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帮套(28)还债

“顺风棋牌室”二楼,烟雾比往常更浓。
赵瘸子坐在太师椅上,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猴子站在对面,小心翼翼地说:“赵爷,打听清楚了。林雷子真搬走了,在老街西头开了个音像店。”
“音像店?”赵瘸子嗤笑,“一个瘫子,开音像店?”
“是真的。”猴子说,“我去看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挺像样。招牌都挂上了——“林雷子音像’。
赵瘸子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慌。林雷子搬走了。开店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房子,他暂时是拿不到了。林雷子有了自己的收入,就不用急着卖房还债。甚至......可能永远都不用卖了。
那他的两千块怎么办?
还有更重要的——拆迁。他早就打听到消息,陈家沟那边要修路,林雷子家那三间房正在规划线上。补偿款少说也得两万。他费尽心机,就是为了赶在拆迁前,用两千块把房子弄到手。
可现在,煮熟的鸭子飞了。“林金凤呢?”赵瘸子问。
“在家。”猴子说,“听说从陈家沟回来后就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病了?”赵瘸子冷笑,“她是装病吧?事情办砸了,没脸见人。”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去,把林金凤给我叫来。”
“现在?”猴子看看窗外,“天都快黑了......”
“就现在!”赵瘸子吼了一声,“告诉她,半个小时内不到,我就去她婆家要债!”
猴子不敢再说什么,赶紧去了。
赵瘸子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他一口吐在地上,把茶杯重重摔在桌子上。煮熟的鸭子飞了。
金凤从陈家沟回来后,就倒在床上,浑身发冷,额头烫得像火炉。丈夫去请了村医,开了药,可吃了也不见好。她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身体上的病好治,心里的病难医。弟弟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我不敢再信你了,不敢再信了。”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让弟弟信她?为了二百块钱,她差点害死弟弟。这样的姐姐,谁还敢信?
林金凤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房梁。泪水不停地流,流到耳朵里,痒痒的,可她懒得擦。
就这样死了算了。一了百了!正想着,门外传来丈夫的声音:“金凤,有人找你。”
“谁?”林金凤的声音嘶哑。“赵.......”
林金凤的心猛地一沉。她挣扎着坐起来,看见猴子站在门口,眼神不善。
“金凤姐,”猴子说,“赵爷让你去一趟。”
“我……”林金凤想说自己病了。
“赵爷说了,半个小时内不到,就来你婆家要债。”猴子打断她,“到时候,你婆婆、你男人、你儿子,都知道你欠了两千块赌债,你说......”
林金凤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知道赵瘸子说到做到。如果真闹到婆家,她在这个家就待不下去了。
“我……我去。”她咬着牙说。
丈夫扶她起来,给她披上衣服。她的手抖得厉害,连扣子都扣不上。
“金凤,”丈夫小声说,“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林金凤不敢看他:“你别管。”
“我能不管吗?”丈夫急了,“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到底......”
“我说了别管!”林金凤突然提高声音,推开他,自己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丈夫站在原地,看着她小跑的背影,叹了口气。
林金凤走进棋牌室的时候,一楼打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看着她。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林金凤低着头,快步上了二楼。赵瘸子坐在老位置,跷着腿,看见她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哟,金凤来了,坐。”
林金凤没坐,站着,声音颤抖:“赵爷,我……”
“听说你病了?”赵瘢子打断她,“怎么,事情办砸了,装病躲着?”
“不是……”林金凤想解释。“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病了。”赵瘸子摆摆手,“林雷子搬走了,开店了。这债,你怎么还?”
林金凤的腿开始发软:“赵爷,我......我真没钱......”
“没钱?”赵瘸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林金凤,当初借钱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说半年一定还。现在三年了,你还跟我说没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给你指了条明路——让你弟弟按手印,房子归我,债清了,我还答应给你二百块。你呢?你办成了吗?”
林金凤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没办成。”赵瘸子替她回答,“现在好了,你弟弟跑了,开店了,不用卖房子了。那我的钱怎么办?”
“我……”林金凤的眼泪掉下来,“我会还的……我一定还......”
“什么时候还?”赵瘢子逼问,“明天?后天?还是下辈子?”
林金凤答不上来。
赵瘸子重新坐下,点了支烟,慢悠悠地抽着:“金凤我这个人,讲道理。你有困难,我知道。这样吧,我给你指条路。”
林金凤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你弟弟不是开店了吗?”赵瘸子吐了口烟,“音像店,生意应该不错。你去他那儿,把钱要来。”
“我……”林金凤慌了,“他不会给的……”
“那就想办法让他给。”赵瘸子的眼神冷了,“哭,闹,上吊,随你。总之,三天内 我要见到钱 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林金凤浑身发抖:“赵爷,我......我真的......”
“送客。”赵瘸子不再看她,挥了挥手。
猴子走过来,拽着林金凤的胳膊,把她拖下楼,拖出棋牌室,扔在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都看着她。林金凤瘫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撕心裂肺。
怎么办?怎么办?
弟弟不会给钱的。她知道。
经历了那些事,弟弟怎么可能还给她钱?
可她要不来钱,赵瘸子真会去她婆家闹。到时候,一切都完了。
林金凤抬起头,看着街上昏黄的灯光。
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
老街西头,“雷子音像”的招牌已经挂起来了。红底白字,很醒目。
林雷子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磁带。他的手还有点抖,动作很慢,但很认真。一盘一盘地摆好,贴上标签,写上价格。
店里放着一盘试听带,是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温柔缠绵的歌声在小小的店里流淌,让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了一丝家的感觉。
开张三天了。生意比预想的要好。
第一天,只卖了二十五盘磁带,租出去两盘录像带。第二天,卖了二十八盘磁带,租出去三盘录像带。今天才半天,已经卖了十六盘磁带了。
照这个势头,一个月下来,除去租金和成本,应该能挣个一两百块钱。虽然不多,但养活自己够了。
林雷子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货架上整齐的磁带,看着墙上贴的海报,看着玻璃柜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瘦,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是希望的光。
正想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林雷子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是林金凤。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金凤站在那儿,不敢进来。她的脸色很差,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她看着弟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你来干什么?”林雷子的声音很冷。
“我……”林金凤的声音嘶哑,“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林雷子说,“看完就走吧。”
林金凤没走。她慢慢走进来,走到柜台前,看着弟弟,眼泪又流了下来:“雷子,姐......姐知道错了......”
“说这些没用。”林雷子别过头,“你走吧。我还要做生意。”
“雷子!”林金凤突然跪了下来,“姐求你!求求你救救姐!”
林雷子吓了一跳,想站起来,可腿动不了,只能坐着:“你……你干什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林金凤哭喊着,“雷子,赵瘸子逼我还钱!三天之内不还,他就要去你姐夫家闹!到时候,我就没地方去了!”
林雷子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姐姐,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恨吗?恨。可恨里,还有一丝……心疼。
毕竟是亲姐。毕竟一起长大。
“你要多少钱?”他问。
“两……两千。”林金凤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林雷子笑了,笑得凄凉:“姐,你看我像有两千块的人吗?”
“你有!”林金凤抬起头,“秀萍给了你五百!你开店,永和也给了钱!你……你帮帮姐吧!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林雷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摇摇头:“那五百块,是留给冰冰的。开店的钱,是永和借给我的,要还的。我没有钱给你。”
“那……”林金凤急了,“那你去跟永和借!跟秀萍借!他们有钱!”
“我不会去借。”林雷子说,“姐,你自己欠的债,自己还。我帮不了你。”
“你真这么狠心?”林金凤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变得凶狠,“林雷子,我可是你亲姐!你就看着我死?”
“你自己做的孽自己还!”林雷子平静地说,“我不会替你还债。姐,你走吧。”
林金凤站在那儿,看着弟亲弟平静的脸,平静的眼神。她知道,这次是真的没希望了。
她转身,跟跑着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最后看了弟弟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恨,有怨,有绝望,还有一丝……后悔?
林雷子不知道。他也不想知他看着姐姐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道手伸到柜台下面,摸出那个硬皮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笔在颤抖,但他还是写下“姐又来要钱。没给。让她走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重新放好。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邓丽君的歌声,还在温柔地唱着!
林金凤空手而归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赵瘸子耳朵里,他一点也不意外。
“就知道这女人儿靠不住。”
他对猴子说,“看来,得咱们自己动手了。”
“怎么动手?”猴子问。
赵瘸子想了想:“林雷子那个店,刚开张,生意不错。咱们去给他添点堵。”
“添堵?”
“对。”赵瘸子冷笑,“他不是卖磁带、租录像带吗?咱们就让他卖不成,租不成。”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猴子听完,眼睛亮了:“赵爷,高明!”
“去吧。”赵瘸子挥挥手,“做得干净点。”
当天晚上,老街西头出了点事。
几个小混混在“雷子音像”门口转悠,往门上泼了红漆,写了几个大字:“欠债还钱”。又砸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地。
林雷子听到动静,想出来看看,可他的轮椅被门槛卡住了,出不去。只能坐在店里,听着外面的砸打声,心里又急又怕。
第二天早上,永和和红红来店里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门上红漆刺眼,玻璃碎了一地,店里一片狼藉。
“怎么回事?”永和冲进来,看见林雷子坐在柜台后面,脸色苍白,手在发抖。
“昨天.......”雷子的声音发颤,“有人......有人来捣乱!”
红红看了看门上的字,又看了看碎玻璃,脸色沉了下来:“是赵瘸子。”
“你怎么知道?”永和问。
“除了他,还有谁?”红红说,“这是警告。警告雷子,不还钱,就别想安生做生意。”
林雷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我......我没钱......”
“我知道。”永和拍拍他的肩膀,“别怕。有我们在。”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那行红字,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忽然说:“红红,你在这儿陪着雷子。我去找赵瘸子。”
“你去找他?”红红拦住他,“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不去不行。”永和说,“这次砸玻璃,下次可能就放火了。得让他知道,雷子不是一个人。”
“我跟你一起去。”红红说。
“我也去。”秀萍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脸色坚定。
永和看着她们,心里一暖,点点头:“好,咱们一起去。”
林雷子看着他们,眼泪又流了下来:“永和,秀萍,红红……谢谢……谢谢你们......”
“别说这些,”永和说,“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很快就回来。”
三人出了店,往“顺风棋牌室”走去。
路上,秀萍小声问永和:“你打算怎么办?”
“谈判。”永和说,“赵瘸子要的是钱。咱们跟他谈谈,看能不能少给点,或者……分期还。”
“他会答应吗?”
“不知道。”永和说,“但得试试。”
红红接口:“赵瘸子这人,吃软不吃硬。咱们好好说,也许能行。”
到了棋牌室,一楼还是那么热闹。打牌的,看牌的,吵吵嚷嚷,乌烟瘴气。
猴子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哟,稀客啊。怎么,来还钱了?”
“我们找赵爷。”永和说。
“赵爷在楼上,”猴子让开道,“请吧。”
三人上了楼,赵瘸子正在喝茶,看见他们,也不意外,笑了笑:“来了?坐。”
永和没坐,站着说:“赵爷,我们是来谈林金凤那笔债的。”
“哦?”赵瘸子挑眉,“林金凤让你们来的?”
“不是。”永和说,“我们自己来的,赵爷,昨晚店里的事,是你让人做的吧?”
赵瘸子不承认也不否认:“怎么了?”
“赵爷,林雷子刚开店,不容易,”永和说,“您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至于林金凤的债,我们想办法。”
“你们想办法?”赵瘢子笑了,“你们能想什么办法?两千块,不是小数目。”
“我们知道。”永和说,“所以想跟赵爷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少给点,或者……分期还。”
赵瘸子摇摇头:“永和,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债,欠了三年了。利滚利,两千块已经是最低数了,再少,我就亏本了。”
“可林金凤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秀萍说,“赵爷,您逼死她,也拿不到钱啊。”
“所以我找林雷子啊。”赵瘸子说,“姐债弟还,天经地义。”
“那房子是雷子的命根子。”红红说,“赵爷,您真要把他往死里逼?”
赵瘸子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一个木匠,一个裁缝,一个五金店老板。都是小人物,可眼神都很坚定。
他忽然有点佩服林雷子,瘫了,还能有这么多人帮他。“这样吧,”他开口,“本金五百,利息就算了。你们拿五百块来,这事就算了。”
“五百?”永和愣了一下。
“对,”赵瘸子说,“我赵瘸子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林金凤欠的是赌债,本来就不光彩。五百块本金,我认了,利息,就当交个朋友。”
永和看向秀萍和红红。两人都点点头。
“好。”永和说,“五百块,我们想办法。”
“三天。”赵瘸子说,“三天之内,把钱送来。过了三天,我就按两千算。”
“行。”
三人下了楼,走出棋牌室。街上阳光很好,可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五百块,不是小数目。
“我去找雷子。”永和说。
林雷子听了永和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五百块,秀萍给的那五百块。
那是留给林冰的。
可现在......
“雷子,”秀萍轻声说,“那钱你先用,冰冰那边,以后再说。”
林雷子摇摇头:“那是留给冰冰的,不能动。”
“可现在……”永和说,“赵瘸子只给三天时间,三天拿不出钱,他还会来捣乱,你的店刚开张,经不起折腾。”
林雷子知道永和说得对,赵瘸子是什么人,他清楚,这次只是砸玻璃,下次可能真会放火。
可是......
他的手慢慢伸到柜台下面,摸出那个信封,信封里是五百块钱,崭新的,他一次都没动过。
他盯着信封,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永和和秀萍:“这钱……我出。”
“雷子……”秀萍想说什么。
“但有个条件,”林雷子打断她,“这钱,是帮林金凤还本金。其他的,我一分不管。以后她再欠债,再被逼,都跟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你们去跟赵瘸子说清楚。这五百块,是林金凤欠的本金。收下了,这事就算了了。以后他再来捣乱,我就报警。”
永和看着他,点点头:“好。我去说。”
林雷子把信封递给永和。手在抖,但他握得很紧。
永和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那不是五百块钱的重量,是林雷子全部的希望,全部的未来。
“雷子,”他说,“你放心。我会跟赵瘸子说清楚的。”
林雷子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累了,真的累了。
永和拿着信封,和秀萍、红红一起,又去了棋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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