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转折（短篇小说）

　　作者:王红亮

　　这些年，三姑的年龄大了，因为她是我的堂姑，所以我不知道她的具体年龄。我小时候，家人曾经不止一次提及过三姑的年龄，当时因为我年龄小，记性差，不喜欢管事，不好打听事，所以没有记住她的年龄。

　　后来，我去单位参加工作，整天忙于事务。又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庭。更加忽略了三姑的年龄。

　　原本想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打算打电话询问她的年龄，又怕三姑数落我，糟践我，甚至是骂我，所以由此作罢，不再做那些不讨好的事。

　　此乃，我之过也，不能责怪任何人！

　　不过，从表面上看，她有六十多岁了吧！按照三姑这个年龄，如果是在县城，她完全可以像其她女人一样，做一个衣食无忧，休闲又时尚的幸福老人。然而，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嫁入农村，又在农村老去的三姑，却不能享城里人的清福，过着她不算满意且幸福的日子。

　　如今，三姑依然在教书育人的工作岗位上，做自己该做的事。

　　新冠疫情期间，三姑死了丈夫。

　　如今，三姑的女儿出嫁，三姑的儿子都三十五岁了，婚姻还没个着落，三姑倍受压力，依然在县城教育集团的初中学校，继续从事教育工作。

　　三姑经常不无惆怅地说:“我也知道在家休息，做一个专职家庭妇女可美，可是，我的丈夫死了，女儿出嫁，儿子都这么大年纪了，没有个老婆，更甭说传宗接代了！我不干咋整咧？我得生活，我儿子得生活，我们母子得生活，现在的花销又那么大，我还得教书育人的同时，争取去多挣钱，这就是我目前的窘境！”

　　三姑说罢，不停的用纸巾，分别擦拭着眼角和脸上的眼泪。

　　三姑的话语，三姑的眼泪，三姑的处境，无数次引起在场的农村人同情、叹息、落泪、同感，不约而同的发出唏嘘的感叹声。

　　这些年，因为三姑失去丈夫，她的儿子的婚姻一直没有下文，所以她长期忧心如焚，显得愈加苍老。

　　三姑的头发花白，黑发夹杂白发，面容憔悴，脸无光泽，本来不高的身材，显得有些佝偻。不过，三姑的精神很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走起路来也步伐矫健，没有尽显老态。

　　其实，这些年，三姑一直以精神作为强大支撑，强撑着她面对挫折，克服困难，努力的工作，勇敢的生活。

　　其实，在我看来，三姑的一生是很不容易的。

　　在艰苦的环境中成长

　　关于三姑的成长之路，我是根本不清楚的。之所以我知道个大概，完全依赖于父母的讲述。

　　三姑是我堂爷——五爷的女儿。

　　五爷没有什么文化，不能说目不识丁，却识不了几个字，当然，他的名字，他还是会写的。至于打算盘、记账、算账、写毛笔字、写信、写文章等，五爷更是一窍不通。因为五爷没有什么文化，所以他对后代子女学习文化的重视程度也不高。

　　五爷的一辈子，与许多劳苦大众一样，都是依靠下苦力生存、生活的，没有享过什么福。

　　五爷先有一个女儿，后有一个儿子，接下来有四个女儿。

　　当时的五爷家，是我们当地久负盛名的“五朵金花”之家庭。

　　三姑是我五爷第三个女儿，因此，排行老三，我们叫她三姑。

　　当时，五爷在国有煤矿上班，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工资收入，这在农村是很少见的，是被羡慕的对象。

　　尽管五爷是煤矿正式工，每月都有工资，由于他的儿女多，养活起来还是显得杯水车薪，捉襟见肘。

　　关于吃的方面，五爷定下了很严格的规矩:不准浪费一点粮食，哪怕是掉在地上的馍花，也得捡起来吃掉，要不然，其儿女就得挨训斥。

　　五爷流着眼泪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没有经过饥荒，根本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我是经历过饥荒。当时，很多人饿得皮包骨头，很多人被活活饿死，俺爹、娘带着俺弟兄几个去陕西逃荒，俺娘饿死，就埋在宝鸡城下，至今都埋在那里！”

　　五爷又说:“俺娘死在逃荒的路上，我是看着俺娘被活活饿死的，啥办法呀，没办法呀，当时要是有一点吃的，俺娘也不会死。俺娘死后，万般无奈，只有那些和饿死的灾民一起，埋在陕西宝鸡城下的万人坑。我可怜的娘啊，至今都弄不回来，和我爹葬在一起，娘，儿对不起你呀！”

　　五爷说罢，失声痛哭。

　　（由此，使我想起了刘震云老师写的小说，以及冯小刚先生执导的电影《一九四二》里的场景。）

　　根据俺娘讲:“他家的孩子，做一身新衣服，总是大妮穿了，儿子穿，儿子穿过，二妮穿，二妮穿了三妮穿，三妮穿过四妮穿，等他五妮穿过，衣服上已经是补丁摞补丁，没有办法再补补丁，只能扔掉啦！”

　　另外，五爷长期以来，都是勤俭持家，以自己的身体力行，带动全家人的勤俭节约。

　　三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长大的。

　　因此，三姑在家人的影响下，养成了省吃俭用、勤俭持家的良好习惯和作风。她这样的行为，想必将贯穿她的一生。

　　我想有个文凭

　　三姑身材一般，模样普通，却是学习文化的材料。她从上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

　　我国恢复高考的第三个年头，三姑作为当时一名高中应届生参加高考。

　　那一年，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师范专科学校。

　　三姑高兴得将大学录取通知书，拿给我五爷、五奶看。五爷的脸色很难看，没有说一句话。五奶说:“三妮，今年，你大姐、二姐都要出嫁，明年，你哥也要结婚，咱家哪有钱供你上大学呀，我看你还是回来吧，回来务农吧！你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咱家人考虑呀。”

　　三姑听到这里，当时就哭了起来。

　　三姑流着眼泪说:“爹、娘，你们知道吗？上大学是可以改变一个人，人生的命运的！你们不供应我读大学，是会耽误我的前途，影响我的一生的！你们能为我的人生负责吗？我咋这么悲催呢！”

　　五奶也流下了眼泪，她说:“没办法呀，孩子，咱实在没有办法，你就死了上大学的这条心吧！”

　　五爷说:“什么命运不命运，前途不前途，一生不一生的！咱家人，祖祖辈辈没有文化，没有上过任何大学，不是照样过日子吗？！我感觉，咱现在的日子，不比咱村任何人家的条件差。咱家的日子，从别人羡慕的眼神，巴结咱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五爷说完，“哼”了一声，一个人，背着手，步行去田间干活去了。

　　就这样，三姑考上大学，由于家庭的原因，却没有去上成。

　　这成为她一生的难过和痛楚点。

　　那时，三姑没有实现鲤鱼跳龙门的改变，一生都注定在农村工作和生活。假设三姑去上大学，然后，国家包分配工作，三姑有正式工作，是国家工作人员，她的前途和命运，必然会发生重大的改变，她人生的前途、命运、工作的方式，生活的状态，就又大不相同啦！

　　然而，世间没有假设，三姑只有在平凡的世界当中，默默无闻的生活。

　　后来，每当三姑回忆这段历史，都会经常流着眼泪说:“人呢，命也，命里只能吃四两，那就真的吃不了半斤！其实，一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一生当中的成长历程，工作职业，享多少福，经过多少磨难，都已经是注定了的，没有办法改变！一个人呢，很多时候，不相信命运是不行的，唉！我早已经信命啦！”

　　三姑高中毕业，拿到毕业证书，遵从五爷和五奶的愿望，回家专职务农。

　　当时，离我们家五里地，有个初中学校，校长知道我三姑高中毕业后，就来到五爷家，要请三姑去教学。

　　之后，三姑就去初中校园，开启了她的教学之路。她成为一名民办教师。接下来，三姑把自己的零花钱扣除，把别的工资全部交给父母保管。

　　有个星期天的上午，天气很好。三姑过星期天，没有去初中学校教学。三姑对我五爷、五奶说:“爹娘，现在咱县开设有函授补习班，到时候，能拿个大专文凭。我想去上那个补习班，拿个大专文凭。我想有个文凭！”五爷问:“上补习班，下来，得需要多少钱？”三姑说:“一千块钱。”五爷说:“三妮，你看着我值一千块钱，还是你娘值一千块钱，把俺俩任何一个人卖喽，换成钱，你去参加补习班吧。我上哪给你弄一千块钱呢？”三姑急眼了，她大声说:“爹、娘，我认为，参加这个补习班，拿到文凭很重要的，将来我吃商品粮，转为公办教师，都能起很大作用的。”五奶“和稀泥”的说:“三妮，你爹说得对，你要以大局为重。”三姑说:“要不这样，从这个月开始，我的工资就不给娘交了，我要把钱存起来，将来去上补习班，拿个大专文凭。”那时，五爷和五奶都同意她那样做。事不凑巧。三姑把钱存够了，县里却不开设成人教育班了。就这样，三姑错失了拿文凭的最佳机会。后来，随着国家统一不对大学生分配工作，文凭贬值，三姑就不再惦记那文凭的事了。三姑专心做她民办教师的工作，一干就是几十年。直到如今，她都从事这项工作，没有改行过。

　　嫁给一个能力有限的男人

　　三姑才去乡村初中教学的时候，年纪尚小，才十几岁，还不到二十岁。

　　当时，就有人给她提亲。三姑总是以年龄小为由，根本不提这些事。

　　后来，三姑到了谈恋爱的黄金期，却对婚姻挑三拣四，挑肥拣瘦，特别挑剔，一直不怎么重视。

　　时间长了，三姑的年龄大了，到了三十岁的年纪，成为剩女。

　　她的婚姻，还是没有着落。

　　这可急坏了我的五爷和五奶。

　　五奶说:“都说女大不能留，留来留去是怨仇！三妮，你都三十岁了，咋不嫁人呢？愁死我啦！”

　　后来，五爷的家人，也都是这样说。

　　三姑三十一岁那一年的春节，听似赌气的说:“请家人放心，今年我一定嫁出去，减轻咱家人的累赘和麻烦。”

　　要说婚姻该透喽，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年的农历三月初三，就有人去五爷家给三姑说媒。

　　男方是离我们村五里远的董寸店村。对于媒人提亲，三姑没有过多考虑就同意了。三姑同意这门婚事，五爷家的人更没得说，都同意三姑的决定。

　　谁成想:正是因为三姑的盲目和草率，付出了代价，为她后来的生活，增添了隐忧，让她吃尽了苦头。

　　就这样，三姑嫁出去了。她的嫁的这个男人，就是我的三姑父。

　　三姑父从事的是苦力工作，被视为能力有限的男人。

　　当时，三姑父是一名泥瓦匠，在建筑队上干活，是一把好手。

　　几年后，三姑父成为建筑队的负责人，带领一个建筑队伍，在我们方圆附近修房盖屋，砌桥修路等，有什么就干什么，什么能干就干什么，什么挣钱就干什么。

　　那期间，三姑生了一个丫头，接下来，又生了一个儿子。

　　后来，随着建筑工艺不断创新，建筑流程不断复杂，建筑特色不断丰富，建筑设计不断优化。

　　三姑父没有什么文化，不会看图纸，不会设计建筑，不会改变建筑弊端，不会探讨建筑风格等，他带领的建筑队，跟不上新时代的潮流，逐步败下阵来。

　　时间没过几年，三姑父的建筑队积重难返，又由于其它诸多原因，他的建筑队解散，再加上他长年干重体力活，身体不好，只有失业，在家休息。

　　三姑父失业，在家无所事事，闲着无聊，就喝酒，打牌，以此度日。

　　偶尔，三姑父在家还会发脾气，发牢骚，说些极其难听的话。

　　三姑则继续从事她教书育人的工作，顺便挣些工资。

　　就这样，三姑挣钱，给三姑父花，三姑养活着三姑父。

　　有些时候，三姑父游手好闲，歇得发慌，就没事找事，拿三姑出气，三姑感到委屈，又顾及家人的影响，不跟三姑父一般见识。三姑总是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不与他争短论长。

　　新冠疫情期间，三姑父这个短命男人，晚上喝酒后，突然离世，给三姑留下无尽的忧伤。

　　县城教育集团的董事长夫人——姚敏，真实了解三姑家的情况后，出于关心和同情的说:“花枝，我知道，你家条件特殊，只要我在咱学校当校长，你就继续干下去，我绝不辞退你！要是我不当咱这的校长，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三姑对姚敏无以回报，只有当面致谢，表达自己的谢意。

　　这两天，学校突然传出震惊的消息:姚敏得了癌症，在省城住院治疗。

　　于是，三姑又开始担心起来，她害怕因为自己的年龄，工作干不长久。

　　作品完成于2025年1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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