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辱
北城壕的风,吹不散的委屈
一
1952年八月,黑龙江最北部的偏僻小镇还浸在残夏的余寒里,我降生在这个被风雪包裹的家。那时家里七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母亲常对着空米缸叹气——父亲是个桥梁设计员,笔尖画得出坚固的桥墩,却撑不起一家七口的生计;母亲没有工作,整日围着瘫痪的爷爷、失明的奶奶和我们三个女儿打转;姐姐比我年长三岁,妹妹比我小五岁。而我打小就体弱多病,是家里最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奶奶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了,她总在炕头摸索着我的手,一遍遍讲起两个姑姑的事。姑姑们都没活过到三十岁,因为没钱治病丢下儿女先后走了。奶奶哭了一场又一场,眼泪流干哭的两个眼睛失明。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爷爷在我记事起就是偏瘫,躺在床上不能自理,吃喝拉撒都要旁人照料,家里的重担像雪地里的冰壳,越积越厚。
直到八岁,母亲才让我上学。我穿着大伯家哥哥穿小的蓝色夹克。夹克的袖子和底边都磨烂了,刮的口子和线头在身上晃悠。父亲用剪子给我剪了个不男不女的短发,不长不短地贴在头皮上,活脱脱像个小男孩。因为母亲生不出男孩。家里对三个女孩不是很喜欢。1959年到1961年,正是全国挨饿的三年困难时期,镇子上的炊烟都比往年稀少,家家户户的锅碗瓢盆都透着空荡。我们三个孩子的肚子经常发出鸣叫。
母亲带着妹妹去父亲单位的食堂帮厨,姐姐放学也得去食堂吃饭。因为我们的粮食关系都在食堂里,那个年头买啥都是发片票。布票粮票油票肉票。照顾爷爷和奶奶的担子,就落在了我这个八九岁的孩子身上。每天中午放学铃一响,我就像脱缰的野马往食堂跑,打回玉米饭再一路小跑回家。先喂爷爷吃饭,用勺子一点点往他嘴里送,再扶着奶奶摸索着碗筷,等两位老人吃完,还要收拾碗筷和爷爷的屎尿。用冻得通红的手擦洗炕席。忙完这一切,上课铃早就响过了,我只能一路气喘吁吁地往学校赶,迟到成了家常便饭。
班主任老师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每次我站在教室门口,她总是仰着头,用鼻子哼一声,手里的粉笔重重地戳在黑板上,碎末溅得四处都是。她狠狠瞪我一眼,那眼神像锥子,扎得我浑身发抖。我死死抓住夹克的烂衣角,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老师,也不敢看教室里的同学——他们的目光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在我身上扫来扫去,窃笑声、议论声飘过来,“又是她迟到”“老师最讨厌她了”,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难受极了。泪水留到嘴里苦涩苦涩的。
上间操的时候,麻烦又来了。体育老师看我留着短发,硬要把我推到男生队伍里。我红着脸一次次解释:“老师,我是女生!”可他总是皱着眉反问:“女生哪有剪这么短头发的?”我攥着衣角说不出话,只能在男生队伍里孤零零地站着,听着周围的哄笑声,脸颊烫得像火烧。我不敢大声反驳地嘟囔着我家没有男孩父母把我当男孩养着。
黑龙江的冬天来得早,冷得邪乎,吐口唾沫没等落地就冻成了冰疙瘩。教室里砌着一个红砖炉子,铁炉盖子上能烤点玉米、黄豆,这成了饿疯了的孩子们最稀罕的东西。上课的时候,总能听到同学们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有的同学趴在桌子上,用胳膊死死压住肚子,眼睛里都透着饥饿的光——我们都是八九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肚子里总是空落落的,连半点油水都没有。
班里有三个淘小子,老师给他们起了外号:“一眨眼睛一个坏道”的王二,“蔫嘎咕懂坏”的王强,还有“害群之马”李磊。他们比我们大一两岁,长得壮实些,冬天从不上间操,留在教室里翻同学的书包。农村来的同学,会趁家长不注意,偷偷在书包里塞一把黄豆、几颗玉米,想趁课间烤着吃,或者放学路上饿了垫垫肚子;有的甚至偷生产队里喂马的豆饼,藏在书里。这三个淘小子就挨个翻书包,把这些“宝贝”全搜出来据为己有,同学们敢怒不敢言,怕说出来放学路上要挨一顿胖揍。
间操的铃声是工友用铁锤敲挂在树上的铁轨,“铛铛铛”的声音传遍整个校园。同学们挤回教室的时候,我的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脚跟红红的,到了晚上就痒得钻心,只能在炕席上使劲搓,搓破了皮,流水化脓,疼得直咧嘴。母亲做的棉鞋穿一个月就磨薄了,在寒冬零下二十几度的的雪地里根本不顶用,脚冻得像被猫咬一样疼。教室里是土地面,四十几个孩子冻得受不了,老师就让我们跺脚,“咚咚咚”的声音像万马奔腾,不一会儿就尘土飞扬,每个同学的鼻涕都变成成了黑色挂在鼻子下面。
我总是最后一个挤进教室,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我坐了两年多,和我一起同桌桂芹。她早早死了父亲。母亲拖着她和妹妹种几亩菜地维持艰难的日子。前天晚上放心她说帮助母亲去地里干活请几天假。让我帮助她把作业本收起来。我俩都是老师不待见的孩子。窗户漏风,冬天的寒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冻得我俩直打哆嗦,经常我俩把手伸进对方袖筒里取暖。坐在最后边老师讲课的声音也听不清。可我宁愿这样,也不想看老师那张不近人情的苦脸。她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仿佛我是教室里多余的影子。
那天,“一眨眼睛一个坏道”的王二突然跑到讲台上,手里举着一个黄色的作业本,大喊:“快来看看!我们班有小偷,偷了桂芹的作业本!”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是谁?是谁偷的?”有人大声问?王二抬起手,直直地指向我:“就是她!上间操的时候我在她书包里翻出来的,你们看,还写着桂芹的名字呢!”
我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桂芹是我的同桌,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前两天请假,特意嘱咐我帮她收好作业本。我气得浑身发抖,冲到讲台上大喊:“你胡说!这是她让我帮着收的作业本!”我抬手去抢那个用烧纸订的、没几页的本子,眼看就要抢到了,王二突然用力一扯,本子“嘶啦”一声撕开了。我没站稳,一个趔趄磕在讲桌上,鼻子瞬间流出了鲜血。头上用来遮掩秃头的头巾也掉在了地上。
“哈哈哈!她是秃子!”教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尖叫声、坏笑声此起彼伏,几个男生大喊,秃子!秃子!”那些声音像无数根针,扎得我浑身疼。我羞愧难当,脑袋一片空白,只想把头巾捡起来,可王二一脚踩在头巾上,死死按住,不让我拿。我哭喊着,光秃秃的头皮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那颗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童心,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在众人的嘲讽和羞辱中,不停地流血。我哭喊着说我没偷本子是帮助她收起来。愤怒让我又一次扑向王二扭打在一起。
谁也不知道,我得了伤寒病已经半年多了了。那段时间,我啥都吃不下,不断地发高烧,每次烧得迷糊的时候,就趴在奶奶的褥垫子边取暖。奶奶裹着小脚,腿细得像胳膊,只能在炕上坐着,她的褥垫子是家里唯一一块暖和的地方。母亲每天忙着弄吃的,上班做饭根本顾不上我,家里穷得没钱治病,只能靠我自己硬扛。几次高烧后我的头发掉光了。瘦的皮包骨。我特别想吃酸果。可是没钱买啊!我记得母亲冬天冒着严寒,去收割后的黄豆地里,拨开厚厚的积雪,一颗一颗地找遗漏的黄豆粒,一天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回来一茶杯。那点微薄的收获,是我们一家活下去的希望。放在锅里熬熬大家喝喝我就那样硬挺着熬过来了。可病好之后,头发却掉得一根不剩。母亲找了一块布,缝成帽子的样子,让我天天戴着,遮掩光秃秃的头皮。奶奶说孩子捡到一条命就不错了。前后院伤寒病死了好几个孩子啊!
我还记得,春天去挖野菜,走到北城壕,看到好多野狗,眼睛红红的,透着凶光。邻居大娘偷偷告诉我:“这些野狗都是吃死孩子的。”城壕沟里堆着一捆捆谷草,那时的东北,伤寒、水痘、麻疹是夺取孩子们生命的头号杀手。再加上三年困难时期,家家户户食不果腹,很多孩子病饿交加死去,就用谷草一卷,扔到北城壕里,有的用火少,有的就那样扔着喂狗。我每次经过那里,都吓得发抖,拼命逃跑。
教室的门突然被一脚踢开,老师像从天而降一样,手里的教鞭使劲敲打着黑板,“啪啪啪”的响声震得人耳朵疼。“你们在打架吗?”她凶狠地大喊。我吓得浑身发抖,哆嗦着从地上摸到头巾,胡乱地戴在头上,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上的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他打我!”我颤抖着指向王二。王二却晃着手里的半截本子,大声说:“我没打她!她是小偷,偷了桂芹的本子,我一说她就来抢,还把本子撕坏了!老师你看!”全班同学又一次哄堂大笑。
老师根本没问我缘由,上来就推了我一把,厉声说:“就你事多!看看你这模样,他不打别人,偏打你?拿了人家东西还不承认!”“我没拿!”我哭着辩解。这时,有个同学大喊:“老师,她有病!她是秃子!”老师听了,脸色更难看了,怒气冲冲地说:“有病就去医院,这里不是养病的地方!同学也怕传染。接着老师使劲推我几乎把我推倒。都坐下上课!”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我是个麻烦,“解决不了这些破事!”
那天剩下的课,我都是趴在桌子上度过的,脑袋一片空白。被冤枉成小偷,被当众羞辱是秃子,老师的不分青红皂白,同学们的嘲笑讥讽,像一座大山压在我心上,我气得差点晕厥过去。放学铃声一响,我就飞快地跑回家,爬到炕上奶奶的褥垫子边,哇哇大哭起来。我只是个孩子,我也需要是非曲直,可就因为我穷,穿得破破烂烂,冻得紫青蓝靛,饿的皮包骨,病的死去活来,老师和同学就可以这样欺负我、羞辱我、看不起我吗?我到底该怎么办?
奶奶七十多岁了,她伸出干枯的手,摸着我的头,哽咽着说:“孩子,别哭了,奶奶知道你委屈。可如今家里这情况,我和你爷爷都是累赘,天天拖累你打饭、收拾屎尿,你还是个孩子啊!天天迟到老师看不上你,也没法。”奶奶的眼泪滴在我的头上,冰凉冰凉的。爷爷躺在旁边,发出“啊啊啊”的呼喊,他瘫痪后就不会说话了,可我知道,他是在心疼我。
我哭累了,趴在奶奶身边睡着了。醒来之后,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挣钱给桂芹买个新本子。不管怎么样,本子是在我这里撕坏的,她家里比我还穷,要是让她妈妈知道了,肯定要打她。从那以后,我放学就去捡破烂,布条子、铁丝、麻绳头子,只要能卖钱的,我都捡。一斤破烂能卖五分钱,一个本子一角钱,一块橡皮五分钱,一支铅笔三分钱。我攒了好久,终于攒够了钱,买了两个本子、一块橡皮和两支铅笔,我和桂芹一人一份。这件事,我直到小学毕业都没告诉她原因。
如今我已经74岁了,人老了但是这件事一直萦绕在我心头。2017年我六十六岁得了乳腺癌,做了根治术;前胸大肌乳房全部切除。做了淋巴扫荡。腋窝解剖。2025年二月,又得了脑梗、房颤,这些疾病都闯过了生死关口。可我觉得,这些痛都是切肤之痛。我能忍受也有顽强毅力战胜。在我心里都没有九岁那年被冤枉成小偷、当众羞辱的滋味痛苦。因为一个孩子的心灵,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容不得半点烟尘和污垢。那份委屈,像北城壕的风,在我心里吹了六十五年没有散去。至今仍在心底隐隐作痛。如果现在不写出来,我怕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说清楚了——那个九岁的小女孩,从来没有偷过东西,她只是个想好好活下去、一个渴望被善待的孩子啊!

这是我八岁元旦和姐姐拍的唯一一张照片。
本文标题: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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