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旺夫,给夫君当童养媳,天天替他收拾烂摊子,直到他把我卖了

街头巷尾都说,我白露是个天生的福星,命格里带着泼天的富贵,最是旺夫旺宅。
这一年,我二十三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被人嫌弃的“老姑娘”了。
可在十三岁那年,我却是谢家花大价钱买回去的“贵人”,是谢云阔名义上的童养媳。
这十年光阴,我像个提线木偶,为了那个“旺夫”的虚名,替他收拾了数不清的烂摊子。
他若是那是混世魔王,我便是那跟在后面擦屁股的老妈子。
他砸了人家的摊子,赔钱的是我;他在学堂惹是生非,挨骂的是我;就连他为了那位千娇百媚的花魁一掷千金,掏空的也是我攒下的家底。
我原以为,这就已经是尽头了。
直到那日,他烂醉如泥,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随手便将我输了出去。
那刚进门不久的花魁小妾,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声音软糯却字字诛心:
“白露姐姐既然是能者多劳,这回便再劳驾一次吧。不过是去冲个喜,正好也让大家伙儿瞧瞧,姐姐这命格,是不是真的那么灵验。”
“若是赢了,那可是一百两白银呢。”
“夫君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姐姐总不能让他被同窗看轻了去吧?”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那点火星,彻底熄灭了。
我二话没说,转身回房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娶他娘的童养媳。
给谢云阔当爹当妈这么多年,伺候得他舒舒服服,到头来,在他眼里我不过就是个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件,一个卑微的奴婢。
既然如此,去哪儿又有什么分别?哪怕是去阎王殿,也比这谢家强。
.....
“夫人!大事不好了!少爷他又闯下塌天大祸了!”
长顺那带着哭腔的嚎叫声刺破了小厨房的宁静,惊得我手里的蒲扇猛地一抖。
灶膛里的火苗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跳跃得更加欢快,映得我双眼酸涩难忍。
药罐里的汁液“噗噗”地翻滚着,溢出来的褐色汤汁顺着罐壁流下,滴落在火炭上滋滋作响,也溅了几滴在我虎口那道陈旧的伤疤上。
一阵钻心的疼。
那是去年冬日,也是在这个灶台前,为了给谢云阔熬这固本培元的汤药,我不慎烫伤留下的印记。
谢云阔这人,自小就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身子骨金贵,脾气更金贵。
药煎得久了,他嫌稠得慌;煎得浅了,他嫌我敷衍了事;若是苦了一星半点,更是直接摔碗,碰都不碰一下。
这只充满了苦涩药味的药炉子,像是一个无形的枷锁,锁了我整整十年。
“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少爷这回是真的闯祸了!”长顺见我没动静,急得直跺脚,又重复了一遍。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蒲扇,拍了拍裙角沾染的烟灰,面无表情地走出门去。
前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酒臭味。
三五个纨绔子弟架着早已不省人事的谢云阔踉踉跄跄地跨进门槛。
那花魁凌青青跟在后头,也是步履虚浮,面上泛着醉人的酡红,显然也是喝了不少。
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我生疼。
我冷眼看着这群魔乱舞的场面,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说吧,这回是砸了哪家酒楼的招牌,还是调戏了哪家的良家姑娘,亦或是逃课被先生抓了个正着?”
长顺苦着一张脸,五官都要皱到一起去了,颤声道:“少爷……少爷他把您给卖了!”
我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他的话。
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人群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满脸精明的牙婆。
一张墨迹未干的契书被递到了我面前。我虽识字不多,但那鲜红的指印旁,“白露”那两个字,却刺眼得让我无法忽视。
身价银,五十两。
长顺还在一旁急切地辩解,试图为他的主子开脱:“少爷心里也不想的,他那是黄汤灌多了,被同窗拿话一激,一时糊涂才……”
呵,一时糊涂。
不过是三杯两盏黄酒下肚,谢云阔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旁人一句“不信你家童养媳真有旺夫命”,他便能拿我做赌注,将我卖给城西那个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穷书生余有年去冲喜。
若是冲活了,那就是神迹,能赢回一百两银子的赌注。
若是冲死了,反正余家家徒四壁,养不起闲人,到时候他再花点小钱把我买回来便是,横竖他谢大少爷是不亏的。
我听着这些荒唐的算计,心口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在同时扎刺,密密麻麻的疼。
幼时曾有游方道士给我批命,言之凿凿说我是难得一见的旺夫旺宅之相。
十三岁那年,母亲牵着我冻得通红的小手踏进谢家高门,临别时千叮咛万嘱咐:
“白露啊,进了这门,可别真拿自己当少奶奶享福。要手脚勤快,好好干活,咱们家才能有一口安乐饭吃。”
“少爷年纪比你小,凡事你都要多担待,多让着他些。”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谢云阔。彼时他才八岁,穿着锦缎做的小袄,粉雕玉琢地坐在太师椅上,像个观音座下的善财童子。
可这小公子一见到我,那张漂亮的脸蛋瞬间扭曲,戾气横生,跳下来跺着脚咆哮:
“我娘子怎么比我老这么多!?我不要!等我长大了,她都要老成老太婆了!”
“我不要这种又老又丑的女人做娘子!我要漂亮的!”
他肆无忌惮地发泄着不满,将屋里的古董花瓶摔得粉碎,一屋子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哄了大半天才勉强止住他的哭闹。
才八岁啊,他就已经知道嫌弃我,知道以后要娶年轻漂亮的姑娘了。
我小心翼翼地端上刚熬好的药碗,却被他反手一挥打翻在地:“苦死了!这种毒药我不喝!”
药汁溅了一地,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恶劣至极的笑意。
我忍着委屈,做了蜜饯想要哄他,他却一把挥开:“谁要吃你们这种穷酸人家的东西!”
我从未见过如此骄纵难缠的孩子。
但为了不被赶出去,为了那口饭,我又默默地转回小厨房,把药热了又热,直到温得刚刚好,才再次端到他面前。
直到他勉强抿了一口,我悬着的心才敢放下。
他是谢夫人的心头肉,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细。
我守着他,夏日为他摇扇驱蚊,冬日为他添炭煮茶,伺候得谨小慎微,生怕有一丝错漏。
若是夜里起了风雨,我必然忙得脚不沾地,生怕这金贵的小少爷着了凉。
寒来暑往,度过了几个春秋,谢云阔出落得芝兰玉树,脾气看着是收敛了些,但惹祸的本事却是有增无减。
他学了骑射,便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在田间纵马狂奔,踩坏了农户的麦田。我揣着好不容易攒下的银钱去赔罪,赔尽了笑脸,农户才肯罢休。
他却在一旁冷眼看着,嗤笑道:“你倒是会拿我家的钱去充好人,怎么?显得你多贤惠似的?”
我想辩解两句,谢夫人那尖酸的责备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连个少爷都看不住,养你有什么用!”
我抿紧了嘴唇,不再言语。
又有一次,他在书院与人起了争执,一砚台砸得对方头破血流。我赶去斡旋,他却越吵越凶,激得对方也抄起砚台砸来。
我下意识地挡在他身前,额头被砸破,满脸是血。
谢云阔这才慌了神,结结巴巴道:“……谁、谁让你挡我前面的!多管闲事!我让你替我顶罪了吗?”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好话。这些年,我都听习惯了。
更甚者,他不顾家规,执意要纳那花魁为妾。
我劝他慎重,毕竟那是烟花之地。他却当众奚落我:“你这种又老又粗鲁的女人懂什么?难道我就不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
“话我已经放出去了,难道你要我在同窗好友面前丢脸吗?”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不过二十三岁,并未老去,可在人比花娇的花魁娘子面前,在那满脸嫌弃的谢云阔眼里,我确实是面目可憎。
为了赎那花魁,谢家花去了一半的家产。
谢夫人如丧考妣,却不怪儿子荒唐,只怪我不够娇俏笼络不住男人的心,怪我管教不严。
自那以后,我便更忙了。货栈的账目要核对,田庄的租子要收齐……
我没日没夜地操劳,给他收拾了无数烂摊子。
如今倒好,他直接把我这个人也当成烂摊子处理了。
长顺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地帮他找借口:“夫人,这事真不能全怪少爷,都是那几个同窗在旁边怂恿……”
我冷冷地看向一旁看戏的凌青青。
她方才不是还没醉吗?既然清醒,为何不拦一拦?
那凌青青见我看她,不仅不慌,反而委屈上了,眼圈瞬间红了一圈:
“姐姐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别怪妾身啊,我只是个柔弱的小女子,全靠夫君的鼻息过活,哪里劝得动他呀。”
“我不像姐姐,有个旺夫旺宅的好命格,这种福气,妾身便是不配拥有的。”
“姐姐既是能者多劳,就去冲个喜又如何?您这般贤惠,定然不舍得让夫君在同窗面前丢了颜面吧?”
凌青青眼中泪光盈盈,说出的话却是绵里藏针,字字诛心。
我真是傻到了家,竟然还指望她会帮我说话。
我若是走了,她这个备受宠爱的花魁娘子,可不就能顺理成章地扶正了吗?
那一旁的牙婆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都说清楚了没有?余家那边可是急等着姑娘去救命冲喜呢!”
凌青青在一旁凉凉地补了一句:“是呢,再迟些,若是人死了,那可就真的晦气了。”
其实这事若真想解决也不难,谢家虽败落了些,但底子还在,我做主拿钱把自己赎回来就是。但是谢云阔那败家子签的是死契,违约要赔三倍的银钱。
那可是一百五十两啊。
谢夫人一听这数目,尖叫声差点把屋顶给掀翻了。
“什么?一百五十两!这死丫头哪值这么多银子!要不起,要不起!”
凌青青掩唇轻笑,眼底全是得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洗得泛白的衣裙,袖口还沾着方才给谢云阔煎药时溅上的药渍,显得格外讽刺。
也好。
横竖我在谢家,名为童养媳,实则连个得脸的奴婢都不如。
去哪儿不是伺候人?去哪儿不是做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我就收拾好了那个寒酸的小包袱。
刚走到门口,凌青青忽然扯了扯谢夫人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我听见:
“母亲,姐姐当初卖进谢家时,可是身无长物呢……如今要走了,可别夹带了什么贵重东西出门,到时候平白惹了官司,坏了谢家的名声。”
谢夫人眼神一闪,刻薄的本性暴露无遗,尖声道:“对!搜身!都给我仔细搜!”
说罢,便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在我身上搜刮起来。
那一刻,所有的尊严都被踩在脚下。
她们狠狠拽下我头上那根唯一的银簪子时,扯痛了头发,疼得我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最后,她们不过是从我身上搜出了几两碎银,和两套旧得不能再旧的换洗衣裳。
“这是谢家的东西,你一个子儿都不能带走!”谢夫人一把夺过碎银,恶狠狠地说道。
那场面太过难堪,连那一向见钱眼开的牙婆都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同情的表情。
我赤手空拳,身无分文地踏出了谢家的大门。
临走前,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花厅里,谢云阔还醉倒在软榻上,四仰八叉,睡得正沉,丝毫不知道那个守了他十年的女人,已经彻底离开了他的人生。
牙婆领着我走进余家时,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二进的小院。
院子里已经挂上了白幡,一片愁云惨雾,哀戚之气扑面而来。
那余夫人见真的买到了愿意冲喜的娘子,喜不自胜,忙擦干了眼泪,上前紧紧拉住我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姑娘,真是委屈你了。”
“我儿这情况……唉,咱们也是没办法了,只能听天由命吧。无论结果如何,我这做娘的,绝不怪你。”
她看起来是个面容和蔼的妇人,眼神里透着真诚。
但我只是撇了撇嘴,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
说这些好听的场面话,不就是怕我半路跑了吗?
当年的谢夫人也是这般,每当谢云阔对我发脾气、说话难听时,她便笑眯眯地说两句软话哄我:“云阔从小身子不好,不像常人,你就多让让他吧。”
“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等再大一些,自然就知道你的好了。”
我这人就是耳根子太软,总是信这些鬼话,一次次地上当受骗。
但这次,绝不会了。
被推进新房,我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新郎官。
他双眼紧闭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还隐隐渗着血丝,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余夫人坐在一旁伤心地抹泪,絮絮叨叨地说着原委:
“年儿是在去书院的路上遭了无妄之灾,被不知从哪飞来的落石砸中了头,当场就头破血流昏死过去。这都一个月了还没醒过来,大夫都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我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谢云阔从书院逃课回来,神色有些慌张。他说他跑到山上踏青,觉得无聊便往山下抛石头玩,好像差点砸到了人。
当时我也没再细问。
该不会……那个被砸得半死的人,就是这余有年吧?
我苦笑一声,喉咙里像是吞了黄连,堵得发慌。
这些年,我给谢云阔收拾的烂摊子不计其数,没想到这最后一次,还是在替他赎罪,替他收拾这最后一个烂摊子。
或许那道士批的命格当真不假,我的“旺夫命”起了作用;又或者是这余有年命不该绝,苍天有眼。
冲喜后的第三天,原本被断言必死无疑的余有年,竟然奇迹般地醒了。
当时我正拧干了帕子准备给他擦脸,一低头,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迷茫却清澈见底的眼睛里。
“你是……”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眼神在触及我面容时蓦地一怔,“你是……谢兄家的……”
谢云阔和他是同窗,我常去书院给谢云阔送饭送衣,他是见过我的。
一旁的余夫人喜极而泣,刚要开口解释,我却抢先一步,低眉顺眼地截住了话头:“奴婢白露,是夫人买来伺候公子的丫鬟。”
我轻轻扯了扯余夫人的衣袖,眼神恳切。
她虽满脸不解,但还是是个通透人,顺着我的话点了点头。
余有年能醒过来,这鬼门关就算是迈过去了。听说他书读得极好,已经过了乡试,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郎。
这样前程似锦的人,往后什么样的娇妻美妾娶不到?
若是让他知道莫名其妙多了我这么个比他大上五岁、还是被人休弃买来的冲喜娘子,指不定有多恼火。
我还是当个奴婢吧。
做奴婢好啊,做奴婢只要干活就行,不会被人嫌弃又老又丑,也不会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余有年微微蹙眉,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声的叹息:“……那便辛苦姑娘了。”
所幸冲喜之事太过仓促,知道的人并不多,我特意央求余夫人对他保密。
她含泪握着我的手,满眼心疼:“这……这不是太委屈你了吗……”
但我这次犯了倔,坚持己见。
余夫人见我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只道:“好孩子,你是我们余家的救命恩人。往后,你便是我亲闺女!”
我自然是不敢真拿自己当半个主子的。
天还没亮透,晨雾还未散去,我就已经摸黑起了床。
余家不比财大气粗的谢家,为了买我这个冲喜娘子,家里仅剩的那点积蓄都快掏空了,断然没有养闲人的道理。
劈柴、挑水、和面,动作一气呵成。不一会儿,小炉子上便煨上了药罐,蒸笼里也冒出了白面馒头的香气。
做完这些琐事,天色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我端着热水推开余有年的房门,拧干热帕子,刚要掀开被子给他擦身时,他却醒了。
这少年反应极大,双手死死攥紧衣襟,一把扯过被子盖到下巴底下,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虾子。
“姑娘……男、男女授受不亲。”
“这怎么好劳烦你?”
我不禁有些好笑,这少年,竟然还害羞了。
我抿了抿唇,语气平静地说道:
“奴婢算不得什么姑娘,不过是个做粗活的下人,公子不必介意。”
“再者说,夫人年纪大了力气小,翻不动你的身子;阿妹才八岁,更是帮不上忙。除了我,这家里还有谁能帮你擦洗?”
他脸上一窘,结结巴巴地反驳:“那……那也不行,非礼勿视……”
可他那点力气,虚弱得连只鸡都抓不住,哪里拗得过我。最后只能绝望地死死闭着眼,耳根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僵硬着身子任由我摆布。
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蝴蝶般轻颤,浑身肌肉紧绷成一块木板。
我看着他那副羞愤欲死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竟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跟那个不可一世的谢云阔完全不同。
谢云阔生病时,我便是这样日夜不休地给他擦脸擦身。他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若是稍微弄痛了他一点,还要嫌弃我手上茧子粗糙,冲我大发雷霆。
“笨手笨脚的,你是想疼死本少爷吗?!”
但余有年却很乖巧,哪怕羞得不行,事后还会小声地跟我道谢:“……失礼了,谢谢……阿姐。”
“公子唤我白露即可。”我纠正道。
他却固执地摇头,说既然母亲把我当亲闺女看待,他便理应尊我一声阿姐。
我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当个知冷知热的姐姐也好,我还白捡了一个乖巧懂事、知书达理的小弟。若是真当了他的冲喜娘子,此刻面对的,恐怕又是一番冷言冷语和嫌弃了吧。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我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糖,轻轻放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阿妹说你最爱吃甜的,这是奖励公子乖乖配合换药的。”
在被卖给谢家之前,我家里也有一个小弟,最爱吃我做的这种糖。
可是后来,我想做给谢云阔吃,他却从来不屑一顾。
余有年愣了一下,随后慢吞吞地收好那颗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沉默了半晌,他偷偷抬眼看我,耳根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漫了上来,声音细若蚊讷:“今天擦身的事……阿姐别说出去,好不好?”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依你。”
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性。
余夫人实诚善良,小阿妹天真烂漫,余有年温和守礼。这家人……虽然清贫,却有着谢家从未有过的温情,好像跟我预想的凄惨生活,有些不一样哩。
谢云阔宿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头疼欲裂。
“水……白露,死哪去了?给我倒杯水来……”他下意识地喊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门帘掀开,进来的却是凌青青。
她端着一杯茶,腰肢款款,娇声道:“夫君醒了?头可还疼得厉害?”
谢云阔皱着眉头接过茶盏,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怎么是你?白露呢?又躲哪里偷懒去了?”
凌青青掩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夫君莫不是喝断片了?你昨日喝醉了酒,跟那赵家公子打赌,把……把白露姐姐卖给城西余家冲喜了呀。”
“契书都签了,人早就走了。”
谢云阔动作一顿,眼神有些发直。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脑海里似乎是有那么一些模糊的片段。
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悔意,只是一脸漠不关心。倒是旁边的长顺急得团团转:
“少爷,您快想想办法把夫人接回来吧!那余家穷得叮当响,是个火坑啊,夫人去那种地方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再说万一那余公子真的死了,夫人岂不是刚进门就要当寡妇了?”
这小厮是真心替白露着急,话还没说完,就被凌青青狠狠剜了一眼,吓得缩了缩脖子。
谢云阔愣了片刻,揉着发痛的额角,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凌青青见状,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眉如远山,柔声劝慰道:
“哎呀,白露姐姐命格好,说不定真能把人冲活呢。等咱们赢了赌约,拿了赵公子那一百两银子,到时候夫君既得了面子又得了里子,再想办法把她接回来就是了。”
“到时候她吃了苦头,只会更感激夫君的恩情,岂不两全其美?”
长顺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多嘴。
谢云阔听了这话,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罢了,卖就卖了。她生来就是个劳碌命,吃惯了苦的。不让她在外面吃点苦头,她怎么知道谢家的好?平日里整日跟我作对,啰嗦得要命,我也烦了……”
长顺忍不住小声嘟囔:“可是夫人最是长情,但也最是倔强。若是时间久了,她寒了心,不想回来了怎么办?”
谢云阔勾起一抹笑,一如既往地傲慢与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笑话!她在谢家吃香喝辣,过的是人上人的好日子,她才不舍得离开本少爷。”
长顺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少爷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还是夫君聪明睿智。”
“夫君,身体要紧,今日咱们就别去学堂受那份罪了。听说桃花坞的荷花开得极好,咱们去游船赏花吧……”
“还有还有……”
清凌凌的笑声,如银铃般一声接一声地从房里传出。
长顺回头望去,只见少爷酒醒了,又能跟小妾嬉笑打闹,仿佛那个伺候了他十年的女子,从未存在过一般。
余有年的身子底子不错,恢复得比预想中还要快。没过几天就能勉强下地,眼看着气色越来越好。
他是个知书达理的,坚决不用我再贴身伺候。我便白日里操持家务,晚上挑灯纺纱织布,想尽法子贴补家用。
可这世道,麻绳专挑细处断。
这日我挑了满满一担柴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像是有一群乌鸦在叫唤。
原来是余家那几房平时不走动的叔叔伯伯,带着牙行的掌柜来收房子了。
“大嫂啊,咱们也是为了你好。年哥儿眼看着就不行了,若是死在这屋里,这房子可就成了凶宅,晦气得很,到时候可就卖不上价了。”
“趁着现在人还有一口气,赶紧让掌柜的把房子收了去,还能换几个钱傍身!”
余夫人急红了眼,死死护着房门:“胡说八道!我儿一日比一日好,谁说他会死!”
我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总算是捋清了缘由。
这余家祖产传男不传女,若是余有年真的没了,这房子按族规就要归这几个叔伯瓜分。
前几日,他们眼瞅着余有年快不行了,便迫不及待地联系了买家卖房,甚至连定金都私下收了。
此时,那余二叔见软的不行,一把推开瘦弱的余夫人,就要往屋里硬闯。
就在这时,房门大开。
只见余有年正坐在床头看书,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那牙行掌柜的一看这架势,顿时就不乐意了,指着几位叔伯骂道:“这人不是好端端的吗?哪像要死的样子?”
那几个叔伯脸色瞬间变得如锅底般黑,眼珠子一转,竟然还要硬说是回光返照,非要把病人撵到外边去,说什么不能让他死在屋里坏了风水。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身后还带着几个彪形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
我心头火起,一把扔下柴火担子,抄起门边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如同一尊门神般挡在门口。
“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欺负孤儿寡母,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我手中的棍子握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以前谢云阔爱闯祸,没少得罪街边的流氓醉汉,那场面一个比一个凶险。
每次都是我咬着牙,壮着胆子去应付。
我知道,这种时候绝不能露怯,要够凶,够狠,才能镇得住这帮欺软怕硬的东西。
那几个壮汉见我这般豁出命的架势,果然被唬住了,踌躇着不敢上前。
我趁热打铁,厉声喝道:
“公子只是伤病需要静养,谁说他不行了?你们身为长辈,在此诅咒亲侄,图谋家产,就不怕街坊邻里戳你们脊梁骨?就不怕传出去坏了名声?”
“你们今日若敢动这屋里一草一木,我现在就去敲登闻鼓,告到官府去!治你们一个欺凌寡嫂、图谋家产之罪!”
我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转头看向那掌柜,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
“掌柜的,您也是生意人。这屋子是长房的私产,房契地契都在夫人手里,与这几位叔叔并无半点干系。您莫要被这起子小人骗了,到时候平白惹上官司,坏了牙行的招牌!”
那掌柜的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始末。这房子眼看是收不了了,自己还平白被骗了定金,当即黑了脸色,转头揪住那几个叔伯嚷着要退钱。
“好啊,居然敢拿这种事来消遣大爷!退钱!还得赔偿老子的跑腿费!”
那几个叔伯面面相觑,被掌柜的缠住脱不开身,只能互相推诿吵嚷,哪里还顾得上我们这边。
他们一走,余夫人就后怕。
“白露,今天要不是有你,我们娘仨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冒失了,得罪了长辈......”
“得罪就得罪吧。”
她早不想跟那几房人来往,几房叔伯没少欺负他丧夫,偏偏自己性子软,余有年又是读书人,不会跟人红脸。
“白露,你啊,真是我们的福星!”
阿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阿姐好厉害!”
又扯了余有年的袖子:“哥哥,你说是不是”
余有年靠在门边,笑了笑,轻声附和:“是是是,你的白露姐姐最厉害了。”
我怔在原地,脸颊微微发烫。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余夫人拉着阿妹去做饭。
我握着棍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余有年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轻轻接过棍子,温声道:
“阿姐别怕,已经没事了。”
“等我好了,我来保护你。”
不仅会谢人,还会说话哄人,同样都是十八岁,怎么就比谢云阔那么讨人喜欢呢
我一笑,将他扶回床边:“那你要快些好,我奖励你吃糖。”
余有年伤势好得快,才半月光景,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这天清晨,我照例早起劈柴打水,却见柴已经劈好了,水缸也满满当当。
余有年正拿着麦糠喂鸡崽。
我赶紧上前:“这些活儿让我来就好,你伤还没好全呢。”
他抢回水瓢:“大夫说了,要适当活动筋骨才好得快。”
“以前这些事都是我做的,阿姐别跟我抢。”
我局促地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我抢活干。
余夫人坐在廊下纺纱,看见我们这模样,只是抿嘴笑了笑。
“阿姐若闲着,不如教阿妹认字吧”他忽然提议。
我顿时语塞,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他恍然大悟:“你......不识字”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识得一些,但不多,被人卖了都看不懂契书。
在谢家十年,谢云阔在书院读书识字,却从不肯教我认字。
当我用烧火棍在地上照着他丢的草稿乱画时,他只会在一边嗤笑:“东施效颦。”
我没听懂,大概也不是什么好话。
长顺曾替我说话:“夫人这般聪慧,少爷何不教她认字”
沈子稷说得头头是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不识字都敢管东管西,若读了书,岂不是要爬到我头上”
可那花魁娘子识字,他却赞不绝口,满目惊艳:“青青姑娘才情出众,一笔簪花小楷写得极妙,当真难得。”
谢云阔决定的事,认定的理,谁都扭不过。
余有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柔:“那......阿姐想学吗”
我猛地抬头,眼睛发亮:“想的!”
清了饭桌,小心翼翼地铺开宣纸,添水研磨。
衣袖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长得好像比谢云阔要高。
“先写你的名字好不好”
我点头,手心被塞入一支笔。
他蘸了墨,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白、露。
我学得不像,每一笔都像涂鸦似的,最后一笔在纸上晕开,黑黢黢一团。
歪歪扭扭,难看极了。
“不错,”他眉眼弯弯,“比阿妹初学时写得好多了。”
我望着他温润的侧脸,心头泛起一丝感慨。
谢云阔整日惹是生非,眼前这人却温柔体贴。
人和人,怎么能差别那么大呢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余有年仔细收好笔墨,腆着脸讨赏:
“阿姐,没有奖励吗”
我伸手揉了揉他发顶,放下一颗麦糖,失笑:“有有有。”
余有年的伤势眼见着大好,转眼科举的日子也近了,他要回书院上课。
这样便不能每日教我认字。
“以后我晚上回来再教你写字......阿姐可以奖励我吗”
果然还是个半大孩子。
我放下针线,抬头笑问:“想要什么”
他的要求很简单,只是让我去书院给他送饭。
本来他不说,我也是要这么做的。
余夫人腿脚不便,阿妹年纪又小,从家到书院足足四里地,他想吃上热汤热饭,只能我送了。
“好。”
我点头应下。
余有年顿时眉开眼笑,像得了糖吃的孩子。
之后的日子,我就是白日做饭送菜,教阿妹绣花纳鞋煮麦糖。
待到霞光渐收时,余有年踏着暮色回来,夜里点上油灯,一笔一画教我认字。
不知不觉中,我识得了不少,连《千字文》《百家姓》都能磕磕绊绊读下来了。
日子原本过得很平静,只是书院去多了,会碰到旧人。
谢云阔潇洒放浪够了,终于肯回书院读书。
江南的雨在下。
娇贵公子狐裘棉衣,小厮小妾簇拥着。
他从书院出来,一阵风吹过,轻咳两声。
入秋了,他底子本来就弱,看来是凌青青没有照顾好。
随即又抿紧唇,与我何干。
我垂下眼站得远远的,假装没看见,他却发现了我,又生气了:
“白露,你瞎了见了我为何不说话”
我淡淡打了个招呼:“谢公子。”
他愣了愣。
从前,我都是唤他“云阔”的。
书院同窗都知道他将我卖给了余有年,站在一旁窃窃私语。
他脸上挂不住,语气更冲:“还不滚过来!”
我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顶了嘴:“我现在是余家人,恕难从命。”
被我当众拒绝,谢云阔恼得脸色通红。
可他向来骄傲惯了,宁可硬撑着那点可怜的体面,也绝不会放软身段说句好话。
“啧,进了余家,以为自己攀高枝了余家穷得叮当响,余有年还是个病秧子,哪天死了......”
他还没说完,余有年就从书院里走出来,仿佛没看见谢云阔似的,笑着朝我招手。
“你怎么来了”
我忙把伞递过去,忍不住唠叨:“说了让你带伞,万一淋雨着凉怎么办”
少年人容易仗着自己年轻,风雨不管。
我一时啰嗦的毛病又犯了,絮絮叨叨了许久。
余有年受教地听着,眼角弯弯的,耐心十足。
全然没发现,谢云阔瞪大了眼,愤愤不甘,死死盯着我的眼神。
“白露!你给我过来!”
余有年却在这个时候捂住额头,一脸痛苦:“阿姐,我头好痛......”
我心里一紧,也顾不上谢云阔了,连忙上前查看。
把我愧疚得心疼。
若那日听说谢云阔砸了人,我立刻去寻,或许余有年的伤势不会拖得这般重。
这一刻,我觉得谢云阔十分可憎。
从前只觉得他被宠坏了,现在才看清,那骄纵任性底下,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若他当时力气再大些,石头砸得再准些......
我不敢想。
回头狠狠瞪了谢云阔一眼,扶紧了余有年:“我们回家。”
谢云阔带着一肚子邪火回到家,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咳嗽一声接一声,震得胸口发疼,把谢家上下急得团团转。
病中的人格外娇气,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白露不在,照顾的活儿全落在凌青青身上。
抿了一口苦药,一手打翻:“你要烫死我吗”
凌青青手忙脚乱地吹凉药汁,他又嫌:“煮得又稠又苦,怎么下口!”
花魁娘子从未伺候过人,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当即红了眼眶。
还指望郎君能哄两句甜言蜜语。
可谢云阔也是个娇贵公子,烦躁赶人。
“滚,别烦我。”
凌青青咬着唇跺脚走了。
少爷不高兴,看什么都碍眼。门口的海棠没修剪好,衣服熏香太俗气,连廊下鹦鹉的叫声都不如往日清脆。
处处都不对。
他发脾气时,下人只会想起他的解语花,又找凌青青去。
结果又被摔了一个茶盏:“你除了会说平心静气,还会什么”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
以前这些事,都是白露做的。
她总会备好他最爱吃的柚子蜜饯,甜得恰到好处,正好冲淡药味。夜里他醒来,她总是及时为他添衣加被,不冷不热,刚刚好。
凌青青什么都不会,还楚楚可怜地抱怨:“夫君凶我......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自嘲:“是啊,夫君只要白露姐姐就好,妾身就是多余的。”
“夫君心里有她,可她早被那病书生勾走了......”
一句比一句难听。
“够了!”
谢云阔冷声打断,他爱对白露冷嘲热讽是他的事,却不见得喜欢听别人那般说。
“她再不好,也是我的童养媳,名义上是正妻,你只是妾,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被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姑娘比了去,凌青青委屈地红了眼眶。
谢云阔觉得,自己替白露说话了,她知道了,不知多高兴。
他想,算了,白露定是在跟他置气。
他就勉为其难说两句软话哄哄她,让她回来吧。
这样......她总该消气了吧
草市九坊十八街,谢云阔从未来过这种下九流的地方。
今日为了接白露回去,他勉强纡尊降贵。
马车停在巷口,他撩开车帘,锦缎靴子刚沾地就缩了回来。
凌青青跟在他身后,捏着绣帕捂住鼻子,细声细气地抱怨:
“夫君,这什么乌烟瘴气的地方”
“连春风楼最下等的妓子住的巷子都比这干净。”
谢云阔没说话。
心想,余家还真是穷,花钱买冲喜娘子,这会儿估计都没米下锅了。
白露在这里肯定吃了不少苦,如今见他亲自来接,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
他勾唇一笑,撩起衣摆,百般嫌弃地踏进巷子。
他特意挑了书院休沐的日子。
果然,余有年正在院里晾书。
谢云阔习惯用鼻孔看人:“叫白露出来,跟我走。”
余有年放下手中的书卷,彬彬有礼地作揖:“白露如今是余家的人,谢兄要带她去哪里”
男主嗤笑:“我不过是喝醉了酒开了个玩笑,她让你使唤这些日子,够本了吧”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清脆的嗓音:
“有年,我买了宣纸!还有阿妹的糖葫芦!”
“码头最后两尾刀鱼,新鲜着呢......你们是想喝鱼汤还是烧鱼”
我拧着大包小包进门,一脚踏入门槛,才看到来了客人。
真是冤家路窄。
长顺激动地迎上来,一副久别重逢的高兴:“夫人,少爷特地来接您回家!”
我纠正他:“谢公子已经把我卖了,以后莫要唤我夫人。”
我大呼小叫引来了阿妹,她飞身扑到我怀里:“我不要阿姐走!”
余有年温声接话:“舍妹舍不得白露,抱歉了。”
谢云阔觉得他在坐地起价,抛出一百两买我。
“一百两买你够贵了,快跟我走!”
我心里一阵难受。
我在谢家十年,每天从寅时忙到亥时,管理田租,打理内外,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忙得晕头转向,而每月能自由支使的零花只有十来个铜板。
这一百两,我得攒多少年
余家也要攒上许久。
我下意识看向余有年,紧张地绞着衣角。
若他动了心,我也不怪他。
一阵沉默在我们几人之间蔓延。
谢云阔脸色阴沉,再次加价:“二百两。”
我倒抽一口凉气。
一旁的凌青青酸溜溜道:“夫君才赢了一百两,这倒亏一百两,亏大了。”
然后笑眯眯看向我:“清月楼现在的花魁赎身也就五百两,夫人这价都快赶上花魁了。”
“夫人好福气。”
她总是这样阴阳怪气,而谢云阔呢他从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不对。
还煞有介事地点头。
亏得他心疼。
而这时,余有年开口了,脸上挂着浅笑,可冷冰冰道:“白露不是货物,恕不买卖,请回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谢云阔从未被这样直白地拒绝过,脸色青白交加,剧烈咳嗽起来。
他动了动,阿妹咋呼一声,学我抄起扫把,凶巴巴道:
“你们是人贩子!阿姐说了,人贩子都是坏人!”
“快走!”
此时,余夫人听闻了声响,也赶了出来,左右张望,挑中了墙角的粪瓢:
“这里不欢迎你们,快滚!”
凌青青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夫君,这家人好生粗鄙!难怪夫人在这儿待久了,也近墨者黑......”
谢云阔脸色铁青,被凌青青半哄半拽地拉着走。
他们走后,我松了一口气。
但也替余有年心疼,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傻,两百两哩。”
足够余家置办田产,给阿妹攒嫁妆,还能填补买我花掉的亏空。
他挠挠头,腼腆一笑:
“怎么会母亲喜欢你,阿妹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你就是我们的家里人,多少银子都不换。”
我怔住了。
那句“我也喜欢你”卷过他舌尖出来,说不出的缱绻。
我挪开眼。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白露啊白露,你可不能再自作多情了。
这日之后,我在书院很少见到谢云阔了。
听说他又病了,谢夫人心疼得紧,干脆让他在家休养。
我暗暗松了口气。
秋收过后便是灯会。
一大早,余有年就眼巴巴地凑过来邀我去灯会。
“不带阿妹,我怕人多走丢了。”
我犹豫了一下,总觉得单独同去不太妥当。
见我面露难色,他立刻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几分:
“每年都是母亲带着小妹在家,同窗们住得远,从来没人陪我去过......”
每次看见他这副模样,我就心软。
终究还是个半大孩子,喜欢热闹。
我笑着点头:“好。”
晚上的灯会果然热闹,余有年仗着人高腿长,一直跟在我身旁,不叫人把我给挤了。
我低头挑河灯,转身喊:“有年,这个......”
有个姑娘。
姑娘跟余有年偶遇,两人正站在柳树下说话,言笑晏晏。姑娘眉眼弯弯,一身书卷气。
姑娘闻声转头:“这位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不能让人家误会了。
没等余有年开口,我抢先道:“少爷,家里还有些事,奴婢先回去处理。您和姑娘去放河灯吧!”
说着就把两盏河灯塞进他怀里,转身挤进了人群。
“哎......白露!”
我已经跑远了。
我独自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四周很吵,心里却莫名地安静。
从前在谢家,何曾有过这般清净时候
我不禁想起谢云阔。
他总是大呼小叫。
“白露,那老匹夫又罚我抄书,明日就要交,今晚别睡,给我抄了。”
“白露,今日撞坏了摊子,拿点钱打发了去。”
“白露......白露......”
“白露!”
恍惚间,似乎真有人叫我。
我定了定神,循声望去。
人群里,见到了谢云阔。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并不影响他凑热闹。
有些人就是这般缘深孽浅,灯会这么多人,这都能偶遇。
长顺高兴道:“少爷,是夫人。”
谢云阔眼底掠过一丝欣喜,可骄傲如他,即便心情好,对我说的话也从来不好听。
他脸上那点喜色转瞬即逝,换上鄙薄:“还以为你是余家的什么宝贝疙瘩,你去冲喜,人家当你是娘子了吗”
“你现在跟我回去,正室夫人的位置还是你的。”
长顺也帮腔:
“夫人,您快回来吧。少爷病了好几日,药没人煎得好,姨娘又不会持家,老夫人头风发作,佃农还闹着要减租子......这一大摊事,没您真不行啊!”
我听着,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恨不得拔腿就跑。
谢云阔抿唇不语。
长顺察言观色,又补充:“其实少爷天天在这附近转悠,就盼着能遇见您......”
谢云阔踢了他一脚,低斥:“要你多话!”
却并未否认。
长顺装模作样地掌嘴。
这大概是他为数不多的低头了。
我可气笑了:“我不回去。”
谢云阔脸上的骄傲之色一扫而空,不解又不甘:“为什么啊!”
我想了想,轻声道:
“可能因为我变懒了吧。”
我不想再替他收拾烂摊子,不想再操谢家那些永远操不完的心。
在余家,余夫人不会因为我是奴婢就颐指气使,会关心我洗衣受了伤。
余有年更是懂事,从不给我添麻烦。
反而,他懂事得让人心疼,半夜偷偷去把丢荒的田翻垄,上学堂前给我抄好字帖......
“也可能......我这人就是粗浅,爱听好话。”
我给余有年补衣裳,破衣袖上绣一截翠竹,他举在灯下细看,真心实意地赞叹:“阿姐手艺真好!”
阿妹知道后,也缠着我给她绣小花,嘴巴甜得人发腻。
我很容易满足,说句好话,一句夸奖,我就能高兴很久。
可谢云阔从来不懂。
“余家穷死,有什么好”
他非要比个高低,那我一一数来:
“你骄纵任性,余有年乖巧懂事。”
“你母亲尖酸刻薄,陆夫人宽厚和善。”
“还有许多......”
不知不觉间,我早就爱拿他们出来比较,比来比去,谢云阔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
我絮絮说着余家的好,余有年的好,谢云阔终于听不下去了。
蠕了蠕唇,破天荒地松了语气:“这有什么......最多、最多我以后对你好些......”
他望着我,满眼希冀,恍惚间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个别扭的孩子。
我素来心软。
可这次,我只是轻轻拍了拍裙摆。
“近来读书,学到一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如今有人对我好,我不需要你改了。”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他一眼。
月上中天,我要放河灯去!
恍惚到了河边,才猛然想起刚才把河灯都给了余有年,手上没有多的了。
我在河边找了个僻静处,抱膝坐下。
思绪飘远了。
谢云阔方才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余有年没把我当娘子。
我小小失落了一下。
不当就不当,当个奴婢有什么不好。
余家待我好,我就一辈子赖在余家了。
正恍惚间,有人在我旁边站定。
我下意识回头,朦胧夜色里,余有年衣摆微动,气息还有些微喘。
“你怎么走得这样急我在后面怎么喊你都听不见。”
我瞥见他手里还攥着那两盏河灯,忍不住问:
“你不是和那位姑娘去放灯了”
他头一歪,一脸奇怪:“我为何要同她去放河灯”
不等我回答,他已将一盏灯递到我面前,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不是说好,今晚我们一起放河灯的吗”
我心头微暖,接过那盏精巧的莲花灯问:“你的灯上,写了什么愿望”
他猛然将灯藏到身后,耳根微红:“不能看。”
“小气。”
我轻笑,将河灯推远了,双手合十:
“我呢,要祝你一日高中,前程似锦,余家上下阖家安康。阿妹他日嫁得如意郎君。”
“对了,明年田里的稻再多两成,鸡鸭多下几窝蛋吧......”
他笑我贪心。
我的愿望好像成真了。
冬至那日,秋闱放榜。
余有年高中举人,余家那间破旧的小院,门槛都快被道贺的人踩平了。
左邻右舍,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提着鸡蛋青菜过来沾光。
我忙着招呼客人,看着这番热闹,不由得高兴。
余家啊,以后会越来越好了。
余有年瞬间成了十里八乡的紧俏货,不少人是带着姑娘上门,花红柳绿,燕瘦环肥,晃得人眼花。
人群里,我瞧见了灯会那晚的姑娘。
是绸缎庄的张小姐,也是余有年同窗的妹妹,她打扮得格外水灵,珠花簪鬟,笑意盈盈地挨着余夫人说话。
白日里近看,人如娇花。
我抿抿唇。
这才对嘛,这样的姑娘,才配得上新科举人。
只是余有年这愣头青,一声不吭,连正眼都不瞧人家。
姑娘低着头,含羞带怯地送上自己亲手做的点心,他也不知道要接。
难不成害羞
我悄悄拉着阿妹退出花厅。
阿妹撅着嘴,小声嘟囔:“我不喜欢她,我喜欢白露姐姐。”
我心里一暖,又有点发苦,揉揉她丫髻:“别胡说,说不定......那是你未来嫂嫂呢。”
说完这句,我自己心里先堵了一下。
热闹一直到深夜,我收拾着满院的狼藉,心里空落落的。
擦好最后一只茶盏,已是月上中天。
夜深人静时,我刚要掩上房门,一只大脚伸了过来,夹得人一疼:“嘶......”
“阿姐,疼死我了。”
我奇怪地问:“那么晚,找我有事”
余有年站好,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语气闷闷的:“阿姐,你白天不理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没有啊。”
“你就有。你见到张姑娘后,你就没正眼看过我。”
我抿抿唇:“上次灯会你丢下人家总是不好,这次可要好好跟人说话,我在......不太好。”
余有年居然还委屈上了:“我有娘子,才不跟别的姑娘说话。”
我瞪大眼,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而并没有。
因为余有年耳根通红,看着我支支吾吾:“昏迷的时候......明明听见娘说你是来冲喜的。”
“......我看见了,你穿的是嫁衣。”
他抬头,目光灼灼:“阿姐不是我娘子么”
“你......”
我话都不会说了。
想起我还自以为瞒得好好的,整天把他当孩子哄,揉头发给糖吃,顿时窘得无地自容。
“你听错了!”
我慌乱别开脸,慌忙找补:“我就是个奴婢,比你大五岁,还是被谢家卖过来的......”
他急急抓住我的手腕,掌心滚烫:“我没有把你当奴婢......你是我娘子啊。”
我脸上烧得厉害,眼眶通红,不知该斥他胡言乱语,还是先跑为上。
他微微俯身,不再是平日里乖巧的弟弟模样,而是带着男人的紧张和执拗:
“阿姐别把我推给其他人了,好不好”
我抬起头。
清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明亮又认真。
“可是......我比你大。”
“你看起来比我小。”
“你可是举人,以后要当官的,我还大字不识。”
“阿姐能干,比我本事多了。”
“......”
“阿姐在我眼里,很好。”
我怔在原地,鼻子突然发酸。在谢家十年,我从未听过这样直白又珍重的话。
......这样的,好像,也不是不行。
我比他大,做不到小姑娘的娇娇怯怯,明明心跳如雷,面上还能端着稳重。
我咬咬唇,强装镇定:“行了,我知道了,快回去睡觉。”
大雪簌簌,他突然打了个寒颤,脖子一片通红:“......娘子,好冷。”
犹豫半晌,终是将门板缝隙推开些。
人影裹着冷风进来。
门扉关上。
......少年人毫无章法,满脸通红,眼尾泛着水光哀求:“阿姐,我不会,你教教我......”
可我哪里会
只能硬着头皮,不懂装懂,像我抄起棍子赶人一样,自己先不能怯。
直到泪珠砸在被上,我才发现,有些事,真的不能逞强。
过完年,余有年接了任命,要往镇江赴任,我们举家东迁。
启程那日,左邻右舍都来相送。
余有年穿着青色官袍,站在人群里,眉眼含笑,举止从容,真有两分青天大老爷的模样。
他沉稳作揖,道了别。
钻进马车后,脸上那副沉稳荡然无存,要搂要抱,说两句话就要低下头来索一个亲吻。
“方才站了那么久,腿都酸了。”
我好笑地看他:“要不要给你捶捶”
他眼睛一亮,得寸进尺地把头靠在我肩上:“要娘子亲亲才好。”
难怪非要两辆马车,原来在这等着。
余有年闹了好一阵才肯乖乖坐好。
马车辘辘行过石桥,离城越来越远,走过码头时,窗外隐约传来哭闹声。
我随手撩开车帘。
码头熙攘的人群里,我见到谢夫人,正捶胸顿足地哭喊刚买的冲喜娘子跑了。
听说谢云阔自那场大雪后便落下了病根,身子时好时坏,本来他就无心学习,科举更是落了榜。
而被他看不起的余有年却高中,他气得不轻,又把自己气病了。
眼见他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花魁娘子怕守寡,连夜卷了谢家仅剩的半幅家当跑了。
等抓到她时,财物已经挥霍一空。
谢云阔这才明白,他以为情深意切的意中人,镜中月,水中花。
急怒攻心之下,又吐了血,从此一病不起。
谢夫人走投无路,想买命格好的姑娘冲喜,谁知人财两空。
码头上,谢夫人歇斯底里地支使官差:
“你们快帮我抓人!我儿子还等着冲喜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抓不到人,你们得赔我银子!不赔我就告到官府去!”
官差不耐烦。
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耍赖。
围观的等着看热闹,直言她想钱想疯了。
码头热闹得不行。
“看什么呢”
余有年凑过来,亮晶晶地看着我。
默默放下帘,把过往的一切都拦在外面:“没什么。”
车轮碾过石板路,将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谢云阔如何,谢家如何,往后都与我无关。
【全文完】
本文标题:我天生旺夫,给夫君当童养媳,天天替他收拾烂摊子,直到他把我卖了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shenghuo/5260.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