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订婚宴,我在门口撞见分手两年的前男友。

  没忍住,对他极尽嘲讽。

  看着他沉默的脸,我觉得痛快极了。

  直到我走进包厢,看见他坐在我未来嫂子身边。

  我妈笑着介绍:“柠柠,这是你嫂子的弟弟,快叫哥哥。”

  我傻了。

  他抬头看我,目光滚烫。

  我颤抖着手发出警告:“我们的关系,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回了个“好”。

  后来,在我哥的婚礼上,他当众吻了我。

  1

  餐厅的旋转门将深秋的凉气卷了进来,也卷来了那个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周柠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指尖微微收紧,嵌进了掌心。

  江望杭。

  他站在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下,光影勾勒出他利落的侧脸轮廓,神情是一贯的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两年不见,他好像清瘦了些,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却愈发强烈。

  旧事如同沉在心底的糟烂泥沙,因着这不期而遇,猛地翻腾起来,带着令人不悦的腐气。

  分手时的画面清晰得刺眼,他的冷静和那句毫无波澜的“好”,曾让她觉得自己两年的真心像是个笑话。

  痛楚尖锐地刺破了故作平静的表象。

  周柠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带着明显敌意的笑容,踩着高跟鞋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江大学霸吗?真巧。”

  她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甜腻的讽刺。

  江望杭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沉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这种沉默更是助长了周柠的火气。

  “怎么,两年不见,连话都不会说了?也是,您多高贵啊,怎么会屑于跟我这种小人物废话。”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眼神挑剔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看你这架势,是来相亲的?哪家的姑娘这么倒霉,又被你这副皮相骗了?”

  江望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开口。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像一座能吸纳所有负面情绪的山。

  周柠所有的尖刻,如同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得不到半分回应。

  这让她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

  临了,当她觉得词穷,当那点强撑起来的攻击性快要耗尽时,江望杭终于动了动嘴唇。

  他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嗯。”

  不是反驳,不是解释,甚至不是不耐烦。

  只是一个简单的、近乎顺从的肯定,肯定了她的所有指责和嘲讽。

  周柠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连自己都厌恶的刻薄。

  “没劲。”

  她甩下这两个字,迈开大步,几乎是逃离般地从他身边走过。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愉悦。

  仿佛打了一场胜仗。

  只是这胜利的滋味,泛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她努力挺直脊背,没有回头。

  自然也看不见,身后那道一直平静无波的目光,在她转身的瞬间,骤然变得复杂而滚烫,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2

  周柠推开名为“春暖阁”的包厢门,脸上已经换上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今天是双方家长正式见面的重要日子,为了哥哥的幸福,她不能把个人情绪带进来。

  “爸,妈,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话音未落,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钉在了哥哥周桉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旁。

  那个刚刚在门口被她冷嘲热讽的男人,此刻正安然地坐在那里。

  而她的准嫂子江念,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笑着向她的父母介绍:“叔叔阿姨,这就是我弟弟,江望杭。他刚才停车去了,现在才到。”

  周柠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震得她耳膜发疼。

  江望杭。

  她分手两年,刚刚还在门口被她狠狠奚落过的前男友。

  是她嫂子的弟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是一辈子,他们都将不可避免地产生交集。

  在各种家庭聚会,节日团圆里,她都要面对这张让她意难平的脸。

  而他,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在江念介绍到他时,他抬起了头。

  那双沉静的眼眸在与周柠视线相撞的刹那,清晰地掠过了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虽然那丝慌乱消失得极快,但还是被周柠精准地捕捉到了。

  “柠柠,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妈妈的声音将她从巨大的震惊中拉回现实。

  周柠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笑容,脚步虚浮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正好,在圆桌的另一端,与江望杭遥遥相对。

  “这就是柠柠吧,常听小念提起,真是个漂亮姑娘。”

  江母笑着打量周柠,目光温和。

  江念也笑着说:“是啊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个特别有趣的小姑子。”

  周柠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叔叔阿姨好,嫂子好。”

  她的目光转向江望杭,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周桉在一旁提醒:“柠柠,这是望杭,你嫂子的弟弟,打个招呼。”

  周柠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对上江望杭的视线。

  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仔细看去,那平静之下仿佛藏着汹涌的暗流。

  她伸出手,扯出一个极其公式化的笑容:“你好,江先生。”

  江望杭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隔着一张桌子,身体前倾,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熟悉的触感。

  “周小姐,你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克制的磁性。

  在两手交握的短暂瞬间,周柠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收紧了一下。

  而他看向她的目光,不再是门口的沉寂,也不再是刚才一闪而过的慌乱,而是变得直接、滚烫,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牢牢锁住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周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手。

  指尖残留的温热让她心慌意乱。

  这顿饭,周柠吃得食不知味。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投来的视线,即使她一直低着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席间,大人们相谈甚欢,讨论着婚礼的细节。

  周桉和江念也是一脸幸福。

  只有她和江望杭,像是两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沉默地置身于这片热闹之外。

  趁著大家举杯庆祝的间隙,周柠飞快地拿出手机,在桌子底下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几乎快要沉底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两年前,她发出的最后一条没有得到回复的消息。

  她咬着唇,手指飞快地打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惊怒和警告。

  「江望杭!你早知道今天见面的是我家对不对?」

  消息发出去,她抬眼瞪向他。

  江望杭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向她,眼神复杂。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周柠的手机震动。

  「不知道。姐姐只说是姓周,我没多想。」

  周柠气得想笑。

  没多想?

  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她继续打字,语气更加激烈。

  「我不管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告诉你,你也不想你妹妹我哥哥的婚礼进行不下去吧?」

  「我们的关系,从前的一切,不许让这张饭桌上的第三人知晓!!!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如果你敢说出去,我……我不会放过你!」

  她发完这一长串话,胸口剧烈起伏。

  江望杭看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柠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终于,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上只有一个字。

  「好。」

  干脆,利落,带着他一贯的风格。

  可周柠看着这个字,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更沉的石头。

  这顿煎熬的饭终于结束了。

  双方家长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气氛融洽地告别。

  周柠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包厢的,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哥哥和嫂子还要去看电影,父母自己打车回家。

  周柠谢绝了哥哥要送她的提议,说自己想一个人走走。

  她需要冷静。

  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包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迟疑地拿出来,是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

  验证信息:江望杭。

  周柠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通过”和“拒绝”之间徘徊。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方便的话,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周柠停下脚步,回复。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江先生,请记住协议。」

  点击发送,她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命运真是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3

  接下来的日子,周柠尽量躲着任何可能与江望杭碰面的场合。

  好在婚礼的筹备主要由双方父母和哥嫂自己操心,她这个做妹妹的,只需要在试伴娘服等重要时刻出现。

  周末,她被江念拉着一起去试婚纱,顺便定下伴娘服。

  走进那家高定婚纱店,如同步入一个纯白的梦境。

  周柠看着衣架上那些洁白的、闪烁着细碎光芒的婚纱,心里莫名地有些触动。

  每个女孩大概都曾对婚姻和爱情有过美好的幻想吧。

  包括当年的她。

  “柠柠,快来帮我看看这件怎么样?”

  江念拿着一件鱼尾曳地的婚纱,笑着向她招手。

  周桉站在她身边,眼神里满是爱意和宠溺。

  周柠压下心底那点微妙的涩意,笑着走过去:“嫂子你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正当她们讨论着婚纱的细节时,婚纱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风铃清脆作响。

  周柠下意识地回头,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江望杭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目光在店内扫过,最后落在了她们这边。

  他怎么来了?

  周柠迅速收回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伴娘礼服图册。

  “望杭,这边!”

  江念高兴地招呼弟弟。

  江望杭迈步走过来,先是对周桉点了点头:“姐夫。”

  然后目光转向周柠,客气而疏离地打招呼:“周小姐。”

  周柠不得不抬起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江先生。”

  江念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笑着对江望杭说:“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加班吗?”

  “忙完了,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江望杭的声音平静无波。

  “正好,等下可以帮你姐夫看看礼服。”

  江念说着,又拿起另一件婚纱,“望杭,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江望杭的目光在婚纱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不错。”

  他的视线,却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周柠的方向。

  周柠如坐针毡,只想快点结束这场煎熬。

  轮到江念去试穿主纱,周桉陪着去了试衣间门口等候。

  休息区只剩下周柠和江望杭。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柠低头刷着手机,假装很忙。

  她能感觉到旁边沙发陷下去的力道,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

  那是她曾经无比眷恋的味道。

  现在却只让她感到窒息。

  “最近还好吗?”

  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周柠手指一顿,没有抬头,眼睛依旧盯着手机屏幕,语气冷淡:“不劳江先生费心,很好。”

  又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我姐和姐夫,感情很好。”

  江望杭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周柠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所以呢?江先生是想提醒我,为了他们的幸福,我们应该继续扮演好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江望杭深邃的眼眸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那目光,依旧带着一种让她看不懂的复杂。

  周柠别开脸,冷冷地说:“放心,我有分寸。只要江先生你管好自己就行。”

  这时,试衣间的帘子拉开,穿着圣洁婚纱的江念在周桉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怎么样?好看吗?”

  周柠立刻站起身,笑着迎上去,由衷地赞叹:“嫂子,太美了!我哥真是捡到宝了!”

  她用夸张的赞美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眼角的余光瞥见,江望杭也站了起来,看着姐姐,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真实的笑意。

  那一刻,周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年,他似乎从未对她这样笑过。

  他总是淡淡的,克制着,连喜悦都收敛着。

  或许,他真的从未真正对她动过心吧。

  所以分手时,才能那样干脆利落。

  试婚纱的行程终于结束。

  周柠以晚上有约为借口,拒绝了哥嫂一起吃饭的邀请,也避免了再次和江望杭同车。

  站在婚纱店门口,看着哥哥的车载着江念和江望杭离去,周柠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秋风吹起她的发丝,带着凉意。

  她裹紧了大衣,独自走向地铁站。

  包里的手机安静着。

  那个人的对话框,也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那份名为“协议”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了他们之间。

  也隔开了过去那些真真假假的情意。

  4

  家庭聚餐终究是躲不过的。

  为了庆祝婚礼请柬制作完成,两家人约在一家本地菜馆吃饭。

  周柠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她硬着头皮走进去,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坐在江念旁边的江望杭。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冷峻,多了些许温和。

  但周柠知道,那只是假象。

  她依次打过招呼,然后在母亲身边,离江望杭最远的位置坐下。

  席间,气氛热烈。

  双方父母已经开始以“亲家”相称,讨论着婚礼的流程,满脸喜色。

  周桉不停地给江念夹菜,体贴入微。

  周柠默默吃着碗里的菜,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柠柠,别光顾着自己吃,招呼一下望杭啊,他好像有点拘束。”

  周母忽然点名,笑着对江望杭说,“望杭,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周柠拿着筷子的手一僵。

  江望杭抬起眼,目光掠过周柠,对周母礼貌地笑了笑:“谢谢阿姨,我没客气。”

  “柠柠,快,给望杭夹点菜,那盘排骨离他远。”

  周母再次催促。

  周柠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拿起公筷,伸向那盘糖醋排骨。

  她的手有些不稳,夹起一块排骨,越过半张桌子,准备放到江望杭的碟子里。

  就在此时,江望杭也恰好伸手去拿公勺。

  两人的手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周柠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缩回手。

  那块裹着酱汁的排骨,“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溅起几点油星,落在江望杭干净的毛衣袖口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对不起!”

  周柠立刻道歉,脸上烧得厉害,赶紧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江望杭看着袖口上的污渍,又看了看她慌乱的样子,平静地接过纸巾。

  “没关系。”

  他仔细地擦拭着污渍,动作不疾不徐。

  “哎呀,没事没事,擦擦就好了。”

  江母连忙打圆场。

  周柠窘迫地坐下,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对面那道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饭桌重新热闹起来。

  但周柠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她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包厢。

  用冷水冲了冲脸,看着镜子里脸颊绯红的自己,周柠感到一阵懊恼。

  为什么一遇到他,她就变得这么不像自己?

  这么毛躁,这么容易失控。

  冷静点,周柠。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

  他只是你前男友,现在是你嫂子的弟弟。

  仅此而已。

  她在洗手间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调整好情绪,推门出去。

  却看到江望杭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似乎是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她,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周柠不想跟他打照面,打算悄悄溜回包厢。

  刚走两步,却隐约听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沙哑。

  “……妈,我知道,姐的婚礼我会安排好……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周柠的脚步顿住了。

  他是在跟他妈妈打电话?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累。

  是因为婚礼的琐事,还是……别的?

  她忽然想起嫂子说过,江望杭这两年工作很拼,整个人也变得比以前更冷了。

  是因为他们分手的事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周柠立刻否决了。

  怎么可能。

  他那样冷静理智的人,怎么会因为一段感情而改变。

  她甩甩头,不再多想,快步走回了包厢。

  过了一会儿,江望杭也回来了。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聚餐结束,大家各自告别。

  周柠和父母一起回家。

  车子启动前,她透过车窗,看到江望杭站在饭店门口,夜风吹起他的额发,他点燃了一支烟。

  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侧影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周柠迅速收回了视线。

  心口某个地方,却莫名地软了一下。

  也疼了一下。

  5

  周末,哥哥组织了一场短途旅行,美其名曰婚礼前的最后一次放松,地点定在城郊的一个温泉度假村。

  周柠本想拒绝,但架不住哥哥的软磨硬泡和父母的劝说,只好答应。

  一路上,她都尽量待在父母身边,或者和江念说笑,避免与江望杭有任何单独接触的机会。

  他似乎也很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度假村的环境很好,依山傍水,空气清新。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各自散去。

  周柠一个人在度假村里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人造景观湖边。

  深秋的湖水显得格外幽深,岸边铺着光滑的鹅卵石。

  她正低头看着湖水里的倒影出神,没留意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啊!”

  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朝湖边摔去。

  周柠吓得闭上了眼,预想中的冰凉湖水却没有降临。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猛地拽了回来。

  她惊魂未定地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熟悉的雪松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周柠猛地睁开眼,对上了江望杭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以及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惊悸。

  “没事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周柠的心脏狂跳不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的震动。

  “没……没事。”

  她慌乱地想要推开他,脚下却又是一软。

  江望杭的手臂再次收紧,稳住了她。

  “小心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扭到脚了?”

  “没有。”

  周柠终于站稳,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腰间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烫得惊人。

  “谢谢。”

  她低声道谢,语气生硬。

  江望杭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眼神暗了暗,随即恢复了平静。

  “这里石头滑,别靠太近。”

  他说完,转身先一步离开了湖边。

  周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麻。

  刚才他冲过来拉住她时,眼神里的紧张,不像是假的。

  可他为什么……

  晚上是泡温泉。

  男女分开的公共浴场。

  周柠泡在温暖的泉水里,试图驱散一天的疲惫和心乱。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靠在池边,闭上眼,忍不住又想起了下午的那个拥抱。

  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那么熟悉,让她恍惚间以为回到了两年以前。

  那时,她总是喜欢赖在他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以为那就是永远。

  “柠柠,原来你在这儿啊。”

  江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周柠睁开眼,看到江念也下了水,坐在她旁边。

  “嫂子。”

  “怎么样,舒服吧?这里温泉不错。”

  江念笑着说,然后像是随口提起,“下午多亏了望杭,不然你就成落汤鸡了。”

  周柠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我弟弟啊,看着冷,其实心挺细的。”

  江念叹了口气,“就是话太少,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尤其是两年前莫名其妙分手之后,更是跟变了个人似的,工作起来像拼命三郎,家也回得少了……”

  周柠的心猛地一沉。

  两年前……

  那不就是他们分手的时候吗?

  她状似无意地问:“他……没说是为什么分手吗?”

  江念摇摇头:“他哪会说这个。问急了,就说性格不合。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性格不合。

  周柠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真是万能的分手理由。

  “也许……是真的不合适吧。”

  周柠轻声说,像是在告诉江念,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泡完温泉,周柠觉得有些闷,便独自一人走到度假村的观景平台吹风。

  夜凉如水,繁星点点。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江望杭走到她身边,和她一样,凭栏远眺。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今天下午,谢谢你。”

  周柠再次道谢,这次语气平和了些。

  “举手之劳。”

  江望杭的声音混在夜风里,有些模糊。

  又是一阵沉默。

  “这里的星星,没有我们上次去山上看到的多。”

  周柠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说完她就后悔了。

  那是他们恋爱半年时的事,一起去看流星雨。

  那天晚上很冷,他把大衣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了件毛衣,却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江望杭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她,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你还记得。”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

  周柠的心跳漏了一拍,强作镇定地说:“毕竟,那样的经历对我来说也不多。”

  意思是,我不是只记得和你的事。

  江望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回头,重新看向远方。

  “是啊,不多。”

  他淡淡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但周柠却莫名地感觉到,周围的气压低了几分。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难道要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对我来说都很特别?

  她说不出口。

  “不早了,回去吧。”

  江望杭说完,率先转身离开了观景台。

  周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这样。

  隔着误解,隔着骄傲,隔着无法言说的过去。

  6

  从度假村回来后的几天,周柠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江望杭在观景台上最后的那个眼神,和他骤然冷淡下来的态度,总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有点懊恼自己那晚的多嘴。

  为什么要提起过去?

  那不是主动打破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静假象吗?

  周五晚上,部门聚餐,她喝了几杯酒,头有些晕,便提前离开了。

  初冬的夜晚,寒风凛冽。

  她裹紧大衣,站在路边等代驾。

  一辆黑色的SUV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了江望杭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

  江望杭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

  周柠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淡淡的、她熟悉的雪松香。

  “地址。”

  江望杭目视前方,简短地问。

  周柠报出自家小区的名字。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密闭的空间里,气氛有些凝滞。

  酒意上头,周柠觉得有些闷,伸手调低了车窗。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暖意,也让她清醒了不少。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忍不住问。

  “刚好在附近见客户。”

  江望杭的回答言简意赅。

  周柠“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街景,眼皮渐渐沉重。

  酒精的作用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迷糊中,她好像感觉车速慢了下来,然后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大衣,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周柠的心猛地悸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睁眼,只是假装熟睡,将头偏向车窗那边。

  眼眶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这是什么意思?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吗?

  还是说,这只是他出于绅士风度的举手之劳?

  车子在她家楼下停稳。

  周柠适时地“醒”了过来,将身上的大衣递还给他,语气疏离:“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

  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把送她回家说成了打车。

  江望杭接过大衣的手顿了一下,眸色沉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周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推开车门下车。

  “路上小心。”

  她说完,转身走向单元门。

  “周柠。”

  江望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那天在观景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没有别的意思。”

  周柠的心提了起来。

  他是在解释那晚的突然离开吗?

  “我只是觉得,过去的事,既然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对你对我,都好。”

  对你对我都好。

  周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他是在提醒她,要遵守“协议”,不要再有任何不必要的牵扯和回忆。

  她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的湿意,转过身,脸上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

  “江先生说得对。”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一丝嘲弄,“过去的事,确实没必要再提。我也早就忘了差不多了。”

  她看到江望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

  但他什么也没说。

  周柠笑着挥挥手:“谢谢江先生送我回来,再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单元楼。

  电梯缓缓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周柠靠着冰冷的轿厢壁,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掉,最终只剩下疲惫和茫然。

  她真的忘了吗?

  如果忘了,为什么听到他那句“过去了”,心会这么痛?

  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酒意散了不少,但心情却更加低落。

  手机屏幕亮着,是江念发来的消息,问她安全到家没,还说代江望杭问好,说他看到她好像喝多了,不放心。

  周柠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更乱了。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7

  哥哥周桉的单身派对,定在婚礼前的一个周末。

  周柠作为唯一的女性家属(被哥哥强行拉去凑数),负责调节气氛和……适当控制这群男人疯狂的程度。

  地点在一家颇有格调的爵士酒吧包间。

  周柠看着哥哥和他那群朋友闹成一团,心里既为他们高兴,又有点莫名的伤感。

  哥哥真的要结婚了,成立自己的家庭了。

  她端着一杯果汁,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看着他们玩闹。

  江望杭也来了。

  他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很少主动参与游戏,只是偶尔在别人起哄时,淡淡地笑一下。

  他的目光,却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

  周柠假装没看见,低头玩着手机。

  派对进行到一半,周柠去洗手间。

  回来时,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江望杭。

  他靠在墙上,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看不清表情。

  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你没事吧?”

  周柠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江望杭闻声抬起头,看向她。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清明冷静,带着几分迷离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周柠。”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意。

  周柠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喝多了。”

  她转身想走。

  手腕却被他猛地抓住。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为什么?”

  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不解。

  周柠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

  “什么为什么?江望杭,你放开我!”

  “为什么……要那么说?”

  他抬起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将她困在他和墙壁之间。

  灼热的气息混合着酒香,扑面而来。

  周柠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喝醉了!”

  她偏过头,躲避着他的注视。

  “替身……”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周柠耳边。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是了,肯定是嫂子说的……或者,他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江望杭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声音带着醉后的含糊,却又异常执拗。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就因为我……不像他那样……会说话?会哄你开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脆弱的委屈和质问。

  周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酸涩得厉害。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的。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柠……”

  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无奈和……眷恋?

  周柠猛地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他。

  “你喝醉了,江望杭!”

  她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跑回喧闹的包间,她的心依旧狂跳不止。

  耳边反复回响着他那句带着醉意的质问。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所以,他一直以为,她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他像某个“他”?

  所以,他这两年的变化,他偶尔流露出的冷漠和疏离,都是因为这个?

  周柠坐在角落,再也无法平静。

  派对结束的时候,江望杭已经醉得不太清醒了。

  周桉也喝了不少,安排代驾的任务落在了还算清醒的周柠身上。

  她看着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眉头微蹙的江望杭,心情复杂。

  最终,她还是认命地走过去,试图扶起他。

  “江望杭,醒醒,该走了。”

  江望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她,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慢慢聚焦。

  他没有说话,只是借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周柠费劲地扶着他,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把他塞进了出租车。

  报了他公寓的地址。

  车子行驶在夜色中。

  江望杭靠在椅背上,似乎睡着了。

  周柠看着窗外,思绪纷乱。

  突然,感觉肩膀一沉。

  江望杭的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战栗。

  周柠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推开他。

  却听到他极轻地、含糊地呓语了一句。

  “柠柠……别走……”

  那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梦呓,又像哀求。

  周柠的动作顿住了。

  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汹涌而来。

  她最终没有推开他。

  任由他靠着,直到车子在他公寓楼下停稳。

  8

  周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醉醺醺的江望杭扶回他的公寓。

  他的公寓是冷色调的装修风格,简洁到近乎空旷,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种疏离感。

  把他安置在沙发上,周柠已经累得出了一层薄汗。

  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喝水。”

  江望杭靠在沙发里,闭着眼,似乎很难受。

  周柠看着他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颊和微蹙的眉头,心里叹了口气。

  准备离开。

  手腕却再次被抓住。

  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带着一种依赖。

  “别走……”

  他低声说,眼睛依旧闭着,像是无意识的举动。

  周柠的心软了一下。

  她挣了挣,没有挣脱。

  “江望杭,松手。”

  沙发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是抓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周柠无奈,只好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想等他睡熟一点再抽出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周柠打量着这个公寓,几乎看不到什么生活的气息。

  冷清得不像个家。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倒扣着的相框。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挣开江望杭的手,走过去,拿起了那个相框。

  翻过来的瞬间,她愣住了。

  照片上,是她和江望杭的合影。

  背景是他们去看流星雨的那座山。

  她靠在他怀里,笑得一脸灿烂,而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那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影。

  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周柠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他的笑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留着这张照片,还把它扣起来……

  是不想看到,还是……舍不得扔?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周柠慌忙把相框扣回原处,转过身。

  江望杭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虽然还带着醉意,但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我……我看你睡着了,正要走。”

  周柠有些不自在地解释。

  江望杭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个被翻过来的相框上,眸色深了深。

  他没有戳穿她,只是撑着手臂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

  “谢谢。”

  声音沙哑。

  “不客气。”

  周柠拿起包,“水在桌上,你记得喝。我走了。”

  她快步走向门口,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江望杭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柠。”

  周柠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说的话,如果让你困扰,我道歉。”

  他指的是走廊里那句“替身”的质问。

  周柠的心沉了沉。

  他果然记得。

  “我喝醉了,说的醉话,你不必当真。”

  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

  不必当真。

  周柠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一点点冷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语气平静无波。

  “江先生放心,我从来没当真过。”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寓。

  关上门,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也隔绝了自己那一瞬间涌起的、可笑的心软和期待。

  9

  自从那晚之后,周柠和江望杭之间,陷入了一种比陌生人还要冰冷的僵局。

  即使在家庭聚会上不得不碰面,两人也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

  周柠把自己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试图用疲惫麻痹自己。

  但她发现,这很难。

  江望杭那句醉后的质问,和他醒来后刻意的撇清,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过去。

  想起他们初遇的情景。

  那时她刚上大一,在学校图书馆,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看书的研一学长江望杭。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侧脸清俊,气质冷冽,在喧闹的图书馆里,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她对他一见钟情,然后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死缠烂打,用尽了十八般武艺。

  周围的朋友都说江望杭是难以采撷的高岭之花,劝她放弃。

  可她偏偏不信邪。

  半个月后,他居然真的答应了。

  当时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包括周柠自己。

  她曾得意地对外宣称:“也没那么难追吧!死缠烂打半个月就在一起了。”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多么可笑。

  或许,他当初答应她,本身就带着某种随意和将就?

  所以分手时,才能那么干脆。

  而那个“替身”的谣言,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周柠努力回想。

  好像是因为有一次,她和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聊天,朋友问她,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江望杭,他看起来那么冷,不好接近。

  周柠当时半开玩笑半是炫耀地说:“因为他有点像我的竹马哥哥啊,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出国了的。看到他有种亲切感。”

  她当时只是想找个理由掩饰自己“见色起意”的一见钟情,却没想到这话被传了出去,渐渐就变成了“周柠追江望杭,是因为他长得像她的白月光竹马”。

  她曾经试图解释,但谣言越传越离谱,后来她也懒得解释了。

  她甚至觉得,用这个理由来解释江望杭为什么会答应和她在一起,似乎也更说得通?

  毕竟,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被她的死缠烂打打动呢?

  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比如,她看他时,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个想法,曾经也一度困扰过她。

  以至于在后来的相处中,她有时会刻意地去寻找他和竹马的不同,来证明自己并非把他当替身。

  可现在,从江望杭的嘴里亲口听到这个词。

  周柠才意识到,这个荒谬的谣言,可能深深地伤害了他。

  而他,竟然隐忍了这么久,直到喝醉才失控问出。

  心里某个地方,开始隐隐作痛。

  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10

  哥哥周桉和嫂子江念的婚礼,如期在一家临湖的酒店举行。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婚礼现场布置得浪漫而温馨,充满了幸福的气息。

  周柠作为伴娘,穿着浅紫色的纱裙,忙碌地陪着新娘迎宾、准备仪式。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有些空荡荡的。

  视线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宾客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望杭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作为新娘的家属,坐在主桌旁。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但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很少与人交谈,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忙碌的周柠,又很快移开。

  仪式开始了。

  在悠扬的婚礼进行曲中,哥哥周桉牵着嫂子江念的手,缓缓走过鲜花拱门。

  新郎看着新娘的眼神,充满了爱意和珍视。

  周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忍不住湿润了。

  是为哥哥感到高兴,也是为这种纯粹美好的感情而动容。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了江望杭的方向。

  他正静静地看着台上宣誓的姐姐和姐夫,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

  周柠迅速收回了视线。

  仪式结束,晚宴开始。

  气氛热闹非凡。

  周柠换了一身更方便行动的礼服,帮着哥嫂敬酒,照顾宾客。

  抛捧花的环节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未婚的年轻男女们都聚集到了台前。

  周柠本来站在稍远的地方,却被几个朋友笑着推到了人群前面。

  “柠柠,快接住!下一个结婚的就是你了!”

  司仪活跃着气氛,新娘江念背对着大家,用力将捧花向后抛去。

  那束象征着幸福传递的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直直地朝着周柠的方向飞来。

  周柠下意识地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它。

  周围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

  “哇哦!恭喜我们的伴娘周柠小姐!”

  司仪大声宣布,“幸福来敲门啦!看来好事将近啊!”

  聚光灯打在周柠身上,她抱着那束洁白的捧花,有些不知所措,脸上飞起红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善意的调侃和祝福。

  “柠柠,下一个就是你啦!”

  “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周柠尴尬地站在原地,脸颊滚烫。

  她下意识地,在起哄的人群中,再次寻找那个身影。

  她看到了江望杭。

  他依旧坐在主桌旁,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沉沉地望向她这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周柠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是落寞?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紧。

  就在这时,一个平时比较活跃的朋友大声起哄道:“柠柠,捧花都接到了,是不是该表示表示啊?比如,找个男朋友?”

  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周柠更加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喧闹声中,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别开玩笑了。”

  是江望杭。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依旧端着那杯酒,目光平静地扫过起哄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周柠身上。

  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

  “我可不是她会喜欢的那种人。”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惊讶和探究,在江望杭和周柠之间来回逡巡。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怪?

  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熟稔和……酸涩?

  周柠抱着捧花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花束的包装纸里。

  她看着江望杭。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强撑的镇定。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带着痛楚的、彻底的放弃和自贬。

  “意思就是,周柠,我放过你了,也请你……放过我。”

  停车场他那句压抑着痛苦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与眼前这一幕重叠。

  周柠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江望杭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写满了疏离和落寞的脸,清晰地刻在她的瞳孔里。

  委屈,愤怒,心痛,还有一种强烈的不甘,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地淹没了她。

  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周柠抱着那束捧花,推开身边的人群,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宴会厅。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急促而凌乱。

  像一个逃兵。

  但她不知道,在她转身冲出去的瞬间,江望杭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她决绝逃离的背影,眼底深处,翻涌着无法掩饰的痛楚和……一丝后悔。

  11

  我抱着那束碍眼的捧花,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酒店后花园的冷风里乱撞。

  高跟鞋踩在鹅卵石小径上,好几次差点崴了脚。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模糊了视线。

  江望杭那句话,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我可不是她会喜欢的那种人。”

  他凭什么这么说?

  他用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说这句话?

  前男友?还是所谓的“哥哥”?

  他永远都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

  两年前是这样,两年后还是这样!

  我跑到湖边,扶着冰冷的栏杆,大口喘着气。

  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憋闷和刺痛。

  身后传来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除了他,谁还会在这种时候跟过来看我的笑话?

  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

  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比夜风更冷。

  我猛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跟过来干什么?来看我有多狼狈?恭喜你,你成功了江望杭!你一句话就能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跑出来!”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江望杭看着我脸上的泪,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

  “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漆黑的湖面。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我这种类型。”

  又是这种调调!

  我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的捧花狠狠摔在他脚下。

  洁白的花瓣散落一地,沾染了尘土。

  “事实?你了解什么事实?江望杭,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我上前一步,逼视着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替身’那个可笑的谣言吗?你以为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像谁?”

  江望杭的身体猛地一僵,倏地转头看向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提起这个。

  “难道不是吗?”

  他反问,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你朋友,你同学,甚至……你自己当初不也是这么说的?”

  果然!

  他果然一直耿耿于怀!

  积压了两年的委屈、误解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是!我当初是跟朋友开玩笑说过你有点像他!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为什么会对你一见钟情!因为我觉得死缠烂打追到你这种事说出去很没面子!行了吗?”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流得更凶。

  “可那只是玩笑!是借口!江望杭,你是傻子吗?谁会把替身挂在嘴边啊!”

  我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心里涌起一种报复般的快感,却又夹杂着更深的酸楚。

  “是,我承认,最开始是被你的皮相吸引,觉得你冷冷的样子很特别。”

  “可后来呢?后来我喜欢的是会给我带早餐的江望杭!是陪我熬夜复习的江望杭!是明明自己怕冷却把大衣脱给我的江望杭!”

  我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过去那些微不足道却刻在我心里的细节。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你和他完全不一样!他阳光开朗,你沉默寡言!他喜欢热闹,你喜欢安静!我眼睛没瞎,心也没盲!我分得清!”

  江望杭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可是你呢?”

  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充满了无力感。

  “你从来都不信我,对不对?你宁愿相信那些莫名其妙的谣言,也不愿意相信跟你朝夕相处的我!”

  “分手的时候也是!我说分手,你连一句为什么都不问,就那么干脆地说‘好’!”

  “江望杭,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还是说,你根本就从来没喜欢过我,所以才能那么洒脱?”

  我把积压在心里两年的话,不管不顾地全都吼了出来。

  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委屈。

  江望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动和……一丝慌乱。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我不是……”

  12

  “你不是什么?”

  我打断他,擦掉脸上的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你不是不信我?还是你不是不喜欢我?”

  我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江望杭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不再闪躲。

  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懊悔,还有我从未见过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愫。

  “我不是不喜欢你。”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恰恰相反。”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他眼底翻涌的波涛。

  “周柠,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停止过。”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的告白,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我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江望杭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比肯定。

  “当初答应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被你吸引。你的笑容,你的活泼,你追我时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都让我无法抗拒。”

  他诉说着我从未知晓的过往,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我的心上。

  “那……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分手时那么干脆?

  为什么相信那些谣言?

  为什么这两年表现得那么冷漠?

  我有太多的疑问。

  “因为害怕。”

  江望杭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听到‘替身’的说法时,我嫉妒得发狂,却又没有底气去质问。”

  “你像一团热烈燃烧的火焰,而我习惯了一个人的清冷。我总觉得自己抓不住你,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怕你随时会离开。”

  “所以当你提出分手时,我虽然心痛得要死,却觉得那或许是必然的结局。我以为放手,是对你、对我都好的选择。”

  “我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嘲。

  “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这两年,我过得并不好。”

  “拼命工作,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只是不想有空闲的时间去想你。”

  “看到你和别的男人说笑,我会失控。看到你难过,我更难受。”

  “周柠,我不是冷静,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如此脆弱而无措的一面。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清冷自持的江望杭。

  而是一个为情所困、也会害怕、也会后悔的普通男人。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听着他笨拙却真挚的剖白,筑起的心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原来,他和我一样,在感情里是个胆小鬼。

  所有的委屈和愤怒,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汹涌的泪意。

  “江望杭……你这个混蛋……”

  我哽咽着骂道,眼泪却流得更凶。

  “是,我是混蛋。”

  他承认着,又向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擦掉我的眼泪。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我没有躲开。

  “对不起,周柠。”

  他低声说,语气里充满了懊悔和心疼。

  “为我曾经的不信任,为我的懦弱和自以为是,为我给你带来的所有伤害……对不起。”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晚了,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不是作为前男友,也不是作为什么‘哥哥’。只是作为江望杭,和周柠。”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它也为你跳动了很久,并且……只想为你跳动。”

  我的心,因为他的话,剧烈地颤抖着。

  过往的种种误解,在今晚的坦诚中,烟消云散。

  剩下的,是依旧为他悸动的心,和那份从未真正熄灭过的感情。

  我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紧张和期待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任由他笨拙地、一遍遍地擦着我的眼泪。

  晚风吹过,带着湖水的湿气,却不再觉得寒冷。

  13

  婚礼的喧嚣终于彻底落下帷幕。

  哥哥和周念去度蜜月了。

  我和江望杭的关系,却进入了一种微妙而崭新的阶段。

  我们没有立刻对外公开什么,毕竟身份敏感,需要顾及哥嫂和家人的感受。

  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那道横亘了两年的冰墙,已经悄然融化。

  他开始学着主动。

  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死缠烂打的江望杭。

  他会每天早晚发来信息,有时只是一句“早安”或“睡了吗”,有时会分享他遇到的趣事,或者拍下他看到的夕阳。

  笨拙,却真诚。

  周末,他会约我出去。

  不再是以前那种我说十句他回一句的尴尬约会。

  他会提前做好攻略,带我去看新上映的电影,结束后认真和我讨论剧情。

  会带我去尝试各种好吃的餐厅,记得我不吃香菜和葱。

  会在我加班晚了的时候,默默开车到我公司楼下,不发一言地送我回家。

  我们像一对普通的情侣,重新开始了解彼此。

  只是进度,慢得令人发指。

  连手都没牵过。

  他似乎格外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天下班,他约我去江边散步。

  初冬的江风有些凛冽,他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围巾,仔细地裹在我的脖子上。

  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气。

  “别着凉。”

  他的动作很轻柔,手指偶尔擦过我的下巴,带来一阵微小的电流。

  我低着头,看着路灯下我们俩被拉长的影子,心里暖暖的。

  “江望杭。”

  我轻声叫他。

  “嗯?”

  他侧过头看我,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温柔。

  “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那么吵,还总缠着你。”

  我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疑问。

  江望杭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

  笑声透过胸腔传来,带着愉悦的震动。

  “是有点吵。”

  他老实承认,但很快又补充道。

  “但也很可爱。”

  “像一只活泼的小麻雀,叽叽喳喳的,把我那个安静得可怕的世界,都填满了色彩和声音。”

  他的描述让我脸颊发烫。

  “那……现在呢?还觉得我吵吗?”

  我故意问。

  江望杭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

  江面的波光映在他的眼底,亮晶晶的。

  “现在觉得,怎么样都好。”

  他看着我,语气无比认真。

  “安静的你也好,吵闹的你也好,只要是你就好。”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好几拍。

  这人……说起情话来,真是要命。

  我低下头,掩饰着上扬的嘴角。

  “油嘴滑舌。”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只对你。”

  我的脸更红了。

  气氛正好。

  我几乎以为,下一秒他就要吻我了。

  然而,他只是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直起身。

  “走吧,风大了,送你回去。”

  语气依旧克制。

  我看着他率先向前走的背影,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又有点说不清的安心。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这一次,他会很认真,很珍惜。

  不急于一时的亲密,而是想要好好地、重新走一遍相爱的过程。

  回到家,收到他的信息。

  「到家了吗?」

  「到了。」

  「早点休息。」

  「你也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周柠,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软成一片。

  「看你表现。」

  我回复道,后面加了一个傲娇的表情。

  屏幕那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来一个字。

  「好。」

  我能想象出他对着手机,删删改改,最后只憋出一个“好”字的笨拙样子。

  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傻子。

  14

  哥嫂度蜜月回来的家庭聚会,我和江望杭不可避免地又要同场出现。

  这次的心情,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有点紧张,有点忐忑,还有一丝隐秘的甜蜜。

  饭桌上,妈妈照例热情地给江望杭夹菜。

  “望杭,多吃点,看你最近好像又瘦了。”

  江望杭礼貌地道谢:“谢谢阿姨。”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非常自然地将妈妈夹给他的那块红烧排骨,夹到了我的碗里。

  动作流畅,仿佛做了千百遍。

  “柠柠喜欢吃这个。”

  他语气平静地解释了一句。

  一瞬间,整个饭桌安静了。

  爸爸、妈妈、哥哥、嫂子,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们,充满了惊愕和探究。

  我僵在原地,看着碗里那块油光锃亮的排骨,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这个江望杭!他在干什么!

  说好了要慢慢来,要顾及家人感受的呢!

  周桉最先反应过来,眼神在我和江望杭之间转了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原来是这样。”

  江念也抿着嘴笑,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桉。

  我妈愣了几秒,随即脸上笑开了花,看看我,又看看江望杭,眼神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哎呀,好好好,柠柠喜欢吃就多吃点!望杭你也吃,别光顾着照顾她!”

  我爸咳嗽了一声,表情有点严肃,但眼神里也带着点笑意。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江望杭一脚。

  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反而在桌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我的手完全包裹住。

  指尖还在我的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带着明显的安抚和……挑衅?

  我的心脏砰砰狂跳,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只好低着头,假装专心吃饭,耳朵尖却红得能滴出血。

  这顿饭,就在这种诡异又暧昧的气氛中进行着。

  大人们虽然没再明着问什么,但那心照不宣的眼神和时不时冒出的、意有所指的话,简直让我坐立难安。

  “看来以后咱们两家,是亲上加亲了。”

  我妈乐呵呵地说。

  “是啊,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江母也笑着附和。

  江望杭这个罪魁祸首,却始终保持着镇定自若的样子,偶尔还会应和几句。

  只有我,像个被放在火上烤的虾子。

  吃完饭,趁着大家喝茶聊天的间隙,我一把将江望杭拉到了阳台。

  “江望杭!你疯了!”

  我压低了声音,气急败坏地瞪着他。

  “我们不是说好了先不说的吗?你刚才那是干什么!”

  江望杭靠在栏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炸毛的样子,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我没说什么啊。”

  他无辜地眨眨眼。

  “我只是把你喜欢吃的菜夹给你而已。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

  我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噎得说不出话。

  “你明明就是故意的!你看爸妈他们那个眼神!”

  “嗯。”

  他承认了,向前一步,将我圈在他和栏杆之间。

  阳台的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有点等不及了。”

  他低声说,气息拂过我的脸颊。

  “不想再偷偷摸摸了。想光明正大地对你好,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

  我的气一下子消了大半,心里像打翻了蜜罐。

  但嘴上还是不服软。

  “谁是你的……不要脸。”

  “你是我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轻轻蹭了蹭我的鼻尖。

  动作亲昵自然,带着满满的占有欲。

  “周柠,我是认真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性感,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以前是我不好,错过了两年。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不想再错过。”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坚定,最后一点别扭也烟消云散。

  我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他精瘦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觉无比安心。

  “看你表现。”

  我闷闷地说,语气却软了下来。

  江望杭低笑一声,收紧手臂,将我牢牢抱在怀里。

  “好。”

  阳台的玻璃门内,是家人们的谈笑声。

  阳台外,是寒冷的冬夜。

  而我们相拥的这个小角落,温暖如春。

  15

  一年后,我和江望杭的婚礼,在哥哥嫂子举行婚礼的那个酒店举行。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群,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我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暗自神伤的伴娘,而是穿着洁白婚纱,走向幸福的新娘。

  化妆间里,江念帮我整理着头纱,眼眶微红。

  “真好,柠柠。看到你和望杭能走到今天,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握住她的手,真心实意地说:“嫂子,谢谢你。”

  谢谢她,让我和江望杭有了重新相遇的契机。

  门被推开,周桉探进头来,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准备好了吗?我的漂亮妹妹。你老公已经在外面等得望眼欲穿了。”

  我笑着瞪了他一眼。

  音乐声响起。

  爸爸挽着我的手,走过鲜花拱门。

  红毯的那一端,江望杭穿着黑色的礼服,身姿挺拔,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穿越人群,牢牢地锁定着我。

  那双曾经清冷疏离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紧张和期待。

  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似乎在克制着激动的心情。

  爸爸将我的手,郑重地交到江望杭的手中。

  “望杭,我把女儿交给你了。”

  江望杭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我感到疼痛。

  他看着我的父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坚定。

  “爸,您放心。我会用我的生命,去爱她,护她一辈子。”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

  万千柔情,尽在不言中。

  司仪开始宣读誓词。

  “江望杭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周柠小姐作为你的妻子?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江望杭凝视着我的眼睛,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微微的颤抖。

  “我愿意。”

  “周柠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江望杭先生作为你的丈夫?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他忠诚直到永远?”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爱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终于失而复得的男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地回答,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愿意!”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交换戒指的环节。

  江望杭拿起那枚精致的钻戒,小心翼翼地套在我的无名指上。

  他的指尖滚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轮到我将男戒戴在他的手上。

  仪式完成。

  司仪笑着宣布:“新郎,现在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江望杭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他轻轻掀开我的头纱,双手捧起我的脸。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倒映着小小的、穿着婚纱的我。

  然后,他低下头,温柔地、珍重地吻上了我的唇。

  不像记忆中任何一次亲吻。

  这个吻,带着承诺,带着虔诚,带着历经磨难终于圆满的喜悦和激动。

  台下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祝福声。

  我闭上眼睛,回应着他的吻,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安定。

  抛捧花的环节。

  我背对着未婚的姐妹们,用力将捧花向后抛去。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我笑着转过身,看到捧花不偏不倚,落在了江望杭的怀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拿着捧花,大步朝我走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单膝跪地,将捧花再次举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中是狡黠而深情的笑意。

  “老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预定好了。”

  我接过捧花,也学着他的样子,狡黠一笑。

  “那要看你的表现哦,江先生。”

  他站起身,不顾众人的目光,再次将我拥入怀中。

  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地说。

  “好。用一辈子来表现。”

  晚宴结束后,送走所有宾客。

  我和江望杭手牵着手,走在酒店花园静谧的小径上。

  月光如水,洒在我们身上。

  这里,正是去年婚礼那天晚上,我们激烈争吵,然后解开所有误会的地方。

  时过境迁,心境已然完全不同。

  “还记得这里吗?”

  我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问他。

  江望杭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目光温柔。

  “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那天晚上,我以为我真的要彻底失去你了。这里……”

  他拉着我的手,按在他的左胸口。

  隔着薄薄的衬衫,我能感受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这里疼得快要死掉了。”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回抱住他。

  “现在呢?还疼吗?”

  江望杭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现在这里,满满的都是你。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他低下头,寻到我的唇,印下一个缠绵而温柔的吻。

  比婚礼上那个吻,更加深入,更加缱绻。

  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和共度余生的承诺。

  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彼此。

  “江望杭。”

  我靠在他怀里,轻声唤他。

  “嗯?”

  “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他牵起我的手,十指紧扣。

  沿着洒满月光的小路,走向属于我们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这一次,我们的手会一直牵在一起。

  再也不会分开。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哥哥订婚宴,我在门口撞见前男友。没忍住,对他极尽嘲讽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xingye/1135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