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女鬼白沐
暮色四合,乌云压得极低,远山隐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失了往日的棱角。
风呼呼的刮,卷着冰冷的雨丝,抽打在书生秦文宝单薄的青衫上。他紧了紧背上那几乎空无一物的书箱,里面除了几本翻毛了边的旧书,便只剩几块硬得硌牙的干粮。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淌下,流进脖颈,激起一阵寒颤。脚下的泥泞越来越深,每走一步都颇为费力。
前方道旁有个支着棚子卖热汤面的老汉,正忙着收摊,见他这般狼狈赶路,扬声道:“这位书生,雨这般大,莫要再往前赶了!再走两里,便有家客栈,虽不算顶好,总比淋雨强!”
秦文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在风雨里显得有些微弱:“多谢老丈好意,只是……只是盘缠有限,那客栈,怕是住不起。”
老汉闻言,脸色微变,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书生,你若只是为了省那几个铜板,前面那处破庙可去不得!那地方……邪性得很!”
老汉伸手指着不远处一座隐在荒草与树林后的模糊轮廓,“荒废好些年了,都说里头不干净。近几年来,好些个赶路歇脚的男人,不明不白就死在了里头,只有一个侥幸逃了出来,没几日也疯了,整日里胡言乱语,说什么有个极美的女鬼,浑身湿漉漉的……唉,总之,那不是个好去处,宁可多走几步,破费些,也莫要贪图一时便宜,把性命搭进去啊!”
秦文宝顺着老汉所指望去,只见残垣断壁间,隐约可见一座殿宇的飞檐。庙宇前,似乎有一片颇大的水塘,雨水落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涟漪。
塘边,依稀能看见一棵树的形状,只是夜色将至,雨幕朦胧,看不真切。他摸了摸怀中那干瘪的钱袋,里面仅有的几枚铜钱冰凉的触感让他下定了决心。
他再次对老汉拱了拱手:“多谢老丈提醒,只是小生……实在是囊中羞涩。”说罢,不再犹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破庙走去。
老汉在他身后连连摇头,叹息声被风雨吹散。
庙比远处看着更加残破。山门早已不知去向,院墙塌了大半,野草长得有半人高。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几根黑黢黢的椽子,雨水毫无阻碍地灌进去,在殿内积起一滩滩水洼。
殿内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彩漆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模糊而诡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
秦文宝寻了处屋顶尚算完整的角落,拂去地上的碎瓦和杂草,又将书箱小心放下。他捡了些尚未完全湿透的枯枝,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生起一小堆火。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带来些许暖意,也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他脱下湿透的外衫,挂在火堆旁烘烤,自己则就着微光,取出书卷,低声诵读起来,试图借此忽略这环境的阴森和腹中的饥饿。
夜色渐深,雨势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狂放。风声穿过破殿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暗中哭泣。

正当他沉浸在书中圣贤之言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夹杂在风雨声中,幽幽地飘了进来。那声音细弱,却带着一股子直透心底的悲切与冰凉。秦文宝心中一凛,抬起头,只见殿门口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身形窈窕,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只是那裙子湿漉漉地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更不断往下滴着水珠,在她脚下汇成一小滩水迹。她长发如墨,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旁,一双眸子含着无尽的哀怨与凄楚,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
“公子……”女子开口,声音也是湿漉漉的,带着颤音,“小女子白沐,途中遇雨,与家人失散,迷失了路径,见此处有火光,特来避一避雨,求公子收留。”她说着,身子微微发抖,显得愈发可怜。
秦文宝虽觉这雨夜荒庙,突然出现一个单身女子,实在蹊跷,但见她浑身湿透,楚楚可怜,书生的恻隐之心便占了上风。
他起身,拱手道:“姑娘请便,这破庙也非小生所有,只是暂避风雨罢了。姑娘若不嫌弃,可到火堆旁暖暖身子。”
白沐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坐在火堆旁,伸出纤纤玉手靠近火焰,那手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她偷偷打量着秦文宝,见他虽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眉目清朗,神色端正,并无寻常男子见到她时的贪婪或轻浮之色。
“公子真是好人,”白沐轻声说着,眼波流转,忽然添了几分媚意,“这长夜漫漫,风雨凄冷,公子一人独处,岂不寂寞?不如……让沐儿陪伴公子,也好暖个床榻……”说着,她竟起身欲向秦文宝靠过来,一股混合着水汽的、奇异的冷香扑面而来。
秦文宝脸色一正,急忙侧身避开,肃然道:“姑娘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此乃圣人之训。姑娘落难,小生理应相助,但绝非趁人之危之徒。姑娘若觉寒冷,那边有扇破窗,虽不能完全遮风,总胜于无,姑娘可去那边安歇。小生还需温书,便不打扰了。”说完,他拿起书卷,走到殿柱的另一侧,背对着白沐,继续诵读,只是那声音,微微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白沐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听着他那虽刻意保持平稳,却依旧清朗的读书声,眼中的媚意与试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久违的暖意。她沉默了片刻,依言走到那扇破败的窗下,蜷缩着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秦文宝。
过了许久,她忽然幽幽一叹,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怨恨,与方才的娇媚判若两人。“公子……你真是个君子。这世上,竟还有你这样的男人……”

秦文宝转过身,见白沐神情凄绝,不似作伪,便温言问道:“姑娘似有满腹心事,若不介意,可否说与小生一听?或许……小生能略尽绵薄之力。”
白沐抬起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混着发梢的水滴,更显凄楚。她哽咽着,将自己的悲惨遭遇缓缓道来。
原来,她本名白沐,曾是邻县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嫁与同乡书生柳城为妻。婚后初期,夫妻二人倒也恩爱,她勤俭持家,供夫君读书,盼着他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
那柳城也确有几分才学,几年后竟真让他考中了举人。然而,人心易变。柳城中了举人,结交了些富家子弟,心便大了,开始嫌弃家中糟糠之妻貌陋家贫,阻碍了他的前程。
恰逢本地一富绅看中他的潜力,欲将独生女儿许配给他。柳城利令智昏,竟动了杀妻的念头。
一日,他假意邀白沐出游,说是城外有一处河岸,风景极佳。白沐不疑有他,欣然前往。行至那僻静河边,柳城趁她不备,竟从背后狠狠将她推入湍急的河水之中。白沐不通水性,挣扎呼救,柳城却站在岸上,冷眼看着她沉入水底,直至再无生息。
“他怕我死后怨气不散,寻他报复,”白沐的声音带着彻骨的恨意,“又听信邪术之士所言,将我的尸骨从河中捞出,埋在了这庙前鱼塘旁的那棵桃树之下。桃木镇邪,他这是要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她指着殿外风雨中那模糊的桃树影子,浑身因激动和怨恨而剧烈颤抖。
“我恨!我好恨!”白沐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虽已是鬼魂,那怨念却几乎凝成实质,“我恨柳城薄情寡义,狼心狗肺!我也恨这世间的负心男子!他们一个个道貌岸然,实则见异思迁,寡廉鲜耻!
所以……所以但凡有那等心术不正、贪花好色之徒来这庙中歇脚,我便……我便忍不住要取了他们的性命!”她的眼中闪过一抹赤红的光芒,但看向秦文宝时,那光芒又渐渐黯淡下去,“可我……我见公子秉性正直,坐怀不乱,是真正的正人君子。方才那些……那些轻浮之举,不过是试探罢了。公子,沐儿心中之苦,你可能明白?”
秦文宝听得心神激荡,又是震惊,又是同情。他万没想到,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背负着如此深重的冤屈和痛苦。他起身,对着白沐深深一揖:“姑娘遭遇,闻者伤心,听者落泪。那柳城不是男人,他的做法天地难容!姑娘有何未了之心愿,但说无妨,只要小生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助姑娘脱离这无边苦海!”
白沐见他言辞恳切,神情真挚,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她泪眼婆娑地道:“多谢公子!沐儿别无他求,只求公子能将我的尸骨从那桃树下挖出。桃木压制,我无法自己离开这片水域。只需公子将我的尸骨另寻一处清净之地妥善安葬,我便能挣脱束缚,前往地府,再入轮回了。”
“此事简单!”秦文宝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明日天一亮,雨势稍歇,小生便为姑娘办理此事。”
此时,窗外风雨声渐歇,远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微光。白沐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淡薄起来,她对着秦文宝再次盈盈一拜,声音渐趋飘渺:“公子大恩,沐儿来世再报。天色将明,沐儿不便久留,就此别过,望公子珍重……”话音未落,那白色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消散在渐亮的晨光之中,唯有地上那一小滩未干的水迹,证明昨夜并非全然是梦。
秦文宝呆立片刻,心中感慨万千。他再无睡意,收拾好书箱,待到天色大亮,雨完全停了,便走到庙前那棵桃树下。那桃树生得枝繁叶茂,与这周围的破败景象颇有些不协调。
他寻了根结实的树枝,便开始挖掘。泥土因雨水浸泡而松软,挖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在树根盘结处,触到一副早已腐朽的骸骨。他小心地将骸骨一一拾起,用自己那件半干的旧外衫仔细包裹好。
他在庙后寻了一处地势较高、向阳干燥的小山坡,掘了个深坑,将白沐的尸骨轻轻放入,覆上黄土,垒成一个小小的坟包。
又寻来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立于坟前,权当墓碑。他对着坟包躬身一拜,默祷道:“白沐姑娘,愿你此去,能忘却前尘苦痛,早登极乐,投生到一个好人家。”
当夜,秦文宝依旧宿在破庙之中。睡梦之中,果见白沐翩然而至。此时的她,换上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裙,容颜明媚,再无半点水鬼的凄厉之态。她对着秦文宝嫣然一笑,眼中满是感激与释然:“秦公子,多谢你仗义相助,使我得以解脱。

尸骨迁葬,束缚已去,我即刻便要前往地府报到,投胎转世去了。公子恩情,沐儿永世不忘。公子乃积善之人,他日必当金榜题名,前程远大。只是切记,需得多加提防那姓柳之人……你我……或许还有重逢之期。” 说罢,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梦境深处。
秦文宝猛然惊醒,但见窗外月色如水,殿内空寂,唯有白沐临别之言犹在耳畔回荡。他心中既感欣慰,又平添了一份沉重。
此后,秦文宝收拾行装,继续赶路赴考。说来也怪,自那日后,他只觉得神思清明,文思泉涌。科考之时,下笔如有神助,竟一路过关斩将,高中进士,不久便被委派到地方为官。他为官清正,体恤民情,政声卓著,不过数年,便升任至一方知府,手握不小的权柄。
这一日,秦文宝升堂理事,审理一桩寻常的斗殴伤人案件。那被告之人被带上堂来,衣衫华贵,却神色倨傲,自称名叫柳城。
秦文宝一听这个名字,心中便是一动,再细看那人相貌,虽时隔数年,面容略有变化,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几分当年白沐所描述的模样,只是那眉宇间的浮躁与戾气,更胜往昔。
案件审理并无悬念,证据确凿,柳城仗势欺人,殴伤良民,按律当惩。然而,就在秦文宝准备宣判之时,他心中念头电转,想起了白沐的冤屈,想起了她那浸透河水的绝望。他目光如电,直视堂下的柳城,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沉肃,隐含雷霆之威:“柳城!你可知罪?!”
柳城兀自狡辩:“大人,小人只是一时意气,失手伤人,何来大罪?”
秦文宝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柳城心上:“失手伤人?本官说的,并非今日这桩小事!而是数年前,你为攀附权贵,谋害发妻白沐,将其推入河中溺毙,后又恐其冤魂索命,竟将其尸骨埋于城东荒庙前桃树下,以邪术镇之,令其魂魄不得超生!此等丧尽天良、人神共愤之罪,你还不从实招来!”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当空炸响!柳城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害死白沐之事,自认做得隐秘,多年来从未有人怀疑,怎会被这素未谋面的知府大人一语道破?
他做贼心虚,又见秦文宝言之凿凿,目光锐利仿佛能洞穿他的一切伪装,顿时魂飞魄散,以为官府早已掌握了铁证。
加之这些年,他虽靠着富绅岳家的势力过得逍遥,但内心深处,无一日不被噩梦纠缠,白沐落水时那绝望的眼神,时常在他眼前浮现。此刻被骤然揭破,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涕泪横流地哭喊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小的鬼迷心窍,是小的干的!小的全都招了!求大人开恩啊……”
他当堂将当年如何起意,如何骗白沐出游,如何推其入水,又如何埋骨桃树下的经过,详详细细地供述了一遍,与当年白沐所言分毫不差。堂上堂下的衙役、书吏以及围观百姓,听得是目瞪口呆,继而议论纷纷,无不唾骂柳城禽兽不如。
既有本人供状,此案便成铁案。柳城杀妻重罪,证据确凿,依律判处斩刑,上报刑部核准后,便在当年秋后,押赴刑场,一刀结果了性命,正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消息传来,秦文宝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他独坐书房,望向窗外明朗的月色,心中默念:“白沐姑娘,你的冤屈,今日终于得以昭雪。那恶徒已伏法,你在天有灵,也可安息了。”

窗外夜风拂过,带着庭院中花草的清新气息,温柔而宁静。一段始于雨夜破庙的奇缘,一场跨越阴阳的沉冤,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而关于那位正直的书生与那位凄婉的女鬼的故事,却还在民间悄悄流传,警示着世人,莫负真情,莫违天理。
作者:九月优来
本文标题:聊斋故事:女鬼白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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