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将军命人碾碎我十指后,管家-夫人签了放夫书,南下回曲州了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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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娘子可在?!”
医馆里的病患以为是闹事的,连忙起身挡在我面前。
我看着面前一个个身材魁梧的仆役,攥了攥拳头。
“我就是,你们可是有事?”
话音刚落,众大汉让出一条路,只见一个面容清俊、衣着华贵的男人从身后走出。
“砰”地一声,跪在我面前。
“沈娘子救命之恩,秦家阖家没齿难忘啊!”
我忙搁笔起身相扶:“秦老爷快快请起,医者本分,当不得如此大礼。”
这位秦老爷是曲州本地有名的丝绸商,半月前其千金突发急症,高热惊厥,昏迷不醒,城中大夫皆束手,言称预备后事。
是我以金针度穴配合猛药,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其千金已能下地走动,只是还需将养。
秦老爷老泪纵横,死活不肯起,指着那两只箱子:“区区薄礼,不足酬谢娘子救我女儿性命于万一!还请娘子务必收下!”
箱盖打开,一箱是白花花的银锭,另一箱则是各色绸缎、珠宝,在午后光线下晃得人眼花。医馆内候诊的百姓纷纷侧目,发出低低的惊叹。
我微微蹙眉,语气温和却坚定:“秦老爷,医馆规矩,分文不取。救令千金是医者本心,若收了这些,反倒玷污了这份心意。”
“您若真有心,不如将这些钱财,用于周济城中更有需要的贫苦病家,或是捐助些米粮药材给医馆,岂不比给我一人更有意义?”
秦老爷见我态度坚决,面露难色。
搓着手,忽然一拍大腿:“娘子高义,钱财珠宝确是俗物!那……那小老儿另有一法报恩!”
他眼睛一亮,“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今年正值弱冠。”
“虽然书读的不大行,但功夫了得,不如让他来医馆当个仆役,任凭娘子差遣!”
我只当他是感激之下说的玩笑话,只笑着摇头:
“秦老爷说笑了,令郎乃富家公子,岂能来做这些粗活。此事万万不可。”
好说歹说,总算劝得秦老爷暂时收起箱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岂料第二日一早,医馆刚开大门,外头便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放开我!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小爷我不去!什么医馆什么娘子,小爷才不要去伺候人”
一个清亮却气急败坏的少年嗓音由远及近。
昨日秦老爷身边的两个健壮家仆,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一个锦衣青年疾步而来。
青年身形修长,穿着一身上好的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
腰间却胡乱系着,头发也有些蓬乱。
一张脸倒是生得极为俊秀,眉眼飞扬,此刻正因为挣扎和愤怒而涨得通红,活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儿。
“少爷,老爷吩咐了,您今日必须来!”
家仆一边赔笑,一边手下用力。
“反了天了!我要回去告诉我娘!”
他徒劳地踢腾着。
这一幕引得早起排队候诊的百姓和医馆内的学徒杂役纷纷探头观望,窃窃私语。
我被外面的嘈杂惊动,从内室走出来,想看看究竟。
刚走到诊室门口,便与那被押送进来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那青年所有的挣扎叫嚷,在看见我的那一刹那,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息。
他怔怔地看着我。
而后眨了眨眼,忽然脱口而出:
“嗳?这个妹妹……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第十章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候诊的张大娘手里的帕子掉了,抓药的学徒小杨戬差点称错了分量。
连那一左一右架着秦观的两名健壮家仆,也呆住了,面面相觑。
我亦是一怔,目光落在秦观俊秀脸庞上,心头掠过一丝荒谬与无奈。
然而,当我撞上他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眸时,准备好的推拒之词在舌尖顿了顿。
那双眼极亮,黑白分明,清澈得仿佛山间未染尘埃的溪流。
里面没有丝毫京城纨绔子弟常见的轻浮调笑,也没有刻意伪装的深情。
只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惊艳,以及一种……没来由的、纯粹的亲近与困惑。
好像他真的在某个模糊的梦境或前世记忆里,打捞过我的影子。
这份过于直接甚至显得有些傻气的赤诚,奇异地,将我心头那点因清晨被打扰、因他父亲昨日强塞报恩而生的些微不悦,冲淡了许多。
“秦公子说笑了。”
我微微侧过身,避开了他过于灼亮专注的视线,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室的人听清。
“民女沈疏影,乃是此间坐馆大夫。悬壶济世乃医者本分,救死扶伤原不当图报。”
“令尊昨日确曾提及公子,然此事于礼不合,亦非民女所愿,玩笑罢了,做不得数。”
“秦公子金尊玉贵,医馆琐碎,实非公子宜居之所。还请回吧。”
我说得清晰缓慢,既是对他言,也是对周围竖起耳朵的众人言,更是对可能还在门外窥探的秦老爷家仆言。
“不做数?那怎么行!”
他非但没有因我的拒绝而窘迫或恼怒,几步就凑到了我的跟前。
他微微俯身,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父亲一言九鼎!他既然说了让我来报恩,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出尔反尔?再说了。”
他语速飞快,逻辑自成一体:
“沈娘子你救了我姐姐的命,这可是天大的恩情!洒扫庭院、跑腿抓药怎么了?
古人还有衔草结环、滴水涌泉呢!我秦观虽然读书不多,也知恩义二字!我这就去扫院子!”
说罢,他竟真的直起身。
毫不含糊地开始挽起杭绸直裰的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臂。
目光四下逡巡,嘴里还嘀咕着:
“扫帚呢?水桶在哪儿?本少爷……啊不,徒弟我这就开工!”
“公子……”
我简直有些头疼了,这人的行动力未免太强,思绪跳脱得让人跟不上。
我试图阻止,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无力。
“我叫秦观,字子瞻!”
他回头,冲我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语气欢快,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昵:“沈娘子叫我名字就好,或者叫子瞻也行!从今天起,我就是慈航医馆的人了!师父在上——”
他忽然退后两步,收敛了笑容,整了整其实依旧不怎么整齐的衣襟。
然后双手抱拳,竟真的朝着我,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朗朗:
“请受徒弟秦观一拜!”
这动作,这话语,配上他那张俊俏又认真的脸,以及方才还嚷着不肯来、此刻却迫不及待要拜师的转折,形成了一种极其戏剧化的反差。
“噗嗤——”
角落里,不知是哪个年轻的小学徒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满室的凝滞。
紧接着,低低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我缓缓开口:
“秦公子……子瞻,医馆有医馆的规矩。你既执意如此,便先从辨识最基础的药材、学习清理捣药器具开始吧。
若吃不得苦,或觉得无趣,随时可以离开,不必勉强。”
秦观闻言,猛地直起身。
脸上瞬间绽放出比方才还要耀眼夺目的笑容,仿佛得了天大的奖赏,大声应道:
“是!师父!徒弟保证吃苦耐劳,绝不叫苦!绝不离开!”
那架势,仿佛不是来做学徒,而是要领兵出征,豪情万丈。
我和秋云对视一眼,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十一章
书房中,陆戟独坐在案桌前。
案头军报已堆积如山,墨迹干涸如他此刻枯涸的心田。
秋日的残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打在对面墙上,照亮了那幅他一直视若无睹的画。
两盏简陋的莲花灯,在墨色渲染的河水里依偎着漂浮,灯焰微茫,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形的寒风吹熄。
这幅画,是去年上元灯节留下的。
那夜京城火树银花,人流如织。
他难得有暇,或许是出于某种对新婚妻子稀薄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补偿心理,允了她同游的请求。
长街喧闹,她默默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不像柳含烟会娇声软语地指这看那,只是偶尔驻足,安静地望着某盏别致的花灯,眼中映着暖黄的光。
行至河边放灯祈福的人潮处,不知是哪个擅画的清客也在,见状凑趣,说要为将军与夫人画下此景。
他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她便选了两盏最普通的素白莲花灯,放入河中。
画师寥寥数笔,捕捉的便是双灯初浮的刹那。
画成后,他随手一指,这画便被挂在了书房这面墙上,此后经年,再未投去一眼。
直到她离开,直到满城风雨都在议论他陆戟“被和离”。
直到此刻,在这死寂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空间里,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幅画。
心口那阵熟悉的、细密绵长的钝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画前,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粗糙的纸面,描摹着那两盏灯的轮廓。
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触感。
他摩挲着,试图从那简陋的笔墨间,找寻一丝早已消散的、
或许从未存在过的暖意就在他指腹划过画轴与墙壁的缝隙处时,指尖忽然碰到了一点异样的、比画纸更挺括的厚度。
他动作一顿。
稍稍用力,一幅画后,竟轻飘飘地滑落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信笺。
陆戟下意识地接住。
信笺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手腕一沉。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窜上脊背。
他缓缓展开。
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扑面而来。
不是他常见的、她誊抄药方或记录病案时那种工整谨慎的馆阁体,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本人的清峭笔锋。
最上方,是三个决绝如断刃的大字——
放夫书。
下方,并无赘言,只有一行小字,墨色殷红如血,竟是掺了朱砂写就:
“此身已许济世业,前缘尽付曲州云。
——沈氏疏影绝笔。”
没有控诉,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提及他陆戟的名字。
只有这短短十几个字,和一个冰冷的“绝笔”。
陆戟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在瞬间停滞。
拿着信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薄薄的纸张发出簌簌的哀鸣。
原来……她早就写了。
在他还沉浸在江南软语、还在为柳含烟的病情焦头烂额、还在以为她只是闭门赌气的时候,她就已经如此冷静、如此决绝地,写下了这封断绝关系的书信。
她将它藏在了这里。
藏在了这幅记录着他们为数不多、或许也是唯一一次堪称共同记忆的画后面。
“此身已许济世业……”
是啊,她如今在曲州,是万人称颂的“慈航先生”,是长公主倚重的良医。
她的身,她的业,早已与他陆戟,与这令人窒息的将军府,毫无干系。
“早就和离了……”
那日宴会长公主的话再次在耳边炸响。
宴会过后,他去找长公主询问沈疏影的事,可公主却说他二人早就和离。
“殿下……”
陆戟强压心头翻涌的情绪,试图解释,“臣只是想询问内子……”
“陆将军,”严女官抬起眼,截住他的话,“殿下让奴婢转告将军一句话。”
陆戟心下一凛。
严女官缓缓道:
“殿下说,神医于殿下有救命大恩,沈娘子是神医亲传弟子,殿下视她如同子侄。
如今沈娘子愿以一身医术济世活人,殿下心甚慰之,自当为她撑起一片清净天地,让她能做想做的事,救该救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戟瞬间僵住的脸,继续道:
“至于将军府中那些事,殿下早已略有耳闻。如今不追究,已是看在陆将军昔日赫赫战功。”
“殿下还说,人心非铁石,伤透了,便难再暖回。沈娘子既已选择曲州之路,那便是她的道。殿下有旨,将军不可踏入曲州半步。”
“这,便是殿下能为恩人徒弟,所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事了。”
思绪收回。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紫檀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中的放夫书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那抹刺目的朱砂红,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像她左眼曾经流下的血与泪。
他终究,连后悔的资格,都失去了。
因为她早已,单方面地,判了他出局。
用最沉默,也最诛心的方式。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噬。
书房里没有点灯,陆戟就那样僵立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中,望着地上那方小小的、
却仿佛抽干了他所有力气的白纸,仿佛也望着自己轰然倒塌、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过去与骄傲。
第十二章
暮秋的伽蓝寺,褪去了香火鼎盛时的喧嚣,显出一种古刹特有的清寂与肃穆。
银杏叶落了大半,金黄的残叶铺满青石甬道,被僧人的扫帚缓缓归拢,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一声声疲惫的叹息。
山门外的石狮沉默着,眼神空洞地望向远山,那里暮霭沉沉,似有无限心事。
陆戟独自一人,未着戎装,只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布衣,策马而来。
马蹄踏碎落叶,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清。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系在道旁枯树上,抬头望向伽蓝寺的匾额,眼神复杂难辨。
上一次来,是为柳含烟祈福,求的是平安康健。
那时他心中装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怜惜与责任,步履虽稳,心绪却浮。
而这一次……
他闭了闭眼,举步踏入寺门。
知客僧认得这位声名赫赫的将军,见他形容憔悴、神色沉郁,不敢多问,只默默引他到大雄宝殿前,便躬身退下。
殿内佛像庄严,低垂的眉眼透着悲悯众生的慈和,又仿佛看透一切因果的淡然。
长明灯静静燃烧,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摇曳,将巨大的佛像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灭灭,如同人心深处挣扎的业障。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陈年的香火气息,混合着木头、尘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莲花净香,沉甸甸地压下来。
陆戟在佛前站定,仰头望着那悲悯俯视的金身。
他没有立刻跪下,只是站着,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一座正在无声崩裂的山岩。
密探早就将调查的结果呈报于他案头。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蒺藜,狠狠扎进他眼里,烙进他心上。
那夜闯入她偏院的歹徒,并非流寇或仇家。
而是柳含烟通过昔日沦落风尘时结识的三教九流人物,意图并非取她性命,只为制造混乱惊扰,最好能令她伤上加伤,更深地困于病榻。
而所谓遗失的御赐丹药,是柳含烟自己藏匿起来,嫁祸于她,只为彻底败坏她在他心中本就不多的信誉与形象。
至于那件引得他雷霆震怒、下令搜查全府的嫁衣……
更是子虚乌有。
桩桩件件,清晰明白。
动机、人证,甚至柳含烟与中间人往来的密信,都被他派出的心腹以铁腕手段挖了出来。
没有冤屈,没有误会,只有处心积虑的构陷,和一场场利用他的愧疚、焦虑、以及对往昔情谊的维护之心,所上演的拙劣又恶毒的戏码。
而他,他这个自诩明察秋毫、统兵千万的骠骑大将军,却成了这戏码里最昏聩、最无情、也是最伤人的那把刀。
他挥向她的每一次质疑、每一次冷眼、每一次惩罚,甚至那险些泼出的辣椒水……
如今回想,都成了笑话,残忍至极的笑话。
“嗬……”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哽咽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他缓缓地、像是承受着千钧重压般,屈下了膝盖。
“咚!”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没有敷衍,没有保留,用的是战场上与敌搏命般的力道。
剧痛瞬间从额际炸开,他却恍若未觉,只觉得那疼痛来得正好,仿佛能稍微缓解一丝心头那足以将他凌迟的悔恨与绞痛。
他没有立刻抬头,保持着以头触地的姿势。
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旧的风箱,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低低响起:
“信士陆戟,愚昧昏聩,不辨忠奸,不察善恶,有眼无珠,有心无明。”
“咚!”
又是一记重叩。
青砖上隐约可见一点湿痕,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第十三章
“枉顾结发之情,屡伤妻子之心。疑其品性,毁其清誉,伤其身体。更于其危难之际,弃之不顾,反去维护构陷于她之人……”
记忆中那些被他忽略或曲解的细节,此刻如同淬毒的冰锥,一根根刺穿时间的帷幕,狠狠扎向他。
她小产时苍白的脸和枕边那半截他遗忘的断箭。
她求药时跪在沙地上的赤足和绝望眼神。
她被他攥住手腕质问时平静无波下的死寂。
她被亲兵按在雨中石板上挺直的背脊。
还有最后那封从画后飘落的、朱砂写就的放夫书……
“我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压抑着巨大的痛苦,“我自负军功,刚愎自用,将府中铁律视作天条,却对她苛责至斯。
我将旁人滴水之恩奉若圭臬,百般回护,却对她三年付出视若无睹,伤之至深……”
“佛前灯火,可照幽冥。弟子愿以此残生,折寿减福,换取,换取她远离苦厄,平安顺遂,医术精进,造福世人。”
“愿她……愿她再不必受我这般昏人牵连,再不必忆起将军府中半点不堪……”
“咚!咚!咚!”
他不再言语,只是重复着叩首的动作,一次比一次沉重,一次比一次绝望。
额角早已皮破血流,温热的液体混合着灰尘,黏腻地糊在脸上,他也毫不在意。
青砖上的湿痕逐渐扩大,颜色深暗。
仿佛只有这样肉体上的剧痛与自我折磨,才能稍微抵消那噬心蚀骨的悔恨。
他是在赎罪吗?可这罪,如何能赎?
她失去的三年光阴,遭受的冷眼屈辱,身心承受的创伤,以及那颗被他彻底伤透、再也暖不回来的心。
岂是他在这佛前磕几个头、流几滴血泪就能弥补?
可他还能做什么?
长公主明令禁止他踏足曲州,连远远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满长安城的议论,如同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他的尊严,也提醒着他的失败。
他甚至无法堂堂正正地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因为那三个字在她决绝的放夫书和如今的成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多余。
他只能在这里,在这座她曾为他求取过平安的寺庙里,对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神佛,进行这场迟来的、无人见证的、也毫无意义的忏悔与自我惩罚。
不知过了多久,叩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停止。
陆戟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那片被血与汗浸湿的冰冷砖石,一动不动。
伽蓝寺的晚钟,在这时悠悠响起。
“咚——”
“咚——”
“咚——”
浑厚悠远的钟声穿透暮色,涤荡山林,也穿透大殿厚重的墙壁。
一声声,敲在陆戟的心上。
如同审判,如同超度,又如同……一场彻底的了结与埋葬。
他依旧伏在那里,在佛前,在钟声里,在无边无际的悔恨与孤独中。
像个罪人。
也像个被遗弃在时光彼岸的孤魂。
第十四章
陆戟离开伽蓝寺时,额上伤口已草草敷了金疮药。
布条包裹下,血渍依旧隐隐渗出,衬着他阴沉如铁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出几分骇人的戾气。
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任何能让他喘息片刻的地方。
而是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径直朝着府邸西侧,那个他曾下令严加守卫、精心布置的藏芳阁走去。
步伐沉缓,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沿途仆役远远望见,皆屏息垂首,迅速避让,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将军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这深秋的夜风更刺骨。
藏芳阁依旧门庭紧闭,院外甚至有侍卫值守。
这是他当初亲自安排,为护柳含烟周全。
此刻看来,这森严守卫,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囚禁着他荒唐的过去,也囚禁着里面那个心思叵测的女人。
侍卫见到他,连忙行礼开门。
陆戟抬手止住了他们通报的意图,独自一人,无声地踏入了庭院。
院中景象,与他月前离开时已大不相同。
那些他命人精心移栽的名贵花木,因疏于照料或心绪不佳,大多已显颓败。
几株秋菊开得勉强,在夜风中瑟缩着。
曾经特意引来的活水曲渠,也因无人清理而泛着些许浑浊。
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刻意维持、却掩不住内在衰败的寂静里,唯有正房窗棂内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显示着主人未眠。
陆戟在阶前站定,望着那扇门,眸中最后一丝属于佛前的悲悯或自省彻底冻结,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冰与即将喷薄的熔岩。
他抬手,没有叩门,直接推门而入。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屋内,柳含烟正对镜自照。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未施粉黛,镜中映出一张我见犹怜的苍白面容,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轻愁与惊惶。
听到门响,她惊吓般回头,见是陆戟,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与依赖的光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戟哥哥!”
她起身,像往常一样欲扑过来,声音带着哽咽,“你终于来看含烟了!这几日,含烟好怕,总觉得外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清了陆戟额上的伤,看清了他眼中那片她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冰冷与杀意。
她的脚步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陆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所有出路,也带来了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的目光像最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脖颈,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怕?”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沙石摩擦,没有一点温度,“是怕东窗事发,还是怕冤魂索命?”
柳含烟浑身剧颤,眼中的泪水瞬间盈满,却不是委屈,而是恐惧。
“戟,戟哥哥,你在说什么?含烟听不懂。是不是姐姐她又说了什么?她一直不喜欢我,她......”
“住口。”
陆戟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瞬间掐断了她的辩解。
他向前一步,烛光终于照亮他毫无表情的脸,额角的血痕在光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到了此刻,你还想将她牵扯进来?利用我的愧疚,利用我对柳公那点微末的旧谊,一次次构陷她,伤害她。
“柳含烟,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
柳含烟被他眼中翻涌的暴怒与失望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梳妆台,退无可退。
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珠钗环佩被撞得叮当作响。
“我没有!戟哥哥,你信我,我真的没有!”
她摇头,泪珠滚滚而下,试图去抓他的衣袖,却被他嫌恶地挥开。
“没有?”
陆戟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自我厌恶,“需要我把人证物证,一样样摆在你面前吗?
需要我把你重金雇来的那两个江湖混混,和你与他们往来的密信,念给你听吗?还有那件根本不存在的嫁衣......”
“柳含烟,编造一个已故之人的遗物来构陷他人,你不怕你母亲九泉之下,魂魄不安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的怒火与痛恨再也无法抑制。
这些真相,不仅是对她罪行的揭露,更是对他自己过往愚蠢盲目的血淋淋的鞭笞。
第十五章
柳含烟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在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铁证面前,彻底崩塌。
她不再哭泣,只是死死地瞪着陆戟,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总是含着水雾、显得柔弱无助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种混合着绝望、怨恨与疯狂的扭曲光芒。
“是!是我做的!那又怎样?!”
她忽然尖声叫起来,声音刺耳,“她沈疏影算什么?一个凭着师父那点恩情硬塞给你的女人!
她凭什么占着将军夫人的位置?凭什么得到你的关注?哪怕只是你一点点的愧疚和补偿,我也不许!
我才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人!我才是应该站在你身边的人!可是我家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甚至,甚至沦落到了那种地方!”
她喘着粗气,脸上是病态的潮红,指着陆戟,手指颤抖:
“而你!陆戟!你口口声声说亏欠我父亲,要照顾我!可你是怎么照顾我的?把我像个见不得光的物件一样藏在这里!
你心里明明放不下她!你看她的眼神,就算再冷,也跟看我不一样!我只不过,只不过是想拿回我应得的东西!想让你眼里只有我!我有什么错?!”
“应得的东西?”
陆戟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看着她状若疯癫的样子,心头的怒火奇异地沉淀下来,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你应得的。柳公的恩情,我陆戟自认从未亏待,锦衣玉食,庇护周全,甚至,甚至不惜屡屡伤及发妻来维护你。”
“可你呢?你将这份维护,当成了伤害无辜、满足私欲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柳含烟,你听好。从今日起,这藏芳阁便是你的归处。我不会杀你,那太便宜你了。
你就待在这里,每日对着这四壁,好好回想你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谎言。”
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又停下,侧头,留下最后一句:
“我会撤走所有侍卫,只留最低限度的仆役,保证你不被饿死冻死。”
“你院中一切用度,皆按最末等仆役标准。你昔日的华服美饰、珍玩摆设,我会悉数清理。
你不是喜欢装病,喜欢示弱吗?往后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病,慢慢弱。”
“不——!”
柳含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过来想要抓住他,“戟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知道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你看在父亲的份上,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我会疯的!我会死的!”
陆戟任由她抓住自己的衣摆,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一挣,便将她甩开。
柳含烟踉跄着跌倒在地,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往日情分?”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洞得仿佛在看一堆腐朽的垃圾,“早在你开始算计沈疏影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你亲手斩断了。”
“至于柳公,我想,他若在天有灵,恐怕宁愿从未救过我,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女儿,变成你这般模样。”
说完,他再不迟疑,大步迈出门槛,反手将门重重关上。
“砰!”
沉重的关门声,隔绝了柳含烟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咒骂,也仿佛为他过去那段被蒙蔽、被利用的荒谬时光,画上了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句号。
庭院深深,夜露渐重。
陆戟站在阶下,听着门内渐渐微弱下去的绝望声响,抬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
他没有感到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空茫。
惩罚了她,又如何?
那个被他伤透的人,早已远在千里之外,或许永远不会再回头了。
这精心布置、曾象征着他补偿与责任的藏芳阁,终究成了囚禁罪恶与终结幻梦的牢笼。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囚禁在无尽的悔恨与失去之中?
第十六章
曲州的冬日,湿冷入骨,连绵的细雨让青石板路泛着滑腻的幽光。
慈航医馆内却暖意融融,药香与炭火气交织,驱散着门外的寒意。
三月有余,秦观如今已是医馆里一道既让人头疼又不可或缺的风景。
这日,医馆接到城东求助,一位独居的宋老爹头风发作,痛得撞墙,无法行动。
我正整理药箱准备出诊,秦观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带我一起去吧!头风针法你上回教过,我记了穴位图!”
我瞥他一眼。
头风诊治并非儿戏,下针稍有差池,轻则无效,重则加重病情甚至引发他症。
他虽记性好,针法穴位背得滚瓜烂熟,在医馆也对着铜人模型练习过。
但真正临症,面对痛苦呻吟的真实病患,那份镇定与精准,绝非背诵和模型能替代。
我本不欲带他,怕他毛躁误事,也怕他见了病患痛苦模样打了退堂鼓,反倒难看。
“师父,信我一次。”
他似乎看出我的犹豫,收起那副嬉皮笑脸。
神色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点恳求,“我保证只听、只看,绝不乱动。若……若您觉得我能试试,再让我动手。”
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再想到他近日的勤勉,我心下一软,终是点了点头:
“跟上。多看,少言。”
宋老爹住在城东一条窄巷深处,屋里昏暗潮湿,弥漫着老人独居特有的颓败气息。
老人蜷缩在破旧的木板床上,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痛苦呻吟,额角青筋暴起,面色灰败。
我上前诊脉,查看舌苔瞳孔,问询病史发作情状。
秦观跟在我身后,安静得出奇,只是目光紧紧跟随我的每一个动作,仔细听着每一句问诊。
当他看到老人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干裂渗血的嘴唇时,我注意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无踪,嘴唇微微抿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震动与不忍。
那不是惧怕,更像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揪心。
诊毕,我心中已有计较。
此乃肝阳上亢、夹有瘀阻之证,需以金针平肝潜阳,通络止痛。
我取出针囊,消毒银针,正准备施为,忽然心念微动。
“子瞻,”我并未回头,声音平静,“你来说说,此症辨为何证?取穴当以何处为主?下针深浅、手法如何?”
这是一次突然的考校,也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犹豫机会。
若他支吾,或说错关键,我便顺势自己动手。
身后静默了一息。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挠头苦思的模样。
然而,响起的却是他清晰、稳定,甚至带着几分谨慎斟酌的声音:
“师父,弟子愚见。结合问诊平素易怒、失眠,当属肝阳上亢,兼有气血瘀滞。”
“急则治标,应先镇痛安神。取穴当以百会、风池、太阳泄上亢之阳,再配以阿是穴局部疏通瘀阻。”
一番话说下来,竟有条不紊,辨证清晰,取穴合理,连下针的细节和注意事项都考虑到了。
我有些意外,缓缓转过身。
秦观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脸上没有平日的嬉笑,也没有被考校的紧张,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严肃。
他的目光落在痛苦呻吟的宋老爹身上,那眼神里有分析,有思索,更有一种想要解除其痛苦的诚挚。
“你既清楚,便由你来施针。”
我让开位置,将消毒好的银针递给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为你押阵。”
秦观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惊愕,随即是巨大的压力。
但很快,那压力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两下,才郑重地接过针囊。
“老人家,莫怕,放轻松,很快就不痛了。”
他走到床前,俯下身,声音是他从未有过的温和低沉,带着安抚的力量。
然后,他凝神静气,下针极稳,定位准确。
留针约一刻钟后,宋老爹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呻吟声也低了下去,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秦观这才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开始小心翼翼地为老人起针,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起针完毕,他又为老人掖好被角,这才退到我身边,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完成挑战后的兴奋,却又强自压抑着,只低声问:“师父,我……做得可还成?”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他因专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他那双此刻盛满期待与些许忐忑的眼睛之间逡巡。
方才那一刻,那个挥金如土、嬉笑怒骂的富家公子秦观仿佛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谨慎、专注、甚至带着某种天生医者敏感与仁心的学徒,是我沈疏影的徒弟,秦子瞻。
纨绔子弟的刻板印象,在这一刻,被这几根沉稳落下的银针,悄然击碎了一角。
“嗯。”
我淡淡应了一声,收拾药箱,“手法尚可,辨证无误。但临症经验仍浅,需多看多练。
回去将今日此案详细记录下来,包括脉象、舌象、取穴思路、施针手感、病患反应,不得遗漏。”
“是!师父!”
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依旧灿烂耀眼,却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沉甸甸的东西。
回医馆的路上,细雨未停。
秦观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似乎还沉浸在方才施针的情绪里,只是偶尔偷眼看我,嘴角弯着压不下去的弧度。
我望着前方被雨丝模糊的街巷,心中却已有了另一个决定。
年关将近,曲州疫病已基本平稳,医馆运作步入正轨。
按例,我需回长安向长公主殿下述职,呈报曲州医事详情,并请领下一阶段的资助与支持。此次回去,或许……可以带他一同前往。
“子瞻,”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收拾一下,五日后,随我回长安。”
秦观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看着他这副呆样,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继续前行。
“记得多带两件厚衣裳,长安的冬天,可比曲州冷得多。”
身后,传来他后知后觉的、带着巨大惊喜的应答声:“是!师父!弟子遵命!”
雨丝如织,轻轻敲打着青石板路,也敲打着即将启程的新篇。
第十七章
年关的长安,寒意凛冽,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
我带着秦观,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朝着长公主所居的永寿宫方向走去。
秦观难得收起了在曲州的跳脱,换上了一身颇为体面的雨过天青色锦袍。
外面罩着件厚实的灰鼠斗篷,亦步亦趋跟在我身侧。
“师父,这宫墙可真高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我些许感叹。
“噤声。”
我低语,目光平视前方。
宫闱重地,容不得半分随意。
心下却也有些许感慨,上次踏入宫门,还是三年前与陆戟大婚前,依礼入宫谢恩。
那时的心情,如今想来,竟模糊得如同前尘旧梦。
就在我们即将拐向通往永寿宫的夹道时,另一条通往紫宸殿方向的宫道上,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我的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分毫。
倒是秦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顺着声音好奇地瞥了一眼。
来人正是陆戟。
他穿着一品武将的常服,玄色锦袍,外罩墨狐大氅,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只是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条绷得极紧,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额角处,一道尚未完全褪去疤痕的新伤,颜色浅淡,却在他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似乎刚从紫宸殿方向出来,正垂眸思索着什么,面色凝重。
直到近前,才霍然抬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我。
时间仿佛在宫门寒冷的空气中凝固了一瞬。
陆戟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的嘴唇微张,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到近乎破碎的声音:
“疏……疏影?”
两个字,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不敢确认的颤抖。
我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语气是面对陌生官员时的平淡与疏离:“陆将军。”
目光在他额角的伤痕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平静移开。
他脸色白了白,上前一步,似乎想靠近,却又在触及我周身散发的冷淡气息时,硬生生顿住。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我脸上搜寻,仿佛想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哪怕是一点怨恨也好。
然而,没有。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他全然陌生的从容与疏淡。
“我……”
他喉头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而干哑的,“我对不住你。”
这句话,他大概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此刻说出来,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宫墙下的风卷起他的大氅下摆,露出里面有些空荡的衣袍,竟透出几分萧索。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是我天地、又亲手将我天地倾覆的男人,此刻的悔恨与狼狈。心中那片荒原,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兴起。
“陆将军言重了。”
我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在这空旷的宫门前,甚至带着一丝回响:
“前尘往事,已如云烟。民女如今只是曲州一医者,承蒙长公主殿下抬爱,得以济世行医。
将军的歉意,民女心领,却不必再提。你我之间,早在放夫书落笔之时,便已两清。”
“两清……”
陆戟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被它们烫到,脸上血色褪尽。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侧明显对我维护姿态、正警惕打量着他的秦观。
“是了……”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如今,是长公主赏识的人,是曲州百姓口中的慈航先生……是我……是我配不上你的原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重新凝聚起一丝说话的力气,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今日是去向陛下请辞的,辞去一切军职,卸甲归田。”
此言一出,连一旁垂首侍立的内侍都惊得抬了下眼皮。
我亦微微蹙眉。
骠骑大将军,国之柱石,正值壮年,战功赫赫,突然请辞?这绝非小事。
“将军何出此言?”
“我......”他声音颤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配求得你的原谅。辞官,并非一时冲动。这身官袍,这份权柄,曾让我迷失本心,刚愎自用,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
“它如今于我,已是枷锁,是耻辱。卸去它,或许我还能有机会,从头开始,去做一个,
一个配得上站在你身后,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济世救人、平安喜乐的人。”
我沉默片刻。
“北境未宁,将军身系边关安危,此举恐非社稷之福,亦非将军应有之担当。
私怨是私怨,国事是国事,将军莫要因私废公,辜负皇恩,更辜负那些追随你、倚仗你的将士与百姓。”
这番话,我说得理智而客观,甚至没有掺杂多少个人情绪。
只是基于一个普通大梁子民,对一位重要将领突然撂挑子可能带来动荡的担忧。
陆戟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猛地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她还在意!哪怕只是出于对国事的考量,她也愿意对他说这些话!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里面是孤注一掷的恳切与卑微:
“疏影,我不求你回头。我只求一个赎罪的机会。一个能让我真正明白何为珍惜、何为责任的机会。哪怕是用余生的时间。”
宫门的风,卷着细小的雪粒,开始飒飒落下。
寒意刺骨。
雪粒落在我的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冷的水汽。
秦观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我,又戒备地瞪着陆戟。
“陆将军。”
我终于开口,声音比这落雪更清冷,
“你的去留,是你与朝廷之事,与民女无关。民女只愿你无论身在何处,所作所为,皆能无愧于心,无愧于民。至于其他……”
我微微侧身,示意内侍继续引路,目光不再看他,只留下最后一句:
“山高水长,将军保重。”
第十八章
陆戟独自站在原地。
望着那两道渐渐消失在宫墙夹道中的身影,一高一矮,一沉稳一挺拔,竟是说不出的和谐。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额角那道为她而留的伤疤上,很快濡湿了一片冰凉的痕迹。
她劝他不要辞官。
不是出于留恋,而是出于道义与大局。
她没有原谅他。
甚至没有给他任何承诺。
可是……她没有彻底否定他从头开始的可能。
哪怕那可能性微乎其微,哪怕她只是出于医者的仁心不愿见人沉沦。
这就够了。
陆戟缓缓挺直了因激动和痛苦而微微佝偻的背脊,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芜里,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星。
他转身,望向紫宸殿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辞官,或许不是最好的方式。
但改变,必须从彻底打破旧我开始。
她走过的路,是济世救人的仁心之路。
那他,便用余生的时间,去走一条赎罪与守护之路。
哪怕永不能并肩,至少,要朝着她所在的方向。
紫宸殿内,龙涎香幽微。
陆戟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声音沉肃如铁:
“臣,陆戟,不敢以私情废公义,更不敢负陛下隆恩、将士倚重。
北狄今冬异动频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请缨,即刻前往北境,镇守雁门关。此身既许国,当以血捍疆土,以战功赎己过。望陛下恩准!”
皇帝凝视着阶下这个憔悴却目光灼灼的臣子,他额角的伤疤、眼中的决绝,以及那份摒弃了所有退路的孤勇,都清晰可见。
良久,皇帝缓缓颔首:“准。陆卿,朕要的,不仅是雁门关的安稳,更要让北狄知道,我大梁柱石,锋芒依旧。”
北境,雁门关。
这里的冬天,是长安城难以想象的酷寒。
战事,比预想的更为惨烈。
北狄蓄谋已久,趁着严寒,发动了数年来最猛烈的攻势。
他们像一群被饥饿驱使的狼,在风雪中嚎叫着扑向城墙。
箭矢如蝗,投石如雨,简陋却有效的攻城器械一次次撞击着厚重的关隘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城墙之上,已成修罗场。
陆戟身先士卒,墨色的铠甲上早已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血污与冰霜,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手中的巨阙剑饮饱了鲜血,刃口已卷,却依旧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大将军,而是一柄最锋利、最不顾一切的尖刀,插在战事最吃紧、最危险的地方。
身边的亲卫、熟悉的将领、甚至昨日还一同啃着冻硬饼子说笑的年轻士兵,一个个倒下去,鲜活的生命在眼前迅速熄灭,变成冰冷僵硬的尸体。
死亡是如此贴近,如此廉价。
每一次袍泽的倒下,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戟心上。
不是为了权柄,不是为了虚名,此刻支撑他的,是身后家国的山河,
是皇帝那句锋芒依旧的期许,更是心底深处,那个在曲州悬壶济世、眼神清冷疏离的身影。
“疏影……”
他在心中无声嘶吼,这个名字像一团微弱却执拗的火焰,在无边的血腥与严寒中,灼烫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她平静地说“将军保重”时的眼神,想起她施针救人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在医馆中忙碌却充实的模样。
她走的是一条救人的路,用仁心与医术,在阎王手中抢夺生命。
而他现在走的,是一条杀伐的路,用铁血与刀剑,在虎狼口中守卫生民。
何其不同,却又隐隐相通。
一支冷箭穿透混乱的战阵,“噗”地一声钉入他的肩甲缝隙。
他闷哼一声,反手斩断箭杆,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继续向前冲杀。
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也让他心中的那团火烧得更旺。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带着战功回去。”
“我要堂堂正正地,再次走到她面前!哪怕只是请陛下,再给我一次争取的机会!”
这念头,成了他在尸山血海中跋涉、在绝境中奋起的精神支柱。
他不是在求死,而是在向死求生,求一条能配得上她的、崭新的生路!
“将军!左翼撑不住了!”
满脸血污的副将嘶声喊道。
陆戟抬眼望去,左翼一段城墙已被北狄的精锐悍卒登上,守军节节败退,防线岌岌可危。
他眼中寒光一闪,吼道:“亲卫营,随我来!”
他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逆着溃退的人流,直扑向那最危险的缺口。
“是大将军!大将军来了!”
“跟将军杀回去!把狄狗赶下城墙!”
士气陡然一震,溃退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甚至开始反推。
陆戟如同战神附体,牢牢钉在缺口最前沿,一步不退。
这场惨烈的攻防战,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当最后一波北狄军队在如血残阳下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骸和破损的旌旗时,雁门关依旧巍然矗立。
城墙上的大梁龙旗,虽破损不堪,却仍在寒风中倔强飘扬。
陆戟以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极目远眺着退却的敌影和关外苍茫的雪原。
这一战,他守住了关隘,更守住了自己濒临破碎的骄傲与希望。
第十九章
长安,紫宸殿。
陆戟他跪在御前,铠甲未卸。
皇帝亲自下阶搀扶,目光欣慰而复杂。
“陆卿浴血奋战,力保雁门不失,击退北狄凶锋,功在社稷。说吧,此等大功,想要何赏赐?金银田宅,或是……”
皇帝顿了顿,“朕可为你陆氏一门,再加恩典。”
殿内静默,只有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
陆戟抬起头,目光越过御座,仿佛穿透重重宫墙,望向遥远的南方。
他再次俯身,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因长久嘶吼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臣,别无他求。只求陛下恩准,让臣……去一趟曲州。”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深邃的目光落在陆戟挺直的背脊上。
良久,皇帝缓缓坐回御座,指尖轻敲扶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陆戟,你应当知道,沈氏如今在曲州所为,是奉了朕姑母之命,行的是皇差,济的是民生。
她已与你义绝,此事天下皆知。朕若准你以功臣之身,持朕之意前往曲州……”
皇帝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岂非是打朕姑母的脸?”
陆戟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却未抬头,保持着重叩的姿势,声音更沉:
“臣知此请僭越。臣不敢以功挟恩,更不敢惊扰皇差、干预地方。臣只求一个机会,一个以戴罪之身、卸甲之民的身份,去见她一面的机会。
臣愿立军令状,若此行不能……不能求得她半分回转,臣自此绝口不提此事,余生镇守边关,再不踏足中原半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铁血将士的铿锵,也带着穷途末路般的卑微祈求。
皇帝沉默着,目光如炬,审视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为情所困、形销骨立的爱将。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罢了。朕便准你这一趟。但记住你的话,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生事端,或令长公主不悦,朕定不轻饶。”
曲州地界,春寒料峭。
陆戟未着官服,只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
越是接近,心跳便越是如擂鼓。
他设想过无数种相见的情景,她的冷眼,她的斥责,甚至她的无视……他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然而,当他行至关门时,曲州的百姓却将他拦下。
有的手里还拿着锄头、扁担,更多的是攥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白菜,或是筐里的鸡蛋。陆戟勒住马,惊愕地看着眼前景象。
“就是他!京城来的那个负心汉!欺负沈娘子的狗官!”
一个脸颊有疤的汉子忽然大喊一声,打破了寂静。
“滚出曲州!我们曲州不欢迎你!”
“沈娘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敢来欺负她,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打他!为沈娘子出气!”
群情瞬间激愤。
烂菜叶、臭鸡蛋、土坷垃,如同雨点般朝着陆戟飞来。
他没有躲,或者说,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最底层民众的滔天怒意震得无法动弹。
一颗鸡蛋砸在他额角,黏腻的蛋清混合着泥土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腐烂的菜叶挂在他的衣襟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百姓的骂声质朴而直接,没有文绉绉的修饰,却句句如刀,剜在他本就鲜血淋漓的心上。
他们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第二十章
他在对沈疏影做下的那些事,早已随着商旅和流言,传到了这片她倾心救治的土地上,激起了最朴素的义愤。
在这里,她不是将军府里无足轻重的夫人,而是仁心仁术的慈航先生。
她的声望与清白,由这些被她亲手救治过的百姓,自发守护。
陆戟站在马前,任由污物加身,一动不动。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一种彻骨的冰凉,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他忽然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沈疏影。
他失去的,是站在她身后的民心,是作为一个男人最基本的信誉与尊严,是在这片她选择的天地里,最后的立足之地。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随即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袭素青衣裙的沈疏影,在秦观和几位医馆学徒的陪同下,缓步走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刚看完诊的药箱,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和狼狈不堪的陆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诸位乡亲,请住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嘈杂的怒骂声渐渐平息下来。
百姓们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敬爱与保护欲。
沈疏影走到人群之前,与陆戟相隔数丈,停下。
她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污秽,心中无悲无喜。
“陆将军。”
她开口,用的是最客套疏离的称呼,“此处是曲州,是民女行医济世之处,亦是这些淳朴百姓安居之所。”
“将军携赫赫战功而来,民女本无资格置喙。但将军昔日作为,已天下皆知。民女与将军,早无瓜葛。”
“此地百姓感念医馆微末之功,情绪激切,冲撞了将军,民女代他们致歉。”
她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将距离划得分明。
“然,民意不可欺,民心不可违。将军在此,只会徒惹纷扰,惊扰病患,辜负长公主殿下信托,亦让民女难做。”
陆戟被她的态度刺痛了双眼。
他看着她,“疏影,我是来道歉的,我知道错了,你能否再......”
她打断他,目光清冽如寒泉:
“曲州医馆狭小,容不下将军巍峨之身。民女前程微末,亦担不起将军悔悟之重。”
“前尘已了,旧事勿提。将军请回吧。长安广阔,边关辽远,何处不可建功立业?何必……执著于一片早已不属于你的云烟。”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对周围的百姓温言道:
“各位乡亲,散了吧。莫要为疏影之事,耽误了农时家事。医馆照常开诊,有病的,都进来吧。”
百姓们狠狠瞪了陆戟最后一眼,朝着地上啐了几口。
终究还是听了沈疏影的话,骂骂咧咧地,却也有序地渐渐散去,回归各自的生计。
官道上,很快只剩下陆戟一人一马,遗世独立般站在满地的烂菜污泥之中。
春风料峭,吹动他污秽的衣袍和散乱的发丝,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死寂。
她甚至没有骂他,没有怨他。
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客气地请他离开。
连周围百姓的愤怒,都成了她需要代为致歉的打扰。
她将他,彻底地、干干净净地,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连恨,都不屑给予了。
最后一丝强撑着的信念,轰然倒塌。
陆戟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没有再看曲州城门的方向,也没有再看那道早已消失在人群中的青色身影。
他翻身上马,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
瘦马喷着鼻息,踏着来时的蹄印,缓缓掉头,朝着北方,朝着长安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来时怀揣的炽热与孤勇,早已在百姓的怒骂和她的冷漠中,熄灭冻僵,碎成了齑粉,随风散在这曲州料峭的春风里。
他终究,连踏入她所在城池的资格,都没有了。
心死,莫过于此。
归途,风雪依旧。
他莫名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在边关收到沈疏影缝制的寒衣。
见过的人无一不羡慕,可他呢,却将她的温柔视作麻烦,随后就将寒衣送给了将士。
如今这风雪依旧。
只是这风雪,不再是为了淬炼勋章。
而是为了埋葬那场始于恩情、终于辜负、最终连悔悟都无处安放的荒唐大梦。
长安城遥遥在望,城门如巨兽之口。
陆戟抬起头,望着那熟悉的巍峨轮廓,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湮灭。
从此,这世上,再无奢求。
唯有边关冷月,与无尽长夜,相伴余生。
全文完
本文标题:镇北将军命人碾碎我十指后,管家-夫人签了放夫书,南下回曲州了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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