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天自请和离夫君更是直接,突然扬声道:我要休了她迎娶庶女
猛地睁开眼,喉咙里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腥甜,耳畔是喧腾的喜乐与宾客的道贺,都在为我与李濯的婚事庆贺。
满眼的红绸缠绕着梁柱,喜帕上的金线绣纹刺得人眼生疼,竟让我恍惚间以为是场荒诞的噩梦。
傧相拖着长调高喊:“新人,一拜高堂——”
“外祖父,挽华不愿出嫁,今日自请和离。”
当着满堂身着华服的宾客,我穿着凤冠霞帔,亲手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将手中的喜绸狠狠掷在地上,俯身叩拜,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清晰得震耳欲聋。
刹那间,喧闹的喜堂骤然死寂,唯有老将军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庭院里的海棠正开得浓烈,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颈间却传来隐隐的刺痛。我怎么也没想到,再次睁眼竟回到了与李濯成亲的这一天。
外祖父皱着花白的眉头看我:“挽华,莫要胡闹,快些起来。”
我执拗地维持着跪拜的姿势,镇北侯终于沉声道:“挽华这话从何说起?莫非是濯儿有何处怠慢了你?”
何止是怠慢,他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我静默地等待着,那个始终沉默却早已心怀不满的新郎官开口。
他马上就会让我当众出丑,就像前世一样,特意选在我们的大喜之日,把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带到众人面前。
“外公,侯爷,濯儿有个不情之请。”李濯突然扬声说道:“我要休弃林氏嫡女,恳请成全我迎娶林氏庶女林清音。”
李濯连眼角都未曾扫过地上的我,反而亲昵地牵起身后那个怯生生走出的女子的手。
“如此说来,倒是老夫错点了鸳鸯?”老将军抚着花白的胡须,目光在几乎同时悔婚的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李濯身着大红喜袍,此刻也屈膝跪下,眼神里满是讥诮:“别以为演这么一出苦肉计,就能让我回心转意。我真正放在心上的,是你这位庶妹,音儿。”
林清音也柔弱地跪在他身侧。
我看着李濯自说自话的模样只觉得可笑,身旁的庶妹已经开始对着高堂连连磕头。
“外祖父,将军大人,都是清音的错,是清音痴心妄想,不该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求您们不要怪罪宁王殿下。”
“清音从没想过要破坏姐姐的婚事,只求能留在王爷身边,哪怕没有名分也甘愿。”
她的身子摇摇晃晃,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痕。李濯急忙心疼地扶住她:“不关音儿的事,是我先对她动了心。”
“林挽华,你若是还有半分廉耻,就别再纠缠不休。”他毫不留情地冷斥道。
“宁王慎言!”外祖父终于按捺不住,沉声喝止。
我心中毫无波澜,只淡淡道:“挽华自愿和离,成全他们便是。”
一旁的李濯脸色骤变,满眼都是难以置信,而林清音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差点就没藏住。
我望着这对男女,胃里一阵翻涌。
前世我为报答李濯曾有的解围之恩,在老将军为他提亲时,明知他心有所属,还是点头应下婚事。
可最终却落得个以命相抵的下场,既然如此,这一世,我与他也算两清了。
“林挽华,你这是在欲擒故纵?玩这种以退为进的把戏,心思未免太深沉,真让人厌恶。”
我终于直起身子,漠然地俯视着这个目光短浅的蠢货。
我的外祖父是辅佐两朝的镇北侯,如今府中只剩我这一个外孙女。
他似乎从来都不明白,老将军执意要将我许配给他,究竟是为何。
懒得再看这对男女,我转头漫不经心地开口:“林清音,莫要乱认亲戚,上座的长辈与你可没半分关系,‘外祖父’三个字,你也配叫?”
她瞬间涨红了脸,浑身都在发抖,嗫嚅着:“清音……谨记阿姐教诲。”
我不想再看她惺惺作态,直视着老将军,等待他的决断。
“看来是濯儿没福气娶我家挽华。这些薄礼就当是赔罪了。”老将军缓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们都是明白人,这门婚事背后的缘由,彼此心知肚明。
此事不成,老将军自然不愿与镇北侯府结怨。
李濯还在原地发怔,突然上前拦住我:“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今日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当真要和离?”
“难不成,还要我把你接回府中做妾?”
我懒得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径直往外走。
他还在身后叫嚣:“林挽华,你给我记着,是本王休了你,不是你要和离!”
我直接吩咐下人,将这对不知廉耻的男女打出府去。
颈间传来阵阵寒意,咽喉处仿佛还萦绕着经久不散的血腥气。
前世,我为帮李濯谋夺帝位,背负谋逆的罪名,可他逼宫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杀我。
那把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入咽喉时,我连呼救都做不到,只能死死盯着他,想质问他为何如此狠心。
李濯轻抚着我的脸颊,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朕不过是要你给音儿偿命。与你共处一日,朕都觉得煎熬,早就想杀你了。”
“挽华,别怪朕。”
林清音,我的好妹妹,她入王府做妾后意外身亡,李濯竟将这笔账算在了我头上。
原来我倾心相待的夫君,一直把我当作眼中钉,那些曾经的温情,全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早就想置我于死地。
甚至在事成之后,鸟尽弓藏,将我背后的林氏一族与镇北侯府满门抄斩。
重活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他登上那个帝位。
第二日,宁王与林氏嫡女和离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闹的谈资。
有人说林氏嫡女凶悍善妒,成亲当日就主动要求和离;也有人说宁王一怒为红颜,甘愿为庶女休弃发妻。
悍妇、痴情郎、薄幸侯、可怜人,还有红颜祸水林清音,各种流言蜚语层出不穷,版本翻新。
只是这林氏嫡女还未过门就成了弃妇,身份实在尴尬。
整个长安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却毫不在意,呵,且看最后谁会沦为最大的笑柄!
“挽华,你是不是受了委屈?为何突然要和离?”外祖父关切地问道,他戎马一生,此刻却只是个心疼孙女的老人。
可我记得,前世他就是被李濯下令处以凌迟之刑。
我握紧他温热的手掌,鼻尖一阵发酸:“没有,孙儿只是想多陪在您身边。我与李濯本就没什么情谊,不如成人之美。”
这一世,我定要护好所有亲人。
没过几日,关于我和离的流言便渐渐平息,只因有更惊人的消息传遍了长安。
一是宁王要风风光光地迎娶林氏庶女。
二是皇上要册封林氏嫡女为后。
实在说不清这两件事,哪一件更让人震惊。
无他,只因林氏嫡女名声尽毁,成亲当日被休弃,如今这样一个弃妇,竟能得到皇上的青睐。
即便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当今圣上是个体弱多病、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皇帝李淮,虽才学卓绝,治国有方,当年承蒙先皇宠爱与朝臣扶持才得以登基。
可他自幼体弱,民间早已传遍他时日无多,后宫空悬,更无子嗣。
因此,其他已封王的皇子们,个个都对这帝位虎视眈眈。
老将军一心为外孙李濯谋划,意图通过联姻林家稳固势力,助其登上皇位。
宁王娶亲一事震动朝野,众人原以为他将全力争夺帝位,却未曾想他竟放弃迎娶背景深厚的嫡女,转而选择身份低微的林家庶女。
一时之间,他被赞为重情重义之人。
然而不久后,坊间又传出了新的说法——那庶女明知有婚约在先,仍与宁王暗中往来,抢夺了姐姐的夫君。
舆论急转直下,宁王成了负心薄幸之徒,那女子也被斥为轻浮无德。
而林家嫡女性情刚烈,主动请辞婚约,成全了他们。
我端坐饮茶,命人赏赐说书人些许银两。
早在他们奉命编造我被休弃、沦为弃妇的流言时,我便已布好反击之策。
自取其辱,咎由自取。
当圣旨与封赏接连而至,旁人只道是帝王临时起意,却不知一切皆在我掌控之中。
我密信传予李淮,愿以林氏与镇北侯之力,换取皇后之位。
谁做皇帝并不重要,但我要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要生下未来的储君。
我要护住身后之人。
前世李淮被李濯逼宫囚禁,这一世,我定要让李濯一败涂地。
于是,我决定与李淮结盟,各取所需。
只是,他的应允来得太快,让我略感意外。
此刻,我看着站在太监身后的男子,虽着便服,却难掩帝王气度。
他正是当今圣上,李淮。
李淮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面容温润俊朗,唇角常带笑意。
我屏退左右,故意将装扮成侍卫的皇上带回闺房。
太监面露迟疑,不知该不该阻拦。
李淮神情平静,脸颊却染上淡淡绯红。
他竟有些羞涩。
我伸手抚上他的脸,他未躲开,却低声开口:“林姑娘,不可……”
我笑着靠近他:“陛下对我无意,不过是看中林家势力?那为何下旨立我为后,又亲自前来相见?”
“还是说,陛下嫌弃我过于大胆,曾被宁王退婚?”
他猛然抬头:“朕,并非如此。我对你是真心。”
我笑容不减,心中却一片冷然。
我们不过是彼此利用,何谈真心?
李淮需要林家支持稳坐皇位,而我需要皇后之位守护家族。
我有意试探,牵着他往床榻走去,却被他正色制止:
“挽华,我会给你最盛大的婚礼,和皇后之位。待成亲之夜,再与你……”
他俊朗的面庞泛起红晕,我送他离去,手中的信物发烫——那是皇室世代赠予皇后的玉簪。
他赠我以簪,寓意结发,许我为妻。
我解下腰间香囊回赠,女子赠香囊,寄托心意。
那一夜,我们的盟约正式达成。
长安林府,同时抬出两顶花轿。
李淮依照皇后礼节,十里红妆,给予我长安最盛大的婚礼。
大婚之夜,他如寻常新郎般挑起我的盖头,眼中却闪过得偿所愿的光。
他拥住我:“我终于娶到了你。”
我回应他的拥抱,虽不解他情绪激动的缘由,仍在他耳边轻声道:“陛下,臣妾想要一个孩子,您的子嗣。”
翌日清晨,我对镜梳妆,身体酸痛,才知传言未必属实。
当李濯携林清音入宫觐见时,他神色仍旧困惑。
御花园中,他拉住我的衣袖:“林挽华,你是为了报复我才嫁给他吗?何必赔上自己的一生?你难道不知道我哥的身体……”
“宁王爷慎言,今后请称我一声皇嫂。至于我的选择,与你无关。”我甩开他的手,冷漠地看着他。
他与林清音情深似海,却不肯给她正妻之名,实在可笑。
透过海棠花丛,我瞧见林清音柔弱地靠近李淮,一如从前。
她惯于夺取我所有,这次,她胆子太大了。
我特意让李濯看见,他的心上人如何投向他人怀抱。
就在她故意跌入李淮怀中时,李淮一把推开她,冷冷下令:
“来人,护驾。”
侍卫迅速上前,将剑横在她颈边,把她推倒在地。
我和脸色难看的李濯闻声而来。
“宁王,管好你的妾室。”我语气淡然。
他们离开后,李淮忽然抱住我:“挽华,你……”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望着他道:“我与李濯,早已毫无瓜葛。”
李濯近来动作频频。他背后有母族老将军与部分朝臣支持,即便失去林家与镇北侯,也依旧不容小觑。
他的野心昭然若揭。
“宁王宁王,明日帝王,当今圣上,不日病亡。”
“林家庶女,天生凤凰,宁王称帝,她即为后。”
长安街头开始流传这样的童谣,愈演愈烈。
李淮为我吹凉茶汤,细致入微地照料我。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们不过盟友,无需如此周到。
“陛下如何看待这些流言?”我问道。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我:“挽华,若我不是皇帝,你还会留下么?”
我凝视着他,郑重答道:“不会。”
接着说道:“因此,我会助你稳固皇位,而我所生之子,必须是太子。”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挽华,有妻如你,我死而无憾。”
我想缓和气氛,却见他神情认真,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那些流言,是我刻意让人散布。
李淮是个明君,朝中忠臣众多,面对如此悖逆之语,绝不会坐视不理。
宁王接连被弹劾,甚至有老臣当庭怒斥其狼子野心,罪该万死。
朝堂动荡,各方势力重新洗牌。
李濯被禁足府中,近日收敛了许多。
接下来,我又让人编了些李淮“克己奉公,天命所归,乱臣贼子,其罪当诛。”的顺口溜。
不管效果如何,总要让百姓心中留下印象。
就算李濯篡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难获民心,他的逆谋之心终将被世人唾弃。
我还命人将他奢靡享乐、放纵无度的纨绔行径绘制成图四处流传。
毕竟他前世不过仰仗老将军和我林家的支持才得以登基。
他有几分本事我心里最清楚。
他既无帝王之德,也无帝王之才。
我要让他失去民众的信任。
老将军为了助李濯一臂之力,又为他迎娶了几位官宦世家的小姐为妾。
我从安插在王府的眼线那里听闻了这些消息。
李濯为了心上人林清音,竟与老将军起了争执。
林清音性情善妒狭隘,即便没有了我,她也不会容下其他女子。我便让眼线假扮侍女,在她耳边添油加醋,煽动她对李濯施压,借此挑拨李濯与老将军之间的关系。
虽不能立刻让他们决裂,但只要生出嫌隙,日后就难以修复如初。
“陛下,不如你也选些秀女纳入后宫,充实内廷。”
我并不反对李淮纳妃,甚至十分支持他将那些世家女子收入宫中。
她们身后都牵连着各路势力,若能加以利用,不失为助力。
“朕,此生唯你一人足矣。”李淮认真地对我说。
我很想劝他不要意气用事,皇位才是最重要的,可他在这件事上却异常坚持。
对于纳妃一事始终不肯松口。
宫宴上,林清音特意挺着肚子走到我面前,得意地说:“阿姐,我怀了李濯的孩子。这孩子真是灵慧,刚入宫便有些躁动。”
她当初觊觎王妃之位,与我争抢李濯,如今又妄图登上皇后之位,似乎认定李濯终将称帝。
“或许是胎象不稳,受了皇宫威严之气的影响。”我冷冷回应。
李濯刚刚解除禁足,此刻醉醺醺地走来,脚步踉跄。
林清音突然拉住我的手臂,身子往后仰,一边大喊:
“阿姐,我错了,求你放过我吧,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啊。”
我不耐烦地甩开她,鄙夷她这种拙劣的手段。
她却死死拽住我不放,想将我也一同拖入水池。
“林挽华,你在干什么?你还敢欺负音儿,你都已经贵为皇后了,还不知悔改?”
我们两人身体一歪,李濯语无伦次地问了一句,随即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林清音落入水中。
“救我,王爷,救我!”
“你为什么还放不下?”李濯红着眼睛问我。
啪——
我甩了他一巴掌。
“清醒了吗?我与你早已恩断义绝,别再胡言乱语。你的音儿还在水里呢。”
两个疯子!
林清音的孩子没了,她原本胎象就不稳,再加上落水惊吓,自作聪明反而害了自己。
前世,她也曾这样弄丢了一个孩子,当时李濯把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逼我向林清音下跪道歉,还让我服下避子汤,不准我怀孕。
呵,如今他又会怪谁呢?
我无奈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目前还没有怀孕的迹象。
太医每日都被召进宫诊脉,几乎不敢直视李淮的脸色。
李淮看到我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挽华,我们可以再努力。”
“我们夜夜努力,我却迟迟未孕,陛下,你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俯身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他将我按在床上,声音低沉:“为夫定会加倍用心。”
李淮是否知道一旦有了孩子,他会面临怎样的命运?他是无所畏惧,还是毫不在意?
我不由得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王府那边,林清音失去孩子之后,假装柔弱,大发脾气,顺势让李濯惩罚府中女眷。
那些女子是老将军亲自安排进门的,代表的是老将军的体面。
一时间李濯与老将军之间剑拔弩张。
我听着密探模仿他们争吵的模样只是冷笑。
前世,我甘愿为李濯奔走效力,隐忍克制,在他与老将军和我外祖父之间周旋,将各种矛盾平息化解。
他当时骂我妇人之仁,手段太过温和,管得太宽,用的都是些阴险之计。
如今,没有人再替他调和各方力量,不知他能否应对自如。
还会像当初那样坚定地选择林清音吗?
今日,他与老将军的冲突竟然在朝堂之上爆发。
“老将军年岁已高,恐怕这些建议已经过时了。”
“宁王此言差矣,小儿无知,岂能轻易否定。”
“外祖父,那雁阳灾疫蔓延,你是想让我去送命吗?”
“你……你真是……”老将军长叹一声。
李淮终于开口,打断两人,将赈灾防疫之事交给了另一位官员。
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老将军费尽心思为李濯谋划,可惜他不堪重用,目光短浅。
两人之间已然生出裂痕。
我与李淮对弈时,他常与我讨论朝政大事,毫无避讳,甚至会征求我的意见。
他对我无比信任,甚至让我陪着他批阅奏折,有时干脆装病,直接将玉玺递给我,让我代为审批。
他知道我有能力,也愿意相信我的能力。
然而表面上朝局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蓄势待发。
李淮的身体愈发虚弱,眼下一片青黑,仿佛命不久矣。
我轻抚腹部,不知他是否已经赐予我想要的结果。
算算日子,快到了。
今日李淮在朝堂之上突然吐血昏迷,一时群臣慌乱,朝中无人主持大局。
我在御花园中听着太监的汇报。
没想到重活一世,李淮还是在这个节点突发疾病。
我明明已嘱咐太医多加照料他的身体,我暂时还不打算让他死去。
李淮病倒,那么李濯该行动了。
前世就是这个时候,我让外祖父率兵配合李濯,林氏也在城中策应,老将军更是亲率大军包围皇宫。
其余反对的大臣被李濯的人控制住,他亲自带兵闯入皇帝寝殿,逼迫病重的李淮写下退位诏书。
极尽羞辱之后将其软禁。
他曾说过,活着的李淮比死了更痛苦。
我轻抚发簪,前世我为了李濯,与他共谋夺位计划,犯上作乱,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被李濯杀死后,李淮的结局也好不到哪去。
而这一世,既然我是李淮的皇后,那我就要他稳坐皇位,直到我腹中的太子诞生。
这一次,我不会再将皇位拱手让给李濯。
今夜风雨骤起。
我端坐在御书房,面前摆着玉玺。李淮在纱帘后的榻上昏迷不醒。
门外杀声震天,有人推门而入,一步步逼近。
我缓缓开口:“李濯,你来了。”
李濯的眼神一瞬间复杂万分,却又让我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他凝视着我,轻唤一声:“挽华。”
声音温柔不忍,那一刻,我竟恍惚以为回到了前世,或是他也重生归来?
他眉头轻皱,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悦:“挽华,你当真要阻拦我吗?”
“我是李淮的皇后,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我轻笑一声,反问道。
“你是不是依旧在怨恨我,怨恨我悔婚娶了清音,是不是心中还存有对我的情意?”
他情绪激昂,却依旧厚颜无耻地追问。
“李濯。”我轻轻叹息,“你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后悔在成亲之日当众羞辱我,后悔与我离异后另娶林清音。
后悔前世对我无情无义,甚至亲手将我杀害。
“我,从未后悔。”他语气坚定,给出了答案。
我内心平静如水,再次开口:
“若是我嫁给你,助你登上皇位,你可曾想过让我成为皇后?”
“......”
他沉默不语,但沉默已足够说明一切。无论何种情况,他都不会感激我,不会爱我,更不会让我坐上皇后之位。
正如他前世的选择一般。
我冷声宣告:“玉玺,你休想拿到。”
因此,皇位,我也绝不会让他染指。
刹那间,无数身影从门外掠过,这小小的御书房瞬间被侍卫填满。
这是我林氏和镇北侯精心培养的暗卫死士,只听从我的命令。此刻,宫墙之外也应当已被我的人马团团围住。
今日,是我为李濯精心布置的死局,只等他自投罗网。
“你怎会事先有所准备?就如同......”
就如同提前知晓了今日会发生的一切。
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我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没错,我正是重生归来,在前世的今日被你杀害,心有不甘,故而回来复仇。
我站起身,一身绫罗珠翠,尽显尊贵与华丽。
出阁前,我是林氏的贵女,容貌倾国倾城,才情出众,名动长安。
然而,前世我嫁于李濯为妻后,却甘愿成为他阴险狡诈的谋士,算尽人心。甚至成为他执刃杀人的刽子手,双手沾满鲜血。
从名动长安的林氏嫡女到犯上作乱的逆臣贼子,我无怨无悔。
我甚至将外祖父的心腹将士全部派给李濯,为他冲锋陷阵,保他平安。
以我林氏无数性命和镇北侯麾下累累白骨铺就了他的登基之路。
他曾许我万人之上的皇后之位,许我林氏从龙之功的荣华富贵。
然而,他成功的那一晚,却迫不及待地为了林清音来取我的性命。
他说,要让我为林清音血债血偿。
还将助他的靖北侯府和林氏一族屠戮殆尽。
那一夜,鲜血染红了长安的枫叶,触目惊心。
重来一世,我绝不会重蹈覆辙。我抽出侍卫的剑,横在他的脖颈之上:
“李濯,你负我太多,今日又犯上谋逆,只怕早已知晓自己的下场,罪无可赦。”
李濯眼神深邃,阴沉得可怕,与往日判若两人。
“挽华,你真要为了李淮杀我?你当初不是对我心生爱慕,执意要嫁给我吗?今日竟然也对我刀剑相向。”
他叹了一口气,突然将我拉近怀中。拔下我头上的发簪,抵在我的咽喉之处。
“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就这点准备吗?我为了今日,筹谋已久,不论谁阻拦我,我都绝不可能失败。”
“你也不行!”
他以我为人质,喝退了其他人。门外又传来新一轮的厮杀声,显然是他前来驰援的兵马。
“挽华,虽然你想杀我,但是现在你落在了我的手上。我若称帝,会留你一条性命,日日伺候我,正好满足你当初的心愿。”
他狎昵地捏着我的下巴,我心中厌恶更甚,只觉腹中翻涌,恶心想吐。
天真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他。
他一直以来都太小瞧我林挽华了,也太过轻视我身后的势力。
我的身份,即代表着林氏。
两朝老臣镇北侯的底蕴,也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先皇尚且忌惮,临终托孤。只是我前世眼瞎,选错了人,连累了林氏和侯府一脉。
如今,我与他已势同水火。
他虽网罗了不少兵士,为今日一战做了充分准备,但是他与老将军之间心生间隙,老将军也未必会对他全力相助。
所以,我一定要让他万劫不复。
我镇定自若地冲着角落里的人使了个眼色。
一时间,无数黑影从阴影中涌现,开始对李濯的人发起攻击。
这些皆是我林氏豢养的死士,忠诚无比,无畏无惧。
我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天。宫变重来一次,我会让李濯称帝的美梦彻底破灭。
我早已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李濯插翅难飞。
当情势骤然反转之时,我看见他惊诧万分的表情。
他没料到自己的计划会被人提前知晓,更无法想象我竟然会提前部署人手。
他自以为算尽了一切。
刀剑无眼,我随意拿起一把剑,挽了个剑花,开始自卫。
林氏女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也不止有无双的才情经纶。
我从降生那刻起,就从未想过做别人的菟丝花,依附他人而生。
外祖父峥嵘沙场半生,他的外孙女岂能丢他的面子。所以自记事起,我除了每日读书识字,就是习武骑射。
林清音曾经暗中取笑我整日舞刀弄枪,像个粗鄙的莽夫,哪家儿郎会看得上我。
她诅咒我嫁不出去,没人要才好。
那时姨母也满脸不悦地暗自提点,女儿家习武不成体统,她明里暗里地阻止我,甚至用长辈的身份来压制我。
只有外祖父满脸自豪,称赞道:“挽华肖我。”
他说我有凌云之志,可以不拘于楼阁之中。每次得了空闲,就将我抱坐在他坚实的腿上。
教我读兵书,学兵法,讲军营里的趣事,战场上的攻防。
讲述那些英勇无畏的将士们,如何保家卫国,皆是英雄。
他说,可以没有杀人之心,但一定要有自保之力。
所以甚至亲身上手,每日监督我锻炼学习,有始有终,不可半途而废。
我学了那么多道理,前世却甘愿被蒙蔽双眼,做李濯背后见不得光的女人。
幸好,现在还有修正的机会。
不断有人倒下,厮杀声仍未停止。
现在的发展虽然让李濯措手不及,可是他为了今天筹谋已久,背水一战,所以一直在拼死抵抗。
今日若是失败,他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如何。
我冷漠地踢开眼前的敌人,扔掉卷了刃的长剑,又换了新的武器,眼神肃杀地盯着李濯。
他必败无疑。
很快,因为我的提前准备,在这瞬息万变的局面中,我稍胜一筹。作为领头人的李濯被俘,剩下的残兵只能缴械投降。
“你败了。”我剑指他的咽喉,漠然说道。
“挽华,没想到你我竟然能走到如今这步田地。你当真要杀我?”他竭力地抬起头,目光与我相对。
我突然想起,我和李濯也曾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光。
当初为什么会答应他的提亲呢?
那时,李濯还是皇子,少年儿郎,意气风发,他从林府院子的围墙处翻上来,折了一枝西府海棠。
嗓音清朗:“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他说本来要将这最娇艳的一朵海棠献给佳人,没想到,与佳人比起来,再艳的花也黯然失色。
他说:“我是李濯,我要娶你做我未来的王妃。”
少年人的真心热烈赤忱,却也如山间的风,变化莫测,琢磨不透。
所以我并不心动,可是听到他报出名字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抬头。
竟然是他。
李濯曾经救过我。
自那之后,他来的越发勤,要证明娶我绝不是空话,名贵稀奇的玩意儿总是不厌其烦地寻来送我,似乎真的心悦于我,非我不娶。
他说:“挽华,我已经和他们打过招呼,不日就来提亲,我要你做我的王妃。”
林氏嫡女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所以李濯接近我甚至要娶我的意图并不难猜。
我的选择有很多,但是为了那次的恩情,我最后选择了他。
提亲当日,老将军礼数周全丰厚,他对我极为满意,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他最期盼的事情。
我们在彼此的眼里看出了对方的打算。
可是,李濯今日没来。
老将军为他开脱,说他只是有事耽搁了。
我后来才知道,提亲这天,他救了故意跌入池塘的林清音,我的庶妹。
两人浑身湿透到她的闺房里换衣服,孤男寡女,可想而知之后的事情。
林清音最喜欢抢我的东西,来证明她比我强,比我有魅力。
所以,她对李濯下手了。
李濯的心果然如变幻的风,已经飘到了林清音的身上,与她私相授受,日夜相伴。
不过短短几日,便与我反目,满目厌烦憎恶,甚至觉得娶我不过是利益至上,林清音才是他的心上人。
全然忘了当初在围墙之上,是他先开口说,要娶我,要让我当王妃。
甚至在成亲当日,公然带着自己的心上人闹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要休了我,让我颜面尽失。
我前世的选择是什么呢?
顾念他的恩情,我忍受他的羞辱和心悦别人,执意完成了婚礼。
甚至卑微到与林清音共侍一夫,我成亲的当日,她也被一顶花轿抬进了王府。
无人过问我的意见。
老将军想要的是自己的外孙坐上皇帝之位,他能够临朝监国,狼子野心并不对我遮掩。
他明确表达需要我的身后所代表的势力的帮助。
我此时已经不奢求爱情,他和李濯许我皇后之位和林氏荣华富贵。
我们各有目的,就此达成合作。
王府里,我们偶尔也会像寻常夫妻一般,和睦相处,他还曾戏言,我若成了皇后,生下来的孩子就会是太子。
我不介意他做戏,陪着他表演恩爱无比的戏码。
只可惜,当林清音意外身死后,他将一切怪在我的身上。
他认为我出于妒忌杀死了林清音。
从那时起,虽然同床共枕,却对我心怀杀心。
最后,他篡位成功的那一天,转眼就成了我的忌日。
今日他问我为何会走到这一步?问我真要杀了他?
不如去地狱里问问前世惨死的我,和那些蒙冤的镇北侯将士们。
不过,我当然不会杀他,如李濯所说,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我要他每一日都犹如在炼狱中煎熬,求死不能。
此刻对着他的眼睛,我声音冰冷:“你死有余辜。”
他狂笑了几声:“死在你手里也算无憾,你不如现在就动手?”
他眯着眼故意抵着剑尖往前膝行了几步,顺着我手握剑柄的方向顿时传来极大阻力。
我只感到荒谬至极,事到如今,他哪来的自信,觉得我还顾念旧情,不会杀他。
既然他一心求死,我自然成全他。
手中施力,猛然戳向他的咽喉方向。
他在不可置信和求生本能下挣脱侍卫的手,抓住了剑刃,惯性几乎割断他的手掌。
“挽华,你竟然真下的了手!”
他伸出另一只手,看似是想要拽住我的衣摆,我厌恶地正要挥剑。
他面色一变,手中银光一闪,是暗器。
“和我一起死吧。”他声音疯狂。
可惜还没出手,已经被暗处射出的袖箭射中胳膊,跌倒在地。
看着这有些陌生的武器,我转过头,寻找着出手的是谁,我确信他并不是我的人。
此时一人跪下:“娘娘,属下失职,保护不力,甘愿领罚。”
隔着纱帘,我隐约看见床榻上似乎空了,没有人影。
另一个本该病入膏肓的人此刻却身着胄甲突然冲进来,浑身浴血,他紧张地抱着我:“挽华,我来晚了。”
他的手不停颤抖,抚摸着我的脸,声音嘶哑。
“皇兄?你怎么会——”李濯惊骇不已,难以置信地开口问。
门外冲不断有侍卫冲进来跪下禀报。
“陛下,朝臣逆贼已全部捉拿。”
“陛下,大将军已经被控制住,等候发落。”
“陛下,镇北侯平安无事,人员伤亡也较少。”
朱门外,残阳如血,除了战死的尸体,其余人皆单膝下跪,至此,这场宫变落下帷幕。
禁军统领身型魁梧,此时负剑进来看了一眼如死狗般被俘的李濯,朝李淮躬身行礼:
“陛下,臣幸不辱命,行宫内乱党已尽数诛杀。”
李濯目眦欲裂,不甘地怒吼着:“张荣,你竟然背叛我,你不管自己妻儿了么?我要让他们给我陪葬!”
张荣狠狠啐了他一口,语气愤恨:
“陛下英明,早就解救了我的妻儿,这段时间我不过与你做戏而已,你个反贼真是罪该万死!”
刑部尚书和左丞相还穿着朝服前来觐见:“陛下,与此事有关的逆臣均已押入大牢,听候处理。臣定会让他们早日招认。”
李濯心中惊涛骇浪,面如死灰,喃喃自语:“你们,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事已至此,他明白,自己彻底输了。
他想不通,为何自己所有的谋划都像是被人提前看穿。
与朝中重臣的密谋,和老将军的联手,甚至派出刺杀镇北侯的人马也被提前围剿。
而那些原本站在他这一边的人,竟也临阵倒戈,纷纷转向对方。
我心中震惊,却强作镇定,不让情绪流露半分。
禁军统领张荣、刑部尚书朱序、左丞相郑元,前世都是李濯的心腹。
他们在李濯起兵夺权时立下“大功”,是核心人物之一,有的被掌控把柄,有的则被亲人要挟。
可如今怎会突然背叛,投靠李淮?
而且李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说他已经病入膏肓了吗?
然而现在看来,他似乎早已洞悉一切。
他轻柔地将我拥在怀中,焦急地查看我的脖颈——那里有一道被李濯划出的浅浅伤痕。
他眼中闪过痛楚,继而是滔天怒意,直指地上的李濯。
“是我来得太晚,没能护你周全。”他说着,忽然咳嗽一声,唇角染上一抹刺目的红。
看来他的重病并非虚言。
此刻局势已然尘埃落定,李淮胜券在握,显然是早有准备。
那些提前埋伏的将士,还有临时反水的朝臣……
我心中浮现出一个荒诞却又最合理的猜测。
我凝视着他,缓缓念出一句诗:
“朝朝辞暮,尔尔辞晚,碎碎念安安。”
他的手指猛然收紧,眼神里涌上悲痛与恍然。
我猜对了。
眨了眨眼,明明笑着,泪水却不争气地滑落。
“李淮,你可曾怨我?”
“不曾。”
“你何时心悦于我?”
“从始至终。”
原来李淮也重生了。
通过这句诗,他明白了我也已重生。
前世我与李濯大婚前夕,林府门前贺礼如潮,其中一块古朴玉佩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玉佩上刻着这句诗,落款竟是李淮之名。
我当时自然认得这首诗。
它意味着:日日夜夜,年复一年,我愿为你祈求平安喜乐。
可前世我只是随意收起,再未多看一眼。
那时我选择了李濯,与他合谋发动宫变,夺走了本该属于李淮的皇位,使他被囚禁折磨致死。
重生之后,不知李淮是以何种心情面对我这个前世的仇人。
似察觉我的思绪,他低声开口。
“不,挽华,你不是我的仇人,你是我的妻子。这一世,我只恨未能早日替你报仇,斩杀李濯。”
宫变当日,他早已将最精锐的暗卫调来保护我,自己则去协助我的外祖父。
他知道,若失去外祖父,我会伤心欲绝。
我轻轻吻上他的唇,想知道前世我死后,他是如何度过的。
李淮紧紧抱住我,不愿回答。
后来我才知晓,他在我身故后自尽殉情,只为随我而去。
他对我的心意,是真的。
我忆起我们仅有的几次相遇。
还未嫁给李濯前,我常扮作男子,在军营中习武练剑。外祖父虽心疼,却拗不过我,只得由我。
在那里,我曾数次遇见李淮。
人人都说他体弱多病,命不久矣,私下议论他活不过几年。
他也在此处锻炼身体。虽然我们从未交谈过一句话。
李淮面容温润,身形清瘦挺拔,却总带着一丝挥不去的病态。
他对自己要求极严,从不懈怠。我和他,一个是女子,一个是病弱皇子,因隐瞒身份在此训练,常被军营中人打趣取笑。
他们并无恶意,只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有人打赌,我们能撑几天,众人都说撑不过三天便会灰溜溜离开。
可他们的期待落空了,我们仿佛有着某种默契,坚持了很久,直到府中有事,我才不得不离开。
再次相见是在中秋宫宴上。
那时他们仍是皇子,宫宴之上也皆是朝中大臣家的公子千金。
姿容出众的女子身边自然围绕众多追求者,林清音也在人群中竭力展现魅力。
她渴望攀附权贵,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可惜,她不懂美貌易逝,真正重要的是身份与背景,以及你能给予他人什么助力。
当我身边聚集一群各怀心思的人时,我只觉厌烦。
林清音趁机献技,弹奏苦练已久的琴曲,企图惊艳众人。
但这里的女眷皆是世家精心培养的才女,琴棋书画皆有所长,她的技艺并不算出类拔萃。
她在众人面前故意推我出来:“长安城传颂阿姐才情盖世,大家一定都想见识一下吧。”
她是想让我当众出丑,让人笑话我,以为我像她一样见识浅薄、举止粗鄙。毕竟我常年不在林府。
那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惊艳全场。
有人提议行飞花令,原是宴席上的小游戏。
可当我在言语交锋中将那些口若悬河的才子们尽数击败时,我看见了林清音震惊的表情。
我又随手抽出一柄剑,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将舞姿融入剑术之中,刚柔并济,既有风骨亦有美感。
舞罢,太后盛赞:“林氏嫡女,果然名不虚传。”
我躬身谢礼,才发现琴师早已换成了李淮。
他身为皇子,却亲自为我伴奏,配合得天衣无缝。剑入鞘后,我看见他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
中秋赠花习俗盛行,我成了那晚收到鲜花最多的人。
李濯当时愤愤难平,仿佛珍宝被人觊觎一般,张扬又霸道地站在我身旁。
宣示着我对他的归属。
而李淮则远远站着,身影孤寂,他已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
可是,他始终是一个人。
那些关于他命不久矣、无法生育的传言满天飞。
人们都说他做不了多久的皇帝。
那么,他在求什么呢?
细雨微凉,我仿佛听见僧人问他此行所求为何。
他说:“愿她往后岁月平安喜乐。”
我想,他大约是喜欢我的。
只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过来。
这一世宫变的结局已然改变。
那日我呕吐不止,并非因厌恶李濯,而是因为怀了身孕。
怀孕期间身体不适,李淮日日陪伴照料,事无巨细皆亲力为之。见我痛苦难忍,他比我自己还难过。
我在他衣物内侧发现了那枚熟悉的玉佩,这一世我虽选择了他,但玉佩上仍刻着那句诗。
无论我最终做出怎样的决定,他都只愿我一生安好。
这是他毕生所愿。
我问他,倘若重来一次,我依旧选择李濯,他会如何应对?
李淮坚定地回答,依我的性情,不会再给李濯机会。
我又问,若是我失忆了,被欺骗、误入歧途呢?
“我会不顾一切把你夺回来。”
绝不会让前世那样的结局再次发生。有些话李淮并未明说,前世他以为我与李濯真心相爱,所以甘心退让。
甚至在逼宫篡位之时,得知我参与其中后,他放弃抵抗,束手就擒,唯一请求只是希望李濯善待我。
他不曾料到,我会死于李濯之手。
他不为失去皇位悔恨,也不为终身囚禁痛心。
他唯一后悔的,是成全了我与李濯。
随着时日推移,我顺利怀上了我想要的孩子。
起初我曾设想,复仇之后留下孩子送走我,毕竟我最初的目标就是这皇后之位,皇帝是谁并不重要。
然而看着李淮温顺诚恳、真心待我,我改变了主意,决定留下他。
从盟友变为真正的夫妻,李淮或许不曾想到,我曾对他起过杀意。
也许他知道,但他并不在意。
毕竟在我尚未察觉他的心意之前,他便夜夜与我同榻而眠,毫无防备。
我的第一个孩子在夏日出生,被立为太子。
李淮的咳疾愈发严重,药石无效,身体日渐消瘦。
我召太医前来,质问为何治疗多日却未见好转?
难道真是先天痼疾无法根治?
太医承受不住追问,跪下说出实情。
并非先天不足,而是幼年落水所致。寒冬腊月坠入冰湖,寒气深入肺腑经络,加之被困水中太久,导致根本受损,成为旧疾沉疴。如今又日夜操劳国事,致使病情加重。
“臣无能为力,只能缓解症状。不过,臣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打发走老太医,我来到御书房,李淮正专注批阅奏折。
我似不经意开口:“李淮,如果我不止要皇后之位,还想拥有整个天下呢?”
他轻轻抚摸我的腹部,眼神温柔,却未作答。
我看见他袖口隐约染着血迹,一直试图遮掩。
其实无需他回答,和那块玉佩一同藏在暗格里的,还有一份诏书——他若去世,太子年幼,太后可代为监国,群臣需竭力辅佐。
他会将至高权力交予我,也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于是我张贴皇榜,广招天下名医,凡能治愈沉疴者重赏。
皇帝乃国之根基,不能暴露弱点。
但我有能力守住江山,也希望余生能有他相伴。
我端药给他,看他面不改色地喝下,即使加了蜂蜜仍苦涩难咽。
我问他:“你怎不告诉我小时候是你救了我的命?”
“因为我希望你爱我,不是出于感恩。”
原来,当年救我的人是他。
李淮年幼落水是因为救我。那时我女扮男装随外祖父参加冬狩。
一同参与的还有几位皇室子弟,他们自恃身份,不愿与我亲近。
我箭术出众,在同龄人中猎获最多。
一名皇子故意将外祖父赠我的弓箭扔入冰面,又在我前去捡拾时用力踩踏冰层。
落水那一刻,众人四散奔逃,无人施救。
湖水冰冷刺骨,暗流涌动,窒息之际,一道身影跃入水中,年纪不大却拼尽全力拉住我往水面游。
他说:“别怕。”
醒来时,身上披着一件狐裘,外祖父抱着我心疼不已。
使坏的皇子已被惩处,皇帝还赐下许多赏赐安抚我,我便不再追究。
我问是谁救了我。外祖父说当时只有三皇子李濯在场,我事后询问他也未曾否认。
因此我一直认错了人。
而李淮的身体正是那次落水伤及根本,逐渐恶化至今。
他是怕我自责才从未提起。
那么这一次,换我来救他。
苦苦等待许久,终于有一位异域男子揭了皇榜,自称有办法治好李淮。
男子名叫乌洛,来自边陲小国,自称祭司,承诺能让李淮痊愈,寿命如常人。
他不要金银财宝,也不求官职爵位。
只提出一个条件。
李淮痊愈后必须娶他们国家的公主乌雅,说完后静静望着我。
这个要求我知道李淮不会答应,他在某些事情上格外固执。但我正在认真考虑。
我能分清轻重缓急,李淮能活下来与再娶一人之间几乎不用犹豫。
但我怀疑这位祭司目的不止于此。
面对我锐利的目光,乌洛毫不畏惧,坦白道。
他们的国家正面临灭顶之灾,希望公主嫁入皇室后能得到庇护。
而且治病也需要公主亲自参与。
我好奇治病为何需要公主参与?
最终我们达成协议:我领兵剿灭乌洛的敌人,并带回乌雅公主让李淮迎娶。
而他负责让李淮康复。我们建立短暂合作。
我问这位祭司,为何朝中诸多大将,他偏偏选中我领军出征。
乌洛神秘地指向天空,说是天命所归。
我没有听从李淮的劝阻,他在昏迷前仍在担忧,但我必须救他。
“李淮,等着我。”我在他额上轻吻。
我郑重地请求外祖父、林氏以及朝中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务必守护好我们的社稷,守护好李淮,还有我们共同的孩子。
我披上胄甲,率领一千精挑细选的将士,日夜兼程,跟随乌洛疾驰前往乌国。
乌国,与其说它是一个国家,不如说更像是一个隐匿于世的部落。
这里人口稀少,房屋依傍着大树而建,别有一番风味。
然而,此刻坐落于山林间的乌国,却硝烟四起,哭喊声与厮杀声不断从密林中传出,令人揪心。
这一千将士,皆是我精心挑选的勇士,他们英勇无畏,以一敌三,毫不畏惧。
他们见我,一个女子,都敢于冲锋陷阵,更是受到极大的鼓舞,杀敌之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入侵乌国的,乃是另一个小国,在我看来,他们根本不堪一击。
若非地势所限,只怕我们退敌的速度还会更快。
就在这时,我见到了那位乌雅公主,她浓眉卷发,容颜绝美,只是眼神中透露出几分不友好,戒备地打量着我。
乌国人的生活习性与居住环境,都与苗族颇为相似,而且,他们同样擅长使用蛊术。
我心中对乌洛所说的治病方法,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竟是打算利用蛊虫来治病。
李淮的心肺机能已经严重受损,此法虽奇,但也只能一试。
这治病之法,需将生命力顽强的蛊虫引入体内,让它盘踞在心脏的位置,日夜供养,以维持中蛊之人的生命。
只是,这蛊虫异常珍贵,不仅是子母蛊,而且母蛊还养在乌雅身上。
换言之,若要治病,的确需要乌雅的协助。
刚才还沾染了入侵者鲜血的剑,转眼间已横在了乌洛的面前。
我并不完全信任他,虽然我渴望救李淮,但也不至于为此失去理智。
就算那子蛊能够维持李淮的生命,可是乌雅身上的母蛊既然可以控制子蛊。
谁又能保证她不会趁机控制李淮,进而操控整个国家呢?
我绝不会无脑到冒这个险,我需要弄清楚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乌洛,我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方法,别跟我耍花招。否则……”
我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冷淡如冰。
乌洛眼神里满是赞赏之色,他回到自己的国家,如同鱼入水中,神情自若。
此时,他浓重的长相颇有几分邪魅之气。
“你很聪明,但是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想救皇帝,就得听我的。”
看着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我冷笑着回应:“刚才那个小国都能让你们焦头烂额,你们擅蛊又如何?不知你出手的速度,比得上火烧的速度么?”
他太过异想天开,我不想再与他废话,态度强硬无比。
乌洛脸色不善地表示,既然不相信乌雅,那就由他代替乌雅,将母蛊引入我体内,激活李淮的子蛊。
只是,这过程凶险异常,痛苦不堪。
但是为了李淮,我愿意一试。
我威胁乌洛:“你最好让我活下来,如果耍花招,我外祖父会瞬间灭了乌国。”
他脸色难看又不甘地点了点头。
为了报复我的无礼,他的确没有让我死去,但是却让我全程清醒地忍受着痛苦。
蛊虫入体,如钉子扎入骨髓般疼痛难忍,可是我必须咬牙坚持下去。
三个时辰,我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生生地挺了过来。
乌洛的最后一个要求,是离开时将乌雅带走。
她身上的蛊是万蛊之母,乌洛坚信日后定会有需要她的时候,而且子蛊的植入也需要她来操作。
回程时,乌雅与我们同行。
但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敌意,她似乎别有目的。
再次见到李淮,他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我只能通过感受他微弱的呼吸,才能确定他还活着。
“拜托你了。”我恳切地向乌雅请求道。
她意味不明地回答:“我自然会尽力而为。”
乌雅将李淮的手腕动脉割开,把竹筒中的子蛊放在伤口处,让它缓缓钻进去,一直到达心脏位置。
我设想了各种可能,觉得李淮活着对乌国的作用更大。
况且,灭国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们应该会尽力救治李淮。
我在心中默默祈祷。
乌雅突然将自己的手指割破,挤出的鲜血喂给李淮。
我疑惑不已,乌洛所讲中并没有这一步骤,她为何会做出这种举动?
乌雅冲我挑眉一笑后,突然脱下了自己的外衣。
她言笑晏晏,开口道:“你还要在这里看么?接下来子母蛊需要通过特殊的方式激活,就是你想的那种方式。”
“可是我现在身上也有母蛊。”我反驳她道。
“我的是万蛊之母,其他子蛊会不受控制地被我吸引,你身上的蛊虫根本没用。不信,就等着看吧。”
她自信满满地说,颇为不屑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能把李淮交给她,所以我希望李淮能坚持住,不要被她诱惑。
可是,当李淮握住乌雅的手时,我还是心中一阵刺痛。
乌雅冲我露出得意的微笑,似乎早就知道他的选择。
她桀骜地开口:“我是乌国最尊贵的公主,也会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皇后。”
我此刻终于意识到乌雅的目的何在,她竟然想要这皇后之位!
她像条灵活的水蛇一般缠绕上了李淮的身体,我转过头去。
虽然是在治病救命,可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看完这一幕。
只是,不过一瞬,乌雅突然尖叫一声,她被人从床上推了下来,狼狈地跌倒在地。
“滚!”李淮声音虚弱,但是意思很明确。
他此时看见了我,脸上闪过一丝委屈之色,仿佛是不理解我为什么会让别的女人上他的床榻。
乌雅咬破嘴唇,鲜血将其染得殷红。
我才闻到,她的血液似乎有股奇香,勾得我体内的蛊虫蠢蠢欲动。
李淮神色痛苦地捂着心口,满脸的挣扎之色,他似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接近乌雅。
当他掐着乌雅的下巴时,乌雅笑意盈盈,他却声音冷漠:“再说最后一次,滚出去,不然就把命留下来。”
乌雅披上衣服不甘心地离开了这里,李淮神色难过地问我:“挽华,你不要我了么?”
我吻上他的嘴唇,作为回答,我不会不要他。
我学着乌雅的样子将嘴唇咬破,李淮贪婪地吸着,他果然会被母蛊供者的血吸引。
他将我轻柔地按在身下,问我:“挽华,可以么?”
感受到体内母蛊的躁动,我点了点头,倾身抱住他,完成了子母蛊的激活。
李淮可以活下去了。
只是没想到,这期间的痛苦程度比之母蛊入体犹更甚之。
再次请来太医诊治,虽然李淮面色苍白如纸,但是他的心脉却强健有力,蛊虫这法子,的确奏效了。
乌雅自恃有功,向李淮提出封妃的要求,她心中对那皇后之位依旧觊觎不已。
李淮断然拒绝封她为妃,最终仅赐予她郡主的封号。
这封号相较于她乌国公主的身份,已算尊贵至极。
然而,我分明从她眼中捕捉到了那未曾熄灭的野心。
乌雅扬言,她若身死,李淮体内的蛊虫亦会随之消亡,届时李淮也将性命不保。
这成了她肆无忌惮的筹码。
她近来愈发张狂,对我毫无敬意,脾气暴躁无常,动辄惩戒处死下人,甚至生活起居皆按照宫妃的标准来。
“你太低估我身上母蛊对子蛊的吸引力了,它越是克制,反噬就越是猛烈,终有一日会压抑不住。”乌雅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我并未低估母蛊的能力,但乌雅似乎也低估了我与李淮之间的感情。
我坚信,他定会为了我克服这子母蛊的本能。
自李濯被下狱后,他便疯疯癫癫,时常大喊:“我是皇帝,我才是皇帝,不该是这样的!”
“挽华,挽华……你快帮帮我!”
他的口中,再也听不见林清音的名字,真是既可笑又可恨。
当初他以此为由杀我,如今却仿佛彻底遗忘了那段过往。
我趁他清醒之时,告知了他林清音的下场。
毕竟,林清音曾是他的挚爱。
可林清音从未打算与他共患难,自他出事之后,她从未为他求过情,也从未有过探望的念头。
她早已将他的阴谋罪状全部招认,还自愿供出了他许多谋逆的书信罪证。
当她见到我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说自己错了,求我念及姐妹之情饶她一命。
嫉妒我、陷害我、抢我东西的时候,她怎么就没想过我是她的姐姐呢?
那夜,她携款潜逃,却不幸被山林间的匪寇所杀,尸体被沉入湖中,被鱼群啃食得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至于王府里的其他女眷,也无人留恋关心他,纷纷交出他的罪证,希望自己能被从轻发落。
只有我,曾被自以为是的爱蒙蔽了双眼,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为他付出一切,最后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所以,李濯落得如此下场,实属罪有应得。
没想到狱中突然传来消息,他死了。
等到发现时,尸体已被虫蚁啃噬得不成样子,面目难以辨认。
李淮的身体逐渐好转,但对乌雅依旧不假辞色。
他正用自己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本能。
乌雅等不及,她无计可施,蛊虫难以彻底控制李淮,她又贪心不足,妄想当皇后,最后竟决定推李濯上位。
原来李濯并未死。
牢狱里死的根本不是他,他早就被乌雅暗中救出。
他们两人联手,企图杀死李淮。
前世我并未遇见乌雅,但这一世因为不同的选择,导致了不同的命运轨迹。
李淮的情况突然急转直下,他体内的子蛊虽未与乌雅体内的母蛊结合,但在有我在的情况下,他不应如此糟糕。
当乌雅媚笑着走进来时,我便知道是她搞的鬼。
她的身后跟着眼神阴沉的李濯。
“林挽华,我倒是没想到,李淮的意志力竟如此坚定,竟能在我的蛊虫控制下坚持这么久。”
“可惜……不知道皇位和他的命哪个更重要呢?”
乌雅的筹码便是李淮体内的蛊虫,她当初果然做了手脚。
所以此刻她才敢和李濯二人单枪匹马地来到这里。
“其实本来不用这么麻烦,只要李淮答应废了你,立我为皇后,我自然保他性命无虞。只是,他竟然宁愿死,那你呢?想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么?”
“不想,你想怎么做?”
“李淮让位于李濯,他不答应我的要求,自然有人求之不得。”这就是她和李濯合作的原因。
她需要一个拥有正统皇室血脉的人敕封她为皇后,所以选择了李濯。
李濯此时眼神阴沉,满目怨恨地看着我:“林挽华,别来无恙。”
我也没想到两人还会再见,只是,他有什么资格恨我?
乌雅似乎催动了体内的蛊虫,李淮痛苦不堪,但他却在摇头。
就算他死了,这行宫也已被重重包围,乌雅二人插翅难飞。
他是在给我留后路。
我握着他疼得颤抖的手,他手上的青筋耸立,可他回握我时却也不忍用力。
乌雅在逼我做选择。
突然,宫门外有人禀报:“找到了。”
我看着乌雅的脸色变幻莫测,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慌乱不已。
我命人把乌国的祭司乌洛和乌雅的族人带上来。
乌国人行踪飘忽不定,再加上乌雅早就让他们藏起来,让我一顿好找。
“乌雅,他们算不算你的软肋呢?”我把剑横在一位老人身上。
“我不在乎他们,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请求,我会让李淮受尽折磨而死。”乌雅定了定神,声音冷漠地说。
“是么?”我直接挥剑刺穿了老人的身体,收回手,又指向另一个小孩子。
我林挽华从来就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也并不良善。
我会为了我在乎的人手染鲜血。
“这个还不够么?”话落,小孩子惨叫一声软倒在地。
乌国有她上千族人,孰轻孰重,我等着乌雅选择。
她的情绪波动让蛊虫难以控制,李淮疼得面如土色。
可是,我必须今日解决这个隐患。我想让李淮活下去,却不想让他这样受制于人。
她不说话,我又砍了几个,轮到乌洛了。
此时乌雅脸色终于骤变。
乌洛怨恨地诅咒我,说我是魔鬼,他最后对乌雅开口:“如果族人都死了,那你费尽心思爬到最高的位置又能怎么样呢?”
乌雅颓然地看着我:“你赢了,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不能再控制李淮体内的蛊虫。”
我给她两个选择,要么失去自由被豢养在宫中,维持李淮的生命,要么想办法解决掉这个问题。
最后,乌洛终于开口,说有解决方法,蛊虫不能死,只能转移。
若不想让乌雅再控制李淮体内的蛊虫,那就将母蛊转移到我的身上。
这会比上次更痛苦,更凶险。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李濯突然声音沙哑:“林挽华,没想到你竟然为了李淮做到这步。”
“若是我成亲之日,没有大闹,没有选择林清音,我们还会不会……”
“不会。”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从始至终都弄错了人。”我把真相说给他听。
一直以来毫无保留地支持他,竭尽全力付出,只是因为当年他救过我一命。
我对李濯,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从未动情。
但我爱李淮,我的心为他跳动,我渴望与他携手一生,白首不离。
李濯愣住了,他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当初我误认了他,而他顺势接受了这个误会,只为利用我。
如今又装什么深情?
“挽华,我总做一个梦,在梦里我们彼此相爱,我是帝王,你是我的皇后……”
我静静看着他,他的眼神空洞,面容憔悴,神情中带着一丝疯狂。
可他确实没有前世的记忆。
我只想冷笑一声,他也配重生归来,看看自己最终的结局。
他该承受悔恨和折磨,永无解脱之日。
他没死,是上天对他最后的宽容。
“挽华,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我。
我沉默以对,心中只有厌恶,下令弓手准备,箭矢已上弦。
他忽然大笑起来,神色狰狞,朝我扑来:“挽华,就算今日赴死,我也要与你一同归西,下辈子继续纠缠。”
当他的手指碰到我衣角时,我只觉作呕,立刻下令放箭,正中要害。
他跪倒在我面前,紧紧攥着我的衣摆,眼神依旧执着。我俯身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我们两人听见。
李濯震惊地看着我,嘴唇微颤,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他期盼我能多看他一眼。
我只是退后一步,再未回头。
这一生,我选择了李淮。
在我的逼迫之下,祭司乌洛将乌雅体内的母蛊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两只蛊虫在体内厮杀,仿佛在五脏六腑间翻搅。
“你很坚韧。”乌洛语气冰冷,却难得流露出一丝敬佩。
我没有回应,也无法分心去理会。我只能咬牙坚持,撑到最后一刻。
当一切结束,乌洛终于放下心头重担,族人的性命不再受威胁。
乌雅满脸不甘,却被强行带走,恐怕以后再也不敢踏入长安一步。
至于那几个随行族人,我并未取他们性命,我本意并非杀人,只是震慑乌雅。
我把手轻轻贴在李淮胸口,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从此他不必再被病痛折磨。
他曾向佛前祈愿,愿我一生平安喜乐;而我则愿余生有他相伴,岁月静好。
太子渐渐长大,李淮开始将国事交予他处理,以此历练。甚至早早拟好了退位诏书。
他珍惜与我共度的每一刻时光,我们重返旧地,那座曾见证我们过往的寺庙。光阴流转,物是人非。
当年那个青涩的小沙弥如今已成僧人,合掌问我:“施主所求为何?”
我此生所愿皆已得偿,便许愿山河锦绣,天下太平。
银装素裹,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李淮为我披上风氅,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目光柔情似水。
我回握他的手,笑着望向他。
不止共赏雪,更要同白头。
番外
李淮这一生,最后悔的抉择便是成全了我与李濯。
他与我的初遇,远在记忆的深处。那时,他便已识得我,而我,却对他毫无印象。
李淮仍清晰记得,在那场围场冬狩之中,我虽身形娇小,面容却精致得如同年画里走出的娃娃。尤其那双眼睛,锐利无比,射术更是超凡脱俗。
最终,我成了猎获最多之人,面对众人的夸赞,我神色平静,不骄不躁,只是眼眸轻轻弯起,宛如一汪清澈的泉水,令人心生欢喜。
所以,当我被心怀恶意之人故意戏弄,不幸落水之际,李淮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水中。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我死去。
哪怕,这一跳,会让他从此身体孱弱,饱受病痛折磨。
他一直渴望能与我结识,好好认识一番。
只可惜,命运弄人。等他养好病归来,却惊见我的身旁,已有了李濯的身影。
李濯整日如影随形地缠着我,我虽不胜其烦,却也并未明确拒绝他的跟随。
李淮见状,虽心中黯然,却也选择尊重我的决定,默默将这份心意藏于心底。
在军营那段艰苦的日子里,对他而言,只要能远远地看到我,便是这世间最幸运之事。
他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卑微地祈求着时间能够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好让他能多看我几眼。
宫宴之上,我遭人刁难,却神色淡然,浑然不将那些恶意放在心上。
飞花令中,我妙语连珠;舞剑之时,我身姿矫健,惊艳全场,让所有人都明白,林氏之女,绝非徒有虚名。
李淮见状,自愿为我抚琴伴奏。他满心惶恐,生怕自己的琴艺配不上我的风采,只能万分小心翼翼地弹奏着每一个音符。
而李濯,却肆意地站在我的身旁,享受着众人的瞩目。
那一刻,李淮的心中,或许有过嫉妒的火焰在燃烧,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落寞与无奈。
他始终认为,爱一个人,就应当成全她的幸福,哪怕这份幸福,不是由自己给予。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新郎官开口。
终于,他缓缓拿出自己贴身的玉佩,双手虔诚地捧着,向满天神佛许下心愿,愿我能一生平安喜乐,无忧无灾。
最后,他将那枚承载着美好祝愿的玉佩,轻轻地送到了我的手中。
只可惜,世事无常。我最终选择了李濯,与他一同谋划的,竟是那篡位逆权的惊天大事。
李淮还记得,当他得知我参与了全部谋逆之事,甚至不惜要取他性命之时,他沉默了。
那一刻,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反抗之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所追求的,亦是他所追求的。
他只希望,我能如愿以偿地成为皇后,享尽世间的荣华富贵。
然而,命运却对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最后,他听到的,竟是我的死讯。
那一刻,他悲痛欲绝,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祈求上天,若能重来一回,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要他的命。
或许是他的祈求感动了上天,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竟真的等到了我和离的消息。
而且,我还选择了他。
那一刻,他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得偿所愿的喜悦与不敢相信的惶恐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落下了泪来:“挽华……”
谢臣宁养在城外别院的外室又跑了。
他眼底翻涌着焦躁,连夜叫齐府里的护卫与管事。
亲自带着人往江南的方向赶去拿人。
「这次把人带回来,我便给她一个正经名分。」
离开前,他站在廊下,这样同我说。
「夫君此去……能早些回府吗?」
我攥着袖口的手微微发颤,轻声问他。
他眉峰拧成疙瘩,不耐烦地抽过我手里的文书:
「回府回府,你就这般离不得我?」
笔尖在纸上划过,签好名字便将文书扔在案上,转身就走。
许是太过急切,他竟没看清,
方才笔尖落下的地方,正是我与他的和离书尾页。
我嫁与谢臣宁的第三年深秋,他在城外纳了个外室。
那外室姓洛。
单名一个凌霜。
人如其名。
像极了雪后枝头未融的冰棱,带着股不肯折腰的傲气。
执意不肯入府做妾。
偏又对谢臣宁情根深种,舍不得彻底分开。
每隔些时日,便会因这份煎熬逃出京城。
而谢臣宁每次都会失了往日的沉稳,疯魔似的遣人四处寻。
寻回来之后,反倒愈发疼惜。
算起来,这已是她来京后的第三次逃跑。
偏巧选在我十八岁生辰这日。
「夫人,侯爷带着人真的要走了!」
谢臣宁刚踏出府门,春桃就喘着气跑进屋内:
「您不去拦一拦吗?侯爷前几日还答应您……」
谢臣宁曾应下我,要陪我过这个十八岁生辰。
为了这天,我从上个月就开始着手准备。
忽然想起初见洛凌霜的那日。
那时谢臣宁刚随陛下南巡归来,府里人都说有位姑娘救了他的命。
我让谢臣宁带着我,备了谢礼登门致谢。
她正坐在谢臣宁亲手搭的乌木秋千上,笑起来时眼里像盛着夏夜的星子,
可在谢臣宁转身去吩咐下人备茶时,她凑近我耳边轻笑:
「原来不被心上人放在眼里的,也能坐稳这侯夫人的位置?」
「你当真觉得,争得过我?」
哪里需要争。
我从来就比不过她。
我浅浅笑了笑,将案上的和离书仔细折好收起。
「春桃,我的嫁妆单子,应当还收在樟木箱里吧?」
我爹娘走得早,留下的嫁妆虽称不上富可敌国,却也是积攒了半生的体面。
这些年心思全扑在侯府的琐事里,早已与谢臣宁的东西混在一处,分不出你我。
我让春桃照着单子,把那些原本就属于我的物件一一清点出来。
趁着夜色,让心腹家丁悄悄送出侯府,暂存到城外的别庄。
又让管家清点皇后娘娘赏我的那几间铺子,打算换掉铺子里的掌柜与伙计。
再命人将府里所有带着「我」的痕迹都抹去。
尤其是这些年我亲手在院里种下的那些月季与海棠。
最后自己动手整理行囊。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不过是些寻常首饰。
这块鸳鸯玉,是当年皇后娘娘为我择婿时,我怕谢臣宁对我无意,又不好直接拒了婚事。
便连夜绣了个缀着珍珠的香囊送他,他转天就遣人送来这块鸳鸯玉。
我捧着玉牌,高兴得整宿没合眼。
这只凤钗,是归宁那日,谢臣宁特意在首饰铺挑的。
他说我虽没了娘家可回,往后,尽可把侯府当成自己的家。
我听着这话,悄悄在屏风后抹了好一会儿泪。
这枚同心佩,是成婚第一年的新年,谢臣宁天不亮就揣在怀里送来的。
他与我各执一只,说要生生世世同心。
这枚素银戒指,这支翡翠簪,这块碧玺佩……
他曾经待我那样好,好到让我以为,他是真的把我放在心尖上。
可那样的日子,也只维持了一年。
「清漪,侯府这么大,你何苦总守在书房外等我?」
「清漪,我忙着呢,你自己回屋待着去,嗯?」
「沈清漪!你就不能安分些,别总烦我吗!」
世间好物大抵都不牢靠,就像彩云容易散,琉璃容易碎。
其实在洛凌霜出现之前,谢臣宁就已经开始厌烦我了。
我将谢臣宁赠予我的首饰、衣裙,以及那些小巧的物件,统统留在了房中。
不愿让新人觉得不适,我亲手将那件嫁衣付之一炬。
半月之后,铺子里的人事已换,与侯府再无瓜葛。
前庭后院,该清理的也都收拾得一干二净。
我另寻了一处宅院安身。
搬离那天,春桃哭得止不住。
「要不……再等等吧……侯爷怎会舍得夫人呢……」
「我不是夫人了。」
我轻声纠正。
「我暂时不能直接给你自由身,等他回来,我会亲自来接你。」
我替春桃拭去眼泪。
「夫人!夫人!」
管家举着一封信,急匆匆地跑来:
「夫人,侯爷快马加急送来的信,说一定要您亲自拆开看!」
春桃眼中一亮:
「一定是侯爷悔悟了,写信来赔罪!」
「夫人,快打开看看吧!」
我望着那封信。
谢臣宁已多年未曾给我写信。
成婚之前,正是那一封封信,让我对他心生倾慕。
「夫人,快啊!」春桃满脸期待,
「这么厚一封信,侯爷一定悔过了!」
我攥了攥手,终究接过那信。
拆开,只见:
「我已寻到凌霜,近日便返京。」
「凌霜瘦了不少,多备些桂花,她爱吃你做的桂花糕。」
「凌霜的屋子,要早点布置,她怕冷,喜欢阳光。」
「凌霜不喜欢蜀锦,偏爱丝绸。湖蓝、柳绿、绯红、黛紫最衬她。」
「凌霜不爱繁复的首饰,她性子淡,喜素雅。」
「凌霜……」
「凌霜……」
「凌霜……」
十几页信纸上,满是“凌霜”。
最后一句:「凌霜出身孤苦,嫁妆就由你来筹备吧,用心些。」
相识八年,夫妻三年。
心中那一丝微弱的希望,仿佛就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这些事,就辛苦您了。」
我平静地将信交给管家。
转身离开。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谢臣宁在扬州有不少旧识。
找到洛凌霜后,他并未急着回京。
一则,洛凌霜贪玩,不愿回去。
二则,婚礼事宜,他已全权托付给沈清漪。
急着回去做什么?
「谢侯果然风流,带着新欢游江南,让旧人独自在京筹备婚礼。」
「嫂夫人不会生气吗?」
酒桌上有人提起此事。
立刻有人接话:
「郭兄这就不知道了?」
「谢侯治家有方,嫂夫人对谢侯,可是出了名的痴心。」
「别说娶个平妻,就是让她自愿降妻为妾,她也未必不肯。」
「谢侯,我说得对吧?」
谢臣宁轻挑眉梢。
倒也不算错。
沈清漪温顺,听话。
眼里全是他。
那天与她提起要娶洛凌霜进门,她竟无半点不悦。
还催他早些回去。
片刻都舍不得他离开。
正巧随侍推门而入,谢臣宁一笑,招手问道:
「可是夫人回信了?」
他第一次出远门给她写信,还托付了如此重要的事。
她该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吧。
随侍躬身,看了看在座几人,迟疑片刻。
「无妨,都是知己好友,有话直说。」
随侍低头道:
「是王管家传来的消息,说……夫人搬走了。」
「搬走?」
「是……夫人收拾了衣物和嫁妆……离开了……」
谢臣宁猛地起身。
「噗嗤……」
一直沉默的洛凌霜忽然轻笑一声,
「姐姐竟也学我,闹起小脾气来了。」
「可她好歹是名正言顺的侯爷正妻,带着嫁妆,能去哪呢?」
下一刻,她又红了眼眶:「唉,都是我不好……」
「这么一闹,把姐姐也带坏了……」
「侯爷,我们快些回去吧。」
「若姐姐一生气,再也不回侯府可怎么办?」
谢臣宁冷笑一声。
不回侯府,她还能回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沈家?
「长风。」他唤来随侍,「把客栈的房再续住一个月。」
他倒要看看。
她所谓的离家,能走到哪儿,又能撑多久?
我朝律法,女子不得自立门户。
若和离,只能携带嫁妆回娘家。
可我父母早逝,八岁便寄养在叔婶家中。
所谓娘家,不过就是叔婶家。
出嫁时,叔婶已将父母留给我的财产克扣大半。
我绝不愿再回去。
因此,我没有立即去官府递交和离书,而是进了一趟宫。
皇后娘娘与我母亲,曾为旧交。
我的嫁妆,她添了另一半。
「你与谢臣宁,和离了?」
不知为何,
谢臣宁不假思索签下和离书时,我没哭。
拖着行李孤身离开永宁侯府时,我没哭。
此刻,皇后娘娘一句关切的话,我的眼泪却簌簌落下。
「别哭,别哭,离了好,离了也好。」
皇后将我揽入怀中:
「那混账的风流韵事,全京城谁不知道?!」
我安静地伏在皇后膝头,轻轻拭去泪水。
「既然和离,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其实我很少向皇后诉苦。
无论是当年在沈家的遭遇,还是嫁给谢臣宁后的不如意。
皇后身居后宫,事务繁杂。
我实在不敢再让她为我烦心。
但这次,我将难处全盘托出。
然后起身跪下:
「所以在找到合适的再嫁人选前,清漪还需劳烦娘娘。」
「若叔父和婶娘为难……」
「你已决定再嫁?」
皇后突然问道。
我点头。
若要回沈家,我宁愿再嫁。
只是这次,不动心,不入情,不求琴瑟和鸣。
只为有个安身之所。
皇后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猛地一拍大腿:
「本宫这里,倒有个合适的人选!」
孟翊,字承霄。
将军府独子。
皇后娘娘嫡亲的外甥。
十三岁便上战场,十八岁受封将军。
唯一的问题,二十有一仍未婚配,更别说子嗣。
可这唯一的问题,在他显赫的家世和战功面前,算得了什么?
「唉。」皇后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他……他……」
她难为情地凑到我耳边,说了四个字。
我瞬间明白。
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才答应皇后日后找个机会与他见一面,看看是否合适。
第二天,边关传来急报,他急速北上。
据说连换三匹马,一刻不停。
七天后,天还没亮,他就敲响了我暂住的宅门。
我确实听过一些他的传闻。
凶神恶煞的小阎罗。
人见人怕的鬼将军。
但我看到的,却是一个白衣胜雪的文雅公子。
他手持一把纸扇,指着即将落下的月亮:
「我看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
「不对,不是。」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
「我见今日月朗星稀,月如银盘,月色如水,月白风清,月影婆娑,月桂飘香。
特来与姑娘共赏。」
我差点笑出声。
鬼将军武艺高强,却爱撕书,最讨厌咬文嚼字。
看来,这门婚事真是他的心病。
竟有些担心我看不上他?
「将军不必拘谨。」
我引他进屋,「娘娘已将你的情况告知于我,你有话直说便是。」
我其实有所准备。
但也没想到他会如此「直说」。
「姨母都告诉你了?」
我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的田契和地契,日后都由姑娘掌管。」
「这是我的银两存根,日后任由姑娘支配。」
「这是我已经签好的……和离书。」
「日后若有半点不妥,姑娘可凭此文书恢复自由,我的一切都归姑娘所有。」
「沈姑娘。」他递上那厚厚一叠文书,
一口气说完:「嫁给我吧!」
我最终应下了孟翊的请求。
实在寻不到推脱的借口。
论家世,他出身显赫;论容貌,他风度翩翩;论品性,他更是无可挑剔。
若非皇后那四个字,他怎会屈尊迎娶一个二嫁之女。
也好,我对他并无非分之想。
从某种层面而言,这或许也算得上是一段「天赐良缘」?
次日,我与孟翊一同前往衙门,呈上和离书。
那府尹瞧着我们,惊得嘴巴大张,仿佛能吞下一个鸡蛋。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问,战战兢兢地将户籍递给了我。
第三日,将军夫妇亲自登门拜访。
将军夫人对我满意得不得了。
她似乎感慨儿子终于有了心仪的姑娘,眼眶泛红,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
临别之际,她索要了我的庚帖。
不出半月,我与孟翊的婚期便定了下来。
孟翊看上去满心欢喜。
为了使这场婚事显得更加真实,他不仅事事都亲力亲为。
还频繁地邀我外出游玩。
我发现他也颇为有趣。
明明是个行事不拘小节的武将,却每每在我面前故作斯文,摆出一副文人的架势。
生怕我识破他的真性情,会反悔这门亲事。
这日,我与他在绣坊挑选嫁衣。
那老板无论如何也不肯将云锦售卖于我。
眼见孟翊怒火中烧,抬手就要将腰牌拍在案上。
却突然瞥见我。
「啊,今日天气真是宜人,阳光明媚,万里晴空,微风轻拂,春光无限好!」
「沈姑娘,我们不如去湖上划船吧。」
走出绣坊,我仍掩着嘴,笑得合不拢。
「娘子,别再取笑我了……」身旁的人低声嗔怪。
说着,他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心头一颤。
恰在此时,街道上突然一阵喧哗。
「永宁侯回京!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我被人群挤得后退了两步。
抬头望去,只见两匹马在前开道。
谢臣宁骑马紧随其后,身后跟着好几辆马车。
马车上,坐着一位美娇娘。
「清漪。」见到我,谢臣宁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他驱马就要过来。
洛凌霜却身子一歪:「侯爷!」
谢臣宁连忙扶住她。
再看向我时,他眼中已多了一丝倨傲。
「过来。」他下巴微扬,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扶为夫的新妇下马。」
当街喧闹。
当众羞辱。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正欲上前,却发现手被人紧紧拽住,似要将我护在身后。
我反手握住孟翊,朝他摇了摇头。
大庭广众之下,我并不愿将军府因我而惹人非议。
我自己的事,自己会解决。
孟翊低头望着我握住他的手,一时愣住了。
「沈清漪,你聋了吗?!」
街边围满了百姓,谢臣宁似乎并未看见孟翊。
我顺势将他推得更远一些。
「我看不是我聋了。」我上前一步,「是侯爷你疯了!
你我分明已经……」
「沈清漪!你敢说我疯?!」
「侯爷~」洛凌霜娇声倒在谢臣宁怀里,
「侯爷,您别生姐姐的气。」
「是凌霜不好,让侯爷离京那么久,冷落了姐姐,才让姐姐与侯爷置气。」
「侯爷。」她抓着谢臣宁的衣襟,
「家中事务,我们回家再处理吧,您看这……」
说着,她娇羞地埋首。
谢臣宁环顾四周。
仿佛这才发现周围围满了百姓。
「沈清漪你瞧瞧!凌霜没念过书都比你懂事!」
「你乖乖给我回家等着。」
他拿手里的马鞭指着我,「待我送完凌霜,再回去与你算账!」
一扬鞭,他带着洛凌霜快马而去。
实在是荒谬。
我与他早已不是夫妻,与他那座煊赫的侯府,更是半分牵扯都不该有了。
凭什么要回他的侯府里枯坐着等他?
我挺直脊背走回自己的住处,反手闩上大门。
又推紧房门。
再将窗扇一一落锁。
这两个月好不容易攒下的平静心绪,终究还是被搅乱了。
罢了。
养了多年的宠物若是没了,尚且要难过许久才能平复。
何况是那个爱了好些年的人?
再给我些时日,总会好的。
正这般劝慰自己,窗棂忽然被轻轻顶开道细缝。
一个涂着红脸蛋的木偶钻了进来,头顶还沾着片新抽的柳叶。
捏着尖细的嗓子喊:
「哟,今儿个天儿多好啊,日头暖得很,天上连朵云絮都没有,风里带着花香春光正好!」
「小姐姐,要不要去屋顶放个风筝耍耍?」
孟翊这人。
虽说那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全是装的。
可相处久了才发觉,他也并非传闻里那般蛮横可怖。
我跟着他去了将军府。
他颇为得意地要给我露手轻功。
轻轻揽住我的腰,不费吹灰之力就带我跃上屋顶。
又踮着脚尖在瓦片上腾挪,竟真的在倾斜的屋顶把风筝放了起来。
春日的风,带着新草气息,和煦又暖人。
望着晴空里那只自在翻飞的风筝,心头竟莫名松快了许多。
「沈姑娘,你当初怎么会喜欢谢臣宁?」
孟翊忽然开口问。
方才街上那寥寥几句交锋,他竟都看明白了。
谢臣宁对我的轻慢,对我的鄙夷。
我为何会喜欢谢臣宁呢?
「从前在沈府,只有他肯帮我。」
年幼时没了爹娘,在沈家寄人篱下。
叔婶盯着我的嫁妆,堂姐妹们把我当丫头使唤。
只有每年堂兄带谢臣宁回沈家小住的日子。
他会替我说话,会护着我。
他在的时候,沈家人便收敛些。
他走了,还会托人给我带信。
问我缺不缺什么,叮嘱我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他。
孤立无援的时候,爱上那唯一的光,好像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哦,这样。」
孟翊原本枕着双臂跷着腿,斜躺在琉璃瓦上。
咕哝完这句,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肩头微微垮着,竟透出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说起来,他也曾「帮」过我一次。
那是爹娘过世后的第一个新年,我往脸上敷了厚厚一层脂粉,跟着叔父去宫里拜见皇后。
皇后问我在沈家过得好不好。
我半句不敢说差。
那时便懂了,叔父顶着我父亲留下的尚书职位,又接了沈家的家主之位。
这些事若是让皇后知道了,只会让她左右为难。
可回去时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望着红墙琉璃瓦,想起从前跟着母亲来这时的欢喜劲儿。
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哪来的丑八怪?抹这么厚的粉在这儿哭丧,是想吓着谁?」
孟翊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
凶巴巴的样子,吓得我哭得更凶了,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紫的巴掌印。
「别哭了我的姑奶奶,谁打的?小爷替你揍回来成不成?」
「你不丑,你比画里的仙女儿还好看!小爷以后谁都不娶,就娶你行不行?」
「哎哟喂,算我求你了,小爷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就对你服软。」
「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我本就没怪他。
收了他递来擦眼泪的帕子,想谢他陪我熬过那个难捱的午后。
可那帕子被堂姐看见了。
堂姐一心倾慕孟翊。
把我关在柴房里打了一顿,还抢走了帕子。
从那以后,我见了他就绕着走,再没说过一句话。
被将军夫人拉着说了许久的话,用过晚膳才得以告辞。
孟翊送我回去。
一路上他难得地沉默,腮帮子鼓鼓的,像是憋着股气。
甚至没像往常那样非要送我到院里,到了门口就猛地转身。
嘴里嘀嘀咕咕的,像是在念叨什么「有冤不报非好汉,有仇不讨……」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没听清。
我琢磨着他这话的意思,竟没留意今夜的院子格外安静。
刚推开房门,身后就传来一声凉丝丝的嗤笑:
「我说夫人这般硬气,两个月都不肯归家。」
「原来是找到新的靠山了?」
谢臣宁踏着夜色而来。
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不过两个月未见,我却觉得他变得陌生起来。
下意识地关紧房门。
转身时,语气冷淡:
「谢侯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谢臣宁却只是轻笑:
「让我猜猜看。」
「搬空的嫁妆,新租的宅子,还有将军府的马车。」
「夫人是想借将军府的关系,换取沈家的庇护?」
这话说得毫无根据。
我冷冷道:「谢侯今日刚回京中,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也清醒清醒。」
我唤来管家:「李叔,请谢侯离开。」
谢臣宁却几步上前,攥住我的手腕,语气陡然沉下:
「沈清漪,你到底想做什么?」
「嫁妆搬走了,行李搬走了,连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被挖走?」
「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堂堂侯夫人,做出这等事,不怕被人议论?」
我怒极反笑:「谁是你的侯夫人!我……」
话未说完,脑中忽然一震。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震惊地看向谢臣宁:
「谢臣宁,那日我递给你那封文书,你真的没看?」
他皱眉:「什么文书?」
直到此刻我才惊觉。
那封我反复思量、郑重交到他手中的和离书,
他竟从未正眼看过。
谢臣宁,果然还是谢臣宁。
总在我以为一切已成定局之时,
再狠狠给我一击。
践踏我对他的情意。
「清漪,你不过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可你知不知道,模仿别人,只会适得其反?」
「如今京中都在传,将军府的孟翊正在议亲。」
他继续说着:
「你是想借皇后的关系,促成孟翊与沈家的亲事?以此换取沈家的接纳?」
「别做梦了!」
「孟翊是什么人?当年京中贵女任他挑选,他一个都没看上!」
「你那几个堂妹,品貌如何,你自己不清楚?」
啪——
我抬手一记耳光打断他的话。
「沈清漪!」
「我就是想让孟翊与沈家结亲,又能如何?」
谢臣宁气得手指都在颤抖:
「好。」
「很好!」
「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回永宁侯府!」
我自然不会再回永宁侯府。
原本,我连沈家都不打算回去。
早已与皇后娘娘商议妥当,此次再嫁,一切从简。
连聘礼也免了。
可孟翊却突然改了主意。
他说将军府只有他一个儿子,这婚礼,必须办得风风光光。
我无从拒绝,便点头答应。
那天夜里,谢臣宁来找我时,沈家正逢变故。
先是库房失火,虽及时扑灭,损失仍不小。
更诡异的是,第二天一早,家中长辈纷纷惊叫。
我叔父的胡须,婶母的发髻,甚至已出嫁的堂姐,一夜之间,头发全没了。
整个后院哭声震天。
次日,沈家一众人便匆匆赶到我的宅子。
说是得高僧指点,唯有我回去,才能镇住家中的邪祟。
婚礼要大办,自然不能从这临时赁下的宅子出门。
我便顺势回了沈家。
不到半月,京城便传遍了将军府将与沈家联姻的消息。
聘礼送了一日一夜,几乎填满沈家的庭院。
同时,永宁侯府也传出婚讯。
谢臣宁那位养了两年的外室,竟也要风光进门,做正头夫人。
甚至聘礼之丰厚,竟不逊于将军府。
一时之间,京中议论纷纷。
我却无心参与这些热闹。
在沈家毕竟不如自己宅中自在,我索性闭门不出。
孟翊倒是个会哄人的人。
他竟霸占了我的小厨房。
我母亲是淮南人,他便学着做淮南菜。
卖相虽差,令人忍俊不禁。
味道却出奇地好。
有一日,我吃着吃着,忽然落泪。
自母亲去世后,多年未曾尝过这熟悉的味道。
「这么难吃吗?」
「难吃死了,下次我再也不做了!」
「我现在就倒掉!别哭了,我的姑奶奶!」
他这副慌乱模样,让我想起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我又忍不住笑了。
如此,直到婚礼前夜,离大婚还有十日。
成婚后,我打算随孟翊去南疆。
因此,我准备出门购置些南下所需的物品。
都说冤家路窄。
可我总觉得洛凌霜是故意在拦我的路。
我去金铺,看上的首饰,她全买了下来。
我去胭脂铺,扫过的胭脂,她都让包好带走。
就连我去药坊,她也能轻轻松松地跟上来。
“哎呀,姐姐这点的药,都是用来驱邪降火的。”
“这得多烦躁啊?”
不愧是要做正室的人,
打扮得花枝招展,
再不像以前那身素衣,清冷如霜。
“我本来想买些姐姐喜欢的,等姐姐回去,也能一起用。”
“但这寒凉的药,妹妹实在不能理解。”
她一扭身:“掌柜的,来几副安胎药。”
哦,原来她怀孕了。
难怪这么张扬,不再装清高了。
“两个多月了。”她又凑到我耳边,
“正是侯爷抛弃你,去江南追我时怀上的。”
我绕开她。
她还是跟上来:“姐姐,你何必呢?不管侯府的事,跑去管娘家的事。”
“喜服定好了吗?”
“侯爷两个月前就包了全城的云锦,保证我是全京城最风光的新娘!”
原来老板不肯卖云锦给我,是这个缘故。
我掂了掂手里的药:“老板,就这些,包起来吧。”
洛凌霜像块牛皮糖:“对了,我和侯爷的婚期,你该知道了?”
“初八,和你那沈家的婚事,是同一天。”
“你说那天,你是继续待在沈家,还是厚着脸皮回侯府?”
洛凌霜笑得特别开心。
我接过老板递来的药包:“让开。”
她不动。
我绕过她。
她突然“哎呀”一声,往后倒去。
“沈清漪!”
洛凌霜这身功夫用在对付男人上,真是可惜了。
谢臣宁扶着她,皱眉看我。
我冷冷地回望他。
我不信他没看见。
洛凌霜说婚期的时候,他就站在药坊门口。
就算我没推她,连她的衣角都没碰。
谢臣宁最终还是别开了眼。
我拿着药材,跨过门槛。
“沈清漪!”
擦身而过时,他咬着牙说:
“初八,你要是不回去主持婚礼。”
“这侯府主母,你就别当了!”
我对谢臣宁,连生气都懒得生气了。
只觉得好笑。
普通百姓或许不知道将军府要娶的是沈家的哪个姑娘。
但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收到了将军府的喜帖。
就算孟翊没给永宁侯府下帖,他随便打听打听,也会知道。
初八那天的新娘,是我。
他竟然还以为那天我会回去主持他和洛凌霜的婚礼?
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还是按计划准备去南疆的东西。
只是出门,就容易碰到谢臣宁。
他也不来找我麻烦。
有时远远对视,又冷淡地移开眼。
有时擦肩而过,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我也不理他。
只是想起他刚开始对我冷淡的那一年。
他嫌我烦。
把我从书房赶到前厅,又从前厅赶到后院。
每次觉得我碍眼了,就冷着脸不理我。
我知道他这是生气了,就会去哄他:
“夫君说我哪里做得不对,我改。”
他叹气,温柔地摸我的头发:
“清漪没有做得不好,是我忙于公务,冷落了你。”
“你只要再乖一点,听我的话就好。”
若即若离,模棱两可。
打一巴掌给颗糖,像训狗一样。
很快,我把行装都准备好了。
婚礼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按规矩,新人在婚前不能见面。
所以孟翊有好几天没来沈府。
直到婚礼前一天。
窗户“笃笃”响了两声,被推开一条缝。
这次钻进来的不是人偶,而是一个脑袋。
我愣了好半天,“噗嗤”笑出声。
“你怎么不从正门进来?要爬窗吗?”
我走过去,给孟翊开窗。
他却拦住了。
我很少见他眼睛这么亮。
他问我:“我真的要娶你了吗?”
我点头:“是啊。”
他又问我:“你真的要嫁我了吗?”
我点头:“是啊。”
“小爷……不,我知道了!”
“啪”地放下窗,跑了。
我笑着摇摇头,准备梳洗睡觉。
刚拆下发髻,窗户又“笃笃”响。
“你怎么又回来了?”
刚推开一条小缝,瞥见白色的衣角。
动作停住了。
是谢臣宁。
他静默无言。
我亦缄口不语。
在这片静谧之中,春雨细细密密地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即将迎娶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了。
在这新婚前夜,按理说,他的思绪应该全被新娘占据才对。
可他,为何会跑到我这里来呢?
我蓦然察觉,或许谢臣宁,对洛凌霜的喜爱,并没有那么深。
同时,他对我的厌烦,也似乎并未达到极点。
他只是,对那些难以得到的东西,有着别样的偏爱。
“清漪。”
他轻声唤我,嗓音略显沙哑:
“就算是我输了,好吗?我们别再闹脾气了。”
“你离开的这些日子,我未曾有过一夜好眠。”
“是我错了。”
他的身影在床上投下淡淡的轮廓,身形微微弯曲:
“我不该在你生辰那天弃你而去。”
“我曾答应过你,每个生辰都会陪伴在你身旁。”
“我不该为了洛凌霜,一次次地忽视你。”
“你跟我回去吧。”
“你若回去,明日的婚礼,我便取消。”
“我不娶她了。”
我终究是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说娶就娶,说取消就取消。
这婚姻大事,在他眼中,竟如同儿戏一般。
“还是按我们最初说的,让她做妾,好吗?”
“我的妻子,只能是你一人。”
我走到窗前,轻轻关上了那道小缝。
随后,落下了窗闩。
“沈清漪!”
谢臣宁的声音中蕴含着怒火:“我已经如此低声下气了!”
“你究竟还想怎样?!”
我吹灭了房中的灯烛。
外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一件重物狠狠地砸在了窗上。
“我倒要看看,你能倔强到何时!”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天色尚未大亮,喜娘便进了屋,开始为我梳妆打扮。
“哎呀,这是谁干的好事?”
丫鬟从窗外扫出了一包被砸得粉碎的桃花酥。
想当年,我与谢臣宁新婚第一年,他常常在下值时,为我捎带一包桃花酥。
那时,我会欢天喜地地扑进他怀里,甜甜地说:“夫君对我真好。”
丫鬟随手将那包桃花酥扔掉了。
我并未侧目去看。
喜娘的手法十分娴熟,她为我上妆、盘发、换上喜服,最后盖上盖头。
婶母带着我前往祠堂祭祖。
叔父则扶着我走出了家门。
当孟翊牵过我的手时,我能感觉到他手心微微有些湿润。
我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看着那双喜鞋,一步一步地踏上了花轿。
“沈家娘子,出嫁啦!”
吉时已到,喜乐声震天响。
“新郎官,快放手吧,可别误了吉时啊!”
喜娘在外面调笑着。
孟翊往我手里塞了一颗糖。
这是怕我在路上饿着。
我将糖塞进嘴里,甜滋滋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不多时,喜轿缓缓起行。
轿子晃晃荡荡地前行着。
我想,这次出嫁,我倒是争了口气。
叔父婶母似乎对孟翊极为畏惧,他们不仅将聘礼全部充作了嫁妆,就连从前克扣我的那一半,也一并还了回来。
我想,明日我应该去拜祭爹娘。
告诉他们,我没有让他们失望,我终究是走过来了。
我想,去了南疆,或许会有另一片天地在等着我。
那片天地,宽广而自在。
前方,侯府的迎亲队与将军府的队伍交汇在了一起。
我心中暗自思量,这样倒也不错。
今日,你另娶佳人,我再嫁良人。
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偏偏,有些人,就是缘分浅薄,孽缘深厚。
马蹄声匆匆而过时,一阵风吹来。
吹起了我的车帘,也撩开了我的盖头。
我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平静地拉上了车帘,重新盖好了盖头。
身后,一阵慌乱声响起:“侯爷!侯爷怎么了?快走啊!”
“喜帖?什么喜帖?您不是下令,所有与沈府有关的东西,都不许进侯府吗?”
“侯爷,侯爷小心啊!”
“侯爷坠马啦!!!”
我本想一切从简,原是怕横生枝节,
免得将军府因我遭人非议。
可终究未能如愿。
谢臣宁坠了马,竟毫发无伤。
他赶来时,我与孟翊刚拜完堂。
「孟承霄!你竟敢仗着权势蔑视律法,强夺吾妻!本侯定要参你!」
「谁敢拦本侯的路!快放我进去!」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向门口。
我下意识想抬步,孟翊伸手将我拦住:
「放他进来。」
我看不见谢臣宁的脸。
只从盖头的缝隙里,望见他那身大红喜服被扯破了一道长口,
衣摆上、靴底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污。
「清漪,别怕,我就说,你怎会一直不肯回侯府。」
「定是孟翊胁迫你的,是不是?你那般爱我,怎会嫁给他!」
「是他仗着皇后的权势……」
「闭嘴!」我冷声道,打断他的话。
谢臣宁猛地一愣。
孟翊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帮我掀开盖头:「娘子,去吧。」
「有我在,放心。」
我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笑了笑,点了点头。
再转向谢臣宁时,
几乎已能瞧见他脸上蔓延的绝望。
「怎么会……清漪……你……我们才是……」
我只凉凉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他的眼一点点泛红,终于想起我上次说过的话,
声音发颤:「文书……文书……难道……」
「和离书早已上交衙门,谢侯若不信,自可去京兆府查验。」
他身子一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清漪,我不是有意的,我以为……我以为……」
他又上前两步,想抓我的手。
我侧身躲开。
「无论谢侯以为什么,你我早已无任何干系。」
「如今我是孟翊在册的妻子,而你,今日也该迎娶新妇。」
「快些请回吧,莫要让佳人久等了。」
「堂堂永宁侯,」我轻笑一声,
将他曾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闹成这般模样,就不怕人笑话?」
他又踉跄着退了两步,
仿佛这才注意到满屋子的宾客,
所有人都在瞧着他——
喜服脏污,头发散乱,连束发的金冠都掉在了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
他蹒跚着往后退。
「慢着。」
孟翊这时才走上前,将我拉到身后。
「辱我姨母,扰我新妇,闹我婚堂。」
「老子他妈的忍你很久了!」
说着,挥起拳头就朝谢臣宁扑了过去。
这般一来,无论将军府,还是永宁侯府,
都被京城里的人议论了个底朝天。
好在多半是嘲笑谢臣宁,说他竟连和离都蒙在鼓里。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孟将军不在乎沈清漪是二嫁之身,偏要娶永宁侯的前夫人。
偏他自己,选在婚礼当天跑来大闹婚宴,
最后被打得下不来床,也算是活该!
「哎。」
我轻叹了口气,问春桃:「小将军醒了吗?」
先前趁谢臣宁躺床上,侯府一团乱的时候,
我已派人去,连蒙带骗将春桃从侯府买了出来。
春桃连连点头,手里的帕子绞了绞:「刚还听见小将军在屋里喊夫人呢。」
我端着刚温好的药碗,缓步走向内室。
推开门,那叫唤声戛然而止。
「娘子,不用管我,我这就快好了!」
我坐下,一勺勺将药喂到他嘴边,
又往他嘴里塞了颗蜜饯。
「不用管你?」
「嗯嗯。」他含糊应着。
我端着空碗起身出去,刚走到门口,
就听见屋里传来哀嚎:「哎哟喂!疼死我了!娘子啊,为夫这腿怕是要废了啊!」
我推开门,那哀嚎声立刻停了。
我放下碗,走到床边。
「让我瞧瞧,到底伤在哪儿了。」
说着便要弯腰去扒他的裤子。
「娘子娘子!」
孟翊红了脸,连滚带爬往床里头躲。
我叹口气,在床边坐下。
这不是好好的么?
那日我看得分明,
他打谢臣宁时,拳拳到肉,又快又准,专往要害处揍。
谢臣宁自小读书,手无缚鸡之力,顶多是挠破他一点油皮。
后来两人被传进宫时,他还好好的,
回来就说腿疼,疼得像是要没命。
「娘子。」他又滚回来,拉住我的袖子,
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可怜:「你会不会不要我?」
他这演技,比起洛凌霜来,实在差得远。
我摇摇头:「不会。」
「那我问你,」
他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与那日揍谢臣宁时的凶神恶煞,判若两人。
「你与谢臣宁和离之后,进宫找姨母,」
「姨母跟你说起我时,都讲了些什么?」
原是为了这件事。
我长舒一口气。
站起身。
走出门。
「娘子!」
我折返房中。
开始整理行囊。
当日皇后娘娘提起孟翊,「哎,你不知他……他……」
凑近我耳边,低声说了四个字:「不近女色!」
所以我当时,真心诚意地觉得,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无妻妾纷争,无子嗣烦忧。
不谈情,不讲爱。
只需替他守个正妻之名。
或许等他年岁渐长,再抱养一个孩子,也好让家中长辈安心。
「娘子!我当真不知此事!」
「成亲之前,姨母一个字都没对我说过。」
「我不是有意瞒你的!」
我继续收拾东西,孟翊腿也不瘸了,腰也不酸了。
围着我团团转。
「娘子,你说了不会弃我的。」
「娘子,我不喜欢男子!也不喜欢女子!我谁都不喜欢!我只……」
他拉着我的衣袖,眼眶微红,「喜欢你。」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望向他。
「我知道啊。」
我又不是懵懂无知之人。
旁人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我有眼睛的。
最难掩的,是将发的喷嚏,与深情的眼神。
每日被那样炽热的目光注视着,怎会毫无察觉。
孟翊却一下子失了神。
眼中的光瞬间黯淡。
松开我的袖子,慌乱地后退几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换我拉住他的袖子:「你介意吗?」
「我现在……可能没有办法像你喜欢我那样,喜欢你。」
我轻声说:「我也不确定将来是否能做到那样。」
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
但我知道,真诚的心意,不该被辜负。
「但我愿意试试。」我看着孟翊,「你愿意吗?」
孟翊原本黯淡的眼眸猛地亮起光。
上前一步,紧紧将我抱住。
我的鼻尖也微微发酸,轻轻拍他:
「那你还不快点帮忙,一起收拾?」
他装病拖延了那么久。
我们该收拾妥当,启程去南疆了啊!
启程那天,许多人前来送行。
皇后娘娘最为不舍。
将孟翊单独叫到一旁,低语良久。
最后悄悄递给我一块令牌。
可通行各大城镇,无需路引。
叮嘱我若受了委屈,定要回京寻她。
踏上马车时,也不知是否错觉。
似乎有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城门赶来。
不久后,又似有人高喊「侯爷」,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
追在我们马车之后。
「清漪!」
「清漪!」
车轮滚滚声中,传来微弱的呼唤:
「清漪,你回头。」
「回头看我一眼!」
我望着车窗外,晨光洒落。
郎君一身铠甲,英姿挺拔,对我温柔一笑。
我终未回头。
番外婚后
婚后半年,我和孟翊仍未能圆房。
他未曾主动提及,我亦羞于开口。
直至新年,他因军务召返回京,我随他一同回到将军府。
其实起初,我和他同床共枕,也相安无事。
只是谢臣宁总是来找我。
他与洛凌霜并未正式成婚。
连妾室的名分都未曾给她。
据说洛凌霜如今不再逃跑了。
反而一心求死。
稍有不顺心,不是要投湖,就是要上吊。
总之,她觉得没有谢臣宁便活不下去。
我们回京的第一天,就撞见她挺着九个月的孕肚站在护城河边:
「你整天魂不守舍,难道是盼着那个女人回来?」
「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背叛了你!」
「你若敢多看她一眼,我就死给你看!」
结果她脚下一滑,真的掉进了河里。
正是寒冬腊月。
孩子没能保住,她自己也差点丢了性命。
自那以后,谢臣宁常常出现在将军府外。
就在我和谢臣宁厢房最近的院墙外,像游魂一样站着。
我觉得有些吓人,想要换房。
孟翊不同意。
「小爷我还怕他不成?」
然后,他开始了他的表演。
与孟翊日夜相伴半年,我自认为足够了解他了。
可他总能给我带来意外。
哦不,是惊吓。
「啊……夫君……轻点……」
「夫君……不要……」
「夫君……快点……快点……」
声音娇滴滴的,模仿得惟妙惟肖。
听得人脸红心跳。
我让他停下来,他却不肯。
说什么怕让人怀疑他的能力。
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抱着他的头,堵住了他的嘴。
他瞬间停了下来。
然后下一秒,满脸通红。
「娘子,再亲一下?」
眼神里满是情意。
我没忍住,又亲了一下。
结果被他反客为主,缠绵悱恻。
再没有人怀疑他的能力了。
婚后一年,我怀上了孩子。
边疆多年平静,孟翊申请调回京城,带着我一同回来。
仅仅半年,很多事情又发生了变化。
再也没有要投河的洛凌霜了。
听说她失去孩子后,在侯府内不断寻死觅活。
有一次半夜发狂,点燃了床帐。
她没救回来,还让侯府烧成一片火海。
侯府大部分财物化为灰烬,谢臣宁的半边脸也被烧伤。
所以这次回来,也没有在院外徘徊的谢臣宁了。
其实我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孟翊带我去听曲儿。
走出酒楼时,远远看见一个布衣男子在楼下张望。
一年前那场婚宴,他当众羞辱皇后,皇帝一怒削了他的爵位。
半年前那场大火,他容貌受损,丢了官职。
再不像从前那样锦衣华服,花团锦簇。
但等我下楼,他便不见了踪影。
第二次是有人送信到府上。
我和孟翊正要出门,看到一个送信人的背影。
打开信,只有一句话:
「年少不识真心贵,错把鱼目当珍珠。」
孟翊接过信,轻蔑地一笑:
「二十多岁还自称年少,真是不要脸!」
把信撕得粉碎。
婚后第五年,我的阿萤三岁了。
活泼可爱,跑跳自如。
我已经习惯了在将军府的生活,上有公婆疼爱,下有儿女环绕。
孟翊偶尔还会去边疆。
有时是边境巡检,一两个月就回来。
有时是战事突发,三五个月才能回家。
这次去得特别久,从阳春三月,一直到了金秋时节。
一大早得到消息,将军府就张灯结彩,准备迎接他的凯旋。
阿萤等不及,非要我带她去街上等。
上街后,她东跑西窜,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找到她时,看见一个男子正蹲在地上,温柔地和她说话。
我注意力都在阿萤身上,没顾上看他是谁。
只觉得这个人似乎过得不太好。
布衣上满是补丁。
却还买了包桃花酥给阿萤。
正要过去,阿萤眼睛一亮:「爹爹!」
桃花酥撒了一地。
她迈着小短腿就往前跑。
我也看见了孟翊。
「夫君!」
刚刚蹲着的那个人,身体猛地一僵。
「夫君!」
我经过他,和阿萤一起,扑进了孟翊的怀里。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身后突然有人掩面哭泣。
我没在意,也没有回头。
因为我的夫君正对我说:
「我又学会了几道好菜,娘子,回家做给你尝尝!」
我握着他的手:
「好啊!」
番外孟翊
孟翊是在挨揍中长大的。
将军府就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老夫人心疼他,舍不得让他去那凶险的战场。
可他偏偏对读书没半点兴趣。
每撕一本书,就会被老将军狠狠揍上一顿。
揍着揍着,嘿,还真把他揍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鬼见了都发愁的主儿。
不过,书虽读得不多,可一些道理他心里还是门儿清的。
就比如那句“君子一诺,千金不换”。
他向那个小姑娘许下承诺,这辈子非她不娶。
这句话,他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可那小姑娘,好像有点怕他。
都怪他,平时总是凶巴巴的。
他特意让人给她送了伤药过去,也不知道她收到没有。
他还专门去找了沈家的沈方知,狠狠威胁了他一顿。
放狠话道:“你们要是敢欺负那小姑娘,我就把你们全家头发都剃光!”
临去边疆之前,孟翊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跑去求皇后:“姨母,我瞧经常来看你的那个,是叫沈清清还是沈漪漪来着?她日子好像过得不太好。”
“你能不能照应照应她呀!”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她叫沈清漪。
可他从小就是个没正形的混小子。
他不想让别人看出,他会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怕被人笑话。
好在皇后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到了南疆没多久,皇后就给他来了信:
“姨母在宫里,诸多不便。”
“谢家那位公子和沈方知关系不错,我已经托他代为照顾了。”
孟翊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后来每年回京城,他都要找机会去看看他的小姑娘。
他特别想和她好好说说话。
还给她准备了好多好多礼物。
可每次她一见到他,拔腿就跑。
她好像,不太喜欢他。
没关系。
孟翊在心里安慰自己。
这世上,哪有人生来就讨人喜欢的。
他可以慢慢学呀!
他学会了让人惊叹不已的轻功。
学会了能逗人哈哈大笑的玩偶戏。
还学会了能模仿各种声音的口技。
沈清漪的母亲是淮南人。
他就找军营里那些淮南籍的兵士,学了一手地道的淮南菜。
他一年又一年地盼着。
就等着他的小姑娘长大。
沈清漪及笄那年,南疆正好有一场大战要打。
这可真是个绝佳的机会!
孟翊心想。
他一定要打赢这场仗。
然后风风光光地回京城。
接着,用他的战功,向他的小姑娘求婚。
哦不,在这之前,他得先让她喜欢上他。
虽说很多人都说,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好多夫妻,婚前连面都没见过。
可他的小姑娘不行。
万一新婚之夜,她哭得嗓子都哑了,那可怎么办!
孟翊在心里无数次地憧憬着。
这场战役打了几场,他就在心里憧憬了几遍。
他一定要赢。
然后回京城。
用他学会的那么多本事,把沈清漪逗得开怀大笑。
让她喜欢上他,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战功换来婚书。
他要让她成为全国最风光的新娘!
终于,他赢了。
他重伤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姨母写信。
可姨母的信,却先一步送到了他手里。
“还记得沈清漪吗?”
“当年你无意间的一句话,竟然促成了一桩好姻缘!”
“我已经给清漪和谢家那位公子赐婚了。”
“他们二人郎才女貌,不久就要大婚啦!”
孟翊看着那封信,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用力捶了一下伤口。
没醒。
再捶一下。
还是没醒。
接着,他就真切地感觉到,心口处一点点地裂开了。
原来心碎,是这样的滋味。
孟翊随便找了匹马。
也不顾军医的反对,执意要往北走。
他换了一匹又一匹的马。
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跑了多久。
可他不想停下来。
他要回去。
要去问问她。
他明明说过要娶她的,她怎么就不记得了呢?
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他呢?
他赶到京城的时候,正好是晚上。
长安街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绸,喜乐声震耳欲聋。
他脸上带着伤,身上全是血。
和新郎官擦肩而过。
虽然只隔了短短一段时日,他却感觉仿佛过了漫长的煎熬。
最后,他逃离了京城。
耳边,所有人都在说着“恭喜”。
他忍不住回头。
看到喜轿微微倾斜,新娘子悄悄探出了脚。
有人轻轻握住她的手。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新人并肩而立。
他下了马。
找了个角落。
放声大哭起来。
孟翊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不再回京城。
不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不再惦记他的小姑娘。
直到有一天,宫里又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三句话:
“天大的好消息!”
“沈清漪和谢臣宁和离了!”
“你还娶不娶?”

(完结)
本文标题:大婚当天自请和离夫君更是直接,突然扬声道:我要休了她迎娶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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