家人,没一个人喜欢我。
原来我嫁给傅景骁,就是占了姜芸惜从小到大的目标,让所有人的期望落空。
幸好,这辈子我没有重蹈覆辙。
我看着傅景骁,诚心祝福:“我知道了,你和姜芸惜才是最般配的一对。”
“祝你早些娶了姜芸惜回去,皆大欢喜。”
我诚心诚意祝福,傅景骁却紧紧蹙起了眉。
他凝着我的脸,没从我脸上看到半点勉强和违心的意味。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怒意。
他压下那股无名火,冷声说:“我自会早点求娶芸惜。”
话落,他便径直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带着怒气的背影,有点莫名其妙。
他怎么突然生气了?
算了,我不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我和程戈的三天之约只剩下最后一天。
傅景骁却率先上门来提亲了。
傅景骁穿着一身雪白狐裘,公子如玉,骑着高头大马,气宇轩昂。
他身后排成长队的是载了厚礼的马车,傅家人在大张旗鼓地宣告,傅景骁要来求娶姜家的小姐。
这么大的排场,这么英俊的未婚夫,谁见了都要说一声羡慕。
姜芸惜特别开心,硬拉我到厅堂,朝我炫耀:“姐姐,景骁对我可真好,你说是不是?”
我敷衍:“你说的对。”
说话间,傅景骁进了大门,大步近前,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冷淡移开。
温声对姜芸惜说:“今天天冷,你多穿一点,别着凉。”
姜芸惜笑着抱住他胳膊:“我不怕冷。”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对我故作关心。
“姐姐,你不是说三天内有人来跟你提亲吗?都最后一天了,人怎么还没来?”
我还没反应,傅景骁的动作倏然一顿。
他蓦地转头看我,声音又冷又沉:“谁?谁跟你提亲?”
我坦然回应:“程戈。”
顿了顿,未免又被姜父姜母找借口针对,我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真的,吉时还没到,他可能是耽搁了,晚点一定会来。”
我很笃定,毕竟程宣的病还得问我要调养方子。
我低着头盘算,没注意到,傅景骁听见我的话后,薄唇紧抿。
他的心底,又升腾起一股无名的火。
姜芸惜也没察觉到傅景骁的异样,还在笑着讽刺我:“我不是质疑姐姐在撒谎,我就是有点替姐姐担心。”
“姐姐有没有想过,跟你私定终身的那人说不定是后悔,毕竟姐姐大字不识,名声也不好,人家会嫌弃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笑了笑:“他不会的。”
傅景骁闻言,眸色更幽深了一分,冷冷地盯着我。
这时,姜父姜母终于到了,姜父满脸笑容,坐上了主位。
随后,故作矜持地咳了一声,明知故问道。
“景骁,你今天带着厚礼上门是来干什么的?”
傅景骁回神,拱手行了一礼,朗声道:“姜伯父,今天上门,是来提亲,求娶姜伯父的女儿——”
“姜凝月。”
傅景骁竟然说,要求娶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神色又沉又冷。
几乎是赌着一口气,昏了头一般脱口而出我的名字。
大厅里鸦雀无声。
只有我猛然抬头,双眼睁圆看着傅景骁。
他发什么疯?求娶我?
傅景骁对我没有半点感情,他说要娶我,是想让我进火坑?
难道他真的也重生了,因为不满我上辈子死得早没折磨够,这辈子继续?
我死死盯着傅景骁:“你……”
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姜芸惜抽泣一声。
她满脸委屈,梨花带雨:“景骁……”
一旁,姜父姜母也僵着脸,半晌才反应过来。
姜父沉着脸尴尬打圆场:“哈哈,景骁,你是不是说错了,你可别惹芸惜伤心了。”
傅景骁的目光转向姜芸惜,终于清醒。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时怒火上头,求娶的人竟然不是姜芸惜。
他强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不情愿,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改口道:“抱歉,我确实是说错了,我想娶的是芸惜。”
整个厅堂的气氛一松。
这就对了。
傅景骁和姜芸惜可是从小的婚约,他们两个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姜母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上前一步拧住我的胳膊。
一边推搡我,朝傅景骁说道:“伯母就说,你怎么可能看得上凝月。”
“她连大字都不识,说话举止也粗俗不堪,按外人的话说,她配咱们这种世家府里低贱的下人都算高攀了。”
“也就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才会想来求娶……”
话没说完,门外有下人匆匆来报:“镇南侯府有人上门提亲,求娶凝月小姐。”
下人的语气带着点犹疑,似乎不敢相信。
姜父姜母也震住了,双双愕然看向我。
我心底雀跃。
看来,我没信错人,程戈答应了就真的能做到。
我转身,准备迎出门,却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扭头一看,对上傅景骁阴沉的视线。
“你不能嫁给他。”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强硬挥手,让下人回绝了镇南侯府。
我顿时脸色一冷:“我嫁给谁,关你什么事?”
用尽全力甩开他的手,我退后几步,准备直接出门。
却在躲避期间,不小心碰翻了厅堂一侧的火炉。
炉火哐当一声落地,带着火苗的炭滚落而出,瞬间点燃了门帘。
傅景骁看得瞳孔一缩。
几乎是瞬间,他扑了过来,把我紧紧护住,退到很远。
“凝月,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他的声音颤抖,跟平常很不一样。
我愣了一瞬,感受到箍着我的手也在颤,似乎傅景骁有点怕火。
我有点无语,用力想挣开他的禁锢。
“放开我。”
傅景骁今天究竟发什么疯?
我尽力想避免跟他扯上关系,他怎么就总是不肯放过我?
我确信,我这辈子可没得罪过他。
傅景骁却死活不松开,紧紧盯着那一小团火焰,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耳边传来他低声的喃喃:“凝月,火差点就烧到你了,你要是因此受伤,再一次从我身边消失,我会再疯一次……”
我听得动作一顿。
傅景骁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我琢磨出个所以然,紧箍着我的怀抱就骤然一松。
傅景骁的身影忽然软倒,直直昏迷了过去。
看着傅景骁高大的身形往下倒,我禁不住呆了呆。
本能地扶了他一把。
“景骁!”
刚伸手,被一系列变故惊得呆在原地的姜芸惜,现在终于回过神,哭着把傅景骁抢了回去。
姜芸惜还冲我尖声叫道:“你对景骁做了什么?你别碰他!”
我立刻回神,避嫌似的退了几步。
“跟我可没关系。”
姜父姜母也从震惊中醒神,立刻奔来,紧急让人去叫大夫。
姜母还厉声指着我骂:“还不快滚远点?一定是你站在这里克了景骁的命,真是晦气!”
说着,急匆匆把傅景骁送到内屋的床榻。
我冷笑一声,没有跟上去,利落转身离开。
却没看见身后,傅景骁感觉到我的气息离开,眼皮跳了一下,似乎想要醒来。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醒来。
我径直出了门,独自接待了程戈和程宣。
姜家人没空,傅景骁昏厥,我自己做主,顺顺利利把自己的婚约定下了。
程宣早已出嫁,嫁的是朝中王爷,以王妃的身份充当媒人。
见我一个人招待他们,程宣眼露怜惜:“凝月,镇南侯府有钱,给你准备的聘礼一定是京城最顶级的,我会让你比任何人都风光。”
“我们姐弟相依为命,你嫁过来后,上头没有婆婆,也不需要管家,我可以保证,以前你过得什么生活,以后也依旧这么自在。”
程戈也看着我,掷地有声道:“往后,我护着你。”
姐弟俩什么都没问,但已经毫不犹豫站在我这边,心疼我的处境。
我有点受宠若惊。
算起来,我跟姐弟俩没有过交集,也还没帮程宣调养身体,治好她的病。
他们却已经对我展现善意。
我忍不住笑了,看着程戈,询问:“现在是十月初八,二十天后,我们就成亲,怎么样?”
上辈子,程戈死在十月二十八。
这辈子,他都准备跟我成亲了,就不用去南疆了,有我在,他更不可能死在新婚之夜。
救下他的命,就当是这对姐弟俩帮自己的报酬。
但我这迫不及待的态度,反而让姐弟俩更觉得我是在姜家待不下去。
于是,一个比一个干脆地点头答应。
眼神中,要救我出火坑的决心,比什么都要坚定。
有了这一重想法,我和程戈的婚事推进迅速。
但婚事快,该给我的却一个也没少。
不但三书六礼齐全,而且都是程戈亲自来定日子,送聘礼,程宣陪同。
两人把对我的重视展现得淋漓尽致。
很快到了成亲当天。
我从姜家出嫁,程戈骑马迎亲。
姜家没人高兴,只在府门挂了两个红灯笼。
因为傅景骁至今都昏迷不醒,大夫看过,说他是梦魇缠身,病得不轻。
姜芸惜天天进出傅家,亲手照顾傅景骁,为傅景骁的病而愁眉不展,姜父姜母也因为宝贝女儿不开心,对我没有好脸色。
但我不在乎了。
我踏上花轿,前往镇南侯府,专心成婚。
谁知花轿停下,我被程戈牵下车后,周围忽然一阵骚乱。
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在大喊:“这人怎么吐血了?快喊大夫救命!”
我本来拿扇遮着面,闻言循声扭头看去。
一眼见到面色苍白虚弱的傅景骁。
大病一场后,他变得憔悴很多。
但,他怎么又来了?
傅景骁也看到了我,眼睛一亮。
随即不顾身边人的阻拦,奔到我面前,急促道。
“凝月,我都想起来了,你应该是我的妻子,是傅家的主母。”
我心底一跳,刚想说什么。
傅景骁却看见了我身上的嫁衣,动作一顿。
片刻,他像是受了刺激,当着程戈的面就质问道:“你真的要嫁给程戈?他今晚就会死,你是想立刻守寡吗?”
傅景骁知道程戈今晚会死。
他肯定也重生了。
是因为前些天的梦魇吗?
我暗暗思量,感觉到程戈牵着我的手连晃动一下都没有,心底的紧张莫名消散。
仰头看了傅景骁一眼,说:“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我跟你没关系。”
“而且,我的夫君不可能会死。”
我没看到,说出“夫君”这个称呼的时候,程戈侧头凝望着我。
他的嘴角勾了勾,很开心的样子。
傅景骁看见了,眸光一凝,冷冷睇了他一眼。
程戈挑眉,收紧了握着我的手。
我没发现两个男人的暗暗交锋,感觉到被握紧手,转头看了程戈一眼。
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随即又看向傅景骁:“麻烦让让,你耽误吉时了。”
傅景骁不让。
他抿了抿唇,一辈子没低过头的男人,这次语气前所未有的柔软。
他和我说:“凝月,或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这次,我们之间不会有芸惜在,我更不会让傅家人看不起你,你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
“我们试试,好吗?”
我听得快笑了。
傅景骁这是想补偿我吗?
可上辈子,我早就告诉过他,我不要他了。
所以我摇了摇头:“不好。”
我看着傅景骁,目光平静,语气疏离:“傅公子,如果你是来喝喜酒的,我和夫君欢迎,要是来闹事,我只能请你离开。”
傅景骁目光黯淡。
要是上辈子被我这么下面子,他早就拂袖离开。
甚至还要来一句:“不道歉,就在院子里反省,不许出门。”
可现在,他却迟迟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痴痴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傅景骁。”
“傅家可是百年世家,你可别有辱傅家的门楣。”
说来可笑,上辈子傅景骁老拿这套压我,傅景骁的母亲动不动说我有辱傅家门楣。
傅家百年世家,傅景骁的父亲生前桃李满天下,被所有文人敬仰。
傅景骁入了仕途后,也被捧上高台,无数人捧着敬着,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着。
可我一个乡野丫头,哪里知道傅家什么规矩?
我的守规矩,是一次次被罚后,生生被疼和眼泪教会的。
这辈子,我终于也能用傅景骁的话,来堵他的嘴。
真是痛快!
傅景骁脸色更白。
他想说,他可以不顾规矩,也可以不要傅家的百年门楣。
只要能挽回面前的人,他可以不顾一切。
上辈子,他后知后觉,直到失去才知道自己的心。
他时常怀念他和妻子一个教一个学的日子,后来的冷淡和漠视,不过因为对方对他态度冷淡,心底堵了一口气。
但,所有的话,似乎都迟了。
就像他上辈子意识到自己的心,但人却早已逝去。
傅景骁迟迟不说话,我不耐烦了,直接冷道:“本来我不想理你,觉得跟你保持距离最好,这样大家都平静。”
“但你非要来打扰我,让我这辈子也不好过,那我只能反过来报复你。”
“劝你别再缠着我。”
说完,我看了程戈一眼。
拉了拉他的手:“走吧,该拜堂了。”
我没管身后傅景骁究竟是个什么表情,跟程戈并肩进了镇南侯府。
没听到身后,傅景骁低喃:“我从没想让你不好过。”
一路走过侯府大堂,傅景骁没追上来。
进到堂前,礼官已经等了很久,见我和程戈停步,立刻高声唱:“一拜天地——”
我和程戈同时对着天地下拜。
起身的那一刻,我的余光瞥见了傅景骁的影子。
我心里一提。
但出乎意料,他站定在原地,没有动弹,更没阻止。
礼官继续唱:“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之后,礼成。
成了亲,拜了堂,我就是程戈的妻子,是镇南侯府的人。
从此以后,我和姜家,和傅景骁都再没有关系了。
转身被送入洞房的时候,我又瞥见了傅景骁。
这次惊鸿一瞥,我好像看见了他眼角的晶莹,他竟然哭了。
上辈子我直到死都没能得到他一丝好脸色。
这辈子他的深情,我只觉得可笑。
这时,我的脑海里叮咚一声,系统久违地连上了线。
【恭喜宿主,你和傅景骁的因果已经彻底斩断。】
系统的声音喜气洋洋。
我也扬起了嘴角。
“系统,你终于联系上我了,你是要现在带我走吗?”
系统却反问:【宿主想离开吗?其实宿主嫁给程戈,就能体验到你一直想要的温暖和宠爱了。】
【如果宿主觉得在这里能得到幸福,那就过完这一世再走吧,程戈对你的爱也很深,宿主要是现在离开,他会伤心的。】
我忍不住失笑。
“是吗?”
系统上次还说傅景骁对我是真爱呢。
我扭头看向程戈,对上他眼底快要溢出的欢喜。
忍不住又有些迟疑。
我想了想,拉了拉程戈的手:“等下宴会上,你什么都别喝,也什么都别吃,等我给你送过来。”
上辈子程戈被毒死,是瞬间毒发。
朝堂上一路追查,查到了某位皇子身上,坐实了皇子谋反的罪名,朝堂震动。
我管不了朝堂,也管不了下毒的皇子,只能叮嘱程戈别吃东西。
程戈似乎愣了愣,但依旧什么都没问,微微点头。
他对我的信任,简直让我诧异。
难道高僧的话就这么管用?让程戈对我这个陌生人一点怀疑都没有?
对我的疑惑,来新房陪我聊天的程宣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程戈说你不记得了,原来是真的,你三年前救过他。”
程宣语出惊人。
三年前?我努力搜寻两辈子的记忆。
半晌,我终于依稀记起,当时自己在江南落脚,去山上采药卖钱,确实捡过一个快死的人。
顺手包扎过后,就去山下报官,让衙役来救人。
但衙役后来说,那山上根本没有受伤的人,还罚了我报假官的银钱。
于是,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原来是他。”
我低声喃喃。
当时衙役可罚了我整整一两银子,我气得一天没吃饭。
程宣见我脸色变黑,有种不妙的预感。
赶紧转移话题:“凝月你饿不饿?咱们先吃饭吧。”
镇南侯府确实十分自由。
我上辈子嫁进傅家,新婚当天跟个木桩一样坐着不能动,傅景骁不来,我就干坐了一天一夜。
但嫁给程戈,我有人陪聊不说,程宣还亲自下厨给我做饭。
我试了下菜品,确认没毒,就问丫鬟要了个小盘,盛了一些。
程宣见状笑了:“你是要留给程戈?他的份我也做了。”
说着,帮我盛了几个小碗,装进食盒,朝我眨眼。
“程戈这会在内堂休息,你偷偷给他送过去再回来,顺便看看自己大婚的热闹。”
程宣怂恿,我没抗住诱惑,听话地去了。
刚到内堂门口,却听见程戈和傅景骁在谈话。
程戈的语气冷淡却坚定:“凝月是我的妻子,自然有我护着她。”
傅景骁似乎哽了哽,才道:“我只晚了一步,才让你捷足先登。但你注定会死,你死了,凝月就是孤苦一人。”
程戈不为所动:“这不劳你费心。”
话落,门被打开,我对上程戈的视线。
我朝他笑了一下:“夫君,饿不饿?我给你送饭。”
我拉着程戈要走,却被身后傅景骁叫住。
“凝月。”傅景骁干涩问道:“你真的嫁给程戈觉得幸福吗?哪怕要守寡?”
我没有回头,但答了他的问话。
“幸福。”
答完,我和程戈并肩走远。
拐过长长的回廊前,似乎瞥见,傅景骁还站在原地。
他满身颓唐。
新婚过后,我的生活平静下来。
傅景骁似乎放弃了,始终没来打扰我。
程戈新婚燕尔,守着家门不出,自然也没请命去南疆,毒自然也没人下。
我和程戈就我损失的那一两银子展开了讨论。
程戈没法补偿当年的我,只能任我宰割,签字画押,我以后说往东他绝不往西。
我专门准备了个小匣子,装进这些证据。
程戈看见,往里面投了一把钥匙。
“库房的钥匙,你想管家就管家,想花销就花销,若是都觉得没意思,数银子打发时间也可。”
我呆了片刻。
上辈子,傅家和姜家虽然都有钱,但从没给过我。
我还是第一次拿到库房的钥匙。
镇南侯府的账目我见过,厚厚一摞,录着东西的账簿都堆了一屋。
我忍不住开玩笑:“镇南侯府的库房那么丰厚,只是单纯花销,我估计这辈子也都用不完。”
程戈也笑了笑,目光黏在我身上,温和透着情意。
我忍不住有点不自在。
明明都是新婚了,夫妻间该做的事都做过了,怎么程戈好像越来越黏糊了。
我正准备说点什么缓和这份不自在,程戈先开口了。
“听说傅景骁患了失魂症。”
我猛地一顿。
这才知道,当日我和程戈大婚,傅景骁在镇南侯府门外守了一夜。
被傅家人寻回去的时候,神智已经不清了。
昔日的天之骄子,成了痴傻人。
我满脸不敢置信,重复问了一遍:“他变傻了?”
不可能吧,傅景骁上辈子官到侍郎,前途无量,只等老尚书告老还乡后就升迁。
以他的心智,会因为我成亲这种小打击就崩溃了?
直到三天后,我得到了法华寺高僧寄来的信,才终于知道了其中原因。
高僧在信中告诉我:“贫僧算到,傅景骁施主上辈子造杀孽,屠佛寺,荒废政务,祸害国计民生,不得善终。”
“这一世复苏了记忆,但执念被打散,魂魄也难以支撑,三魂散了二魂,再无法恢复原状,可悲可叹。”
“施主您却救了有功德的善人,这一世必然善终。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老和尚这封信,就是挑明知道我重生的事了。
我起初有点惊慌,但随即,又平静下来。
不做坏事,不怕天谴,老和尚还说我这一辈子会善终,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想明白后,终于戳了戳系统:“等我过完这一辈子,我们再去下个世界吧。”
我现在过得很好,很想好好过完这一生。
系统立即回应:【好,宿主说了算。】
和系统达成一致后,我心情雀跃,便把傅景骁抛之脑后。
就在我以为生活会继续平静下去的时候,姜家出事了。
这辈子,傅景骁早早离魂变痴傻,姜父没跟着傅景骁押对宝,参与夺嫡站在了输的那一方,被牵连,判全家流放。
姜父提前察觉不对,把姜芸惜嫁给了傅景骁。
但傅景骁不再是天之骄子,曾经说着自己深爱他的姜芸惜百般不情愿。
傅景骁的母亲也对姜芸惜不满,认为她和傅景骁订婚后,傅景骁就频频出事,都是姜芸惜这个丧门星,克了傅家的气运。
姜芸惜被百般刁难,差点疯了,最终可怜兮兮求到我这里。
彼时我正跟程戈比赛画画。
我俩一个武夫,一个野丫头出身,水平相当,画画同样的难看。
但没关系,我喜欢画画,程戈就得陪着。
姜芸惜上门,我也没空见她,让人把她赶走。
门外的隐约哭嚎声传来,我停了笔,手肘捅了捅身旁的程戈:“你觉得我不救姜芸惜,狠心吗?”
程戈毫不犹豫摇头:“不。”
他不会说大道理,但斩钉截铁一个字,已经足够。
我笑了起来:“说得好,我画的第一幅画送你了。”
话落,我的笔歪了歪,第一幅画多了一根扭曲的粗线条。
程戈满眼无奈,只能应是。
我继续画画。
片刻,程戈问了我第不知道多少遍同样的问题:“凝月,你喜欢我吗?在我身边幸福吗?”
我点头:“喜欢,幸福。”
我对此也毫不犹豫。
程戈就试探着问:“那你那封和离书……”
我看着他,一如既往摇头:“我不会撕掉它,这是我最安心的保障。”
程戈叹了口气。
他最终妥协,发誓道:“好,我保证会让你一辈子用不上它。”
他的承诺,管用了一辈子。
本文标题:夫君兼祧两房,半夜他抱走我的一双儿女-芸惜不能生,孩子给她抚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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