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训练营2期开营啦#

  摸底登记后的几天,前屯的空气里像是撒了一把看不见的辣椒面,又燥又呛。

  人们碰了面,打招呼都透着小心,眼神躲闪,话里有话。

  原先一起挖野菜的婆姨们,也分了堆,自家成分好些的,腰杆似乎挺直了点;自觉可能沾上点“富”字的,比如赵老六家的,走路都贴着墙根。

  王婆子干脆不怎么出门了,整日关着那扇修补过的院门,像个沉默的土堡。

  农会筹备小组的几个人压力更大。

  白天依旧要忙自家的活计——地里的草长得比苗还快,一天不锄就欺了庄稼。

  春生越发黏人,学走路跌跌撞撞,一眼看不住就可能磕着碰着。

  只有早晚挤出来的时间,才能聚在棚子里,对着那一摞摞墨迹未干的表格,还有老赵从镇上带回来的、盖着红色方印的正式文件,反复琢磨、商量、争吵。

  争吵主要集中在赵老六家和王婆子家。

  赵老六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原本是屯里有名的能干人,膀大腰圆,一脸憨厚相,此刻却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额头冒汗,站在棚子门口,声音带着恳求:“老赵队长,张大哥,陈二哥,还有……白鸢妹子,秀云妹子,孙老叔。”

  他挨个叫了一遍,姿态放得很低,“我家的情况,你们都清楚。那十来亩山地,是祖上留下来的,石头多,土薄,伺候起来费老劲了。租周地主那五亩,是好点,可租子重啊,年景不好时,交了租子自家就得掺野菜。说雇短工,那是农忙实在忙不过来,请人帮几天,管几顿饭,给点粮食,算不上剥削吧?我家人口多,七八张嘴等着喂,我爹瘫在炕上,我娘眼神不好,孩子们都小,全靠我和我屋里的没日没夜在地里刨食。成分……成分能不能就定个中农?哪怕下中农也行,千万别……”

  他说得急切,眼眶都有些红了。

  张瘸子沉默地听着,陈二有些犹豫地看了老赵一眼。

  白鸢看着赵老六那副惶急的样子,想起他平时干活确实是一把好手,为人也还本分,不像那种尖酸刻薄的地主老财,心里也有些松动。

  老赵没直接回答,拿出赵老六家的登记表,又翻出政策文件,指着上面一条说:“赵大哥,你别急。政策有规定,剥削量不超过家庭总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五,自己参加主要劳动,可以划为富裕中农。你的情况,关键就在雇短工这部分的具体天数和报酬上。咱们再核实清楚,也要听听其他乡亲的意见,不是我们几个人说了就算。”

  赵老六听了,稍微定了定神,连声道:“核实,一定核实!我家的底子,不怕查!街坊邻居都能作证!”

  王婆子的事,更棘手。

  老赵从镇上带回了上级的初步意见。

  对于王婆子这种持有红契、但已丧失劳动力、土地实际荒芜的特殊情况,原则上土地应收归农会,重新分配。

  但考虑到其孤寡无依,应给予适当照顾,比如从没收或征收的土地中,分给她一份足够养老的口粮田,或者由分得她原土地的农户,按年给付一定口粮作为补偿。

  消息不知怎的漏了出去。

  王婆子没来闹,但屯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该收,那么多没地的人饿着,好地荒着长草,天理不容。

  也有人唏嘘,说王婆子命苦,守了一辈子的地契,最后还是守不住。

  更有人私下嘀咕,谁知道那“适当照顾”是多少,能不能落到实?别是嘴上说得好听。

  白鸢和李秀云受老赵委托,又去了一趟王婆子家,想把政策跟她细细解释。

  王婆子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那件补了又补的旧褂子,被她无意识地扯开了一道口子。

  她低着头,半晌,才哑着声音说:“地……是保不住了,我知道。我老了,种不动,也守不住。政府……看着给条活路就行。”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白鸢,“鸢丫头,你们是实诚人,我信你们。我就一个老婆子,往后……往后就指望你们给说句公道话了。”

  从王婆子家出来,李秀云叹了口气:“这话说的,心里真不是滋味。”

  白鸢没说话,只是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说句公道话,这五个字,重如千斤。

  野鸳鸯(49)白鸢的秘密

  最繁忙的是春耕扫尾和田间管理。

  张瘸子的手臂基本痊愈,开始抢着干重活。

  他把院子后面新开的那一小片地也种上了晚荞麦,又忙着给豆子追肥(所谓的肥,不过是些烧炕留下的草木灰和沤烂的野菜杂草)。

  白鸢则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原先那片庄稼地上,锄草、松土、捉虫。

  倭瓜藤已经爬满了整个支架,黄色的花朵谢了,留下一个个日渐膨大的青色瓜纽,表面覆着一层白霜似的茸毛,看着就喜人。

  春生像个小小的跟屁虫,摇摇晃晃地在地头玩耍,偶尔笨拙地帮母亲捡起一根掉落的草叶,嘴里咿咿呀呀。

  白鸢的身体,却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她变得格外容易疲乏,有时候锄着草,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感就会袭来,不得不扶着锄头歇一会儿。

  胃口也变得奇怪,以前闻到野菜糊糊的味道只觉得饿,现在却时不时会泛起一阵恶心,尤其是看到油腻(尽管家里根本见不到油腥)或某些气味浓烈的野菜时。

  月事,已经迟了快两个月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乱跳,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涩。

  是又有了吗?在这个兵荒马乱刚刚平息、日子依然艰难、农会工作千头万绪的时候?

  她没敢告诉张瘸子。

  一来是不确定,二来是张瘸子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回来倒头就睡,她不想让他再添一重心事。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听着身边男人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时,她会把手轻轻放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可能正在孕育的、全新的生命悸动。

  这个秘密,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埋进心田的种子,带着不安,也带着隐秘的期盼。

  几天后,老赵召集了全屯的第二次大会。

  这次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因为要正式公布初步评定的成分和土地分配草案。

  还是在屯口空地上,人们来得比上次更齐。

  老赵先宣读了上级关于土地改革的政策要点,然后由张瘸子代表农会筹备小组,公布了前屯二十七户的初步成分评定结果。

  当念到“贫农”十九户,“下中农”五户时,底下大多数人明显松了口气,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念到“赵老六家,初步评定为富裕中农”时,人群起了小小的骚动。

  赵老六本人脸色白了白,但听到老赵补充解释“其出租土地部分将予以征收,自耕土地予以保留,并享有公民一切权利”时,又稍稍缓了过来,只是头埋得更低了。

  最后念到王婆子:“王秀兰户,孤寡,原持有红契地十三亩(水田),因其丧失劳动力且土地荒芜,依据政策,土地收归农会统一分配。为保障其基本生活,拟从其原土地中,划出五百水田作为其终身口粮田,并由分得其余土地的农户,每年共同负担其二百斤口粮,直至其终老。”

  念完,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里的王婆子。

  王婆子佝偻着背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着老赵和张瘸子他们站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这一个躬,让许多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有同情,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时代洪流碾压过个体命运的苍凉。

  野鸳鸯(49)白鸢的秘密

  接着,老赵展示了土地分配的草案图。

  那些原本属于周地主、官田以及王寡妇家收回的土地,被划分成大小不等的块,旁边标注着准备分配给的农户姓名和拟分配亩数。

  河滩边那几块最好的水田,分给了人口多、劳力强、原来一无所有的几户贫农。

  差一些的旱田和山地,也尽量照顾到各家各户的实际情况。

  韩奶奶那样的孤老家,也分到了一亩靠近屯子的旱田,旁边备注着“由农会组织互助代耕”。

  人们踮着脚,伸着脖子,努力在图上寻找自家的名字和地块。

  找到的,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低声和身边的人兴奋议论。

  没找到或者对分配亩数有疑问的,则焦急地张望,或小声嘟囔。

  老赵大声说:“乡亲们!这只是草案!贴出来公示三天!大家有什么意见,觉得哪里不公平,哪家情况没考虑周全,都可以到农会筹备小组来反映!咱们一条条记下来,再开会商量,调整!咱们的目的是让大家都满意,至少是大多数乡亲没意见!土地改革是为了发展生产,让咱们都有饭吃,不是制造矛盾!”

  公示的图纸贴在屯口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上,旁边还贴了一张白纸,用来记录群众意见。

  野鸳鸯(49)白鸢的秘密

  接下来的三天,那棵老槐树下成了屯子里最热闹的地方。

  从早到晚都围着人,识字的不识字的,都凑在那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意见果然不少:有人觉得自家分的地太远,有人觉得邻家人口少却分了好田,有人对王婆子的口粮田份额有看法,也有人偷偷打听赵老六家被征收的那部分地会分给谁……

  白鸢和张瘸子作为筹备小组的人,那三天几乎没怎么着家。

  白天要下地干活,早晚就守在老槐树下,或者待在棚子里,接待一波又一波来反映意见的乡亲。

  他们需要耐心听,仔细记,解释政策,安抚情绪,把合理的意见汇总,不合理的也要说明白。

  白鸢感觉自己嗓子都快哑了,脑袋里塞满了各种数字、名字、地块位置和不同的诉求。

  她强忍着身体不时袭来的不适和恶心,努力集中精神。

  张瘸子更是沉默了许多,眉头锁成个疙瘩。

  他不仅要听意见,还要在心里反复权衡、比较。

  这家确实困难,该多照顾点;那家劳力强,分远点地也能种出来;这块地水利好,分给会侍弄水田的人家……他文化不高,但庄稼人的经验和骨子里的公道心,成了他最重要的尺子。

  三天公示期满,意见汇总了一小叠。

  筹备小组和工作队连夜开会,根据群众意见,对分配方案做了十几处调整。

  有的调换了地块位置,有的微调了亩数,有的将孤老的地明确指定了代耕户并议定了口粮数额。

  调整后的方案,再次向全体住户做了说明。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少了很多。

  大多数人虽然可能还不是完全满意,但觉得农会确实听了大家的意见,尽力在把碗端平。

  方案最终获得了通过。

  那天傍晚,当最终定稿的分配名单和地块图再次贴到老槐树上时,夕阳的余晖把纸张染成了温暖的橙色。

  许多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久久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眼神复杂。

  那上面写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和几亩地的数字,那是他们祖祖辈辈梦寐以求、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属于自己的土地。

  白鸢也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

  晚风吹拂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小腹也传来一阵隐隐的、熟悉的坠胀感,心里微微一惊。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虚脱的充实感。

  这杆秤,他们这些摸惯了锄头把子、野菜铲子的手,战战兢兢地,总算初步掌起来了。

  分量或许还有偏差,秤星或许还没完全校准,但至少,他们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为这片废墟上的乡亲,称量出一份关乎生存的、尽可能的公平。

  她转过头,看向自家院子后面。

  绿油油的庄稼在晚风中起伏,倭瓜架下,青色的瓜纽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更远处,那些刚刚被分配出去、还荒芜着的土地上,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秋天金黄的波浪。

  而她的身体里,那颗秘密的种子,似乎也在这忙碌、焦虑、充满希望与责任的春天里,悄悄地、坚定地扎下了根。

  新的生命,和新的土地一样,都在静静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本文标题:野鸳鸯(49)白鸢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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