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将军命人碾碎我十指后,管家-夫人签了放夫书,南下回曲州了 下

  接上文

  “沈娘子可在?!”

  医馆里的病患以为是闹事的,连忙起身挡在我面前。

  我看着面前一个个身材魁梧的仆役,攥了攥拳头。

  “我就是,你们可是有事?”

  话音刚落,众大汉让出一条路,只见一个面容清俊、衣着华贵的男人从身后走出。

  “砰”地一声,跪在我面前。

  “沈娘子救命之恩,秦家阖家没齿难忘啊!”

  我忙搁笔起身相扶:“秦老爷快快请起,医者本分,当不得如此大礼。”

  这位秦老爷是曲州本地有名的丝绸商,半月前其千金突发急症,高热惊厥,昏迷不醒,城中大夫皆束手,言称预备后事。

  是我以金针度穴配合猛药,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其千金已能下地走动,只是还需将养。

  秦老爷老泪纵横,死活不肯起,指着那两只箱子:“区区薄礼,不足酬谢娘子救我女儿性命于万一!还请娘子务必收下!”

  箱盖打开,一箱是白花花的银锭,另一箱则是各色绸缎、珠宝,在午后光线下晃得人眼花。医馆内候诊的百姓纷纷侧目,发出低低的惊叹。

  我微微蹙眉,语气温和却坚定:“秦老爷,医馆规矩,分文不取。救令千金是医者本心,若收了这些,反倒玷污了这份心意。”

  “您若真有心,不如将这些钱财,用于周济城中更有需要的贫苦病家,或是捐助些米粮药材给医馆,岂不比给我一人更有意义?”

  秦老爷见我态度坚决,面露难色。

  搓着手,忽然一拍大腿:“娘子高义,钱财珠宝确是俗物!那……那小老儿另有一法报恩!”

  他眼睛一亮,“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今年正值弱冠。”

  “虽然书读的不大行,但功夫了得,不如让他来医馆当个仆役,任凭娘子差遣!”

  我只当他是感激之下说的玩笑话,只笑着摇头:

  “秦老爷说笑了,令郎乃富家公子,岂能来做这些粗活。此事万万不可。”

  好说歹说,总算劝得秦老爷暂时收起箱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岂料第二日一早,医馆刚开大门,外头便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放开我!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小爷我不去!什么医馆什么娘子,小爷才不要去伺候人”

  一个清亮却气急败坏的少年嗓音由远及近。

  昨日秦老爷身边的两个健壮家仆,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一个锦衣青年疾步而来。

  青年身形修长,穿着一身上好的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

  腰间却胡乱系着,头发也有些蓬乱。

  一张脸倒是生得极为俊秀,眉眼飞扬,此刻正因为挣扎和愤怒而涨得通红,活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儿。

  “少爷,老爷吩咐了,您今日必须来!”

  家仆一边赔笑,一边手下用力。

  “反了天了!我要回去告诉我娘!”

  他徒劳地踢腾着。

  这一幕引得早起排队候诊的百姓和医馆内的学徒杂役纷纷探头观望,窃窃私语。

  我被外面的嘈杂惊动,从内室走出来,想看看究竟。

  刚走到诊室门口,便与那被押送进来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那青年所有的挣扎叫嚷,在看见我的那一刹那,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息。

  他怔怔地看着我。

  而后眨了眨眼,忽然脱口而出:

  “嗳?这个妹妹……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第十章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候诊的张大娘手里的帕子掉了,抓药的学徒小杨戬差点称错了分量。

  连那一左一右架着秦观的两名健壮家仆,也呆住了,面面相觑。

  我亦是一怔,目光落在秦观俊秀脸庞上,心头掠过一丝荒谬与无奈。

  然而,当我撞上他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眸时,准备好的推拒之词在舌尖顿了顿。

  那双眼极亮,黑白分明,清澈得仿佛山间未染尘埃的溪流。

  里面没有丝毫京城纨绔子弟常见的轻浮调笑,也没有刻意伪装的深情。

  只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惊艳,以及一种……没来由的、纯粹的亲近与困惑。

  好像他真的在某个模糊的梦境或前世记忆里,打捞过我的影子。

  这份过于直接甚至显得有些傻气的赤诚,奇异地,将我心头那点因清晨被打扰、因他父亲昨日强塞报恩而生的些微不悦,冲淡了许多。

  “秦公子说笑了。”

  我微微侧过身,避开了他过于灼亮专注的视线,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室的人听清。

  “民女沈疏影,乃是此间坐馆大夫。悬壶济世乃医者本分,救死扶伤原不当图报。”

  “令尊昨日确曾提及公子,然此事于礼不合,亦非民女所愿,玩笑罢了,做不得数。”

  “秦公子金尊玉贵,医馆琐碎,实非公子宜居之所。还请回吧。”

  我说得清晰缓慢,既是对他言,也是对周围竖起耳朵的众人言,更是对可能还在门外窥探的秦老爷家仆言。

  “不做数?那怎么行!”

  他非但没有因我的拒绝而窘迫或恼怒,几步就凑到了我的跟前。

  他微微俯身,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父亲一言九鼎!他既然说了让我来报恩,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出尔反尔?再说了。”

  他语速飞快,逻辑自成一体:

  “沈娘子你救了我姐姐的命,这可是天大的恩情!洒扫庭院、跑腿抓药怎么了?

  古人还有衔草结环、滴水涌泉呢!我秦观虽然读书不多,也知恩义二字!我这就去扫院子!”

  说罢,他竟真的直起身。

  毫不含糊地开始挽起杭绸直裰的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臂。

  目光四下逡巡,嘴里还嘀咕着:

  “扫帚呢?水桶在哪儿?本少爷……啊不,徒弟我这就开工!”

  “公子……”

  我简直有些头疼了,这人的行动力未免太强,思绪跳脱得让人跟不上。

  我试图阻止,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无力。

  “我叫秦观,字子瞻!”

  他回头,冲我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语气欢快,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昵:“沈娘子叫我名字就好,或者叫子瞻也行!从今天起,我就是慈航医馆的人了!师父在上——”

  他忽然退后两步,收敛了笑容,整了整其实依旧不怎么整齐的衣襟。

  然后双手抱拳,竟真的朝着我,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朗朗:

  “请受徒弟秦观一拜!”

  这动作,这话语,配上他那张俊俏又认真的脸,以及方才还嚷着不肯来、此刻却迫不及待要拜师的转折,形成了一种极其戏剧化的反差。

  “噗嗤——”

  角落里,不知是哪个年轻的小学徒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满室的凝滞。

  紧接着,低低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我缓缓开口:

  “秦公子……子瞻,医馆有医馆的规矩。你既执意如此,便先从辨识最基础的药材、学习清理捣药器具开始吧。

  若吃不得苦,或觉得无趣,随时可以离开,不必勉强。”

  秦观闻言,猛地直起身。

  脸上瞬间绽放出比方才还要耀眼夺目的笑容,仿佛得了天大的奖赏,大声应道:

  “是!师父!徒弟保证吃苦耐劳,绝不叫苦!绝不离开!”

  那架势,仿佛不是来做学徒,而是要领兵出征,豪情万丈。

  我和秋云对视一眼,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十一章

  书房中,陆戟独坐在案桌前。

  案头军报已堆积如山,墨迹干涸如他此刻枯涸的心田。

  秋日的残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打在对面墙上,照亮了那幅他一直视若无睹的画。

  两盏简陋的莲花灯,在墨色渲染的河水里依偎着漂浮,灯焰微茫,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形的寒风吹熄。

  这幅画,是去年上元灯节留下的。

  那夜京城火树银花,人流如织。

  他难得有暇,或许是出于某种对新婚妻子稀薄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补偿心理,允了她同游的请求。

  长街喧闹,她默默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不像柳含烟会娇声软语地指这看那,只是偶尔驻足,安静地望着某盏别致的花灯,眼中映着暖黄的光。

  行至河边放灯祈福的人潮处,不知是哪个擅画的清客也在,见状凑趣,说要为将军与夫人画下此景。

  他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她便选了两盏最普通的素白莲花灯,放入河中。

  画师寥寥数笔,捕捉的便是双灯初浮的刹那。

  画成后,他随手一指,这画便被挂在了书房这面墙上,此后经年,再未投去一眼。

  直到她离开,直到满城风雨都在议论他陆戟“被和离”。

  直到此刻,在这死寂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空间里,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幅画。

  心口那阵熟悉的、细密绵长的钝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画前,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粗糙的纸面,描摹着那两盏灯的轮廓。

  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触感。

  他摩挲着,试图从那简陋的笔墨间,找寻一丝早已消散的、

  或许从未存在过的暖意就在他指腹划过画轴与墙壁的缝隙处时,指尖忽然碰到了一点异样的、比画纸更挺括的厚度。

  他动作一顿。

  稍稍用力,一幅画后,竟轻飘飘地滑落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信笺。

  陆戟下意识地接住。

  信笺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手腕一沉。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窜上脊背。

  他缓缓展开。

  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扑面而来。

  不是他常见的、她誊抄药方或记录病案时那种工整谨慎的馆阁体,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本人的清峭笔锋。

  最上方,是三个决绝如断刃的大字——

  放夫书。

  下方,并无赘言,只有一行小字,墨色殷红如血,竟是掺了朱砂写就:

  “此身已许济世业,前缘尽付曲州云。

  ——沈氏疏影绝笔。”

  没有控诉,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提及他陆戟的名字。

  只有这短短十几个字,和一个冰冷的“绝笔”。

  陆戟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在瞬间停滞。

  拿着信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薄薄的纸张发出簌簌的哀鸣。

  原来……她早就写了。

  在他还沉浸在江南软语、还在为柳含烟的病情焦头烂额、还在以为她只是闭门赌气的时候,她就已经如此冷静、如此决绝地,写下了这封断绝关系的书信。

  她将它藏在了这里。

  藏在了这幅记录着他们为数不多、或许也是唯一一次堪称共同记忆的画后面。

  “此身已许济世业……”

  是啊,她如今在曲州,是万人称颂的“慈航先生”,是长公主倚重的良医。

  她的身,她的业,早已与他陆戟,与这令人窒息的将军府,毫无干系。

  “早就和离了……”

  那日宴会长公主的话再次在耳边炸响。

  宴会过后,他去找长公主询问沈疏影的事,可公主却说他二人早就和离。

  “殿下……”

  陆戟强压心头翻涌的情绪,试图解释,“臣只是想询问内子……”

  “陆将军,”严女官抬起眼,截住他的话,“殿下让奴婢转告将军一句话。”

  陆戟心下一凛。

  严女官缓缓道:

  “殿下说,神医于殿下有救命大恩,沈娘子是神医亲传弟子,殿下视她如同子侄。

  如今沈娘子愿以一身医术济世活人,殿下心甚慰之,自当为她撑起一片清净天地,让她能做想做的事,救该救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戟瞬间僵住的脸,继续道:

  “至于将军府中那些事,殿下早已略有耳闻。如今不追究,已是看在陆将军昔日赫赫战功。”

  “殿下还说,人心非铁石,伤透了,便难再暖回。沈娘子既已选择曲州之路,那便是她的道。殿下有旨,将军不可踏入曲州半步。”

  “这,便是殿下能为恩人徒弟,所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事了。”

  思绪收回。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紫檀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中的放夫书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那抹刺目的朱砂红,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像她左眼曾经流下的血与泪。

  他终究,连后悔的资格,都失去了。

  因为她早已,单方面地,判了他出局。

  用最沉默,也最诛心的方式。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噬。

  书房里没有点灯,陆戟就那样僵立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中,望着地上那方小小的、

  却仿佛抽干了他所有力气的白纸,仿佛也望着自己轰然倒塌、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过去与骄傲。

  第十二章

  暮秋的伽蓝寺,褪去了香火鼎盛时的喧嚣,显出一种古刹特有的清寂与肃穆。

  银杏叶落了大半,金黄的残叶铺满青石甬道,被僧人的扫帚缓缓归拢,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一声声疲惫的叹息。

  山门外的石狮沉默着,眼神空洞地望向远山,那里暮霭沉沉,似有无限心事。

  陆戟独自一人,未着戎装,只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布衣,策马而来。

  马蹄踏碎落叶,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清。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系在道旁枯树上,抬头望向伽蓝寺的匾额,眼神复杂难辨。

  上一次来,是为柳含烟祈福,求的是平安康健。

  那时他心中装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怜惜与责任,步履虽稳,心绪却浮。

  而这一次……

  他闭了闭眼,举步踏入寺门。

  知客僧认得这位声名赫赫的将军,见他形容憔悴、神色沉郁,不敢多问,只默默引他到大雄宝殿前,便躬身退下。

  殿内佛像庄严,低垂的眉眼透着悲悯众生的慈和,又仿佛看透一切因果的淡然。

  长明灯静静燃烧,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摇曳,将巨大的佛像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灭灭,如同人心深处挣扎的业障。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陈年的香火气息,混合着木头、尘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莲花净香,沉甸甸地压下来。

  陆戟在佛前站定,仰头望着那悲悯俯视的金身。

  他没有立刻跪下,只是站着,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一座正在无声崩裂的山岩。

  密探早就将调查的结果呈报于他案头。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蒺藜,狠狠扎进他眼里,烙进他心上。

  那夜闯入她偏院的歹徒,并非流寇或仇家。

  而是柳含烟通过昔日沦落风尘时结识的三教九流人物,意图并非取她性命,只为制造混乱惊扰,最好能令她伤上加伤,更深地困于病榻。

  而所谓遗失的御赐丹药,是柳含烟自己藏匿起来,嫁祸于她,只为彻底败坏她在他心中本就不多的信誉与形象。

  至于那件引得他雷霆震怒、下令搜查全府的嫁衣……

  更是子虚乌有。

  桩桩件件,清晰明白。

  动机、人证,甚至柳含烟与中间人往来的密信,都被他派出的心腹以铁腕手段挖了出来。

  没有冤屈,没有误会,只有处心积虑的构陷,和一场场利用他的愧疚、焦虑、以及对往昔情谊的维护之心,所上演的拙劣又恶毒的戏码。

  而他,他这个自诩明察秋毫、统兵千万的骠骑大将军,却成了这戏码里最昏聩、最无情、也是最伤人的那把刀。

  他挥向她的每一次质疑、每一次冷眼、每一次惩罚,甚至那险些泼出的辣椒水……

  如今回想,都成了笑话,残忍至极的笑话。

  “嗬……”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哽咽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他缓缓地、像是承受着千钧重压般,屈下了膝盖。

  “咚!”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没有敷衍,没有保留,用的是战场上与敌搏命般的力道。

  剧痛瞬间从额际炸开,他却恍若未觉,只觉得那疼痛来得正好,仿佛能稍微缓解一丝心头那足以将他凌迟的悔恨与绞痛。

  他没有立刻抬头,保持着以头触地的姿势。

  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旧的风箱,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低低响起:

  “信士陆戟,愚昧昏聩,不辨忠奸,不察善恶,有眼无珠,有心无明。”

  “咚!”

  又是一记重叩。

  青砖上隐约可见一点湿痕,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第十三章

  “枉顾结发之情,屡伤妻子之心。疑其品性,毁其清誉,伤其身体。更于其危难之际,弃之不顾,反去维护构陷于她之人……”

  记忆中那些被他忽略或曲解的细节,此刻如同淬毒的冰锥,一根根刺穿时间的帷幕,狠狠扎向他。

  她小产时苍白的脸和枕边那半截他遗忘的断箭。

  她求药时跪在沙地上的赤足和绝望眼神。

  她被他攥住手腕质问时平静无波下的死寂。

  她被亲兵按在雨中石板上挺直的背脊。

  还有最后那封从画后飘落的、朱砂写就的放夫书……

  “我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压抑着巨大的痛苦,“我自负军功,刚愎自用,将府中铁律视作天条,却对她苛责至斯。

  我将旁人滴水之恩奉若圭臬,百般回护,却对她三年付出视若无睹,伤之至深……”

  “佛前灯火,可照幽冥。弟子愿以此残生,折寿减福,换取,换取她远离苦厄,平安顺遂,医术精进,造福世人。”

  “愿她……愿她再不必受我这般昏人牵连,再不必忆起将军府中半点不堪……”

  “咚!咚!咚!”

  他不再言语,只是重复着叩首的动作,一次比一次沉重,一次比一次绝望。

  额角早已皮破血流,温热的液体混合着灰尘,黏腻地糊在脸上,他也毫不在意。

  青砖上的湿痕逐渐扩大,颜色深暗。

  仿佛只有这样肉体上的剧痛与自我折磨,才能稍微抵消那噬心蚀骨的悔恨。

  他是在赎罪吗?可这罪,如何能赎?

  她失去的三年光阴,遭受的冷眼屈辱,身心承受的创伤,以及那颗被他彻底伤透、再也暖不回来的心。

  岂是他在这佛前磕几个头、流几滴血泪就能弥补?

  可他还能做什么?

  长公主明令禁止他踏足曲州,连远远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满长安城的议论,如同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他的尊严,也提醒着他的失败。

  他甚至无法堂堂正正地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因为那三个字在她决绝的放夫书和如今的成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多余。

  他只能在这里,在这座她曾为他求取过平安的寺庙里,对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神佛,进行这场迟来的、无人见证的、也毫无意义的忏悔与自我惩罚。

  不知过了多久,叩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停止。

  陆戟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那片被血与汗浸湿的冰冷砖石,一动不动。

  伽蓝寺的晚钟,在这时悠悠响起。

  “咚——”

  “咚——”

  “咚——”

  浑厚悠远的钟声穿透暮色,涤荡山林,也穿透大殿厚重的墙壁。

  一声声,敲在陆戟的心上。

  如同审判,如同超度,又如同……一场彻底的了结与埋葬。

  他依旧伏在那里,在佛前,在钟声里,在无边无际的悔恨与孤独中。

  像个罪人。

  也像个被遗弃在时光彼岸的孤魂。

  第十四章

  陆戟离开伽蓝寺时,额上伤口已草草敷了金疮药。

  布条包裹下,血渍依旧隐隐渗出,衬着他阴沉如铁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出几分骇人的戾气。

  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任何能让他喘息片刻的地方。

  而是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径直朝着府邸西侧,那个他曾下令严加守卫、精心布置的藏芳阁走去。

  步伐沉缓,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沿途仆役远远望见,皆屏息垂首,迅速避让,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将军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这深秋的夜风更刺骨。

  藏芳阁依旧门庭紧闭,院外甚至有侍卫值守。

  这是他当初亲自安排,为护柳含烟周全。

  此刻看来,这森严守卫,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囚禁着他荒唐的过去,也囚禁着里面那个心思叵测的女人。

  侍卫见到他,连忙行礼开门。

  陆戟抬手止住了他们通报的意图,独自一人,无声地踏入了庭院。

  院中景象,与他月前离开时已大不相同。

  那些他命人精心移栽的名贵花木,因疏于照料或心绪不佳,大多已显颓败。

  几株秋菊开得勉强,在夜风中瑟缩着。

  曾经特意引来的活水曲渠,也因无人清理而泛着些许浑浊。

  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刻意维持、却掩不住内在衰败的寂静里,唯有正房窗棂内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显示着主人未眠。

  陆戟在阶前站定,望着那扇门,眸中最后一丝属于佛前的悲悯或自省彻底冻结,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冰与即将喷薄的熔岩。

  他抬手,没有叩门,直接推门而入。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屋内,柳含烟正对镜自照。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未施粉黛,镜中映出一张我见犹怜的苍白面容,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轻愁与惊惶。

  听到门响,她惊吓般回头,见是陆戟,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与依赖的光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戟哥哥!”

  她起身,像往常一样欲扑过来,声音带着哽咽,“你终于来看含烟了!这几日,含烟好怕,总觉得外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清了陆戟额上的伤,看清了他眼中那片她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冰冷与杀意。

  她的脚步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陆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所有出路,也带来了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的目光像最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脖颈,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怕?”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沙石摩擦,没有一点温度,“是怕东窗事发,还是怕冤魂索命?”

  柳含烟浑身剧颤,眼中的泪水瞬间盈满,却不是委屈,而是恐惧。

  “戟,戟哥哥,你在说什么?含烟听不懂。是不是姐姐她又说了什么?她一直不喜欢我,她......”

  “住口。”

  陆戟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瞬间掐断了她的辩解。

  他向前一步,烛光终于照亮他毫无表情的脸,额角的血痕在光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到了此刻,你还想将她牵扯进来?利用我的愧疚,利用我对柳公那点微末的旧谊,一次次构陷她,伤害她。

  “柳含烟,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

  柳含烟被他眼中翻涌的暴怒与失望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梳妆台,退无可退。

  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珠钗环佩被撞得叮当作响。

  “我没有!戟哥哥,你信我,我真的没有!”

  她摇头,泪珠滚滚而下,试图去抓他的衣袖,却被他嫌恶地挥开。

  “没有?”

  陆戟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自我厌恶,“需要我把人证物证,一样样摆在你面前吗?

  需要我把你重金雇来的那两个江湖混混,和你与他们往来的密信,念给你听吗?还有那件根本不存在的嫁衣......”

  “柳含烟,编造一个已故之人的遗物来构陷他人,你不怕你母亲九泉之下,魂魄不安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的怒火与痛恨再也无法抑制。

  这些真相,不仅是对她罪行的揭露,更是对他自己过往愚蠢盲目的血淋淋的鞭笞。

  第十五章

  柳含烟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在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铁证面前,彻底崩塌。

  她不再哭泣,只是死死地瞪着陆戟,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总是含着水雾、显得柔弱无助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种混合着绝望、怨恨与疯狂的扭曲光芒。

  “是!是我做的!那又怎样?!”

  她忽然尖声叫起来,声音刺耳,“她沈疏影算什么?一个凭着师父那点恩情硬塞给你的女人!

  她凭什么占着将军夫人的位置?凭什么得到你的关注?哪怕只是你一点点的愧疚和补偿,我也不许!

  我才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人!我才是应该站在你身边的人!可是我家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甚至,甚至沦落到了那种地方!”

  她喘着粗气,脸上是病态的潮红,指着陆戟,手指颤抖:

  “而你!陆戟!你口口声声说亏欠我父亲,要照顾我!可你是怎么照顾我的?把我像个见不得光的物件一样藏在这里!

  你心里明明放不下她!你看她的眼神,就算再冷,也跟看我不一样!我只不过,只不过是想拿回我应得的东西!想让你眼里只有我!我有什么错?!”

  “应得的东西?”

  陆戟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看着她状若疯癫的样子,心头的怒火奇异地沉淀下来,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你应得的。柳公的恩情,我陆戟自认从未亏待,锦衣玉食,庇护周全,甚至,甚至不惜屡屡伤及发妻来维护你。”

  “可你呢?你将这份维护,当成了伤害无辜、满足私欲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柳含烟,你听好。从今日起,这藏芳阁便是你的归处。我不会杀你,那太便宜你了。

  你就待在这里,每日对着这四壁,好好回想你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谎言。”

  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又停下,侧头,留下最后一句:

  “我会撤走所有侍卫,只留最低限度的仆役,保证你不被饿死冻死。”

  “你院中一切用度,皆按最末等仆役标准。你昔日的华服美饰、珍玩摆设,我会悉数清理。

  你不是喜欢装病,喜欢示弱吗?往后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病,慢慢弱。”

  “不——!”

  柳含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过来想要抓住他,“戟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知道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你看在父亲的份上,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我会疯的!我会死的!”

  陆戟任由她抓住自己的衣摆,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一挣,便将她甩开。

  柳含烟踉跄着跌倒在地,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往日情分?”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洞得仿佛在看一堆腐朽的垃圾,“早在你开始算计沈疏影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你亲手斩断了。”

  “至于柳公,我想,他若在天有灵,恐怕宁愿从未救过我,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女儿,变成你这般模样。”

  说完,他再不迟疑,大步迈出门槛,反手将门重重关上。

  “砰!”

  沉重的关门声,隔绝了柳含烟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咒骂,也仿佛为他过去那段被蒙蔽、被利用的荒谬时光,画上了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句号。

  庭院深深,夜露渐重。

  陆戟站在阶下,听着门内渐渐微弱下去的绝望声响,抬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

  他没有感到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空茫。

  惩罚了她,又如何?

  那个被他伤透的人,早已远在千里之外,或许永远不会再回头了。

  这精心布置、曾象征着他补偿与责任的藏芳阁,终究成了囚禁罪恶与终结幻梦的牢笼。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囚禁在无尽的悔恨与失去之中?

  第十六章

  曲州的冬日,湿冷入骨,连绵的细雨让青石板路泛着滑腻的幽光。

  慈航医馆内却暖意融融,药香与炭火气交织,驱散着门外的寒意。

  三月有余,秦观如今已是医馆里一道既让人头疼又不可或缺的风景。

  这日,医馆接到城东求助,一位独居的宋老爹头风发作,痛得撞墙,无法行动。

  我正整理药箱准备出诊,秦观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带我一起去吧!头风针法你上回教过,我记了穴位图!”

  我瞥他一眼。

  头风诊治并非儿戏,下针稍有差池,轻则无效,重则加重病情甚至引发他症。

  他虽记性好,针法穴位背得滚瓜烂熟,在医馆也对着铜人模型练习过。

  但真正临症,面对痛苦呻吟的真实病患,那份镇定与精准,绝非背诵和模型能替代。

  我本不欲带他,怕他毛躁误事,也怕他见了病患痛苦模样打了退堂鼓,反倒难看。

  “师父,信我一次。”

  他似乎看出我的犹豫,收起那副嬉皮笑脸。

  神色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点恳求,“我保证只听、只看,绝不乱动。若……若您觉得我能试试,再让我动手。”

  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再想到他近日的勤勉,我心下一软,终是点了点头:

  “跟上。多看,少言。”

  宋老爹住在城东一条窄巷深处,屋里昏暗潮湿,弥漫着老人独居特有的颓败气息。

  老人蜷缩在破旧的木板床上,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痛苦呻吟,额角青筋暴起,面色灰败。

  我上前诊脉,查看舌苔瞳孔,问询病史发作情状。

  秦观跟在我身后,安静得出奇,只是目光紧紧跟随我的每一个动作,仔细听着每一句问诊。

  当他看到老人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干裂渗血的嘴唇时,我注意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无踪,嘴唇微微抿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震动与不忍。

  那不是惧怕,更像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揪心。

  诊毕,我心中已有计较。

  此乃肝阳上亢、夹有瘀阻之证,需以金针平肝潜阳,通络止痛。

  我取出针囊,消毒银针,正准备施为,忽然心念微动。

  “子瞻,”我并未回头,声音平静,“你来说说,此症辨为何证?取穴当以何处为主?下针深浅、手法如何?”

  这是一次突然的考校,也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犹豫机会。

  若他支吾,或说错关键,我便顺势自己动手。

  身后静默了一息。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挠头苦思的模样。

  然而,响起的却是他清晰、稳定,甚至带着几分谨慎斟酌的声音:

  “师父,弟子愚见。结合问诊平素易怒、失眠,当属肝阳上亢,兼有气血瘀滞。”

  “急则治标,应先镇痛安神。取穴当以百会、风池、太阳泄上亢之阳,再配以阿是穴局部疏通瘀阻。”

  一番话说下来,竟有条不紊,辨证清晰,取穴合理,连下针的细节和注意事项都考虑到了。

  我有些意外,缓缓转过身。

  秦观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脸上没有平日的嬉笑,也没有被考校的紧张,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严肃。

  他的目光落在痛苦呻吟的宋老爹身上,那眼神里有分析,有思索,更有一种想要解除其痛苦的诚挚。

  “你既清楚,便由你来施针。”

  我让开位置,将消毒好的银针递给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为你押阵。”

  秦观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惊愕,随即是巨大的压力。

  但很快,那压力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两下,才郑重地接过针囊。

  “老人家,莫怕,放轻松,很快就不痛了。”

  他走到床前,俯下身,声音是他从未有过的温和低沉,带着安抚的力量。

  然后,他凝神静气,下针极稳,定位准确。

  留针约一刻钟后,宋老爹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呻吟声也低了下去,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秦观这才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开始小心翼翼地为老人起针,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起针完毕,他又为老人掖好被角,这才退到我身边,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完成挑战后的兴奋,却又强自压抑着,只低声问:“师父,我……做得可还成?”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他因专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他那双此刻盛满期待与些许忐忑的眼睛之间逡巡。

  方才那一刻,那个挥金如土、嬉笑怒骂的富家公子秦观仿佛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谨慎、专注、甚至带着某种天生医者敏感与仁心的学徒,是我沈疏影的徒弟,秦子瞻。

  纨绔子弟的刻板印象,在这一刻,被这几根沉稳落下的银针,悄然击碎了一角。

  “嗯。”

  我淡淡应了一声,收拾药箱,“手法尚可,辨证无误。但临症经验仍浅,需多看多练。

  回去将今日此案详细记录下来,包括脉象、舌象、取穴思路、施针手感、病患反应,不得遗漏。”

  “是!师父!”

  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依旧灿烂耀眼,却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沉甸甸的东西。

  回医馆的路上,细雨未停。

  秦观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似乎还沉浸在方才施针的情绪里,只是偶尔偷眼看我,嘴角弯着压不下去的弧度。

  我望着前方被雨丝模糊的街巷,心中却已有了另一个决定。

  年关将近,曲州疫病已基本平稳,医馆运作步入正轨。

  按例,我需回长安向长公主殿下述职,呈报曲州医事详情,并请领下一阶段的资助与支持。此次回去,或许……可以带他一同前往。

  “子瞻,”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收拾一下,五日后,随我回长安。”

  秦观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看着他这副呆样,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继续前行。

  “记得多带两件厚衣裳,长安的冬天,可比曲州冷得多。”

  身后,传来他后知后觉的、带着巨大惊喜的应答声:“是!师父!弟子遵命!”

  雨丝如织,轻轻敲打着青石板路,也敲打着即将启程的新篇。

  第十七章

  年关的长安,寒意凛冽,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

  我带着秦观,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朝着长公主所居的永寿宫方向走去。

  秦观难得收起了在曲州的跳脱,换上了一身颇为体面的雨过天青色锦袍。

  外面罩着件厚实的灰鼠斗篷,亦步亦趋跟在我身侧。

  “师父,这宫墙可真高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我些许感叹。

  “噤声。”

  我低语,目光平视前方。

  宫闱重地,容不得半分随意。

  心下却也有些许感慨,上次踏入宫门,还是三年前与陆戟大婚前,依礼入宫谢恩。

  那时的心情,如今想来,竟模糊得如同前尘旧梦。

  就在我们即将拐向通往永寿宫的夹道时,另一条通往紫宸殿方向的宫道上,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我的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分毫。

  倒是秦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顺着声音好奇地瞥了一眼。

  来人正是陆戟。

  他穿着一品武将的常服,玄色锦袍,外罩墨狐大氅,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只是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条绷得极紧,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额角处,一道尚未完全褪去疤痕的新伤,颜色浅淡,却在他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似乎刚从紫宸殿方向出来,正垂眸思索着什么,面色凝重。

  直到近前,才霍然抬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我。

  时间仿佛在宫门寒冷的空气中凝固了一瞬。

  陆戟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的嘴唇微张,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到近乎破碎的声音:

  “疏……疏影?”

  两个字,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不敢确认的颤抖。

  我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语气是面对陌生官员时的平淡与疏离:“陆将军。”

  目光在他额角的伤痕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平静移开。

  他脸色白了白,上前一步,似乎想靠近,却又在触及我周身散发的冷淡气息时,硬生生顿住。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我脸上搜寻,仿佛想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哪怕是一点怨恨也好。

  然而,没有。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他全然陌生的从容与疏淡。

  “我……”

  他喉头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而干哑的,“我对不住你。”

  这句话,他大概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此刻说出来,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宫墙下的风卷起他的大氅下摆,露出里面有些空荡的衣袍,竟透出几分萧索。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是我天地、又亲手将我天地倾覆的男人,此刻的悔恨与狼狈。心中那片荒原,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兴起。

  “陆将军言重了。”

  我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在这空旷的宫门前,甚至带着一丝回响:

  “前尘往事,已如云烟。民女如今只是曲州一医者,承蒙长公主殿下抬爱,得以济世行医。

  将军的歉意,民女心领,却不必再提。你我之间,早在放夫书落笔之时,便已两清。”

  “两清……”

  陆戟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被它们烫到,脸上血色褪尽。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侧明显对我维护姿态、正警惕打量着他的秦观。

  “是了……”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如今,是长公主赏识的人,是曲州百姓口中的慈航先生……是我……是我配不上你的原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重新凝聚起一丝说话的力气,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今日是去向陛下请辞的,辞去一切军职,卸甲归田。”

  此言一出,连一旁垂首侍立的内侍都惊得抬了下眼皮。

  我亦微微蹙眉。

  骠骑大将军,国之柱石,正值壮年,战功赫赫,突然请辞?这绝非小事。

  “将军何出此言?”

  “我......”他声音颤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配求得你的原谅。辞官,并非一时冲动。这身官袍,这份权柄,曾让我迷失本心,刚愎自用,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

  “它如今于我,已是枷锁,是耻辱。卸去它,或许我还能有机会,从头开始,去做一个,

  一个配得上站在你身后,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济世救人、平安喜乐的人。”

  我沉默片刻。

  “北境未宁,将军身系边关安危,此举恐非社稷之福,亦非将军应有之担当。

  私怨是私怨,国事是国事,将军莫要因私废公,辜负皇恩,更辜负那些追随你、倚仗你的将士与百姓。”

  这番话,我说得理智而客观,甚至没有掺杂多少个人情绪。

  只是基于一个普通大梁子民,对一位重要将领突然撂挑子可能带来动荡的担忧。

  陆戟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猛地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她还在意!哪怕只是出于对国事的考量,她也愿意对他说这些话!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里面是孤注一掷的恳切与卑微:

  “疏影,我不求你回头。我只求一个赎罪的机会。一个能让我真正明白何为珍惜、何为责任的机会。哪怕是用余生的时间。”

  宫门的风,卷着细小的雪粒,开始飒飒落下。

  寒意刺骨。

  雪粒落在我的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冷的水汽。

  秦观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我,又戒备地瞪着陆戟。

  “陆将军。”

  我终于开口,声音比这落雪更清冷,

  “你的去留,是你与朝廷之事,与民女无关。民女只愿你无论身在何处,所作所为,皆能无愧于心,无愧于民。至于其他……”

  我微微侧身,示意内侍继续引路,目光不再看他,只留下最后一句:

  “山高水长,将军保重。”

  第十八章

  陆戟独自站在原地。

  望着那两道渐渐消失在宫墙夹道中的身影,一高一矮,一沉稳一挺拔,竟是说不出的和谐。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额角那道为她而留的伤疤上,很快濡湿了一片冰凉的痕迹。

  她劝他不要辞官。

  不是出于留恋,而是出于道义与大局。

  她没有原谅他。

  甚至没有给他任何承诺。

  可是……她没有彻底否定他从头开始的可能。

  哪怕那可能性微乎其微,哪怕她只是出于医者的仁心不愿见人沉沦。

  这就够了。

  陆戟缓缓挺直了因激动和痛苦而微微佝偻的背脊,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芜里,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星。

  他转身,望向紫宸殿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辞官,或许不是最好的方式。

  但改变,必须从彻底打破旧我开始。

  她走过的路,是济世救人的仁心之路。

  那他,便用余生的时间,去走一条赎罪与守护之路。

  哪怕永不能并肩,至少,要朝着她所在的方向。

  紫宸殿内,龙涎香幽微。

  陆戟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声音沉肃如铁:

  “臣,陆戟,不敢以私情废公义,更不敢负陛下隆恩、将士倚重。

  北狄今冬异动频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请缨,即刻前往北境,镇守雁门关。此身既许国,当以血捍疆土,以战功赎己过。望陛下恩准!”

  皇帝凝视着阶下这个憔悴却目光灼灼的臣子,他额角的伤疤、眼中的决绝,以及那份摒弃了所有退路的孤勇,都清晰可见。

  良久,皇帝缓缓颔首:“准。陆卿,朕要的,不仅是雁门关的安稳,更要让北狄知道,我大梁柱石,锋芒依旧。”

  北境,雁门关。

  这里的冬天,是长安城难以想象的酷寒。

  战事,比预想的更为惨烈。

  北狄蓄谋已久,趁着严寒,发动了数年来最猛烈的攻势。

  他们像一群被饥饿驱使的狼,在风雪中嚎叫着扑向城墙。

  箭矢如蝗,投石如雨,简陋却有效的攻城器械一次次撞击着厚重的关隘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城墙之上,已成修罗场。

  陆戟身先士卒,墨色的铠甲上早已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血污与冰霜,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手中的巨阙剑饮饱了鲜血,刃口已卷,却依旧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大将军,而是一柄最锋利、最不顾一切的尖刀,插在战事最吃紧、最危险的地方。

  身边的亲卫、熟悉的将领、甚至昨日还一同啃着冻硬饼子说笑的年轻士兵,一个个倒下去,鲜活的生命在眼前迅速熄灭,变成冰冷僵硬的尸体。

  死亡是如此贴近,如此廉价。

  每一次袍泽的倒下,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戟心上。

  不是为了权柄,不是为了虚名,此刻支撑他的,是身后家国的山河,

  是皇帝那句锋芒依旧的期许,更是心底深处,那个在曲州悬壶济世、眼神清冷疏离的身影。

  “疏影……”

  他在心中无声嘶吼,这个名字像一团微弱却执拗的火焰,在无边的血腥与严寒中,灼烫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她平静地说“将军保重”时的眼神,想起她施针救人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在医馆中忙碌却充实的模样。

  她走的是一条救人的路,用仁心与医术,在阎王手中抢夺生命。

  而他现在走的,是一条杀伐的路,用铁血与刀剑,在虎狼口中守卫生民。

  何其不同,却又隐隐相通。

  一支冷箭穿透混乱的战阵,“噗”地一声钉入他的肩甲缝隙。

  他闷哼一声,反手斩断箭杆,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继续向前冲杀。

  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也让他心中的那团火烧得更旺。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带着战功回去。”

  “我要堂堂正正地,再次走到她面前!哪怕只是请陛下,再给我一次争取的机会!”

  这念头,成了他在尸山血海中跋涉、在绝境中奋起的精神支柱。

  他不是在求死,而是在向死求生,求一条能配得上她的、崭新的生路!

  “将军!左翼撑不住了!”

  满脸血污的副将嘶声喊道。

  陆戟抬眼望去,左翼一段城墙已被北狄的精锐悍卒登上,守军节节败退,防线岌岌可危。

  他眼中寒光一闪,吼道:“亲卫营,随我来!”

  他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逆着溃退的人流,直扑向那最危险的缺口。

  “是大将军!大将军来了!”

  “跟将军杀回去!把狄狗赶下城墙!”

  士气陡然一震,溃退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甚至开始反推。

  陆戟如同战神附体,牢牢钉在缺口最前沿,一步不退。

  这场惨烈的攻防战,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当最后一波北狄军队在如血残阳下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骸和破损的旌旗时,雁门关依旧巍然矗立。

  城墙上的大梁龙旗,虽破损不堪,却仍在寒风中倔强飘扬。

  陆戟以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极目远眺着退却的敌影和关外苍茫的雪原。

  这一战,他守住了关隘,更守住了自己濒临破碎的骄傲与希望。

  第十九章

  长安,紫宸殿。

  陆戟他跪在御前,铠甲未卸。

  皇帝亲自下阶搀扶,目光欣慰而复杂。

  “陆卿浴血奋战,力保雁门不失,击退北狄凶锋,功在社稷。说吧,此等大功,想要何赏赐?金银田宅,或是……”

  皇帝顿了顿,“朕可为你陆氏一门,再加恩典。”

  殿内静默,只有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

  陆戟抬起头,目光越过御座,仿佛穿透重重宫墙,望向遥远的南方。

  他再次俯身,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因长久嘶吼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臣,别无他求。只求陛下恩准,让臣……去一趟曲州。”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深邃的目光落在陆戟挺直的背脊上。

  良久,皇帝缓缓坐回御座,指尖轻敲扶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陆戟,你应当知道,沈氏如今在曲州所为,是奉了朕姑母之命,行的是皇差,济的是民生。

  她已与你义绝,此事天下皆知。朕若准你以功臣之身,持朕之意前往曲州……”

  皇帝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岂非是打朕姑母的脸?”

  陆戟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却未抬头,保持着重叩的姿势,声音更沉:

  “臣知此请僭越。臣不敢以功挟恩,更不敢惊扰皇差、干预地方。臣只求一个机会,一个以戴罪之身、卸甲之民的身份,去见她一面的机会。

  臣愿立军令状,若此行不能……不能求得她半分回转,臣自此绝口不提此事,余生镇守边关,再不踏足中原半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铁血将士的铿锵,也带着穷途末路般的卑微祈求。

  皇帝沉默着,目光如炬,审视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为情所困、形销骨立的爱将。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罢了。朕便准你这一趟。但记住你的话,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生事端,或令长公主不悦,朕定不轻饶。”

  曲州地界,春寒料峭。

  陆戟未着官服,只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

  越是接近,心跳便越是如擂鼓。

  他设想过无数种相见的情景,她的冷眼,她的斥责,甚至她的无视……他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然而,当他行至关门时,曲州的百姓却将他拦下。

  有的手里还拿着锄头、扁担,更多的是攥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白菜,或是筐里的鸡蛋。陆戟勒住马,惊愕地看着眼前景象。

  “就是他!京城来的那个负心汉!欺负沈娘子的狗官!”

  一个脸颊有疤的汉子忽然大喊一声,打破了寂静。

  “滚出曲州!我们曲州不欢迎你!”

  “沈娘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敢来欺负她,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打他!为沈娘子出气!”

  群情瞬间激愤。

  烂菜叶、臭鸡蛋、土坷垃,如同雨点般朝着陆戟飞来。

  他没有躲,或者说,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最底层民众的滔天怒意震得无法动弹。

  一颗鸡蛋砸在他额角,黏腻的蛋清混合着泥土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腐烂的菜叶挂在他的衣襟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百姓的骂声质朴而直接,没有文绉绉的修饰,却句句如刀,剜在他本就鲜血淋漓的心上。

  他们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第二十章

  他在对沈疏影做下的那些事,早已随着商旅和流言,传到了这片她倾心救治的土地上,激起了最朴素的义愤。

  在这里,她不是将军府里无足轻重的夫人,而是仁心仁术的慈航先生。

  她的声望与清白,由这些被她亲手救治过的百姓,自发守护。

  陆戟站在马前,任由污物加身,一动不动。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一种彻骨的冰凉,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他忽然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沈疏影。

  他失去的,是站在她身后的民心,是作为一个男人最基本的信誉与尊严,是在这片她选择的天地里,最后的立足之地。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随即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袭素青衣裙的沈疏影,在秦观和几位医馆学徒的陪同下,缓步走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刚看完诊的药箱,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和狼狈不堪的陆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诸位乡亲,请住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嘈杂的怒骂声渐渐平息下来。

  百姓们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敬爱与保护欲。

  沈疏影走到人群之前,与陆戟相隔数丈,停下。

  她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污秽,心中无悲无喜。

  “陆将军。”

  她开口,用的是最客套疏离的称呼,“此处是曲州,是民女行医济世之处,亦是这些淳朴百姓安居之所。”

  “将军携赫赫战功而来,民女本无资格置喙。但将军昔日作为,已天下皆知。民女与将军,早无瓜葛。”

  “此地百姓感念医馆微末之功,情绪激切,冲撞了将军,民女代他们致歉。”

  她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将距离划得分明。

  “然,民意不可欺,民心不可违。将军在此,只会徒惹纷扰,惊扰病患,辜负长公主殿下信托,亦让民女难做。”

  陆戟被她的态度刺痛了双眼。

  他看着她,“疏影,我是来道歉的,我知道错了,你能否再......”

  她打断他,目光清冽如寒泉:

  “曲州医馆狭小,容不下将军巍峨之身。民女前程微末,亦担不起将军悔悟之重。”

  “前尘已了,旧事勿提。将军请回吧。长安广阔,边关辽远,何处不可建功立业?何必……执著于一片早已不属于你的云烟。”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对周围的百姓温言道:

  “各位乡亲,散了吧。莫要为疏影之事,耽误了农时家事。医馆照常开诊,有病的,都进来吧。”

  百姓们狠狠瞪了陆戟最后一眼,朝着地上啐了几口。

  终究还是听了沈疏影的话,骂骂咧咧地,却也有序地渐渐散去,回归各自的生计。

  官道上,很快只剩下陆戟一人一马,遗世独立般站在满地的烂菜污泥之中。

  春风料峭,吹动他污秽的衣袍和散乱的发丝,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死寂。

  她甚至没有骂他,没有怨他。

  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客气地请他离开。

  连周围百姓的愤怒,都成了她需要代为致歉的打扰。

  她将他,彻底地、干干净净地,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连恨,都不屑给予了。

  最后一丝强撑着的信念,轰然倒塌。

  陆戟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没有再看曲州城门的方向,也没有再看那道早已消失在人群中的青色身影。

  他翻身上马,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

  瘦马喷着鼻息,踏着来时的蹄印,缓缓掉头,朝着北方,朝着长安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来时怀揣的炽热与孤勇,早已在百姓的怒骂和她的冷漠中,熄灭冻僵,碎成了齑粉,随风散在这曲州料峭的春风里。

  他终究,连踏入她所在城池的资格,都没有了。

  心死,莫过于此。

  归途,风雪依旧。

  他莫名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在边关收到沈疏影缝制的寒衣。

  见过的人无一不羡慕,可他呢,却将她的温柔视作麻烦,随后就将寒衣送给了将士。

  如今这风雪依旧。

  只是这风雪,不再是为了淬炼勋章。

  而是为了埋葬那场始于恩情、终于辜负、最终连悔悟都无处安放的荒唐大梦。

  长安城遥遥在望,城门如巨兽之口。

  陆戟抬起头,望着那熟悉的巍峨轮廓,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湮灭。

  从此,这世上,再无奢求。

  唯有边关冷月,与无尽长夜,相伴余生。

  全文完

  本文标题:镇北将军命人碾碎我十指后,管家-夫人签了放夫书,南下回曲州了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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