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供贵人愉乐的戏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从前供贵人愉乐的戏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从前听过他唱戏的人不是意外失踪,就是家里被上头条目清楚地治了罪,蹲了大牢。
坊间还在猜测那位曾经一掷千金包了他整整一年的定国公府嫡女会是怎样凄惨的下场时,定国公府因谋逆下狱,家破人亡。
萧宸的毒辣手段落了实,全城人心惶惶。
1
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冷得像刀子割破皮肉。
街角说书人压低了嗓子,惊堂木一拍,讲的还是那位新晋摄政王的事。
不过今天不是他又如何在南疆立下赫赫战功,不是他如何被皇家旁支认回族内,也不是他那些专横擅权的手段。
而是他当年在春风班,是如何被一个「贵人」看中的风流韵事。
「……听说啊,那贵人出手阔绰,让咱们这位王爷连着唱了七天,唱到嗓子呕血,才换来贵人一句轻笑……」
茶客们听得缩着脖子,不敢搭腔。
谁都知道,如今的京城里,「萧宸」这两个字是蜜糖,也是砒霜。
而他过往的那些「旧事」,更是碰不得的禁忌。
「那……那定国公府的……」终于有人忍不住,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说书人嘿嘿一笑,眼光朝大牢的方向瞟了瞟,不再言语。
人人都心知肚明。
那贵人,便是我。
沉重的锁链拖过湿冷地面,发出「哗啦」的声响。
狱卒打开牢门,他身后立着一人,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一个木托盘。
那人目光垂着,恭敬又疏离。
「林姑娘,王上有令,请您更衣。」
托盘上放着的,是一身戏服——紫地金纹,袖口绣着凤羽云纹。
我看着那身衣服,目光落在袖口上。
指尖抚过,依稀还能摸到几处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针孔。
那一年,他第一次穿上这身新衣,侍立在我身侧为我研墨。
我提笔作画,余光瞥见他袖口处多了一点颜色。
那是一小截红梅,藏在繁复的云纹之间。
针脚细密,看得出绣的人用了心。
我搁下笔,没有看他,只是端详着那朵小小的红梅,语气平淡地问我身边的侍女:
「这是什么?」
侍女不知如何回答,而他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我轻笑了一声,将还沾着墨的画笔递给了他。
他下意识伸手来接,我手腕一转,沾着墨汁的笔尖不偏不倚划过那处,将红梅染成得乌黑。
「脏了。」
「我不喜欢我的东西上,有不属于它的痕迹。」我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指尖,对侍女吩咐道,「把那截线拆了,手脚干净些。」
针孔的触感让这段往事无端钻进我的脑海里,我只觉得我这一出去大概率不会好过。
狱卒粗暴地解开我身上的囚链,我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那内侍依旧低着头,继续将戏服递到我面前,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王上说了,就穿这个。」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他在外面,等着您。」
2
我由着两名粗使的婆子,扒下我身上早已污秽不堪的囚服。
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冰冷地贴上皮肤。
但衣服太大了,宽大的袖口垂过了我的指尖,衣摆也拖在地上,走动间几乎要将我绊倒。
我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滑稽又狼狈。
即便是在当年,那个身形清瘦的少年,也有着北方人的高挺骨架,我穿起来自然是不合身的。
我被他们推搡着走出阴暗的大牢,刺目的天光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距离国公府被抄家下狱已有月余,父亲……在当晚被就地处决,其余女眷被收押等待充为官奴。
家中子嗣稀薄,只有我和七岁的幼弟。
我的喉头难受得自发哽咽,从不见天日的监牢里出来,外面早已换了天地。
一辆沉香木制成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四角挂着银铃,连车帘都绣着金线。
这是从前爱招摇时出行的形制。
那个引着我出来的内侍为我掀开车帘,我不得不提起那过长的衣摆,才狼狈地爬了上去。
车内空间很大,角落的香炉里燃着熟悉的龙涎香。
车厢正中设了一方矮几,上面温着一壶酒,还有两只白玉杯。
对面,坐着一个人。
曾经命比纸薄的戏子,冉风。
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宸。
他从前多穿浅色,如今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金冠束发,正在闭目养神。
脸还是那张艳丽的颜色,周遭的气质却已经完全不同。
自从一年前他返京被皇家认回后,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派人带我过来,却不曾睁眼,仿佛我只是被安置过来的物件。
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车厢有些昏暗,香炉上透出的红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些阴影。
马车缓缓启动,银铃随着车身的晃动,发出一连串清脆又沉闷的响声。
这些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磨人。
他不动,我便也不动。
从前,他约莫也总是这样垂着眼,听着同样的铃声,等我先开口。
如今我们只是换了位置。
诡异的寂静里,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情绪,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平静中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提起那把白玉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又将另一只空杯,推到了我的面前。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优雅。
「渴吗?」他开口,声音低哑。
我不清楚他到底要干什么,总不会是旧人把酒叙旧增进感情。
我选择了沉默。
他也不恼,自顾自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身上。
从头到脚地仔细审视了一遍。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那过分宽大的袖口上。
「还是这么不合身。」他陈述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脑中轰然一响。
决定结束和他的关系的前一晚,夏夜里的一天,熏香燃尽,烛火摇曳。
他刚为我卸下钗环,依着我的规矩,准备退下。
我喝了点酒,直接扯住了他的袖口。
「把衣服脱了。」
他身形一僵,却没有迟疑,依言解下了身上的戏服。
我赤着脚走过去,拾起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戏服,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褪下身上的绫罗。
空荡荡的戏服挂在我身上,松垮的领口滑落,露出肩颈线条。
我走到他面前,手指勾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我,另一只手将他的手指按在了戏服的盘扣上。
我仰头看着他瞬间紧绷的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故意压低了声音,任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我穿你的衣服,好看吗?」
我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他眼中隐忍的欲望和屈辱交织成一片风暴。
我喜欢看美人失控,却又不得不隐忍的样子。
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在挣扎后狼狈地退开。
可那晚,他没有。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抵在冰冷的墙上,用近乎撕咬的力道,堵住了我所有未尽的调笑。
回忆的碎片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四肢百骸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节猛地攥紧,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捕捉到了我这瞬间的失态,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冷。
他倾身向前,整个车厢里都充斥着他身上那股混着龙涎香的强烈气息。
他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己那张失色的脸。
「林姑娘金枝玉叶,身子骨向来纤弱。」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了刺骨的寒意,「也不知,如今这身子骨,还经不经得起折腾。」
「摄政王。」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他挑了挑眉,示意我继续。
我抬起眼,迎上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一鼓作气。
「你知道你怨我,随你怎么折磨我解气,但看在曾经的情分上,能否帮我保住家人的性命。」
3
我的话音落下后,那双眼睛里玩味的笑意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些看不分明的情绪。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刚刚那番赌上所有尊严的请求,不过是一粒投入深海的石子,激不起半分涟漪。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我们之间又只剩下沉闷的银铃声。
这种未知的,被全然掌控的窒息感,比任何酷刑都更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
外面传来恭敬的声音:「王上,王府到了。」
车帘被外面的侍从掀开,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朝我这边,不耐地抬了抬下巴。
我提起那过长的衣摆,狼狈地走下马车。
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我才抬头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宸王府后苑的一处偏门。
门前种着两棵巨大的槐树,枝桠虬结,像两个沉默的鬼影。
门口,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垂手立在那里。
萧宸没有下车,只是手伸出帘子撇了撇。
「关进去。」
说完,马车就往正门驶去。
那个老妪走到我面前对我福了福身,然后用手比划着动作让我跟他走,似乎是个哑巴。
我跟着她往里面走。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幽静的夹道,两边的院墙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
她领着我在一座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门上没有匾额,里面也看不到什么景致,只有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
她将我推进院门,转身落了锁。
「咔哒」一声,那把沉重的铜锁好像又把我送回了诏狱。
黄昏时分,我才又看到那个老妪。
她隔着锁上的院门,将一个食盒从门下的小洞里推了进来。
我走过去,沉默地咬着那个冷透了的馒头。
我越发摸不清萧宸的意思。
从前的他虽然不情愿,但迫于生活只能处处屈从于我,对我怨气不知道比那些逗弄过他的纨绔子弟强多少倍。
他们这段时间尚且不是半残,就是被巧立名目收押,对我只怕是还在想更解气的方法。
只是……
我抬头看着灰白的天空,既然提前放我出来,我便不能坐以待毙。
我想起前段时间飞进我院子里的那只信鸽,上面的写着古怪字迹的字条有韩家的私印。
幼帝登基,朝中势力越发盘根错节,作为我父亲罪证的南疆的通敌信件来得极为蹊跷。
父亲早年驻守北疆,一身军功都是沙场上挣来的,断不可勾结那些蛮人。
这个节骨眼上到底是谁在做局。
我用力地嚼着嘴里的冷硬的馒头。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父亲躺在母亲怀里浑身是血的样子。
4
我被关在小院的第七天,恰逢中秋。
这些天,我每日都在回想那只信鸽。
有人在暗中告诉我,韩家有问题。
这潭水,比我预想的要深得多。
但无论真凶是谁,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作为唯一脱离了诏狱的人,只有我尚且有机会翻案,而能决定我们所有人生死的,只有一个人。
萧宸。
我等着他再来找我。
所以,当哑巴老妪带着侍女,捧着妆奁和戏服,让我去前院迎客唱戏时,我没有半分意外。
无论外面是什么,我都必须先从这座囚禁我的小院里走出去。
我没有反抗,任由那两个侍女为我梳洗,换上戏服和冰冷的首饰。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苍白而平静。
我被引到王府正门的回廊下。
这里是所有宾客入府的必经之路。
来往的宾客们,穿着华服,谈笑风生,目光扫过我时,藏着探究、鄙夷和幸灾乐祸。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那是东阳侯世子,韩惟。
东阳侯势大,是唯一可以在朝中和萧宸对抗的势力。他的独子韩惟,也是我的前未婚夫婿。
若不是三年前父亲和韩家在政见上意见不合闹掰了,我和他早该完婚。
韩惟一眼就看见了我,遣散了身边的随从,径直朝我走来。
他站在我面前,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灼华。」他开口,「他竟敢如此辱你。」
我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抬眼。
我对他其实没什么好感,只是惊讶他居然敢来赴萧宸的宴。
当初,韩惟喝多了酒,指着侍立在我身侧的萧宸,对众人大笑道:「瞧瞧,这就是灼华养的小玩意儿,唱曲儿的本事不行,也就是这张脸还能看看。」
当时,萧宸就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按照萧宸回京以来睚眦必报的形象,他居然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我的沉默驳了韩惟的面子,他忍不住上前,想抓住我的手腕:「你放心,我很快就……」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却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如铁钳一般从斜后方死死扣住了手腕。
「韩世子。」一道冰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响起,「这里是宸王府,在这里动本王的人,你好大的胆子。」
不知何时,萧宸已经站在了我的身侧。
他一身玄色锦袍,周身的气势冷厉又迫人,看韩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韩惟脸色一变,挣脱开他的手,理了理衣袖,冷笑道:「摄政王说笑了,灼华曾是我的未婚妻,我关心她也是人之常情。」
萧宸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极其自然地揽住我的腰,将我半强迫地带入他怀中。
滚烫的手掌烙在我腰间,一字一句道:
「她现在,不过是本王府里,一个随时可以登台献艺的……」
「家奴。」
韩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萧宸却不再理他,揽着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庭院中央。
他将我推上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然后退后几步,站在台下,像一个审判者。
乐声响起,是那首他曾唱过无数遍的《归鸿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情绪复杂。
我看着台下的萧宸,迎上他那双等着看好戏的眼。
然后,我张开了口。
没有一句词在调上,说是呕哑嘲哳都算是夸奖。
他诚心让我出丑,我便遂了他的愿。
我看见台下瞬间的死寂和宾客们震惊错愕的脸。
最后,我看向萧宸。
他似乎很满意地抚掌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国公府的女儿!」他高声对众人说道,语气里满是「赞赏」, 「即便身陷囹圄,依旧不改其志,风骨卓然,本王佩服!」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摸不透他的意图,也只好跟着鼓掌。
韩惟没有,他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萧宸话锋一转,看向韩惟,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只是可惜啊,韩世子,你我都知道,定国公府的案子,铁证如山。林姑娘这般刚烈,抵死不认罪,到了刑部大堂上,只怕要受更多的皮肉之苦了。」
他走上台,来到我身边,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道:
「林姑娘,本王这是在给你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我,又投向人群中脸色煞白的韩惟,声音变得冰冷。
「定国公府谋逆,主犯已经伏诛,但你那七岁的幼弟,何其无辜。」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我,抛出了那个恶魔般的交易。
「你,就在这里当着各位贵人的面,为你父亲写一篇声情并茂的认罪书,细数他如何勾结南疆,意图不轨。若让本王满意了……」
「本王,就做主,饶你弟弟一命,允他流放三千里,苟活于世。」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我个人赔上一切的牺牲远远不够,他要我亲自承认林家的罪行,亲自毁掉父亲和家族的名节,去换弟弟一条卑微的活路。
而这个人,只是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用眼神逼问我:
林灼华,你曾经如此看中的家族清誉,如今究竟在你眼中还值几两重?
现在,我看着你再选一次。
5
满场死寂。
周围来赴宴的达官贵人似乎都没料到还有这种好戏看,都眼光灼灼地盯着戏台。
一边兴致盎然地欣赏着最近京城舆论漩涡中的故事在眼前上演,一边又觉得这摄政王确实和传言中一样胆大妄为又喜怒无常。
生怕这位爷一不高兴,自己也成了他兴致里的一环,不由地退远了些。
笔墨纸砚被呈了上来,内侍甚至为我研好了墨。
我看着那方砚台,再看看萧宸眼中寒潭般幽深的笑意。
我缓缓地走向那张矮几。
在他们眼中,定国公谋逆证据确凿,只要我屈服提笔,重复父亲的罪证,至少还能保住幼弟性命,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我知道萧宸在生气,气我四年前因为族内名声切断和他的往来,恨他如此被轻视。
寂静的人群中有抽气声响起。
我慢慢地走向那长桌,端起那方沉重的砚台,转身,面对着满场宾客,毫不犹豫地将冰冷的墨汁,从头顶尽数淋下。
墨汁顺着我的发丝、脸颊、脖颈,蜿蜒流下,浸透了那身华美的戏服,在地上汇成一滩污迹。
我整个人,狼狈不堪地立于戏台之上。
「王上要认罪书。」我平静地开口,「可我父无罪,我写不出来。」
「但王上要让我娱乐诸位,要我认清何为尘泥。」我抬起被墨迹染黑的脸,直视着萧宸骤然僵住的目光,「灼华,认了。」
我丢下砚台,闭上眼,长期的情绪高压在此刻释放,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倒下的瞬间,我感觉到台下的人冲了过来。
我听到耳边急促的喘气声,那道身影稳稳地接住了我。
我赌赢了。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
醒来时,入目是绣着繁复的云纹的陌生纱帐,用的料子是只有宫里才有的贡品。
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龙涎香和淡淡的药味。
这不是清月苑,而是萧宸的卧房。
我心中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消失殆尽。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身上已经换了干净柔软的中衣。
「醒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萧宸本来趴在床沿边睡着了,被我起身的动静惊醒。
他换下了宴会上的锦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眼下有些青黑的痕迹,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
他抬起头时眼神还有些迷蒙,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讥诮和冷漠,目光扫过我,继而轻嗤一声:
「不就是泼了些墨水,竟也值得晕过去。郡主大人果然还是这般金枝玉叶,碰不得。」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目光凝固在了他的耳后。
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一条小小的蜈蚣,从他耳后一直延伸到发际线里。
在他那张素来被宫中女官们称赞为完美无瑕的脸上,这疤痕显得格外突兀。
我从未见过。
他平日里,竟是用脂粉将它细细遮盖住了。
那道疤,是他从尸山血海的战场里爬出来的证明。
我静静地看了许久。
然后,在他冰冷的注视下,我慢慢地伸出手,带着一丝连颤抖,小心翼翼地抚上了那道疤痕。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一尊被触碰了禁忌的石像。
我的指腹能感受到那道疤凹凸不平的粗粝感,与他光滑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疼吗?」
我轻声问,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干涩,急促间破了音。
像是被我的指尖烫伤一般,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突然剧烈起伏起来。
他从床边狼狈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刚才一瞬间的失态。
「林灼华,收起你那套悲天悯人的把戏!」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在提醒我,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郡主,可以随意对人施舍你的怜悯吗?」
他说完,不再给我任何开口的机会。
几乎是踉跄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门被他重重地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6
那扇被他甩上的门隔绝了他的背影,却没能隔绝他那声压抑的低吼。
我静静地躺在榻上,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心里一片清明。
我的目光,落在床角那件被我换下的、还染着墨迹的戏服上。
韩惟想要拉住我时,借着宽大的戏服袖口,一张小小的纸条从我的指尖滑入他的掌心。
我太了解韩惟了。
他骄纵、轻浮,骨子里却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的草包,对朝堂上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诡一无所知。
我和他没什么感情,从前也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在父亲和东阳候决裂,我们的婚约解除后,这自恃多情的人还多次来府上找我,被堵在门外掉了几滴眼泪。
这样的人,要不是韩家独子,早不知道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他的无知,便是我的突破口。
将他作为石子投入韩家这潭深水里,恰到好处。
午后,负责照看我的哑巴老妪端着汤药进来。
许是见我一直不声不响,外面的候着的侍女开始聊起闲话。
「听说了吗?昨晚宴会后,东阳侯世子回府就跟他父亲大吵了一架,书房里的东西都砸了。」
「我也听说了,好像还被侯爷动了家法,如今正关在院子里禁足呢。不过说起来,最近朝堂上也不太平,都在为南疆的事吵架呢。」
另一个侍女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听说南疆那边的小部落又不老实了,边境上已经丢了好几批粮草。韩侯爷主张安抚,可好几位大人都上了折子,说要增兵严防,王上一直没表态,也不知在想什么……」
「算了算了,我们哪能操上贵人们的心,只战事一起苦的都是我们老百姓……」
鱼儿,上钩了。
我将碗里的药尽数倒进了床头的花盆里。
入夜,我开始发热。
萧宸不在府内,侍女们手忙脚乱,一遍遍地去请医师却都被挡了回来。
萧宸盛怒离开,没人敢过来。
我在等,等他亲自来。
在我烧得快要失去意识时,房门终于被推开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劲装,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
他走到床边,看着满脸通红、呼吸微弱的我,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装不下去了?」
我艰难地睁开眼,看着他模糊的轮廓,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想……待在这里。」
他俯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那你想去哪儿?」他冷笑,「诏狱吗?」
「回……清月苑……」我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你的味道……让我难受……」
就在他即将发作的瞬间,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咳在了被子上。
那抹殷红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
「萧宸,」我轻声说,「让……我走。」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怒火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在疯狂交战。
离约定的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判决。
7
萧宸最终还是拂袖而去。
冷冷地丢给赶来的医师下一句「治好她」,便再未露面。
当晚,我被送回了清月苑。
我顺从地喝了药,在侍女的监视下早早躺下。
子时将近,我估摸着看管我的侍女已经熟睡,便悄悄起身。
我用一根早已藏好的旧钗子,撬开了后窗的木栓。
这院里现在只有剩负责夜间洒扫的哑巴老妪,我敲晕她,换了她身上那件宽大的、带着泔水味的粗布衣。
我将头发用布条随意一束,脸上抹了些锅底灰,佝偻着身子,提着一桶空空的泔水桶,趁着守卫换防的间隙,从最偏僻的角门混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西山破庙。
我赶到时,韩惟已经在神像前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果然带着当初未退回的羊脂玉佩。
一见到我这副模样,他立刻冲了上来,眼中满是心疼:「灼华!他竟把你折磨成这样!你放心,我这就带你走,去哪儿都好!」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取下他腰间那枚玉佩,眼眶一热,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和脆弱。
「韩惟……谢谢你,还肯来见我。」
他果然被我这句话击中,神情愈发怜惜:「说什么傻话!我……」
我打断了他,摇了摇头,带着凄楚的笑:「我们走不了的,萧宸的势力遍布京城,我们跑不远的。」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这么欺辱你吗?」韩惟急道。
「我们从前那么对他,他恨我也是应该。」我低下头,掩去真实的情绪,「他捏造证据,构陷我父亲,就是为了报复。」
韩惟更加气愤,嘴里念叨着「下九流的戏子就是心胸狭隘,不堪大用」。
我抬起头,眼神恳切又无助,「他位高权重,我一个人斗不过他。」
我终于说出了我的目的:「韩惟,你父亲是东阳侯,朝中重臣,你一定有机会接触到这桩案子的卷宗,我只要你帮我看看,那份伪证上,我父亲的私印,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这……」他有些犹豫,这毕竟是掉脑袋的事。
我从怀里,掏出了一方丝帕,里面包着一枚小小的镇纸,上面刻着一株极细的海棠花。
「这是我父亲从不离身的镇纸。」我将它塞进他手里,「你若看到卷宗,就用这上面的花样去对比印章的暗纹。如果……如果真的不对,你再想办法告诉我。」
他握着那方冰冷的镇纸,像是握住了一个滚烫的承诺,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灼华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查清楚!」
我心中稍定,正欲再交代几句。
忽然,破庙外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响。
8
那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在我耳边炸开。
韩惟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紧张地望向庙门。
我心一沉,立刻拉着他躲到废弃的神像后面,用眼神示意他噤声。
破庙外的人训练有素,步伐轻盈,若非故意想让我们知道,根本无法察觉。
借着从破败窗棂透进来的月光,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将这座小小的破庙包围了起来。
韩惟吓得几乎站不稳,我却在瞬间冷静了下来。
我用力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用最急促的语气道:
「从后窗走,别回头!就说你是出来寻欢作乐,偶遇旧识,什么都别承认!」
他还在犹豫,我几乎是吼了出来:「快走!他的目标是我!」
韩惟终于被我吼醒,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踉跄地从神像后方一个破损的小窗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没有躲,而是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带着泔水味的粗布衣,平静地从神像后走了出来。
他就站在庙门口,背着月光,像从地狱里走出的修罗。
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将他衬得愈发挺拔,也愈发危险。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那双在夜色中格外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人呢?」他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淬了毒的铁。
「世子偶感不适,先行回府了。」我平静地回答。
他嗤笑一声,一步步向我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林灼华,你真当本王是傻子吗?昔日海棠树下之约?救你?你的戏演得可真好啊。」
我心头剧震,他竟连纸条的内容都知道。
但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王上既然都看见了,又何必多问。」
我的坦然彻底引爆了他,他步步紧逼将我狠狠地掼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就那么想让他带你走?」他双目赤红,声音低沉得可怕,将我死死地禁锢在墙壁和他之间,掰过我的下巴强迫我迎上他那双翻涌着疯狂的眼睛,「林灼华,你看着我!」
「当年你肯看我,如今为什么不肯!」他低吼,声音里是无法理喻的偏执,「从前他可以站在你身边,现在的我就不可以吗?」
「既然如此。」他贴近我,膝盖强势得挤入我的腿间,我们之间的混杂的气息烫得吓人,但他贴过来的皮肤却冷得我一激灵,「我便让你的身体回忆起来,它是多么喜欢我,多么不想离开我。」
我被他死死地按在墙壁上,动弹不得。
他一手扣住我的双手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带着薄茧的指腹,粗暴地擦过我的脸颊,来到我的衣领处。
「撕拉——」
那件不合身的粗布衣应声而裂。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让我浑身控制不住地一颤。
我下意识挣扎,试图用膝盖去顶他,却被他更有力地压制住。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低头在我耳边道:「越不情愿,你才会记得越清楚。」
他的手,顺着我被撕开的衣襟,探了进来。
那带着薄茧的、属于习武之人的指腹,所过之处,像一簇簇火焰。
我的挣扎在他眼中不过是助兴的戏码。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情急之下,我发狠地咬破了嘴唇,生理性的眼泪夺眶而出。
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了萧宸的手腕上。
他的视线终于重新回到我的脸上,我心中一横,带着讨好主动垫脚去吻绷紧的唇。
我的反应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的动作都因为我的反应僵住了,眉头蹙起。
他想要的是我的我的挣扎,我的憎恨,唯独不是我的讨好和屈从。
人人都说当年是我强迫他、羞辱他,最后又为了婚约收心对他弃如敝履,而他则是以我为耻,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
但我知道,他当真捧出过一颗真心。
见他僵住,我继续小心翼翼地吻上他的唇珠,作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他像是被我烫伤了一般,猛地抽回了手,踉跄地后退了一步。
周遭只剩下他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
我依旧靠着墙,泪汪汪地看着他。
「如果王上想要,灼华心甘情愿。 」
许久,他才一言不发地脱下了他身上的外袍,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我裹了起来。
外袍很大,将我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隔绝了冰冷的夜风,也隔绝了我们之间沉默的空气。
然后,他弯下腰将我从地上横抱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快要溢出的情绪。
回到宸王府,他把我送回清月苑,而是又将我抱回了他那间空旷清冷的主卧。
萧宸踢开门,将我放在了榻上。
就在我以为他会马上离开的时候,我又凑过来,被寒气冻得冰凉的手在我身上胡乱地探着。
我心中一凛,我的把握本来就只有八成。
四年不见,我确实没办法完全摸准他的心思。
我正在犹豫怎么做,他的手突然定住,从我的口袋里拽出一个东西——
是我已经完全忘记的那块羊脂玉配——当年我留在韩家的信物。
萧宸将玉佩握在手里,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直到门锁落下「咔哒」声响起。
我的精神放松下来,心里有些麻麻的,嘴唇上的伤口这个时候才传来一点轻微的刺痛。
屋里染着安神香,染着他的气味的被子包裹着我,意外地让我很快进入了梦境,一夜好眠。
9
那是军中通用的简易指码!父亲当年为了让我看懂前线军报,曾教我辨识过。
我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碗。
她的指码很短,只有两个字。
——「知」。
她知道,温家也知道。
我心中大定。
接下来的几天,我用同样的方式,向她传递着我的疑问。而她,则用碗沿的敲击声,一次次给我带来外面的消息。
我又被锁在了萧宸的卧房。
不同的是,他虽然不在这儿睡,但白日里总会带着文书进来,靠窗坐下处理公务。
他几乎日日亲自看守,我再想联系韩惟,无异于痴心妄想。
我开始犹豫,要不要和他坐下来谈一谈,或许会有和之前不同的结果。
不是和好,也不是求情。
他是聪明人,我也是。
这场战争,不能一直靠彼此试探。
我开始走出里屋,在距离他几步外的榻上假装看书,实际上很明显地打量着他。
他对我的行为不置可否,头也不抬,仿佛把我当成了透明人。
我故意咳几声,他也不说什么,只让侍女把药送上来,一言不发地盯我喝完。
那晚我似乎用力过猛,真真切切让他知道了我没办法既保持他回忆里的样子,又被拘在这方寸之间。
所以他歇卸了力,不再做那些裹着仇恨的拉扯。
我注意到,那块被他顺走的玉佩被他挂在了腰间。
那块玉佩的穗子有些老旧,不是近日里时新的模样,琢磨着找侍女那点针线,做一个新的和他真心地示好。
每日的三餐、汤药,都继续由那个哑巴老妪准时送来,倒是比之前更加精致了。
每日三餐,依旧由那个哑巴老妪送来。
她总是低着头,沉默地将食盒放下,又沉默地退出去。
这天午后,她照例送来汤药和几碟精致小菜。我端起那碗温热的汤羹,指尖无意中划过碗底。
粗糙的触感中,有一处细微的凹陷。
我心头一动,将汤一饮而尽,借着翻转碗底倒掉药渣的机会,飞快地瞥了一眼。
碗底的釉下,刻着一朵极淡的海棠花纹。
那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温家的标记。
温伯爷曾受我父亲大恩,为人最是方正耿直。父亲出事后,温家也被牵连,生意受了不小的影响。
我以为他们早已自顾不暇,没想到,他们的人竟能深入到宸王府的核心。
我并非孤立无援。
我强压下心头的狂跳,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病弱又顺从的模样。
晚膳时,哑巴老妪再次进来收拾碗筷。
萧宸就在不远处的长案后,目光专注地落在卷宗上,似乎并未留意这边。
我假装起身倒茶,脚下却一个踉跄,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摔碎在地。
「笨手笨脚。」萧宸头也未抬,冷斥了一句。
我没有理他,而是趁着弯腰去拾碎片的时机,飞快地用指尖蘸了些许洒落在地的茶水,在暗色的木地板上,迅速划出了一个字。
——「温」。
哑巴老妪走过来,用扫帚和簸箕无声地清理着地上的狼藉。
她的身体恰好挡住了萧宸的视线,苍老的手在收拾到我写字的那块地方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将所有碎片收好,躬身退了出去。
我坐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等待着宣判时刻。
第二天,汤碗依旧是那只刻着海棠花的碗。
哑巴老妪将它放在桌上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用指关节在碗沿上极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
那是军中通用的密码!
父亲当年为了让我能看懂前线军报,教我辨识过的这种简易指码。
我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碗。
她放下东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我坐在桌前,在脑中飞快地翻译着她留下的那段敲击。
指码传递的信息十分简洁。
「南疆。密信。韩家。」
「王知。」
「不动。」
我坐在黑暗中,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扳倒韩家,等于除掉朝中可以唯一和他抗衡的政敌,顺便洗刷掉定国公府的冤屈,这一切对他巩固权势百利而无一害。
南疆局势不稳,战事随时有可能爆发,他更没有理由按兵不动,任由和蛮子勾结的重臣在朝中作乱。
他既然已经掌握了韩家构陷国公府的证据,为什么不做出最有利于他的选择……
我本以为他现在对我是恨大于依恋,只是功成名就后有些放不下而已。
但他的执念比我想的要更深更重。
他的犹豫不发,让我的亲人最终离我而去,痛彻心扉。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将我所有的思绪劈得粉碎。
10
他长在春风班,第一次进宫唱戏是在太后的寿宴上。
沉默寡言的少年跟着师傅站在角落里,有些生怯但腰板挺得笔直。
三皇子酒后失态,一盏热酒泼在他脸上,他一声不吭,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他生得好看,那双眼睛在贵人的捉弄下闪着不屈的光芒。
真是个「有趣的玩意儿」。
我随口解了围,又用贴身的手帕为他擦去面上的酒渍,越发觉得这张脸艳丽得惊人。
我咀嚼着「冉风」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擦过他的面颊,引得他瑟缩一下。
他不知道我的目的,抬眼看进我的眼底。
起初,我确实只是觉得好玩,像逗弄一只漂亮又带刺的野猫。
我享受着他因我一个眼神而惶恐不安,强忍屈辱的样子。
后来我便常往春风班跑。
无意中,我撞见他因为犯错被管事毒打,浑身是伤被丢在柴房里,一天一夜连滴水都未进。
我让侍女送去一个馒头,想在一旁观察他的反应。
没想到,他却将唯一一个馒头,掰碎喂给了他旁边瑟瑟发抖的孩童。
第二天,我便将他从管事手里要了过来。
我让他跟在我身边,只给我一个人唱戏。
京中贵女间风气开放,未成婚前身边跟几个好看的仆从再正常不过。
大家都笑终于开窍,养了个顶漂亮的。
韩惟虽然是我的未婚夫,但又傻又多情,自己在外面多少知己,也没把萧宸当回事,反倒是指着他喝完酒大笑道:「瞧瞧,这就是灼华养的,也就是这张脸还能看看。」
萧宸就站在我身后,垂着头,指节泛白。
我心里莫名涌起一丝恼火,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其实说得没错。
但我渐渐意识到,在这场游戏里,我慢慢动了心。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所以当我看见他在我新赐的衣服袖口偷偷绣上我最喜欢的红梅的时,我用墨汁染黑,警醒自己,也敲打了他。
我告诉他:「我不喜欢我的东西上,有不属于它的痕迹。」
我看着他眼中的光暗下去。
但我还是低估了他。
萧宸只是更沉默,更小心翼翼地待在我身边,那双眼睛里的情感却愈发浓烈,像一团随时会燎原的火。
父亲最终还是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他在和我对弈的时候平静地提起:「爹知道你心善,但你要记住你的身份,长久的心软和怜悯,不都是好事。」
决定彻底切断我们之间联系的前一晚,我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喝了一整壶的梅花酿。
最后我拉住了他的袖口,在他的面前套上了他脱下来的衣服。
「郡主……」
戏服穿在我身上有些宽大,却像是打开了某种禁忌的开关。
我走向他,抬起因酒意而迷离的眼,直视着他那双写满了慌乱,还有欲望的眼睛,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轻声说:
「萧宸,你想不想知道,这身衣服下面,是什么?」
我拉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我贴近他的耳边,吐气如兰,「你敢不敢?」
那一夜,他所有的理智和隐忍,都彻底崩塌了。
我们做了所有最亲密的事。
在无尽的喘息声中,我单方面为这段不该存在的感情画上了句号。
天亮前,他抱着我,小心翼翼地问我愿不愿意等他。
他说他会想办法脱了奴籍,去挣一个配得上我的身份回来。
我看着他眼中燃起的希冀,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后来,我不再见他,他也离开了京城。
我了解到他是皇家旁支的外室之子,母亲早逝,在他后来重回萧家的过程中隐秘地牵线搭桥。
他也确实是从军的料,战功累累,让萧家主动敞开怀抱接纳了他,得以进入朝堂。
后来,他抓住幼帝登基的契机,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将所有曾给他脸色看的人,都踩在了脚下。
此刻,我坐在萧宸的卧房里,心情有些沉重,浑身发冷。
他按兵不动,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也不是为了权谋博弈。
他只是……想留住我,竟不惜将我父亲的沉冤压下不理,将整个国家的边境安危都当成了他戏台上的布景。
他是个疯子。
但我也是。
11
第二天,我把还没做完的穗子扔掉。
我没有再伪装虚弱,而梳理整齐,平静地坐在桌前。
萧宸将我困在这间卧房里,窗户钉死,门外是他最精锐的亲兵。
我借着老妪收拾碗筷的机会,用指尖蘸着茶水,在桌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又立刻抹去。
老妪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用指码给了我回复。
「禁足府中,被其父严加看管。」
这也在我意料之中。
我需要一颗能投石问路的棋子,而韩惟就是最好的人选。
我看着她,用指码,下达了一个更复杂的指令。
我的话通过她那双苍老的手传递了出去。
温家的人,会替我完成剩下的所有事。
他们会伪造一封「谋反信」,信中将详述摄政王萧宸欲借南疆战事清洗朝堂,勾结敌国行废立之事。
他们也会将这封信的「截获」过程连同我为韩惟想到的「自救之法」一同送到被禁足的他手中。
然后,我便静静地等风起,等火来。
终于,南疆的战报一日三惊地飞入京城,像我预料的那样,战火重燃。
萧宸今天没有来隔间处理公务。
我第一次主动敲响了紧闭的房门,对门外的亲兵说:
「我要见摄政王。」
我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他的书房。
他背对着我,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身影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孤寂。
「是你做的。」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了然。
「是。」我平静地走到他身边,看着舆图上南疆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区域。
他终于缓缓转身看我。
「我伪造了一封构陷你意图谋反的信,一起送到了韩惟手上。」
「告诉他,这是我们所有人唯一的生路。我让他将这封信重新送回南疆敌国手中,以此来搅乱你的计划,逼你露出破绽。」
「这封信由真正通敌的韩家送出去,效果显著。」
萧宸意外地平静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让多少将士枉死沙场。」
「那也被韩家从背后捅穿脊梁要好。」
「萧宸,你比我更清楚,韩家与南疆勾结已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一日不除韩家,南疆的刀就一日悬在我大周的脖子上。」
「就算我不点这把火,等他们准备周全,内外勾结,那时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国之将倾!」
「现在他们还未准备万全,这一战,来得越早,我大周的胜算才越大,牺牲才会越小。」
我顿了顿,将他最后的遮羞布也扯了下来,双手撑在长桌上的紧急军报上和他对视。
「王上,这出戏,还要演下去吗?」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继续压下我父亲的冤案,眼看着南疆糜烂,烽烟四起,让你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势和声名,都为你这出荒唐的独角戏陪葬,成为千古罪人。」
「二,立刻为我父亲昭雪,以通敌叛国之罪处置韩家,以定国公之名稳住北疆军心,然后亲赴南疆平叛。」
我将这个问题亲手推到了他的面前。
我不再看他,转身准备离开。
「郡主……」他从身后叫住了我,声音沙哑得可怕,「如果我选了第二条路……你会等我吗?」
12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终于舍得示弱,像从前那样摇尾乞怜,叫我「郡主」。
「等?」我轻声重复着这个字,语气不带波澜,「王上,我与你之间,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等字能了结的。」
我缓缓转身,迎上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萧宸,你是疯子,我也是。」
我看着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
「摄政王,我们两不相欠了。」
我说完,朝他行了一个万福之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住我。
第二天,京城风云变色。
摄政王萧宸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和新帝的面,抛出了东阳侯府私通南疆、构陷忠良的铁证。
那份由韩惟「泄露」出去的、栽赃他的「谋反信」成了送韩家上路的最后一程。
萧宸顺藤摸瓜,将韩家与南疆往来的所有罪证公之于众,也让天下人看清了,南疆战事皆因韩家而起。
东阳侯府满门下狱,家产查抄。
东阳侯在狱中自尽,而韩惟,因无意中泄露伪证引出真凶,被免了死罪,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还京。
定国公府的沉冤得以昭雪,我们一家终于再次团聚。
只是,我再也见不到我的父亲。
圣旨颁下的那天,我穿着一身素服,跪在金銮殿下谢恩。
萧宸往常站立的位置空无一人。
我知道,他已经走了。
三日前,他亲自点兵,佩戴天子剑,亲赴南疆,平定叛乱。
他选了那条最光明磊落,也离我最远的路。
南疆开战得草率,准备不足,先前从韩家那里得到的消息不再能给他们带来多少优势,很快就被萧宸带着训练有素的兵马打得节节败退。
摄政王萧宸用一场场战功,换来了大周朝至少三十年的边境安稳。
后来的朝堂上,他权势滔天,却始终对新帝恭敬有加,从未逾越半分。
也从未再踏入过我定国公府半步。
亲弟年幼,当初受了惊吓落下病根。
定国公府的爵位由我承袭,我宣誓终身不嫁,和温家一起做起了生意,独自撑起国公府的门楣。
京城里的人都说,摄政王与定国公,是京城里两个最奇怪的人。
一个手握天下权,却孤身一人,孑然至今;一个富甲天下,却闭门谢客,甘于寂寞。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们之间,早已是两个世界。
13
那年冬天,京城下了十年不遇的一场大雪。
我正在廊下赏雪,管家匆匆来报,说摄政王府派人送来了一样东西。
我让人抬了进来。
那是一个用整块暖玉雕成的、巨大的梅花盆景。
玉是极品的美玉,温润通透,而上面雕刻的红梅,每一朵都开得栩栩如生,傲骨铮铮。
我知道这份礼的贵重,也知道这份礼的逾矩。
我让管家将东西退了回去,并附上了一句话:「无功不受禄,王上厚爱,臣心领。」
那天深夜,我却做了一个梦。
梦见多年前那个小小的伶人,在他那件破旧戏服的袖口内侧,用红线,一针一线地,绣上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红梅。
梦醒时,窗外大雪已停,一轮清冷的月亮挂在天边。
我起身推开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我看见,在定国公府对面的那条长街尽头,有一辆不起眼的的马车,在雪地里静静地停着。
车帘没有放下,我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远远地、沉默地驻足在那里。
就像很多年前,我站在高高的宫墙上,看着他离开京城。
风水转了又转。
似乎有些从前的影子在浮现。
我看着那辆马车,没有关窗,也没有走开。
良久,我轻声对自己说。
「下雪了,天冷,早些回去吧。」
(全文完)
本文标题:从前供贵人愉乐的戏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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