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师傅最感兴趣的是听我谈大城市的花花世界,吃的什么,玩的什么。年轻时候他到成都去过一次,尽管是住在金华街一带破烂的鸡茅店里,每日在北门大桥河滩地上拉锯。如今在穷困中偶然回首,在他,那已是最美丽的记忆了。罗师傅听我谈,听得又香又甜,拉得愈来愈慢。必待我猛还他几锯,他才清醒,想起“吃口奶奶”还得“又来锯。”

  可怜的解匠,悲欢全不由己。碰着料好解,其乐也融融,眉开眼笑,一边拉一边找话说,碰着料难解,火冒八丈高,肚子里阴骂掌墨师的祖宗,用一个最难听的动词。阴骂继之以阳骂,骂木料,骂马杆,骂抓钉,骂撑钉,骂天气太热,都用那个动词,动词后面还要加上“死”字。联手之间因料难解彼此都不耐烦,你责怪我,我责怪你,一句话不对头便吵起来。在这方面,我的涵养并不比罗师傅好,也常用那个动词,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有一次解硬料,罗师傅生闷气,一只牛虻飞来叮他的腿。本来一拍便可打死,但他不。他放下锯子,一扫手活捉了那只牛虻,细心撕掉双翅,然后放它到锯屑中去乱爬,骂道:“让你狗×的去饿死!”随即嘿嘿一笑,享受了报复的快乐。

  解匠最恨深藏在木料中的石质的或铁质的异物,哪怕丁丁一点,也会打坏一排锯齿。重新锉好锯齿,至少也得损失半小时的活路,少拿钱啊!如果接二连三打坏锯齿,那就惨了,这一天的买米钱都挣不回!解料6年,打坏过多少次锯齿,已经没法说清。我用手锤敲抓钉,从木料的锯缝内挖出过深藏的卵石、碎石、小砾石、角钉、大钉、寸钉、毛毛钉、断钉、铁丝、鸟枪霰弹、箭镞、砖块、瓦块、煤块······

  有一次解一株大皂荚树,三次打坏锯齿,从树心内挖出三条像匕首一样的耙齿,每条长6寸。原来这株为人间洗濯污浊作过贡献的皂荚树,在它年轻的时候,曾经被愚昧的乡民指控为“树妖”“木魅”,说它作祟害人。谁家失火了,谁家死人了,谁家闹鬼了,都说是它在作祟,从而移罪于它。乡民讲阴阳五行,金是能克木的,所以那此失火。死人闹鬼之家先后三次用锤敲钢质的耙齿,楔入树干,以便克它。几十年后,树干已经长得很粗,三条耙齿就被包藏在树心内了。“树世有冤案呢。”我想。

  有一次解一株夜合树,实在有趣。唐诗有句云“夜合花开香满庭”,引我遐思。夜合树的花就是马缨花,很美。夜合树的羽状复叶非常奇怪,一到夜晚,叶片就成双地两两叠合,故名。唐人钱起诗云:“钱塘江上是儿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门前一树马缨花。马缨花在这里暗示夜合,出自女性口吻,显系性的挑逗。此诗已经涉嫌精神污染了,是吧

  我和罗师傅解的这一株夜合树很大,树干直径二尺,当然是百年古木。它生长在清朝的金堂县衙门里。后来这个县衙门又做了国民党的金堂县政府。解放后这个县政府又做了金堂县人民政府。如今这里是本镇的幼儿园。这株夜合树该是三朝元老了,它的年轮里记录着多少兴亡啊!

  可是这位三朝元老传递给我的嗅觉信息却很不妙。原来夜合树的锯屑太难闻了,散发着一股股辛辣冲鼻的怪味,害得我一边拉锯一边打喷嚏,涕泪涟涟,什么思古之幽情都给冲散了。

  一张一张的寸板解出来了,锯片逐渐逼近树心。忽然眼前一闪,锯缝中飞出黄亮亮的金属锯屑来。与此同时,听见咕噜噜一声——异物打坏锯齿的声音。赶快停锯,细看锯齿,果然锋棱有所损坏,但不厉害。这说明深藏在树心的异物是一种黄亮亮的软质金属,绝不可能是铁。

  罗师傅用食指蘸着锯片上的金属锯眉,看了许久,感到疑惑。

  “这是啥呀”他问。

  “黄金。”我说。

  幻想成癖的我一瞬间看见了百年以前的一个明月之夜,地点就在县衙门的后院内这一林夜合树下。有一个人偷窃了衙门库存的黄金,投入夜合树的树洞。后来他死了,黄金未取出。这个秘密从此无人知晓。百年以后这块黄金碰着了我们的锯齿,遂有黄亮亮的金屑从锯缝中飞出来。

  我的判断结论激动了罗师傅。我们顾不上锉锯齿,赶快用手锤敲抓钉挖树心。那里果然有一个洞,洞内沉积着腐黑的木渣。罗师傅从木渣中抠出一颗步枪子弹头来,弹头表层有黄亮亮的锯痕。真相大白,黄金梦醒,我们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烧。锉锯齿的时候,我们愈想愈气,便痛骂国民党的丘八乱打枪,悲欢全不由己,可怜的解匠!

  我们也到乡下去给农家解料。时值“文革”两派内战,乡村路口常有派性武装人员放哨,盘查行迹可疑的人。哨兵若问:“你是啥观点的”你得先弄清楚这些背枪的家伙是哪一派的,再作回答。他们是跟着“成都工人造f兵团”跑的,你就回答“八二六观点”;他们是本镇“尖刀团”的应声虫,你就回答“产业军观点”。你若回答错了,轻则挨一顿臭骂,重则挨耳光,还要跪下向毛主席请罪。罗师傅胆小怕事,又不关心所谓国家大事,所以回答不出来,由我相机替他回答。

  轮到问我,我就作诚恳状,低声回答:“不敢有观点。”再由罗师傅补充一句:“他还在改造。”在乡下给农家解料,主人都对我们很好,尊称我为“余师”,拿烟倒茶,打酒割肉,盛情款待。黄昏时候,罗师傅总是大醉而归,一路偏偏倒倒。有一回过小桥,他醉了踩虚脚,跌落在水沟里,爬起来还在傻笑。

  我们也常常在木器家具社的店门外临街解料。这是因为木料太大太重,不好抬进店内后院去解,所以就在街旁架马。临街拉锯,裸体,只穿一条幺裤,展览给满街的行人看,实在有点那个。可恼的是一群小孩,他们站得远远的,合着我们拉锯的来回节奏,齐声吼唱:“解,匠,解。解,匠,解。解,匠的,东、西,两,边,甩。”气得我们骂也不是,笑也不是。

  本文标题:16,十年中流沙河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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