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剖腹产生了龙凤胎婆婆不见人,满月酒来抢功劳,我一杯水泼醒她
第一章 第七层
手术刀划过皮肤的瞬间,其实并不疼。
一种奇异的凉意,然后是某种被钝器分开的感觉——像是厚重的布料被裁开,只是这布料是你自己的身体。
“第一层,皮肤。”主刀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平静得像在念菜谱。
麻醉师调整了一下点滴速度:“有任何不适告诉我。”
我躺在无影灯下,视野里只有一片刺眼的白。身体被蓝色的无菌布隔开,我看不见自己的腹部正在发生什么,只能感受。
“第二层,脂肪层。”
有种奇怪的拉扯感。我想起小时候看母亲揉面,面团在手下被反复折叠、按压。
“第三层,腹直肌前鞘。”
陈磊握着我右手的手指收紧了些。他站在我头侧,按照规定不能越过那道蓝色的屏障。他的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和我的手粘在一起。
“别怕,”他声音发颤,“我在。”
我忽然想笑。这句话在产前培训课上练习过很多次,教练说这是“标准陪产用语”。可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像背台词。
“第四层,腹直肌。”
肌肉被分开的感觉更明显了。不痛,但你能清晰感知到身体正在被打开——像一扇沉重的门,铰链发出无声的呻吟。
“胎儿窘迫,心率下降。”监护仪的声音变得急促。
“加快速度。”主刀医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手上动作明显快了。
我感觉到一阵恐慌。不是因为医生的紧张,而是因为那种彻底的无力感——我的身体不再是我的,它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处理的紧急状况。
“第五层,腹膜。”
一种深层的、内脏被触及的异样感。我莫名想起菜市场鱼摊上,摊主用刀划开鱼腹,手指探进去掏出内脏的画面。
“看见头了。”
“吸引器。”
嗡嗡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液体的抽吸声。
然后——
“出来了!男孩!”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手术室的寂静。那声音如此鲜活,如此真实,像一道光劈开了混沌。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模糊了头顶的无影灯。
陈磊俯身吻我的额头,他的嘴唇在颤抖:“出来了,老婆,出来了……”
“等等,还有一个。”医生的话让我们都愣住了。
双胞胎。孕检时就知道。但直到这一刻,当第一个孩子已经被取出,我腹部的压力却未减轻时,这个事实才变得如此具体。
“第二个胎位不正,臀位。准备内倒转。”
一阵更剧烈的搅动从腹部深处传来。这次,麻醉似乎没有完全覆盖,我能感觉到一种深层的、内脏被翻搅的钝痛。
“心率还在降!快!”
手术室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器械传递的声音更密集,护士的脚步更快。
陈磊的手快要捏碎我的指骨。
“出来了!女孩!龙凤胎!”
第二声啼哭响起时,我已经哭得看不清东西。只有声音——孩子的哭声,医生的指令声,器械的碰撞声,还有我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护士把两个裹在粉色蓝色条纹包被里的小人儿抱到我面前。他们那么小,脸上还带着胎脂,皱巴巴的像两只褪了毛的小动物。
“六斤二两和五斤七两,评分都很高。”
我看着他们,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就是我的孩子?这两个陌生的小生命,刚刚从我身体里被取出来?
“亲一下妈妈。”护士把孩子的脸颊贴了贴我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羊水的微腥和新生儿的奶香。
然后他们就被抱走了,去做进一步检查。蓝色的屏障依然挡着,我看不见下半身正在发生什么,但能感受到医生在忙碌。
“胎盘完整娩出。”
“子宫收缩欠佳,出血有点多。”
“上缩宫素。”
“准备缝合。”
缝合的时间比取出孩子的时间更长。一层又一层,医生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针线活。
“第七层,皮肤。美容缝合,尽量不留疤。”
针线穿过皮肤的触感很轻微,像遥远的雨声。我盯着天花板,开始数上面的孔洞。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听见医生说:“好了。”
手术结束了。
我被推出手术室时,走廊的灯光流水般掠过眼前。父母迎上来,母亲的眼圈红得厉害,父亲笨拙地握着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病房在三楼,朝南,阳光很好。我被挪到病床上时,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麻药开始退了。
“镇痛泵已经开了,疼就按一下。”护士交代完,又转向陈磊,“家属注意观察出血量,这两张产褥垫,每半小时检查一次。”
陈磊茫然地点点头,手里拿着护士塞给他的记录表,像接到一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母亲已经开始忙碌了。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我的睡衣、拖鞋、洗漱用品、吸管杯、产褥垫、一次性内裤……井然有序地摆放在床头柜和衣柜里。
“妈,您歇会儿。”我声音微弱。
“歇什么,这才刚开始。”她头也不抬,把吸管插进杯子里递到我嘴边,“喝点温水,慢慢喝。”
水温正好。我小口啜着,感觉喉咙里的干渴缓解了些。
两个孩子被推进来,睡在透明的婴儿床里。父亲趴在床边看,脸上的表情是混合着敬畏和不知所措的温柔。
“真小啊,”他喃喃道,“你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
“爸,我生下来八斤二两,”我虚弱地笑,“比这俩加起来还重。”
父亲也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这温馨的时刻没有持续太久。
半小时后,护士进来按宫底。
“会有点疼,忍一下。”同样的话,不同的场景。
她的手按在我肚脐下方,用力向下推压。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觉得生命会在这剧痛中终结。刀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与此同时,一大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涌出。
我惨叫出声,手指死死抓住床栏,指甲劈了也浑然不觉。
“好了好了,排出来就好了。”护士的声音依然平静,她看了看产褥垫上的出血量,在记录表上写了什么,“颜色正常,量有点多,继续观察。”
她离开后,我瘫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陈磊脸色发白:“这么疼吗?”
我想骂人,但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我经历了人生中最密集的疼痛。刀口痛、宫缩痛、涨奶痛、按压痛……各种疼痛轮番上阵,没有间隙。
每次护士进来,我都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而她们总是说同样的话:“忍一忍,这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
我盯着天花板,开始思考这句话的含意。如果疼痛是为了我好,那“好”究竟是什么?是子宫复旧?是恶露排出?是身体健康?
如果健康必须通过这样的酷刑来获得,那健康本身还值得追求吗?
夜里,孩子开始哭了。
先是女儿,声音尖细,像只小猫。然后是儿子,哭声洪亮得多。
“该喂奶了。”母亲抱起女儿,放到我身边。
侧身这个简单的动作,我做了三分钟。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刀口,疼得我眼前发黑。好不容易摆好姿势,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喂奶。
女儿的小嘴急切地寻找乳头,找到后用力吮吸——
“啊!”我痛得浑身一抖。
那不是温柔的吸吮,是带着锯齿的拉扯。乳头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更深的、乳腺被抽空的酸痛。
“都这样,破几次就好了。”母亲轻轻按住我的肩膀,“别躲,让她吃。”
破几次就好了。又是为了我好。
女儿吸了十分钟,睡着了。我刚想松口气,儿子又哭了。
换边,重新调整姿势,再次经历那套疼痛程序。
等两个孩子都吃完,已经是四十分钟后。我的后背全是汗,睡衣湿透,乳头火辣辣地疼,刀口也在一跳一跳地抗议。
“睡会儿吧。”母亲给我掖好被子。
可我睡不着。疼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那种奇怪的感觉——我的身体不再是我的了。它变成了奶水生产车间,伤口愈合实验室,疼痛承受器。
凌晨三点,女儿又哭了。我挣扎着想起身,刀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我倒抽一口冷气,不敢再动。
“怎么了?”母亲立刻醒了。
“刀口……特别疼。”
母亲按铃叫护士。值班护士检查后说:“可能是缝合线牵拉,正常现象。如果明天还疼得厉害,让医生看看。”
正常现象。这四个字在这二十四小时里,我已经听了太多遍。
疼痛是正常的,出血是正常的,喂奶痛是正常的,一切折磨都是正常的。
那什么是不正常的?我忍不住想。什么样的产后经历才配被称为“异常”,才值得被认真对待?
天亮时,我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浮肿、苍白,眼睛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青黑,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这是我吗?那个孕前还会精心化妆、每周健身三次的我?
陈磊拎着早餐进来时,我正试图用湿毛巾擦脸。他看见我的动作,愣了一下:“要不要帮忙?”
“不用。”我声音冷淡。
他放下早餐,搓了搓手:“妈刚才打电话了。”
我擦脸的动作停住。
“她说她血压还是高,头晕得厉害,医生建议卧床休息。”陈磊不敢看我的眼睛,“等好点就来看你和孩子。”
我没说话,继续擦脸。毛巾划过皮肤,有种粗糙的触感。
“小雅,你别生气,妈她身体确实不好……”
“陈磊,”我打断他,“你记得我孕七个月住院保胎的时候,你妈在干什么吗?”
他愣住了。
“她在海南旅游,朋友圈发了九宫格,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放下毛巾,看着镜子里他的倒影,“她身体可真不好,不好到能坐三小时飞机去海边。”
“那是……”
“我孕晚期脚肿得穿不下鞋,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脚泡在冷水里。你妈打电话来说什么?她说她怀你的时候还在车间上班,直到预产期前一天。”我转过身,直视他,“现在她血压高了?头晕了?动不了了?”
陈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不是非要她来伺候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是想知道,在你妈眼里,我到底算不算个人?还是只是个给你们陈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小雅!”陈磊提高声音,“你怎么能这么说妈!”
“那我该怎么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说我理解?说我体谅?说婆婆的身体比刚剖腹产完的儿媳重要?说她的旅游和广场舞比来看孙子孙女重要?”
门被推开,母亲端着热水壶站在门口。她的脸色很难看。
“陈磊,你出来一下。”她说。
陈磊看了我一眼,跟着母亲出去了。病房门轻轻关上,但我还是能听见走廊上传来的、压抑的争吵声。
“亲家母到底什么意思?小雅刚生完,还是剖腹产,她当婆婆的连面都不露?”
“阿姨,我妈她真的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我昨天还在小区看见她跟人跳舞!跳的还是劲舞!”
“那是……那是之前拍的视频吧……”
“陈磊,我把女儿交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会好好对她。现在呢?她躺在病床上,肚子上那么长的口子,你妈连个电话都不打给她!”
“我妈打了,她让我转达……”
“转达?她是没长嘴还是没长手?不能亲自打给儿媳妇?”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模糊的咕哝。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女儿在婴儿床上哼唧了一声。我侧过头看她。她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是凭本能寻找着什么。
我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不管大人之间有多少恩怨,孩子是无辜的。他们选择了我当妈妈,我就得对他们负责。
母亲再进来时,眼睛也是红的。她没提刚才的争吵,只是走过来帮我调整了一下枕头。
“别想那么多了,养好身体最重要。”
“妈,”我轻声说,“你生我的时候,疼吗?”
母亲的手顿了顿:“疼啊,怎么不疼。生了二十多个小时,最后是产钳夹出来的。”
“那你坐月子的时候,奶奶照顾你了吗?”
母亲笑了,笑容里有点苦:“你奶奶?她重男轻女,看见是个女孩,第二天就回老家了。月子里都是你爸照顾我,他笨手笨脚的,煮的鸡汤都能忘了放盐。”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妈,对不起,让你受累了。”
“说什么傻话。”母亲摸摸我的头发,“你是我女儿,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那天下午,我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觉得冷,让母亲加了床被子。后来冷得浑身发抖,量体温,三十八度五。
护士来看,说是术后吸收热,正常现象。但到了晚上,体温升到三十九度二,乳房胀痛得像两块石头,一碰就疼得钻心。
“可能是乳腺炎。”夜班医生检查后说,“得输液。”
于是凌晨两点,我又被推去了急诊。陈磊陪着,满脸疲惫和不耐烦。
输液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和另一对年轻夫妻。那个女人也在输液,丈夫趴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看着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突然想起婚前和陈磊的一次旅行。我们去山区,我高原反应,半夜难受得睡不着。陈磊抱着我,一整夜没合眼,隔一会儿就问我喝不喝水,难不难受。
那时他说:“以后你生病了,我肯定比你还着急。”
现在呢?他现在坐在旁边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漠然。
“陈磊。”我轻声叫他。
“嗯?”他头也不抬。
“我有点冷。”
“哦。”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我,“盖上。”
我接过外套,没有盖,只是抱在怀里。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曾经让我安心的味道,现在只觉得陌生。
输完液回病房,天已经蒙蒙亮。母亲等在门口,看见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轮椅推我进去。
“早餐想吃什么?”她问。
“都行。”
“那就小米粥,加个鸡蛋。”
她转身去准备,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我忽然注意到,母亲的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驼了。
住院第七天,医生终于说可以出院了。
拆线的时候,我看见了那道疤。在肚脐下方,横着,大约十厘米长。粉红色的,微微凸起,像一条沉睡的蜈蚣。
“美容缝合,以后会慢慢变淡。”医生说,“但疤肯定会留的。”
我用手轻轻碰了碰。皮肤有些麻木,触感很奇怪,像是碰的不是自己的肉。
“不能碰水,两周后再洗澡。注意不要拉扯,咳嗽、打喷嚏的时候用手按住。”医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最后说,“恭喜,可以回家了。”
回家。
这个词突然变得有些陌生。
陈磊办出院手续时,母亲帮我收拾东西。七天的住院生活,东西多得惊人——婴儿用品、产妇用品、亲友送的礼物、没吃完的营养品……
“妈,这么多东西怎么拿啊。”我看着地上三个大包,两个行李箱,还有婴儿提篮,感到一阵绝望。
“慢慢拿,分两次。”母亲倒是很平静,“你先和孩子下去,在车上等。我和陈磊搬东西。”
我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女儿,儿子在旁边的提篮里。护士推着我穿过走廊,电梯下行,大厅,旋转门,最后是医院门口的台阶。
春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脸上。我在医院里待了七天,几乎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
街上的车流,行人的交谈,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卖早餐小贩的吆喝……这些平常的噪音,此刻听来竟有些亲切。
陈磊把车开过来,母亲一趟趟地把东西搬上车。后备箱塞满了,后座也堆了一半。
“挤一挤。”母亲把我扶上车,自己抱着一个孩子坐在我旁边。
车开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医院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终于回家了。”陈磊舒了口气,语气轻松。
我没说话。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第二章 三十三天
家还是那个家,却又不是了。
门口的地垫换成了防滑的,茶几和餐桌的尖角都包上了防撞条,阳台上晾着一排小小的衣物——母亲提前来准备的。
“慢点慢点。”陈磊扶着我进门。
每走一步,刀口都在抗议。从门口到卧室,不到十米的距离,我走了三分钟。
卧室也变了样。大床旁边加了张婴儿床,床头柜上摆着吸奶器、乳头膏、尿不湿、湿巾,还有一瓶止痛药。
“先躺着。”母亲帮我脱掉外套,垫好枕头。
我躺下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孩子睡哪儿?”
“今晚先跟我们睡,”母亲说,“你刚出院,得好好休息。”
“可是喂奶……”
“到时间我抱过来。”母亲不容置疑,“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身体。”
陈磊把行李搬进来,累得满头大汗:“东西真多。”
“这才哪到哪,”母亲说,“等孩子大了,玩具、绘本、小车……那才叫多。”
收拾完已经是下午。母亲去厨房做饭,陈磊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我躺在床上,听着家里陌生的声音——婴儿偶尔的哼唧,厨房的切菜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
晚上八点,女儿先哭了。母亲抱过来,我侧身喂奶。乳头还是疼,但比前几天好些了。
喂完女儿,儿子又醒了。又是一轮折腾。
等两个孩子都睡着,已经是九点半。我精疲力尽地躺下,感觉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没有一处不疼。
陈磊洗完澡进来,躺在我身边。他伸手想搂我,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对不起,”我低声说,“我身上疼。”
“哦。”他收回手,翻身背对我。
黑暗中,我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月子的第一天,是从凌晨三点开始的。
女儿准时在三点十分哭醒。我挣扎着起身,刀口的疼痛让我动作迟缓。好不容易抱起她,喂奶,拍嗝,换尿布,放下时已经四点。
刚躺下,儿子又哭了。重复一遍流程,结束时快五点了。
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等天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着。远处传来垃圾车的声音,然后是送奶工电动车的嗡嗡声。
这就是母亲的夜晚吗?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在婴儿的哭声和自己的困倦之间挣扎?
六点,天亮了。母亲轻手轻脚地进来:“你再睡会儿,孩子我看着。”
我摇摇头:“睡不着了。”
“那也得闭眼休息。”母亲语气强硬,“月子里不休息好,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我只好闭上眼睛。但大脑异常清醒,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停不下来。
七点,陈磊起床去上班。他在我额头亲了一下:“我走了,晚上尽量早点回来。”
“嗯。”
门关上了。家里只剩下我、母亲和两个孩子。
白天的时间被分割成以两小时为单位的循环: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然后下一个孩子。中间穿插着我自己的吃饭、上厕所、伤口消毒。
母亲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做饭、洗衣、打扫、带孩子……我看着她眼下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深,心里的愧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妈,请个月嫂吧。”第五天晚上,我说。
母亲正在给儿子换尿布,头也不抬:“请什么月嫂,我能行。”
“您太累了。”
“累什么,我身体好着呢。”她把换下来的尿布卷好,“再说了,月嫂哪有自己人用心。”
“可是……”
“别可是了,把钱留着给孩子买奶粉。”母亲语气坚决,“我当年生你的时候,你奶奶不也没来?不也过来了?”
我无话可说。
第十天,我开始堵奶。
左边乳房外侧出现了一个硬块,又红又烫,一碰就疼得要命。我试着热敷、按摩,都没用。到下午,体温又升上去了。
“得去医院。”母亲当机立断。
陈磊下班回来,听说又要去医院,脸色不太好看:“怎么又发烧?你不是在吃药吗?”
“堵奶了。”我虚弱地说。
他叹了口气,放下公文包:“走吧。”
第二次深夜去急诊,流程熟练得让人心酸。同样的输液室,同样的药水,同样的疼痛。
输到一半时,陈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到外面去接。
我隐约听见他说:“妈……在医院……堵奶……没事……”
接完电话回来,他的表情更烦躁了。
“你妈说什么?”我问。
“问你好点没。”
“然后呢?”
“然后说她认识个通乳师,特别厉害,让我问问你要不要请。”
我闭上眼睛。又是这样。人不到,建议一堆。
“不用了,”我说,“医院有哺乳指导。”
“人家那是专业的,一次五百,保证不疼。”
五百。我住院七天,自费部分也才八百。
“我说了不用。”我的声音冷下来。
陈磊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玩手机。
凌晨四点回到家,母亲还醒着等我们。她热了粥给我,又去看孩子。
“妈,您去睡吧。”我说。
“等你吃完。”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一口一口喝粥。
灯光下,她的白发格外刺眼。我忽然想起,母亲今年五十八了。本该是享受退休生活的年纪,却在这里没日没夜地照顾我和两个孩子。
“妈,”我鼻子发酸,“谢谢你。”
母亲摆摆手:“说这些干什么。”
喝完粥,我坚持让她去睡觉。母亲拗不过我,回了客房。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左边乳房的硬块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个小心脏在里面乱撞。
窗外天色渐亮,鸟开始叫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十四天,陈磊的姐姐陈静来了。
她提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大声说:“恭喜啊小雅!龙凤胎,真有福气!”
我勉强笑笑:“姐来了。”
陈静放下东西,直奔婴儿床:“哎哟我看看我大侄子大侄女!真可爱!像我们陈家人!”
她抱起儿子,仔细端详:“这鼻子,这嘴巴,跟陈磊小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又抱女儿:“这姑娘俊,以后肯定漂亮。”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陈静,愣了一下:“静来了。”
“阿姨好!”陈静笑容满面,“辛苦您了,照顾小雅和孩子。”
“应该的。”母亲淡淡地说。
陈静逗了会儿孩子,又来看我:“恢复得怎么样?刀口还疼吗?”
“好点了。”
“那就好。我妈本来要来的,但血压一直不稳,医生不让出门。”陈静握着我的手,“她特别惦记你和孩子,天天在家念叨。”
我没说话。
“对了,我妈给孩子取了名字,你知道吗?”陈静兴奋地说,“按族谱,这一辈是‘文’字辈,男孩叫陈文轩,女孩叫陈文萱。好听吧?”
果然来了。
“姐,名字的事,我和陈磊想自己取。”我尽量让语气平和。
陈静的笑容僵了一下:“自己取?那族谱怎么办?”
“现在不都兴自己取名字吗?”母亲在一旁插话,“族谱是旧习俗了。”
“阿姨,话不能这么说。”陈静转向母亲,“族谱是传统,不能丢。再说了,这名字多好听,文轩文萱,又有文化又雅致。”
“再好听也得孩子父母喜欢。”母亲不软不硬地顶回去。
气氛有点尴尬。
陈静干笑两声:“也是,你们再商量商量。”她站起身,“我厨房看看,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她进了厨房,母亲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中午陈静做了一桌子菜,确实手艺不错。吃饭时,她又提起名字的事。
“陈磊,你觉得妈取的名字怎么样?”
陈磊正低头吃饭,被突然点名,噎了一下:“啊?名字?挺好的。”
“那小雅觉得呢?”
我放下筷子:“我觉得太普通了,重名率会很高。”
“普通才好,寓意平安。”陈静不依不饶,“那些生僻字,孩子以后上学麻烦。”
“我们不取生僻字,但也不想太普通。”我坚持道。
陈静的脸色不太好看了。她转向陈磊:“你看看你老婆,妈一片好心,她还不领情。”
“姐,”陈磊有点为难,“名字的事,确实应该我们俩定。”
“你们定?”陈静提高声音,“那你把妈放在哪里?她是你妈!是孩子的奶奶!”
“奶奶也没有权利决定孩子的名字。”我平静地说。
陈静瞪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母亲打断了。
“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所有人都吃得沉默。只有两个孩子偶尔的哼唧声,打破尴尬的寂静。
饭后,陈静说要走。陈磊送她到楼下。
母亲收拾碗筷时,轻声说:“你这个大姑姐,不是省油的灯。”
我苦笑:“看出来了。”
陈磊回来时,脸色也不太好看。
“我姐生气了。”他说。
“所以呢?”
“她说我们不懂事,伤了妈的心。”
我放下手里的水杯:“陈磊,我问你。从怀孕到现在,你妈为我们做过什么?”
他愣住。
“孕早期我吐到住院,她打电话来说什么?‘女人都要过这一关,忍忍就过去了’。”
“孕中期我想吃酸的,她寄来一箱青芒果,没熟的那种,说对胎儿好。我吃了拉肚子拉了两天。”
“孕晚期我脚肿,她说她当年怀你的时候还在车间上班——这话我听了不下十遍。”
“现在呢?我剖腹产,刀口还没长好,她人在哪儿?名字倒是取得积极。”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陈磊低着头,半晌才说:“她毕竟是我妈。”
又是这句话。
“她是你妈,所以呢?”我盯着他,“我就该无条件接受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缺席,她的指手画脚,她的不尊重?”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怎么说?”我的眼泪涌出来,“陈磊,你看看这个家。这半个月,是谁在没日没夜地照顾我和孩子?是你妈吗?是我妈!你妈除了打电话提要求,还做了什么?”
陈磊不说话。
“你姐今天来,表面是看孩子,实际是来当说客的。你看不出来吗?你妈自己不来,派女儿来施压。名字的事,今天只是开始。以后呢?怎么带,怎么养,上什么学校,选什么兴趣班——她是不是都要插手?”
“小雅,你想太多了。”
“是我想太多,还是你装糊涂?”我擦掉眼泪,“陈磊,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不是要你对抗你妈,是要你尊重我,尊重我是孩子的母亲,尊重我的感受和决定。”
陈磊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终于说,“名字的事,听你的。”
这个小小的胜利,没有带来太多喜悦。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十天,我崩溃了。
连续二十天睡眠不足,平均每天睡不到四小时。刀口还在疼,喂奶还是疼,堵奶反反复复。镜子里的我越来越陌生——浮肿的脸,乱糟糟的头发,永远睁不开的眼睛。
那天下午,两个孩子同时哭。儿子饿了,女儿拉了。我手忙脚乱,先给儿子喂奶,女儿在婴儿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喂到一半,儿子吐奶了,吐了我一身。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女儿又开始哭,声音尖得刺耳。
“别哭了!别哭了!”我失控地大喊。
两个孩子哭得更凶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哭不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抽泣。
母亲买菜回来,看见这一幕,赶紧放下东西。
“怎么了这是?”
她先抱起女儿检查,是尿布满了,不舒服。换完尿布,又去看儿子,拍了拍嗝,然后把他放回婴儿床。
做完这一切,她才来扶我。
“起来,地上凉。”
我被她扶起来,像个破布娃娃。
“去洗把脸。”母亲说,“孩子我来看着。”
我在卫生间待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女人,突然觉得很可笑。这就是当母亲吗?这就是我期待已久的新生活吗?
手机响了,是林薇。
“喂?”我接起来,声音沙哑。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有点累。”
“你肯定有事。”林薇太了解我,“等着,我下班过来。”
林薇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堆东西:尿不湿、湿巾、婴儿服,还有给我的护肤品和零食。
“我的天,你怎么搞成这样?”她看见我,吓了一跳。
“很糟吗?”
“非常糟。”她把我按在椅子上,仔细看我的脸,“黑眼圈能去演熊猫了,皮肤干得掉皮,头发……你几天没洗头了?”
“一个星期吧。”我虚弱地说。
林薇叹了口气:“陈磊呢?”
“上班。”
“你婆婆呢?”
“没来过。”
林薇骂了句脏话:“我就知道!这种婆婆我见多了!有事的时候躲得远远的,等孩子大了会叫奶奶了,她该出来摘桃子了!”
母亲端茶进来,听见这话,摇摇头:“小薇还是这么直。”
“阿姨,我说错了吗?”林薇接过茶,“您看看小雅,被折腾成什么样了。她婆婆倒好,在家享清福。”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母亲说。
“那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林薇拉着我的手,“姐妹,你得硬气点。你越软,他们越欺负你。”
“怎么硬气?”我苦笑,“孩子摆在这儿,我还能不管?”
“不是让你不管孩子,是让你立规矩。”林薇压低声音,“第一,孩子的事你说了算;第二,你婆婆不来,以后也别想轻易见孩子;第三,陈磊必须站你这边。”
“说得容易。”
“不容易也得做。”林薇认真地看着我,“你现在不立规矩,以后有你受的。带孩子累吧?等孩子大了,上学了,辅导作业了,更累。到时候你婆婆再出来指手画脚,你怎么办?”
我沉默。
林薇说得对。现在的辛苦是身体的,以后的辛苦是身心的。如果现在不把界限划清楚,将来只会更痛苦。
林薇走后,我思考了很久。
晚上陈磊回来,我对他说:“我们得谈谈。”
他看起来累坏了,但还是点点头:“你说。”
“第一,孩子的事,以我的意见为主。我是他们的母亲,我最了解他们。”
“第二,你妈如果想来,提前说,别突然袭击。我现在的状态,应付不了。”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你。不只是需要你上班挣钱,是需要你真正参与进来。给孩子洗澡,换尿布,夜里哄睡——这些你都要学,都要做。”
陈磊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我态度强硬,“陈磊,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你是他们的父亲,你有责任。”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陈磊第一次独立给孩子换了尿布。虽然笨手笨脚,虽然漏了一手屎,但他做了。
这是一个开始。
第二十五天,王秀英终于打来了电话——直接打给我的。
我当时正在挤奶,手机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
“小雅啊,我,妈。”
“妈。”我声音平静。
“身体怎么样了?孩子乖不乖?”
“还行。孩子有点闹,双胞胎都这样。”
“那是,一个都够呛,还两个。”王秀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的意味,“我早就说,让你们别那么早要孩子,不听。现在知道不容易了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妈,您打电话有事吗?”
“哦,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孩子的名字定了吗?”
“还没完全定,有几个备选。”
“备选?文轩文萱不好吗?”她的声音明显不悦,“我跟你说,这名字我找大师算过的,对孩子好。你们年轻人不懂,名字影响运势。”
“谢谢妈费心,但我们想自己取。”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想象王秀英此刻的表情——抿着嘴,皱着眉,一脸“不识好歹”的不悦。
“行吧,你们自己看着办。”她的语气冷下来,“对了,满月酒定了吗?”
“还没,最近太忙了。”
“得抓紧定,好日子得提前订酒店。”王秀英说,“我这边亲戚多,都得通知。日子定了告诉我,我来安排。”
“妈,我们自己安排就行。”
“你们安排?你们懂什么?”王秀英的语气变得强硬,“办酒席的讲究多着呢,座次怎么排,菜品怎么定,红包怎么收……你们年轻,没经验,到时候闹笑话。”
“我们可以学。”
“学什么学!现成的经验不要,非要自己折腾!”王秀英生气了,“我是孩子奶奶,满月酒我不管谁管?”
“妈,”我深吸一口气,“满月酒我们会办,但怎么办,我们自己决定。您要是愿意来,我们欢迎。但怎么安排,请您尊重我们的决定。”
“你!”王秀英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顶撞她,一时语塞。
“我还要喂奶,先挂了。”我没等她反应,挂了电话。
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缺席,又可以理直气壮地插手?
母亲走进来,看见我的表情:“你婆婆?”
我点点头。
“说什么了?”
“要管满月酒。”
母亲冷哼一声:“她倒是会挑时候。最累的时候不见人,现在要风光了,她来了。”
“妈,我不想让她管。”
“那就不让。”母亲果断地说,“你们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可她肯定会闹。”
“闹就闹。”母亲看着我,“小雅,妈教你一句话:人善被人欺。你越是退让,别人越是得寸进尺。该硬气的时候,必须硬气。”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没底。
晚上和陈磊说了这事,他的反应不出所料:“妈也是好心……”
“陈磊,”我打断他,“如果是好心,为什么我住院的时候她不来?为什么我最难的时候她不帮忙?现在要办满月酒了,要接受亲戚朋友的祝贺了,她来‘好心’了?”
陈磊不说话了。
“这次你必须站我这边。”我说,“满月酒我们自己办,你妈可以来,但不能插手。这是我的底线。”
陈磊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好。”
第三十天,刀口拆钉。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疤痕没有增生。但那条蜈蚣一样的痕迹,可能会伴随我一辈子。
我摸着那道疤,心里很平静。这是勋章,也是警告——生育不是浪漫的童话,是血淋淋的现实。
满月酒定在第三十三天。母亲查的黄历,说是个好日子。
酒店是我和陈磊选的,中档,环境不错。菜单我们定的,兼顾口味和预算。请柬我们设计的,简单大方。
王秀英知道后,又打了一次电话,语气很不好:“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有,所以请您来。”我说。
“来?我去了干什么?当摆设?”
“您是孩子的奶奶,来参加孙子的满月酒,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王秀英冷笑,“我看你们是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了。”
我懒得争辩:“妈,那天您早点来。”
挂了电话,我对陈磊说:“你妈那天肯定要作妖。”
陈磊苦笑:“我会看着她的。”
第三十三天,到了。
早晨起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经过一个月的恢复,脸色好了些,但离“好”还差得远。我试了孕前的裙子,还是穿不上。最后选了一件宽松的连衣裙,能遮住还没恢复的肚子。
母亲帮我梳了头发,化了淡妆。
“好看。”她看着镜子里的我,眼圈有点红,“我女儿长大了,当妈妈了。”
“妈……”我也鼻子发酸。
“别哭,妆花了。”母亲拍拍我,“今天是你和孩子的日子,高高兴兴的。”
到酒店时,王秀英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珍珠项链和耳环,整个人光彩照人。看见我们,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直奔婴儿车。
“哎哟我的宝贝们!让奶奶抱抱!”
她一手一个抱起两个孩子,转身对着围上来的亲戚朋友展示:“看看!我孙子孙女!龙凤胎!多稀罕!”
闪光灯亮个不停,赞美声此起彼伏。
“秀英你好福气啊!”
“这孩子真俊,随你们陈家人!”
“一下子儿女双全,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王秀英笑成了一朵花,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洋溢着得意。
我被挤在人群外围,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陈磊站在我身边,低声说:“你去坐会儿。”
我找了张椅子坐下,远远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婆婆和孩子。
母亲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喝点水,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我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酒席开始后,王秀英抱着孩子挨桌敬酒。每到一桌,必然收获一片赞美。
敬到我们这桌时,王秀英已经喝了几杯,脸色泛红,说话更加无所顾忌。
“妈,您少喝点。”陈磊劝道。
“高兴!今天我孙子孙女满月,我能不高兴吗?”王秀英说着,突然转向我,“小雅,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全桌安静下来。
“要不是我坚持让陈磊他表姨给你算的那个生子秘方,你能怀上龙凤胎?”
我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
陈磊的表情瞬间慌乱:“妈,您说什么呢……”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王秀英摆摆手,“现在不是如愿了吗?双胞胎,还是龙凤胎!我早就说了,听我的准没错!”
桌上亲戚们的目光在我和王秀英之间来回移动,有人面露惊讶,有人窃窃私语。
我看着王秀英那张得意的脸,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原来在她看来,我怀上孩子不是因为我想要,不是因为我爱陈磊,而是因为她的“秘方”。
原来我经历的所有痛苦——孕吐、浮肿、剖腹、疼痛、失眠——在她眼里都只是她“秘方”成功的佐证。
原来我的身体,我的人生,都只是她彰显自己能力的舞台。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怀上孩子,是因为我和陈磊想要孩子,不是因为你那些来路不明的药。”
桌上死一般寂静。
王秀英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怀孕期间乱吃不明成分的药物,可能会造成胎儿畸形。”我站起身,腹部传来一阵刺痛,但我强忍着,“我的孩子健康出生,是他们的福气,是医学的保障,和您的秘方没关系。”
“小雅!”陈磊拉住我的手臂。
王秀英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我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陈磊,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我好不好,轮不到您评价。”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怀孕到现在,您为我做过什么?您知道剖腹产要开几层吗?七层!您知道我刀口有多长吗?十厘米!您知道我晚上疼得睡不着吗?您知道我堵奶发烧去医院吗?”
“您现在抱着我的孩子,接受别人的祝贺,说您是功臣?您配吗?”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王秀英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紧张的气氛,突然哭了起来。
“你看看!你把孩子吓着了!”王秀英尖声说。
“把孩子给我。”我伸出手。
“不给!这是我的孙子孙女!”
“他们是我的孩子!”我的声音陡然提高,“给我!”
也许是母亲的直觉,两个孩子都哭了。女儿的小脸憋得通红,儿子也挥舞着小手。
王秀英死死抱着不放手。我上前一步想要接过孩子。推搡间,不知道是谁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一杯凉水,不偏不倚,全泼在了王秀英脸上。
时间静止了。
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滴,精致的妆容花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旗袍湿了一大片。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陈磊也惊呆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母亲。她快步走过来,从我怀里接过一个孩子,又对王秀英说:“亲家母,先把孩子给我吧。”
王秀英机械地把孩子递过去,然后指着我,手指颤抖:“你……你竟敢……”
“对不起。”我说,声音平静,“我不是故意的。但请您记住,他们是我的孩子。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
说完,我抱着女儿,转身离开宴会厅。
身后传来王秀英的哭嚎声、陈磊的劝阻声、亲戚们的议论声……但这些都渐渐远去。
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很稳。刀口在疼,但已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在门合上的前一秒,我看见陈磊追出来的身影。
但他没有赶上。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里,我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坚定。
我知道,今天之后,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但我不后悔。
因为那一刻,当我看着婆婆那张被水泼湿的、震惊而愤怒的脸时,我突然明白了——
有些底线,必须守住。有些战争,必须打响。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我是母亲。我值得尊重。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我抱着女儿,走进阳光里。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
本文标题:我剖腹产生了龙凤胎婆婆不见人,满月酒来抢功劳,我一杯水泼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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