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训练营2期开营啦#

  白鸢的肚子像吹气似的,一天天显怀起来。

  到了农历六月中,薄薄的夏衫已经遮不住那微微隆起的圆弧。

  胎动也开始明显了,像有条小鱼在肚子里轻轻地、调皮地顶撞,尤其是在她安静坐着或者夜里躺下的时候。

  这陌生的、充满生命力的悸动,常常让她愣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孕吐总算过去了,胃口却变得刁钻起来。

  有时馋一口酸得倒牙的野杏干(那是孙老憨不知从哪儿弄来,硬塞给她的),有时又突然想吃点甜的。

  可家里除了倭瓜那点清甜,哪有什么正经糖?

  张瘸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有次去镇上农会办事,用攒下的几捆草药,换回了一小包黑乎乎、结着硬块的红糖。

  那糖粗糙得很,杂质也多,但冲在水里,那点焦甜的滋味,还是让白鸢满足地眯起了眼。

  家里的倭瓜彻底熟了。

  最大的几个摘下来后,剩下的也陆续黄透。

  白鸢把熟透的倭瓜小心地摘下来,堆在阴凉的墙角,金灿灿的一小堆,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倭瓜耐储存,能吃到冬天。

  她变着花样做:煮倭瓜粥,蒸倭瓜饭,把倭瓜切成薄片晒成瓜干,甚至尝试着用一点点珍贵的杂粮面掺上倭瓜泥,烙了几张甜软的饼子。

  春生尤其爱吃蒸熟的倭瓜,用小手抓着,糊得满脸都是金黄的瓜瓤,吧唧吧唧吃得欢实。

  野鸳鸯(52)王婆子给白鸢送鸡蛋

  张瘸子更忙了。

  河滩那亩二分水田,靠着互助组的帮助,总算赶在最后时节插上了晚稻的秧苗。

  秧苗细细弱弱的,在宽阔的水田里显得稀疏,但到底是一片新绿。

  旱田里的高粱和谷子也蹿高了,虽然比不上往年风调雨顺时的长势,但绿油油的,正在抽穗灌浆。

  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伺候完水田伺候旱田,锄草、追肥、看水,回到家常常已是月上中天,累得倒头就睡,话都少了许多。

  但白鸢能从他偶尔舒展的眉头和看着庄稼时专注的眼神里,看出他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期盼。

  农会的事也没少。土地虽然分了,但后续问题一箩筐。

  边界纠纷、互助组记工分的争执、个别懒汉拖后腿、对王婆子等特殊户的照顾落实……都需要他这个副会长去调解、去督促。

  白鸢看着他日渐黝黑消瘦的脸庞和眼角新添的细纹,心疼,却也只能在生活上更细致地照料他,把家里那点有限的吃食,尽量往他碗里多拨一些。

  一天傍晚,张瘸子从地里回来,手里拎着个小布袋,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当家的,啥好事?”白鸢正坐在院子里给春生喂倭瓜糊糊。

  张瘸子把布袋递给她。

  白鸢打开一看,是半袋黄澄澄的小米,颗粒不大,但很干净。

  “哪儿来的?”白鸢惊喜地问。小米可是金贵细粮,孕妇和孩子吃最好。

  “镇上发的。”

  张瘸子在门槛上坐下,拿起水瓢灌了几口凉水,“说是救济粮,照顾军烈属和特别困难的农户。咱家……算军属?”

  他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地摇摇头,“可能是看咱们平时辛苦,你又怀着的缘故。老赵特意给留的。”

  白鸢捧着那半袋小米,心里暖烘烘的。

  这不仅是粮食,更是一种被惦记、被关照的温暖。

  她立刻舀出一些,淘洗干净,准备熬一锅稠稠的小米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合着倭瓜的甜香弥漫开来。

  春生闻到香味,在炕上爬来爬去,急着要吃的。

  张瘸子洗了把脸,坐在灶膛前添柴,跳动的火光映着他平静而满足的脸。

  “今天看到招娣爹了。”张瘸子忽然说。

  “庆年哥?他咋样了?”白鸢停下搅动粥勺的手。

  自从上次招娣来过,就再没听到他家的消息。

  “拄着棍子,在靠山屯那边收拾地。”

  张瘸子说,“气色比上次见好了点。他说,靠山屯也分了地,虽然回来的人少,地也荒得厉害,但总算有了盼头。

  农会也组织了互助,他腿脚不便,主要帮着看看水,记记工分。”

  他顿了顿,“他问起你,听说你又有了,让我带话,说……说挺好,日子有奔头了。”

  白鸢心里微微一酸,又有些欣慰。

  招娣爹那样的老实人,瘸着一条腿,到底也在废墟上站起来了。

  “招娣呢?”

  “招娣跟着她娘挖野菜,编草鞋,听说手很巧,编的草鞋结实。”

  张瘸子说,“老赵还提了一句,说等秋后安稳了,镇上可能办识字班,让半大孩子都去认几个字。招娣那样的,兴许也能去。”

  识字?白鸢愣了愣。

  这对她来说,是比“分地”更遥远、更不可思议的事情。

  女人,尤其是穷人家的女孩,也能认字?

  以往只有那些富裕家庭的女孩子才会进学堂。

  穷人家的女孩往往被骂做赔钱货,自然不可能花钱上学。

  而她之所以能识字还是托了弟弟白鹤的福。

  白鹤的身体很差,父母怕他在学堂磕碰了,无奈只能让她一起去学堂照看弟弟。

  但正常的笔墨这些就不用想了,没她的份,所有她写的字很丑,像鸡爬似的。

  “真……能吗?”她喃喃地问。

  “老赵是这么说的。说新社会了,男女平等,都要学文化。”

  张瘸子添了根柴,“咱春生,以后也得认字。”

  白鸢看着炕上挥舞着小手、呀呀学语的春生,再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模糊的憧憬。

  人人从小认字……那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小米粥熬好了,香糯稠滑。

  白鸢给张瘸子盛了满满一大碗,又给春生喂了小半碗。

  自己才盛了一碗,慢慢地喝。

  米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五脏六腑,连带着身体里那个小生命,似乎也安静舒坦了许多。

  野鸳鸯(52)王婆子给白鸢送鸡蛋

  夜里,白鸢被一阵隐约的腹痛惊醒。

  那痛不剧烈,但一阵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轻轻绞动。

  她有些慌,推了推身边的张瘸子。

  张瘸子立刻醒了,紧张地问:“咋了?要生了?”算算日子,还不到时候。

  “不是……就是肚子有点疼,一阵一阵的。”白鸢捂着肚子,额上渗出细汗。

  张瘸子翻身起来,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白鸢脸色有些发白。

  “我去找老赵?工作队里好像有个懂点医的……”张瘸子说着就要下炕。

  “别……先别慌。”

  白鸢拉住他,深吸了几口气,感受着腹中的动静,“好像……又轻点了。不是要生那种疼。”

  两人在炕上坐了一会儿,那阵腹痛果然慢慢平息了下去。

  白鸢松了口气,躺下,但再也睡不着了。

  张瘸子也没睡,侧着身,一只大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仿佛这样就能护住里面的小生命。

  “明天,我去镇上问问,看有没有接生婆,或者懂这个的。”

  张瘸子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能再像上次那样……”

  他没说下去,但白鸢知道他想说什么。

  生春生时,是在那间黑屋子里,只有王婆子那个半吊子稳婆,差点要了她半条命。

  “嗯。”白鸢往他怀里靠了靠,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第二天,张瘸子天没亮就去了镇上。

  晌午时分才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镇上卫生所新来了一个年轻的卫生员,姓林,是个姑娘家,据说在省城学过新式接生,还会打针吃药。

  老赵已经跟那边打了招呼,等白鸢快生的时候,可以请她来看看。

  “姑娘家?接生?”白鸢有些惊讶。

  接生婆不都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吗?

  “老赵说,是新派的,讲卫生,懂科学。”

  张瘸子也不太懂“科学”是啥,但老赵说得信誓旦旦,他也就信了。

  “总比旧稳婆强。”

  这消息让白鸢心里安定了不少。

  虽然对“姑娘家接生”还是有点别扭,但想到不用再面对王婆子那样的人,总是好的。

  日子继续在忙碌和平淡中向前。

  白鸢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渐渐不便,弯腰捡个东西都费劲。

  但她不肯闲着,把更多精力放在家务和照看春生上。

  她把家里仅有的几件破旧衣衫拆洗缝补,准备着婴儿用的尿布和小被子。

  倭瓜吃得差不多了,她就晒菜干,腌咸菜,尽一切可能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和新生儿储备一点东西。

  张瘸子则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在地里和农会之间奔波。

  他晒得黝黑发亮,身上的骨头更硌人了,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地里的庄稼虽然瘦弱,但穗子总算一天天饱满起来,在夏末的阳光下,泛着青黄相接的、诱人的光泽。

  那是汗水浇灌出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一天下午,白鸢正坐在院子里缝尿布,王婆子挎着个小篮子,慢慢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依旧瘦削,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身上那件最体面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王大娘?”白鸢有些意外,连忙放下针线起身。

  王婆子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一个小木墩上坐了。

  她打开篮子,里面是十几个红皮鸡蛋,还有一小把晒干的红枣。

  “自家养的鸡,刚开始下蛋,不多。红枣是去年秋天在山上打的,没舍得吃。”

  王婆子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但少了些以前的麻木,“你怀着身子,用得着。”

  白鸢看着那些鸡蛋和红枣,眼睛有些发热。

  鸡蛋在眼下是多么金贵的东西,王婆子自己都舍不得吃,却拿来给她。

  “王大娘,这……这太贵重了,您留着自己补补身子……”

  “拿着吧。”

  王婆子打断她,把篮子往白鸢跟前推了推,“我老婆子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你现在是两个人,需要营养。”

  她顿了顿,看着白鸢隆起的肚子,眼神有些复杂,像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好好生,平平安安的。这新社会……孩子生下来,兴许能赶上好时候。”

  白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连声道谢,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王婆子坐了一会儿,问了问白鸢的身体,又说了几句闲话,大多是地里的庄稼,或者屯里的琐事。

  她不再提她那粮田,也不再提过去的事。

  临走时,她看着院子里那堆已经吃掉大半的倭瓜,轻声说了句:“倭瓜种得好。过日子,就像种瓜,下了种,用了心,总有结果的时候。”

  看着她佝偻着背慢慢走远的背影,白鸢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沉默而苦难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似乎也在努力地,适应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新变化,寻找着自己新的位置和活法。

  野鸳鸯(52)王婆子给白鸢送鸡蛋

  傍晚,张瘸子回来,看到鸡蛋和红枣,也愣了一下。

  听白鸢说完,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王婆子……是个明白人。”

  夏日的晚风,带着庄稼即将成熟的、干燥而芬芳的气息,吹过院落。

  白鸢坐在暮色里,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

  里面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抚摸,调皮地踢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

  西边的天空燃烧着绚烂的晚霞,像打翻了染缸,红、橙、紫、金,泼洒了半边天。

  霞光映照下,田野里那些青黄相间的庄稼穗子,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辉煌的金边。

  瓜熟了,地里的庄稼也快熟了。

  而她身体里的这个“瓜”,这个在废墟上、在新旧交替的夹缝中孕育的小生命,也快要来到这个人世间了。

  等待他的,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白鸢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怎样,她和张瘸子,会和这片土地上许许多多同样挣扎过、期盼着的人一起,用他们粗糙的双手,为孩子们,挣出一个比过去好一点的未来。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

  屯子里,零星亮起了灯火。那灯光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穿透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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