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在我生辰那天,抬了个侧妃进门。

  所有人都说,那侧妃柳如烟,眉眼间有三分像我。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掐着我的下巴说:「苏晚,你该庆幸自己还有这张脸,能当如烟的影子。」

  我曾以为,我是他求娶八次、明媒正娶的妻。

  直到他为了柳如烟,亲手灌下我一碗堕胎药,我腹中三月的胎儿化作一滩血水时,我才明白。

  原来,我不是他的妻,甚至连影子都不是。

  我夫君在我生辰那天,抬了个侧妃进门,所有人都说,那侧妃像我。

  1

  我生辰那天,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我备了一桌他爱吃的菜,从午时等到黄昏,菜热了七遍,外面的雪积了三寸。

  沈聿舟,我成婚三年的夫君,当朝最年轻的权臣,终于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单薄白衣的女子,风一吹,那身形便摇摇欲坠,像一朵堪堪要折断的梨花。

  那女子,叫柳如烟。

  我放在膝上的手,倏然攥紧。

  府里的下人屏住呼吸,偌大的前厅,只听得见雪落和炭火噼啪的声响。

  「夫君,你回来了。」我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聿舟没看我,他的目光,全落在那弱不禁风的女子身上。他解下自己温暖的狐裘披风,裹住她,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冷不冷?」

  柳如烟摇摇头,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怯生生地望向我,然后迅速低下,像是受惊的鹿,「姐姐,你别怪聿舟哥哥,是我……是我身子不争气,在路上耽搁了。」

  一声「聿舟哥哥」,叫得我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三年来,我一直唤他「夫君」,或是连名带姓「沈聿舟」。

  沈聿舟这才将视线转向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暖意,只有化不开的冰雪。

  「苏晚,」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天气,「给如烟安排一个院子,要朝南,要暖和。」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夫君,按规矩,纳妾需先告知主母,备好文书,从侧门抬进……」

  「啪!」

  我的话没说完,一个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

  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我被打得偏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三年来,他对我再冷淡,也从未动过手。

  「苏夫人的规矩,倒是比圣旨还大。」他语带讥讽,眼里的厌恶像刀子一样割在我身上。

  柳如烟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哭着说:「聿舟哥哥,你别这样,都是我的错!姐姐是主母,是我不懂规矩,我走,我这就走!」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雪地里跑。

  沈聿舟一把将她捞回怀里,轻声安抚,看我的眼神却愈发冰冷。

  「苏晚,我不是在同你商量。」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我的死刑,「从今日起,如烟便是这府里的侧妃。你若容不下她,这主母的位置,多的是人想坐。」

  我的心,在那一刻,随着窗外的雪,一寸寸凉了下去。

  我看着他怀里的柳如烟,那张脸,那双眉眼,确实有几分像我。

  沈聿舟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薄唇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别痴心妄想了。你该庆幸的是,你还有这张脸,能当如烟的影子。」

  一句话,将我所有的坚持和爱恋,击得粉碎。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死死咬着牙,才没让那口血吐出来。

  原来,是影子啊。

  2

  柳如烟被安排进了府里最好的「听雪阁」。

  那是我嫁过来时,沈聿舟亲手为我种下满院梅花的院子。他说,等梅花开了,便陪我看雪赏梅。

  三年来,梅花开了三次,他一次都未曾来过。

  如今,他倒是亲手将另一个女人送进了那片梅林。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饭桌前,看着满桌的菜肴慢慢失了温度,就像我的心。

  他没有来。

  我知道,他今夜宿在了听雪阁。

  第二天一早,按规矩,柳如烟该来给我敬茶。

  我坐在主位上,等到茶都凉了,才见她姗姗来迟。

  她换了一身粉色罗裙,外面罩着一件白狐毛的坎肩,衬得一张小脸愈发楚楚可怜。她身后,跟着一脸不耐的沈聿舟。

  「姐姐,我……我不是故意来晚的,只是昨夜受了寒,聿舟哥哥非要我多睡一会儿。」她说着,眼眶就红了,仿佛我多问一句,就是天大的罪过。

  我没看她,只看着沈聿舟:「夫君也觉得,侧妃第一天拜见主母,迟到是应该的吗?」

  沈聿舟眉头紧锁:「她身子弱,你多担待些。别总拿你那套规矩压人。」

  「规矩?」我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凄凉,「沈聿舟,我苏家乃书香门第,我自幼学的便是规矩。你当初求娶我,不就是看中我苏家的门楣与我的知礼懂节吗?怎么,如今倒嫌我的规矩碍眼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柳如烟见状,连忙端起茶杯,跪在我面前:「姐姐,您别生气,都是如烟的错。如烟给您赔罪。」

  她将茶杯举过头顶,手腕纤细,微微发着抖。

  我没有接。

  厅堂里的气氛一时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柳如烟手一歪,「哐当」一声,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我的裙角,也溅到了她的手背上。

  「啊!」她发出一声痛呼,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我还没反应过来,沈聿舟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打横抱起,眼中的心疼和怒火几乎要将我吞噬。

  「苏晚,你非要这样吗?」他冲我低吼,「她不过是失手打碎一个杯子,你至于这么羞辱她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没做。

  可柳如烟已经在他怀里抽噎起来:「不怪姐姐,是我自己没用,连杯茶都端不稳……聿舟哥哥,我的手好疼……」

  沈聿舟不再看我,抱着她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来人,家法伺候。苏氏善妒,罚跪祠堂三个时辰,没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我浑身一震,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家丁搬来了搓衣板,就在这厅堂中央。

  我没有反抗,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硌在坚硬的木板上,传来钻心的疼。

  可这点疼,又怎么比得上心里的疼呢?

  我挺直了背脊,像一株宁折不弯的翠竹。苏晚,你不能倒。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跪,也要跪得有尊严。

  我跪在那里,从清晨到日暮,膝盖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

  沈聿舟没有来。

  他派人传话,说柳如烟的手烫伤了,心情郁结,他要在听雪阁陪她。

  下人送来的饭菜,我一口也吃不下。

  深夜,我拖着已经僵硬的双腿,一步步挪回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丝人气。

  我摸黑走到床边,刚要躺下,却摸到了一片冰冷。

  我心里一惊,点亮了蜡烛。

  烛光下,我才看清,我床上,被泼了一盆冷水。被褥、枕头,全都湿透了。

  十二月的寒夜,这是要我的命。

  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柳如烟。

  我攥紧拳头,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她不只是想羞辱我,她是想毁了我。

  我冲出房间,不顾下人的阻拦,疯了一样地奔向听雪阁。

  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盛,映着雪光,美得像一幅画。

  而画的中央,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他们相拥在一起,身影缱绻。

  我听到柳如烟娇媚的声音:「聿舟哥哥,你说,姐姐现在是不是很冷啊?」

  然后,是沈聿舟低沉而纵容的笑声:「她自作自受。」

  我的脚步,就那么钉在了原地。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一瞬间,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都化作了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原来,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3

  那一夜,我在书房的硬榻上坐了一夜。

  天亮时,我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头痛欲裂。

  侍女春桃急得直哭,要去请大夫,被我拦住了。

  「不必了。」我声音沙哑,「他不会让大夫进府的。」

  沈聿舟的心,比石头还硬。他既然纵容柳如烟这么做,就是想给我一个教训。我又何必去自取其辱?

  我昏昏沉沉地睡着,梦里全是三年前的场景。

  那时,沈聿舟还只是个不得志的皇子,在夺嫡之争中屡屡受挫。是我父亲,当朝太傅,力排众议,鼎力支持他。

  他曾在我家门外站了三天三夜,只为求娶我。

  他说:「苏晚,你信我。待我登顶那一日,必许你后位,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的眼神那么真诚,那么炙热。

  我信了。

  可如今,他权倾朝野,却带回了另一个女人,将我踩在脚下。

  一生一世一双人,成了一个笑话。

  我病了三天,沈聿舟一次都未曾踏入我的院子。

  倒是柳如烟,派人送来了一碗「补药」。

  那药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春桃拦着不让我喝:「夫人,这药来路不明,不能喝啊!」

  我看着那碗药,惨然一笑。

  这府里,还有什么比人心更毒呢?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我眼泪都流了下来。

  是不是只要我死了,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我偏不。

  我苏晚的命,是我父母给的,不是他沈聿舟想收回就能收回的。

  第四天,我的烧奇迹般地退了。

  我撑着虚弱的身子,去了前厅。

  沈聿舟正在和柳如烟用早膳,两人言笑晏晏,好不恩爱。

  看到我,沈聿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来做什么?病好了?」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关心,只有不耐。

  「谢夫君『关心』,死不了。」我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空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我的手还在抖,粥洒出来一些。

  柳如烟立刻递上一块手帕,柔声说:「姐姐,你身子还没好,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我没理她,径自喝着粥。

  一碗粥下肚,胃里暖和了一些,我才开口:「沈聿舟,我父亲来信了,问我们何时回苏府探望。」

  这是每年的惯例。

  沈聿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今年不回去了。岳父大人那边,我会派人去说。」

  「为何?」我攥紧了手里的瓷碗。

  他看了眼柳如烟,淡淡道:「如烟身子弱,不宜舟车劳顿。」

  所以,为了她,连我回娘家探亲的权利都要剥夺吗?

  我的心口一阵闷痛,压抑的怒火在胸中燃烧。

  「沈聿舟,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在你最落魄的时候,倾全族之力帮你!如今你大权在握,就要过河拆桥了吗?」

  「放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苏晚,注意你的身份!别以为有苏家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在本王面前为所欲为!」

  柳如烟吓得站起来,躲到他身后,小声啜泣:「聿舟哥哥,你别为我跟姐姐吵架……都是我的错……要不,我还是走吧……」

  他立刻转身,将她护在怀里,柔声安慰。

  那一刻,我看着他们,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戏剧。

  而我,是那个最多余、最可笑的小丑。

  心,彻底冷了。

  我慢慢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好,沈聿舟,我记住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没有哭,没有闹。

  因为我知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从那天起,我不再去前厅,不再管府里的任何事,甚至不再见沈聿舟。

  我就待在自己的小院里,读书、写字、弹琴。

  仿佛又回到了未出阁时的日子。

  只是,我的心里再也没有了期待。

  一个月后,宫里传来消息,皇上病重,立储在即。

  沈聿舟作为摄政王,忙得脚不沾地。

  而柳如烟,却在这个时候,查出了身孕。

  消息传到我院里时,我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剪刀「咔嚓」一声,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苞剪了下来。

  春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夫人,这可怎么办啊?她要是有个一儿半女,您在这府里的地位就更……」

  「春桃。」我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去,把我库房里那支千年人参拿出来,送到听雪阁,就说是我贺喜侧妃的。」

  春桃愣住了,满脸的不解和委屈。

  我没有解释。

  沈聿舟,你不是想要儿子吗?我给你。

  我不仅给你,我还要帮你好好护着。

  我要亲眼看着,你最在乎的东西,是如何一点点被摧毁的。

  4

  柳如烟有孕,成了府里的头等大事。

  沈聿舟特意从宫里请了两个太医,二十四小时轮流守在听雪阁。

  各种珍稀补品像流水一样送进去。

  而我这个正妻,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我每日依旧读书写字,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会拿出针线,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做一身小小的衣裳。

  那是一件虎头帽、一双虎头鞋,用的是上好的云锦,一针一线都绣得格外用心。

  春桃看不懂,总觉得我是在作践自己。

  「夫人,您何苦呢?」她红着眼圈劝我。

  我笑了笑,摸着那柔软的布料,轻声说:「春桃,你不懂。这府里,越是看着风光无限的东西,就摔得越惨。」

  转眼到了除夕。

  这是我嫁给沈聿舟的第四个年头。

  往年都是我们两个人,一壶清酒,一盘饺子,简单却也温馨。

  今年,听雪阁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沈聿舟下了令,家宴就设在听雪阁,让所有人都去陪柳如烟过年。

  我称病,没有去。

  一个人守着清冷的院子,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笑声,只觉得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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