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清流》:二位先生

  少年时代的我,天天被自己的各种兴趣爱好扰得日夜不宁。踢球、小人书、画画,后来又迷上了古诗。那时的记忆好,背诵诗是一种快乐。有时背诵给家人听,有时背诵给街上的小伙伴们听。街上的伙伴听不懂,不感兴趣,这使得我与他们的关系不觉之间渐行渐远。

  我喜欢远道步行时,边走路边背诗,一步一个字,五言绝句二十步,七言律诗五十六步,这便记下很多诗来。有时突然卡壳,想不起下一个字,就强使自己像罚站那样停在那里想,直到想起来再一字一步走下去。我最初的一切都是兴之所至。画画更是如此。

  十二岁那年,有人建议母亲,叫我去拜个老师,课余学学画,说不定能成才。母亲托人打听,听说有两位画家在家收徒教画。一周一次,一个月学费五块钱。一位叫陈麐祥,专工界画,界画主要画亭台楼阁,宗法清代的袁江袁耀;一位是严六符,学名仁统,严范孙先生的后代,长于国画山水。我那时画画只是胡涂乱抹,并不懂画,更不懂国画,从来没想要画国画。家里人找来袁江和袁耀的界画一看,都认为刻板枯燥,而且还要学用界尺,不适合我,我也没兴趣,母亲就叫我去严先生家一趟。严先生住在河东民主道,原奥国租界,临老洋房的二楼,房间又大又暗,严先生个子高,有点驼背含胸,穿一件蓝布长衫,儒雅又温和。他家里外两间,里屋放床睡觉,外间吃饭、聊天、待客,靠窗一张老式的书案上摆着纸笔墨砚,这些东西离我都很远,我没用过毛笔,感觉却很新鲜。桌子中间一张刚刚画好的小画,用镇尺压着。所画的画面像是古画,十分好看。两个老者在几棵长松大柏下对弈,一个童子静静地站在一旁,棋桌是一块石头,不远处有溪水潺潺流动。“这是您画的吗?”我问严先生。严先生点点头,露出微笑,明显因为我表现出的惊羡而得意。回到家,我就对母亲说我要跟他学画,要画得和他一样。这样,严先生就是我画画的启蒙老师了。

  依照严先生的要求,我买了一块胡开文的墨、几支李福寿的叶筋笔和白云笔、一刀帘子纹高丽纸。高丽纸是糊窗纸,但便宜又好用。宣纸太贵,而且洇得厉害,那时初学画都用元书纸或高丽纸。家里人帮助我从杂物间翻出一块过去记账用的砚台。砚心放些水,墨一研,墨香散发出来,一种从来没接触过的生活进入了我的世界。

  后来才知道,严先生是教育家严范孙的后代,家学很深,他师叔是工笔大画家刘奎龄,本人师从刘子久、陈少梅二位名家,只是后来没有专事绘画,很少创作。中年后,在家教画为生。但他授课有方,非常善于把各种山水画的技法归纳起来,总结出要领,分出步骤,有章有法地引导学生入门,不走弯路。严先生擅长的技法来自宋代的山水,技术性强,使得我们后来以画谋生,从外贸公司接过仿古画的业务,没费多大劲,轻车熟路地就干上了。

  还记得,我最初学画石头,不得其法,把石头画成黑乎乎的煤块,心里着急,可是经严先生一指点,很快就画得有模有样。母亲在一旁笑着说:“好像从纸上鼓起来了。”

  每周六下午三时到严先生家上课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有时到了先生家,先生已在授课,周围站了一圈五六个人,以致看不见先生。学生大多是男生,其中有一个岁数较大,像是有工作的人。这些人后来大多是和我一起画画的师兄弟。在师兄弟中间,先生并不特别喜欢我,主要是因为我不严格地按照他的画稿画,常常会随兴改变画面,水边多画几株枝叶扶疏的小树,江上添一只船,或在远处上空加了一群飞鸟。先生看到,从来没有夸赞过我,也不说话,似乎不大高兴。一次我拿了自己画的一幅小画请他看,他抬起脸对我说:“还没学好怎么飞,就要上天了。”身边的师兄弟都笑起来,我好尴尬,以后再画了什么得意的画也不敢拿去了。

  我在严先生那里学了差不多三年。直到初中毕业后,到塘沽去念高中,学画便告了一段落。这期间,跟严先生学的大都是笔墨技法,怎么用笔用墨,一招一式,学得很扎实。但是先生自己不创作,从来也不讲与创作相关的结构、构图、方法等等。然而,技法是中国画根基性的东西。由于严先生对宋代北宗山水的笔墨的认识很精到,使我初学时便打下了根底。这个影响直到今天。

  冯骥才《清流》:二位先生

  惠孝同先生

  我画画另一位启蒙先生,身居北京,是惠孝同先生(1902—1979),名均,号柘湖。惠先生是民国时期著名的湖社画会的主将之一。他不仅是山水画家,还是大收藏家。惠先生的父亲者龄,做过内阁学士和内府总管,是位藏书家。他家在书画方面见识极为深广。

  我家与惠先生家是远亲,我的表姐夫惠伊深是惠先生的长子。每至暑期,我就跑到北京,住在王府井大甜水胡同惠先生家一间厢房里。这厢房平时空着。惠先生的宅子很大,书房对着一个挺大的有花有树的庭院,临院一面是黑色大漆的木格扇门窗,房内几面全是顶天立地的楠木书架,放满线装书籍。日照进来,晒得楠木香与书香混在一起,香气沁人,现在任何人的书房都不会再有这种香味了。

  住在惠先生家期间,有时先生会在上午叫我去到他的书房,听他谈书论画,说古评今。话中有许多观点许多学问,听起来很过瘾。这些内容在严先生那里是听不到的。他喜欢双手相互搓手掌,待搓热了,再用手掌搓脸,他说这样很舒服。他谈话很即兴,说到高兴时,起身去另一间屋拿来一幅古画,用竿挑着,挂在书架上给我看,边看边讲,此时看得出他心里的欢悦。在他的书房里,我看过他珍藏的宋代王诜的《渔村小雪图》,这幅画堪称国宝;此外还有吕纪的中堂花鸟《四喜图》,饱满丰厚,富丽堂皇。一次,先生拿来一幅二尺余高的小画,放在镜框里,竟是我之最爱——郭熙的《寒林图》。惠先生说,这幅画上没有款识,也无著录,不一定是郭熙所作,但确是郭熙风格,并颇具郭熙神韵。郭熙善以云头皴法画窠石,以蟹爪笔法画寒林,所作冬景刚劲瘦硬,寒气逼人,技艺之高,直追李成。惠先生说罢,拿给我一张与这幅画大小差不多的素绢,叫我对临。还让我用一块明代方于鲁的墨,研出来的墨真如大漆一般浓郁黑亮,透着古墨特有的芳香。这次对临古人原作的体验,敲骨吸髓般地进入了我的笔管。

  我从严六符先生那里学到的是宋代北宗的画法,是马夏的斧劈皴、钉头鼠尾皴和刘子久的豆瓣皴。我从惠先生这里所学却是南宗的披麻皴和解索皴,尤其是他擅长的小青绿的染法。宋画分南北宗,我的二位先生一南一北叫我触摸到宋代山水的整体。

  惠先生与严先生不同,他一直活跃在画坛,在北京的国画研究会负责“新国画”的研究与探索,主张写生与创作。我住他家时,他叫我到北京的西山、门头沟一带写生,回来便指导我怎样在写生稿上进行提炼与构思。后来,我到各地写生和创作,就是顺着这条道路走下来的。惠先生把我引领到更高的一个山头。

  冯骥才《清流》:二位先生

  《山居牧归图》

  在我的少年时代,幸遇二位先生,把我带进了一个未知而巨大的知识世界与艺术世界里。它充满诱惑,魅力无穷,风光无限,使我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一种有目标的自觉的努力了。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当年拜师学画之前,我并没有深爱国画,甚至都没有接触过国画山水,而后来——它却成了我一生的追求,一种事业。那么,我画国画是缘于一种被动还是主动?如果当初人家介绍给我的不是国画教师,是一位教水彩或油画的教师,我是不是也会痴迷于另一种绘画、也会纠缠终生吗?那么决定我艺术道路的竟是如此偶然、如此随机、如此凑巧?每每想到这里,我对人生变幻莫测一片茫然。我还总感觉有一种东西在决定着我,由于我们无法解说,便推给了命运。

  ——本文节选自《清流:五大道生活(1942-1966)》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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