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那是个什么光景?

  墙皮上刷的大标语还红得刺眼,但人心思已经活泛了。

  大包干的风声刚从安徽那边传过来,还没吹透我们这个在豫西伏牛山褶皱里的小村子。

  那年头,雨水多。

  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穿上棉。

  那个游方郎中,就是在一个淋透了的傍晚敲开了我家的门。

  那天,天黑得像扣了一口大黑锅。

  雨不是下下来的,是往下泼的。

  我在堂屋里搓玉米棒子,手里那是自家留种的老玉米,硬得硌手。

  爹蹲在门口抽旱烟,吧嗒吧嗒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个苍蝇。

  因为家里快断顿了。

  那时候吃不饱是常态,可眼瞅着冬天要来,地窖里的红薯还没着落,换谁当家都发愁。

  “咚、咚、咚。”

  敲门声很闷,夹在雷声里,听不真切。

  我爹耳朵尖,烟袋锅子在门槛上一磕:“栓子,去看看,是不是你二大爷来借耙了。”

  我放下玉米,把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蓝布褂子往头上一蒙,冲进雨里。

  院门一开,我愣住了。

  不是二大爷。

  是个叫花子。

  不对,应该是个郎中。

  他穿得破,一身黑棉袄早就看不出本色,领口全是油泥,腰里用草绳系着个不知什么皮做的葫芦。

  背上背着个老旧的柳木箱子,被雨布裹得严严实实。

  那箱子看着死沉,压得他背有点驼。

  但他那双眼,亮。

  在雨夜里,像两把寒刀子,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小哥,讨个瓦片遮遮雨。”

  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石在磨。

  我还没说话,爹已经披着化肥袋子出来了。

  我爹这人,嘴硬心软,加上那时候山里人淳朴,见不得人受难。

  “快进来!这雨像是要下破天。”

  爹把他让进了堂屋。

  进了屋,借着煤油灯那点豆大的光,我才看清这人的模样。

  五十来岁,或者是六十?

  看不准。

  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黄土地,全是风霜刻出来的沟壑。

  但他手很稳。

  解蓑衣,卸箱子,动作利索,一点不像个流浪的老头。

  他身上有股味儿。

  不是臭味。

  是一股混着泥土腥气、艾草苦味,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草药香。

  娘咳嗽着从里屋出来,看见生人,有些局促,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

  “孩儿他爹,这……”

  “路过的先生,借宿一宿。”爹那是虽然穷,但要脸面的人,“去,把那半袋子白面还有那只风干鸡……”

  娘楞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还是转身去了。

  那只鸡,本来是留着给刚满八岁的妹妹小雅过生日的。

  郎中似乎看出了什么,摆摆手:“老弟,不用忙活。给口热汤就行,我不挑。”

  说是这么说,爹哪能真给热汤。

  最后,娘烙了两张杂面饼,那是掺了红薯面和一点点白面的,金贵得很。

  又煮了一锅稀溜溜的红薯粥。

  那郎中也不客气,盘腿坐在小马扎上,大口吃饼,大口喝粥。

  吃相不斯文,但也不粗鲁。

  就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吃饱喝足,他长出了一口气,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开始在屋里扫。

  最后,定格在了正趴在小方桌上写作业的小雅身上。

  小雅那时候瘦,头发黄黄的,两只眼睛显得特别大。

  她正在写生字,一笔一划,认真得很。

  郎中盯着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先生,看啥呢?”我不高兴了,挡在小雅前面。

  郎中收回目光,笑了笑,那满脸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这女娃,生得灵秀。”

  他随口夸了一句,就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

  郎中就睡在堂屋的麦草堆上。

  半夜我起夜,看见他还坐着。

  盘着腿,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手里还在掐算着什么。

  我以为他在算卦,也没当回事,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雨停了。

  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味。

  我起来的时候,郎中已经收拾好了。

  他背上那个沉重的柳木箱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

  那个墙角,是家里最阴湿的地方,常年长青苔,连野草都不爱长。

  “老弟,叨扰了。”

  他对刚出门的爹拱了拱手。

  爹客气道:“吃个早饭再走吧?”

  “不吃了,赶路。”

  郎中说着,手伸进怀里。

  我以为他要掏钱。

  那时候虽然不兴给钱,但借宿的人,怎么也得留点粮票或者几分钱意思一下。

  毕竟昨晚那两张饼,可是家里的口粮。

  谁知,他掏出来的手,握成个拳头。

  没有粮票,没有硬币。

  他走到那个阴湿的墙角,猛地一扬手。

  “哗啦”一声。

  一把黑漆漆的东西撒在了烂泥里。

  我定睛一看。

  黑豆?

  还是那种干瘪的、皱巴巴的,像是放坏了的黑豆。

  “先生,这是……”爹也愣了。

  郎中没回头,大步往外走,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饭钱给了。别嫌弃,留着它,别拔,别动。”

  “等它开了花,结了果,能抵你那一顿饭。”

  说完,人就出了院门。

  等我追出去看,这人走得飞快,转过村口的那个大槐树,人就不见了。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气坏了。

  “爹,这老头是不是有毛病?”

  我看着墙角那一把烂黑豆,“这玩意儿能抵饭钱?咱那可是白面饼!”

  爹吧嗒了一口旱烟,看着郎中消失的方向,眼神有些深邃。

  “算了,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一把豆子就一把豆子吧。”

  爹虽然这么说,但我看得出他也心疼。

  娘出来看见了,叹了口气,想把那豆子扫了。

  爹拦住了。

  “留着吧,人家特意撒那儿的,说是饭钱,扫了晦气。”

  就这样,那把黑豆留在了墙角。

  我也没把它当回事。

  心想,这破豆子,扔泥地里,过两天就得烂。

  可谁也没想到,这把黑豆,成了我们全家的梦魇,也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怪事是从第七天开始的。

  按理说,那几天天晴了,地气干了,墙角那种阴湿地方,撒的豆子早该发霉烂掉了。

  可那天我路过墙角,突然发现,冒芽了。

  不是那种嫩绿的芽。

  是紫红色的。

  像血一样的颜色。

  几根细细的、紫红色的嫩芽,顶破了那层硬泥皮,倔强地钻了出来。

  看着不像是豆苗,倒像是谁从地底下伸出来的几根细手指头。

  “爹!你看这啥玩意儿!”我喊了一嗓子。

  爹过来看了半天,摇摇头:“没见过,兴许是啥野豆子。”

  那时候我也没多想,农村嘛,地里啥稀奇古怪的草没有。

  可这玩意儿长得太快了。

  真的是见风长。

  不到半个月,就窜了一尺多高。

  那叶子也不是圆的,是那种尖尖的,边缘带着锯齿,叶脉是黑的。

  整株植物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黑气。

  最邪门的是,这东西居然不招虫。

  那时候院子里的南瓜藤、豆角架,哪个不是被虫子咬得全是窟窿眼?

  唯独这墙角的黑东西,干干净净,连蚂蚁都绕着走。

  村里人串门,看见了都觉得稀罕。

  隔壁二大娘是个碎嘴子,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喇叭”。

  她嗑着瓜子,盯着那丛黑草,撇着嘴说:

  “他大叔,你这养的啥啊?看着怪瘆人的,跟坟头上长的草似的。”

  爹听了心里不舒服,脸一黑:“路过人留的种,说是药材。”

  “药材?”二大娘冷笑一声,“我看像是毒草。你没瞅见吗?这草周围,连根杂草都没有,霸道得很咧!小心把你家风水给破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农村人,最讲究风水。

  那段时间,家里确实不太顺。

  先是家里的老母猪,本来怀着崽,突然就流产了。

  再是爹上山砍柴,莫名其妙摔了一跤,把腿摔瘸了,躺了半个月。

  娘也整宿整宿地咳嗽,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

  我看着墙角那丛越长越茂盛、黑得发亮的怪草,越看越觉得它是罪魁祸首。

  那个游方郎中,该不会是个会下蛊的妖道吧?

  那天晚上,我越想越气。

  趁着爹娘睡了,我拎着把锄头就去了墙角。

  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那丛黑草上,叶子反着光,像是一只只盯着我看的小鬼眼。

  “去你娘的饭钱!”

  我骂了一句,举起锄头就挖。

  “咔嚓”一声。

  锄头刨在根上。

  我以为能轻松把它连根拔起。

  结果,手上传来的触感,像是刨到了石头,震得我虎口发麻。

  这玩意的根,硬得离谱!

  我不信邪,又是一锄头下去。

  这一锄头挖得深,带起了一大块泥土。

  借着月光,我看见了它的根。

  我头皮瞬间炸了。

  那根,不是须状的,也不是块状的。

  那根居然是红色的,鲜红鲜红,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血管!

  而且,被我锄断的地方,竟然流出了白色的汁液。

  那汁液一出来,瞬间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的腥味。

  不是草木腥,是那种……还没干的血腥味。

  我吓得锄头都掉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哥,你干啥呢?”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一回头。

  是小雅。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张纸。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丛草,眼神……很奇怪。

  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

  是一种……渴望?

  “小雅,你怎么起来了?”我强压着心跳,走过去想抱她回屋。

  小雅没动,她指着那流着白色腥气汁液的草根,轻声说:

  “哥,别挖。它疼。”

  “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它疼。”小雅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它在哭呢。”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雅,你别吓哥,这就是棵草……”

  话还没说完,小雅突然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小雅!”

  那一夜,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小雅发起了高烧。

  烧得烫手,嘴里一直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喊冷。

  赤脚医生来给打了一针退烧药,没用。

  物理降温,也没用。

  娘哭得眼睛都肿了,爹瘸着腿在屋里转圈,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蹲在墙角,死死盯着那丛被我挖断了根的黑草。

  那白色的汁液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像是结了痂的伤口。

  我心里充满了懊悔和恐惧。

  是不是我动了这东西,冲撞了什么?

  那个郎中,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天中午,小雅的烧奇迹般地退了。

  但是,人变了。

  她以前是个爱笑爱闹的孩子,虽然瘦,但精神头足。

  可从那以后,她变得不爱说话了。

  整天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呆呆地看着墙角那丛黑草。

  那草也怪。

  被我挖断了根,不但没死,反而长得更疯了。

  原本只有一尺高,没过几天就窜到了半人高。

  而且开始抽条,像是要结什么东西。

  爹也不让我动那草了。

  他说:“栓子,这事儿邪性。既然小雅不让动,就留着吧。万一真是这草保着小雅的命呢?”

  日子就这么在提心吊胆中过了两年。

  时间来到了一九八一年。

  那年,分田到户已经开始了。

  我们家分到了几亩好地,日子看着有了奔头。

  那丛黑草,已经长成了一棵半人高的小树。

  它的茎干变成了木质的,漆黑如铁,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条条盘着的细蛇。

  叶子更加茂密,黑压压的一片。

  但是,它从来没开过花。

  郎中说的“花开结果”,像是句空话。

  我也渐渐淡忘了那件事,把它当成了院子里的一棵怪树。

  直到那年夏天。

  小雅十二岁了。

  那天特别热,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小雅放学回来,脸色很难看。

  她说头晕,胸口闷。

  娘以为她是中暑了,煮了绿豆汤给她喝。

  喝完没多久,小雅突然就开始抽搐。

  毫无征兆地,整个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两只眼睛翻白,手脚像鸡爪子一样蜷缩着。

  那样子,太吓人了。

  “小雅!小雅!”

  娘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小雅嚎啕大哭。

  爹背起小雅就往乡卫生院跑。

  我也跟着跑,鞋都跑丢了一只。

  到了卫生院,医生一看,眉头就皱紧了。

  “这是羊癫疯吧?还是急性脑炎?”

  医生也不敢确诊,给打了镇静剂,输了液。

  折腾了一晚上,小雅醒了。

  但人傻了。

  她看着我们,眼神空洞,连“爹、娘”都不会叫了。

  医生说:“赶紧送县医院,或者是省城大医院,这病我们治不了,别耽误了孩子。”

  县医院?省城?

  那得多少钱啊?

  那时候,万元户都是稀罕物。

  我家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

  但爹没犹豫。

  “卖!把那头猪卖了!把刚收的麦子卖了!借!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救小雅!”

  爹那晚上的背影,像一座山,又像是一根快被压断的房梁。

  我们去了县医院。

  做了检查,拍了片子。

  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半天,摇摇头。

  “脑子里长了个东西。”

  医生指着片子上的一块阴影,“位置很不好,压迫了神经。要想治,得做开颅手术。”

  “做!做!”爹急得抓着医生的手。

  “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治疗,至少得三千块。”医生叹了口气,“而且,成功率不高,甚至可能下不来手术台。”

  三千块。

  在一九八一年,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能买好几座院子。

  爹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抱着头,一声不吭。

  我也哭了。

  那种绝望,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我们借遍了所有的亲戚。

  二大爷拿出了棺材本,姑姑卖了嫁妆,凑了一千多块。

  还差得远。

  而且,小雅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她在医院里,每天都要发作好几次。

  每次发作,都要几个人按着,那痛苦的嘶吼声,像刀子一样剜着我们的心。

  医生说:“回去吧。吃点好的,别让孩子遭罪了。”

  这就是判了死刑。

  把小雅拉回家的那天,天又是阴沉沉的。

  小雅躺在架子车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

  她偶尔清醒一会儿,就会看着家的方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

  “花……花……”

  回到家,把小雅安顿在里屋。

  娘坐在床边,握着小雅的手,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呆滞。

  爹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黑树。

  那是我们全家的痛。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

  那棵沉默了两年的黑树,变了。

  它的顶端,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个花苞。

  黑色的花苞。

  像是一个握紧的黑色拳头,又像是一颗黑色的心脏。

  它在风中微微颤抖。

  “爹!你看!”我指着那花苞,声音都在抖。

  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我想起了那个游方郎中的话。

  “等它开了花,结了果,能抵你那一顿饭。”

  难道……

  难道这就是救命的药?

  可是,这东西能吃吗?

  连名字都不知道,万一吃死了怎么办?

  “不管了!”

  爹猛地站起来,扔掉手里的烟头,“死马当活马医!那郎中既然留了话,就是给咱们留的路!”

  我们开始守着那朵花。

  日日夜夜地守。

  那个黑色的花苞,长得很慢。

  每一天,小雅的气息就弱一分。

  那是怎样的一种煎熬啊。

  就像是看着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流逝,而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终于,在第三天的半夜。

  月亮圆得像个银盘子。

  院子里静得连虫叫声都没有。

  那棵黑树,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波”的声响。

  我猛地惊醒。

  只见那个黑色的花苞,正在缓缓绽放。

  它不是一下子炸开的。

  而是一片、一片花瓣慢慢舒展。

  那花瓣不是黑色的。

  外面是黑的,里面竟然是……金色的。

  暗金色的花蕊,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随着花朵的绽放,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那香气太特别了。

  不像花香,倒像是一股浓郁的药香,闻一口,让人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开了!开了!”我激动得压低声音喊。

  爹和娘都跑了出来。

  我们围在那棵树前,大气都不敢出。

  那朵花完全盛开后,只有巴掌大小,形状像是一只金色的凤凰,在月光下振翅欲飞。

  而在花蕊的正中间,结着一颗果子。

  只有指甲盖大小。

  红色的。

  晶莹剔透,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泪。

  “这就是……果?”爹颤抖着手。

  “快!摘下来!”娘催促道,“小雅刚才又抽了!”

  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摘那颗红果子。

  就在手指碰到的瞬间,那果子竟然自己脱落了,掉在了爹的手心里。

  并没有想象中的艰难。

  而那朵盛开的金花,在果子掉落的一瞬间,迅速枯萎、变黑,最后化作了一捧黑灰,簌簌落下。

  整棵树,也在肉眼可见地干枯。

  叶子变黄、脱落,树干干裂。

  仿佛它这一生的所有精华,都凝聚在了这一颗小小的红果子里。

  我们要怎么给小雅吃?

  直接吞?还是熬汤?

  没人知道。

  “直接喂!”爹咬咬牙,“那郎中没留方子,说明这就是成品!”

  我们冲进屋里。

  小雅正处在昏迷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爹捏开小雅的嘴,把那颗红果子放了进去。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果子入口即化。

  变成了一股红色的液体,顺着小雅的喉咙流了下去。

  我们紧张地盯着小雅。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

  小雅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没用?

  就在我心里刚升起绝望的时候,小雅突然猛地吸了一口气。

  “嗬——!”

  那声音很大,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全部排空。

  紧接着,她的脸上开始泛起潮红。

  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一种血色。

  她的身体开始出汗。

  大量的黑色的、臭烘烘的汗水,从她的毛孔里往外冒。

  一股难闻的腥臭味充斥了整个房间。

  “这……这是在排毒?”娘惊喜地喊道。

  折腾了足足一个小时。

  小雅身上的汗不流了。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大眼睛里,不再浑浊,不再空洞。

  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她看着我们,眨了眨眼,轻声喊道:

  “爹……娘……哥……我饿。”

  那一刻。

  爹这个一辈子没流过几次泪的硬汉,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也哭了。

  娘抱着小雅,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小雅真的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了,而且恢复得奇快。

  第二天就能下地,第三天就能吃饭,一个星期后,脸上就有了肉,能跑能跳了。

  再去医院检查。

  那个医生拿着新的片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没……没了?”

  医生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阴影……完全消失了?这……这怎么可能?这是医学奇迹啊!”

  他追问我们吃了什么药,去了哪家大医院。

  爹守口如瓶。

  只说是老天爷保佑。

  回到家,爹对着墙角那棵已经彻底枯死的黑树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神医啊……真是神医啊……”

  那棵枯树,后来被爹锯了下来,做成了一个小木牌,供在堂屋的条案上。

  那把黑豆的故事,成了我们家的秘密。

  村里人问起小雅怎么好的,我们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二大娘再也不敢说那是毒草了,每次路过我家门口,都眼神躲闪,生怕沾染了什么仙气把自己给冲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九八一年过去了,八二年,八三年……

  小雅健康地长大了,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

  我们再也没见过那个游方郎中。

  直到一九九五年。

  那时候,我已经成了家,在县城开了个小买卖。

  爹老了,身子骨也不硬朗了。

  有一天,我在店里看铺子,进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

  看打扮,像是个文化人,或者是干部。

  他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进门就问: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赵铁栓的人?”

  赵铁栓,是我的名字。

  “我就是。”我站起来。

  中年人打量了我一下,点点头:“那就对了。这是有人托我给你的。”

  他把那个笔记本递给我。

  我疑惑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一张泛黄的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排平房前笑。

  但这眉眼……

  虽然年轻了很多,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那个游方郎中!

  那双亮得像寒刀子一样的眼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我手都在抖。

  “那是我的恩师,李玄一。”

  中年人叹了口气,“他是中医世家,解放前很有名气。后来……你知道的,那十年,因为成分问题,还有坚持一些‘迷信’的古方,被斗得很惨。家破人亡。”

  “七九年那会儿,他刚被放出来,平反的文件还没下来。他心灰意冷,不想回城里,就背着药箱,一路游历,想在有生之年,把他那一身本事传下去,或者是救几个有缘人。”

  我急切地问:“那他老人家现在在哪?我想去磕头谢恩!”

  中年人摇摇头,眼神黯淡。

  “老师上个月走了。”

  走了……

  那个雨夜的老人,那个给我家撒了一把黑豆的老神仙,走了?

  我心里一阵绞痛,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

  “老师临终前,一直念叨着几个地方。他说,他在那些地方留了‘债’。”

  中年人指了指笔记本,“这里面记录了他晚年游历的所有足迹。其中有一页,写的是你们村。”

  我翻到那一页。

  字迹苍劲有力,是用毛笔写的:

  *“一九七九年秋,豫西伏牛山,赵家农舍。借宿一宿,食杂面饼二张,红薯粥一碗。”*

  *“观其幼女,面带青气,眉心隐有黑斑,乃脑府沉疴之兆,恐不过三载必发,发则危矣。”*

  *“念其父淳厚,与其母慈悲,虽家贫而不吝食。吾身无长物,唯有‘墨玉血藤’种子数枚。此物至阴至阳,种于阴湿之地,汲取地气,三年开花结‘血菩提’,可破脑府之积淤,起死回生。”*

  *“种下因果,以此抵饭资。若那女娃命不该绝,家人善护此草,便是她的造化。若拔之弃之,亦是命数。”*

  看到这里,我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那一眼。

  他在进门的那一眼,在小雅写作业时的那一眼,就已经看穿了一切。

  他不说,是因为那时候说了也没用。

  那种病,西医都要开颅,还得看运气。

  他一个落魄的游方郎中,手里没有成药,说了只能徒增我们的恐惧。

  所以,他选择了这种方式。

  撒一把“黑豆”。

  用三年的时间,让天地灵气孕育出一颗救命的药。

  他在赌。

  赌我们家的善良,赌那个“饭钱”的承诺,能让我们保住那株草。

  他也赌对了。

  “老师说,他不求回报。”

  中年人看着我,“他只希望,中医这点根脉,这点救人的心,别断了。”

  那天,我关了店门。

  带着那本笔记,回了老家。

  爹已经走不动远路了,坐在轮椅上。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把那个笔记本念给他听。

  爹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堂屋条案上供着的那个黑木牌,眼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流进嘴里。

  “栓子啊。”

  良久,爹开了口。

  “人家那是菩萨心肠啊。”

  “咱们当初还嫌弃那是烂豆子,还差点给拔了……”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爹让我推着他,去了村口。

  面对着当年郎中离开的方向——那棵大槐树。

  爹强撑着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风吹过树梢,哗哗作响。

  像是那个雨夜,那个沙哑的声音在回荡:

  “饭钱给了。别嫌弃……”

  后来,那本笔记本被我珍藏了起来。

  我虽然不懂医,但我教导我的孩子,教导小雅的孩子。

  做人,要善。

  哪怕是对一个路边的乞丐,对一个落魄的过客。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的一次善举,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开出一朵救命的花。

  而那个叫李玄一的老人,虽然我只见过他一面。

  但在我心里,他从未离开。

  每当下雨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黑色的身影,那个沉重的柳木箱子。

  还有那把撒在墙角,改变了我们一家命运的黑豆。

  那是债吗?

  不。

  那是恩。

  那是那个动荡年代里,最温暖、最沉重的一份情义。

  也是人性中,最不该被遗忘的光。

  本文标题:79年,游方郎中在我家借宿,临走时没给饭钱,在墙角撒了一把黑豆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xingye/576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