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广播声嗡嗡作响。

  苏晚意踮着脚,给顾承泽整理本就不乱的衣领。

  她的手有点抖。

  顾承泽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搓了搓。

  “行了,别弄了。”

  他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舍。

  “那边项目急,公司也是没办法。”

  “五年,很快就过去了。”

  苏晚意抬起头,看着他。

  新婚三个月,丈夫的脸还带着蜜月时的温柔轮廓。

  她眼眶发热,努力把泪憋回去。

  “你到了那边,一定要注意安全。”

  “听说那边很乱,晚上千万别出门。”

  “我给你箱子里塞了好多常用药,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

  顾承泽拍拍她的肩,打断她的唠叨。

  他看了眼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进去了。”

  他松开手,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转身前,他又回过头,抱了抱苏晚意。

  这个拥抱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家里……还有爸妈,你多费心。”

  苏晚意用力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顾承泽走向安检口的背影。

  看着他一次都没有回头,消失在通道拐角。

  机场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站了很久。

  直到广播提醒飞往迪拜的航班开始登机。

  她才慢慢转身,走出机场。

  外面阳光刺眼。

  她抬手挡了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推开门,屋子里还残留着早上匆忙收拾的痕迹。

  沙发上扔着顾承泽换下来的睡衣。

  餐桌上还有他没喝完的半杯牛奶。

  一切仿佛他只是下楼买个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苏晚意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承泽发来的消息。

  “登机了,马上起飞。到了联系你。别担心。”

  她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才慢慢打字回复。

  “好,一路平安。到了报个平安。”

  消息发送成功。

  她等了很久,那边没有再回复。

  可能已经关机了。

  她叹了口气,起身开始收拾屋子。

  把顾承泽的睡衣叠好,放进衣柜。

  洗掉那半杯牛奶的杯子。

  把地板拖了一遍。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她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吃完。

  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周文倩打来的。

  “晚意啊,承泽走了吧?”

  苏晚意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嗯,下午的飞机,已经走了。”

  “哎,这一走就是五年,可怎么是好。”

  周文倩在电话那头叹气。

  “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这样吧,我明天就搬过去,跟你住段时间。”

  “也好陪陪你,省得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苏晚意愣了一下。

  “妈,不用麻烦的,我自己能行……”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周文倩语气不容置疑。

  “你年纪轻,没经过事。”

  “承泽不在,我这个当妈的不过来看着点,像什么话?”

  “就这么定了,我明天下午过去。”

  “你把客卧收拾一下。”

  说完,不等苏晚意回应,电话就挂了。

  苏晚意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窗外夜色渐浓。

  她忽然觉得,这个她亲手布置的婚房,好像变得有些陌生了。

  周文倩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到的。

  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仿佛不是来暂住,而是来长居。

  苏晚意赶紧去接。

  “妈,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都是用得着的。”

  周文倩进门,鞋也没换,先环顾了一圈客厅。

  眉头微微皱起。

  “这地板多久没拖了?看着灰扑扑的。”

  苏晚意张了张嘴。

  她昨天才拖过。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一会儿再拖一遍。”

  “嗯。”

  周文倩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扶手。

  “沙发套也该洗了,都有味了。”

  “承泽在家的时候,家里可不是这样。”

  苏晚意低下头,去给她倒水。

  “妈,喝水。”

  周文倩接过,喝了一口,又放下。

  “太烫了。”

  “你去给我放行李吧,客卧是左边那间吧?”

  “是的。”

  苏晚意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往客卧走。

  周文倩跟在后面,边走边指点。

  “被子要晒过的,我睡不惯潮的。”

  “衣柜里不要放樟脑丸,我闻着头疼。”

  “窗帘换个厚点的,早上光太亮,我睡不好。”

  苏晚意一一应着。

  收拾完客卧,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她额头出了层薄汗。

  周文倩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

  见她出来,眼皮抬了抬。

  “晚上吃什么?”

  “妈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做点吧,清淡点,我年纪大了,吃不得油腻。”

  “好。”

  苏晚意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冰箱里菜不多,她想了想,决定做个清炒时蔬,蒸个鸡蛋羹,再炖个排骨汤。

  切菜的时候,周文倩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

  “晚意啊,承泽这一走,家里就剩咱们俩了。”

  “有些话,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苏晚意手上动作没停。

  “妈您说。”

  “承泽去的那地方,我打听过了,条件苦,赚的都是辛苦钱。”

  “他工资虽然不低,但也不能乱花,得攒着。”

  “你俩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苏晚意嗯了一声。

  “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

  周文倩喝了口水,声音清晰。

  “所以啊,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卡,交给我保管。”

  “我帮你存着,省得你年轻,手里有钱就乱花。”

  苏晚意切菜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客厅。

  周文倩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妈……这不太合适吧?”

  “我自己能管好钱的。”

  “有什么不合适的?”

  周文倩转过身,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我这是为你们好。”

  “你看看现在那些年轻人,哪个不是月光族?”

  “你工资也不高,自己留着,指不定就花哪儿去了。”

  “交给妈,妈帮你理财,等承泽回来,还能多一笔。”

  苏晚意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妈,我的工资……我还要交房贷,还有日常开销……”

  “房贷不用你操心。”

  周文倩打断她。

  “承泽的工资够还。”

  “你的钱,就存起来。”

  “日常开销能花几个钱?买菜做饭,妈又不要你买山珍海味。”

  “再说了,你一个人,穿那么好给谁看?”

  “省着点,都是为这个家。”

  苏晚意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几片菜叶。

  她想说什么。

  可看着周文倩那张理所当然的脸,话又堵在喉咙里。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

  “……好吧。”

  周文倩满意地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这才对嘛。”

  “一家人,就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那顿晚饭,苏晚意吃得没什么滋味。

  周文倩倒是胃口不错,喝了两碗汤。

  吃完饭,苏晚意收拾碗筷。

  周文倩擦了擦嘴,起身。

  “我出去散个步,碗你洗了吧。”

  “对了,热水器好像不太热,你一会儿看看。”

  “明天早上我想喝豆浆,你记得提前泡豆子。”

  说完,她拎着个小包,出门了。

  苏晚意站在水槽前,看着一堆油腻的碗碟。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不知道是溅上去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从那天起,苏晚意的日子,好像被套进了一个固定的模板。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周文倩做早饭。

  豆浆必须是现磨的,包子得是手工的,周文倩说外面买的添加剂多。

  然后赶去上班。

  中午在公司食堂随便吃一口,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

  下午下班,第一时间去菜市场买菜。

  周文倩对菜很挑剔,叶子黄一点不行,肉肥一点不行。

  买回去,做饭,洗碗,打扫卫生。

  等忙完,往往已经九点多了。

  这期间,周文倩基本不动手。

  她要么在客厅看电视,要么在卧室打电话,要么下楼跟小区里其他老太太聊天。

  苏晚意稍有怠慢,她的话就来了。

  “哎,还是承泽在家好啊。”

  “那时候家里多干净,饭也多准时。”

  “现在啊,真是……”

  她不说完,只是叹气。

  叹得苏晚意心里发慌,只能更卖力地干活。

  工资卡,在第二个月发工资那天,交给了周文倩。

  周文倩拿着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里面有多少?”

  “这个月……八千五。”

  “怎么这么少?”

  周文倩皱眉。

  “你不是设计师吗?听说设计工资都不低啊。”

  苏晚意解释。

  “妈,我才工作几年,这个水平已经不错了……”

  “行了行了。”

  周文倩摆摆手,把卡收进自己包里。

  “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时间告诉我数额。”

  “我帮你存定期,利息高。”

  “你需要用钱,再跟我申请。”

  “申请”两个字,让苏晚意心里刺了一下。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她开始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手里没钱,心里没底”。

  以前买杯奶茶,买本书,甚至买支口红,都是随心所欲。

  现在,每一分钱,都要向周文倩说明用途。

  上周,她想买支护手霜。

  冬天洗碗洗菜多,手有点皴。

  周文倩听了,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支用了一半的递给她。

  “用我这个就行,买新的多浪费。”

  “年轻人,别那么讲究。”

  苏晚意看着那支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护手霜,最终接了过来。

  抹在手上,味道有点冲。

  她默默洗掉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周围人的眼光。

  公司里,同事都知道她新婚丈夫出国了。

  一开始,还有人同情她,安慰她。

  时间久了,闲话就出来了。

  午休时,她去茶水间倒水。

  听见里面几个女同事在聊天。

  “哎,你们说,苏晚意她老公,真去中东了?”

  “不是说五年吗?这才多久。”

  “五年啊……啧啧,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谁知道是不是真去了,说不定……”

  后面的话压低声音,听不清了。

  但那些窸窸窣窣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苏晚意站在门外,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最终没有进去,转身回了工位。

  下午开会,领导布置任务。

  说到一个急需跟进的项目,需要有人周末加班。

  几个同事都低头装忙。

  领导视线转了一圈,落在苏晚意身上。

  “晚意,你家里……没什么事吧?”

  “这个项目,你能不能跟一下?”

  大家都看着她。

  她知道,领导这么问,是因为觉得她“闲”。

  老公不在家,没孩子,周末也没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婆婆在家,需要照顾。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像借口。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来吧。”

  领导满意地笑了。

  “辛苦你了。”

  散会后,隔壁工位的林薇凑过来,小声说。

  “你怎么又接啊?”

  “这都第几次了?欺负你老实是吧?”

  苏晚意苦笑。

  “没事,反正周末在家……也没什么事。”

  林薇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拍拍她的肩。

  “别太累了。”

  累。

  苏晚意确实觉得累。

  身体累,心更累。

  但她不敢停。

  好像一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压垮。

  她唯一的慰藉,是每天给顾承泽发消息。

  虽然有时差,虽然顾承泽回复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简短。

  但她还是坚持。

  告诉他今天吃了什么,工作上遇到什么,妈妈说了什么。

  琐琐碎碎,絮絮叨叨。

  像对着一个树洞倾诉。

  顾承泽的回话,通常很固定。

  “嗯。”

  “知道了。”

  “好。”

  “忙。”

  有时候两三天才回一条。

  “这边信号不好。”

  “项目忙。”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苏晚意看着这些干巴巴的文字,心里空落落的。

  但她总是替他找理由。

  他一定很辛苦。

  那边条件差,他肯定不容易。

  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于是她打更多字,发更多照片。

  拍自己做的菜,拍窗外的夕阳,拍超市里他爱吃的零食。

  说等他回来,都做给他吃,都买给他。

  顾承泽偶尔会回一句。

  “谢谢老婆。”

  就这四个字,能让苏晚意高兴半天。

  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这样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

  一天天,一月月。

  转眼,顾承泽“出国”已经一年了。

  除夕夜。

  苏晚意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

  买年货,大扫除,准备年夜饭的食材。

  周文倩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指挥她。

  “那个福字贴歪了,往左边点。”

  “窗玻璃外面也要擦,里面干净有什么用。”

  “鱼要买活的,死的不新鲜。”

  苏晚意忙得脚不沾地。

  三十那天,她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忙。

  炖鸡,烧鱼,蒸腊味,包饺子。

  整整做了十二个菜,摆满了一桌子。

  周文倩看着,还算满意。

  “行了,吃饭吧。”

  两人坐下。

  周文倩先动了筷子,夹了块鱼。

  嚼了两口,皱眉。

  “盐放少了,没味。”

  苏晚意夹了一块尝了尝。

  “我觉得……还行啊。”

  “你懂什么?”

  周文倩瞥她一眼。

  “承泽在家的时候,我做的鱼,他一次能吃半条。”

  “你那手艺,差远了。”

  苏晚意低下头,默默吃饭。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喧哗。

  屋子里却冷清得很。

  吃到一半,周文倩忽然说。

  “给承泽打个视频吧。”

  “过年呢,让他看看家里。”

  苏晚意眼睛一亮。

  “好!”

  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给顾承泽拨了视频请求。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

  画面晃动了几下,出现顾承泽的脸。

  背景看起来像是在宿舍,有点暗。

  “承泽!”

  苏晚意凑近屏幕,声音不由自主地扬起来。

  “除夕快乐!你看,我们做了好多菜!”

  她把镜头对准桌子。

  顾承泽在那边笑了笑。

  “嗯,看到了。”

  “你们吃吧,我这边还有点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也有点……不耐烦?

  苏晚意愣了下。

  “承泽,你吃年夜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呀?那边有中国菜吗?”

  “随便吃了点。”

  顾承泽挪动了一下镜头。

  “信号不太好,我先挂了。”

  “哎,等等……”

  苏晚意急忙叫住他。

  “妈想跟你说说话。”

  她把手机递给周文倩。

  周文倩接过,脸上堆起笑。

  “儿子啊,在那边怎么样?苦不苦?”

  “还行。”

  “一定要注意身体啊,妈在家天天惦记你。”

  “知道了。”

  “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妈说。”

  “够。”

  顾承泽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敷衍。

  周文倩又问了几句,他也只是嗯嗯啊啊。

  最后,他说。

  “妈,我这边真有事,先挂了。”

  “你们好好过年。”

  “哎,好,好……”

  周文倩话还没说完,视频就断了。

  她看着黑掉的屏幕,脸色沉下来。

  把手机丢回给苏晚意。

  “什么态度!”

  “大过年的,跟亲妈说两句话都不耐烦!”

  苏晚意接过手机,心里也堵得慌。

  但她还是轻声劝。

  “妈,承泽可能真的忙……”

  “忙什么忙!”

  周文倩瞪她一眼。

  “我看就是在外面野惯了,心里没这个家了!”

  “你也别整天傻乎乎的,多长个心眼!”

  “男人在外面五年,什么事干不出来?”

  苏晚意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她抬起头,看着周文倩。

  “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想!”

  周文倩扒了口饭,嚼得很大声。

  “反正我丑话说前头。”

  “要是承泽在外面有什么,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苏晚意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电视里的欢歌笑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传不进她耳朵里。

  那顿年夜饭,剩下的菜,她一口也吃不下。

  收拾完碗筷,已经快十点了。

  周文倩早早回房睡了。

  苏晚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守着电视。

  屏幕上的节目光怪陆离。

  她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

  她点开和顾承泽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下午发的。

  “承泽,晚上记得吃饺子呀。”

  他没有回。

  往上翻。

  这一年来,绿色的对话框越来越多,白色的越来越少。

  她的长篇大论,换来的常常是几个字,甚至一个表情。

  她以前总替他找理由。

  现在,周文倩那些话,像毒虫一样钻进她脑子里。

  男人在外面五年……

  什么事干不出来……

  她猛地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

  承泽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过,五年后就回来,好好补偿她。

  他说过的。

  窗外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

  一朵朵,绚烂又短暂。

  苏晚意走到阳台上,看着夜幕里此起彼伏的光亮。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抱紧胳膊,看着远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应该都是一家人团聚吧。

  只有她。

  一个人站在这里,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等着一个远在天边、连话都不愿意多说的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

  不能哭。

  哭了,就好像承认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屋里。

  关掉电视,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五年。

  这才第一年。

  还有四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忽然觉得,这房间好大,床好空。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

  像一道裂痕。

  横在她和原本应该拥有的生活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她抓起来看。

  是顾承泽发来的。

  只有两个字。

  “睡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慢慢打字。

  “还没。”

  “刚才信号不好,现在好了点。”

  顾承泽回复。

  “嗯。”

  “年夜饭不错。”

  苏晚意鼻子一酸。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那边……热闹吗?”

  “还行,几个同事一起吃了饭。”

  “那就好。”

  对话到这里,又停住了。

  苏晚意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悬空。

  她想问,你想我吗?

  想问,你什么时候能跟我好好说说话?

  想问,这五年,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很快过去吗?

  但她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最后,只发了一句。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晚安。”

  这次,顾承泽回得很快。

  “晚安。”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

  苏晚意放下手机,侧过身,蜷缩起来。

  枕头有点湿。

  她闭上眼睛。

  没关系。

  才第一年。

  慢慢来。

  总会好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一遍,又一遍。

  直到睡意终于降临。

  窗外,零点的钟声隐隐传来。

  新的一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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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像浸了水的棉布,沉甸甸地往下坠。

  苏晚意学会了不再每天发大段的消息。

  她把想说的话,缩成简短几句。

  “今天降温了,你那边呢?”

  “妈血压有点高,买了药。”

  “我接了个新项目,有点挑战。”

  顾承泽的回复,依旧稀疏,但似乎因为她的“懂事”,偶尔会多一两个字。

  “知道了。”

  “你看着办。”

  “加油。”

  苏晚意对着这冰冷的方块字,试图拼凑出一点温度。

  她点开顾承泽的朋友圈。

  背景还是他们婚礼的合照,她穿着白纱,靠在他肩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动态寥寥无几,最近一条,停留在半年前,转发的行业文章。

  她反复看那张合照,指尖摩挲屏幕上他的脸。

  好像这样,就能确认一些什么。

  直到那天,周末大扫除。

  周文倩指挥她把所有衣柜都清理一遍,该晒的晒,该收的收。

  “承泽那些秋冬衣服,好久没动,别霉了。”

  苏晚意在客卧衣柜顶层,找到一个落灰的行李箱。

  那是顾承泽出差常用的。

  她拖下来,想打开擦擦。

  箱子上着密码锁。

  她试了试顾承泽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自己的生日,还是不对。

  最后,她试着输入两人的结婚纪念日。

  “咔哒”一声,锁开了。

  苏晚意心里莫名松了一下。

  看来,他还是记得的。

  箱子没装满,塞着几件过季的旧外套,皱巴巴的。

  她一件件拿出来,准备挂到阳台去晒。

  抖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时,有什么东西从内袋里飘了出来。

  轻飘飘的,落在地板上。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票。

  苏晚意弯腰捡起。

  展开。

  是本市一家高端商场的购物小票。

  打印日期,清清楚楚,是十一个月前。

  商品名称:某奢侈品牌羊绒围巾,一条。

  金额:三千八百元。

  付款方式:信用卡。

  小票最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有些潦草,但她认得。

  是顾承泽的字。

  “澜澜,生日快乐。”

  时间是去年十二月。

  苏晚意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客卧中央,一动不动。

  阳台的风吹进来,手里的纸片簌簌作响。

  十一个月前。

  顾承泽应该在中东。

  项目地条件艰苦,他说的。

  信号很差,他说的。

  忙得脚不沾地,他说的。

  那这张,来自本市最繁华商圈的小票,是什么?

  围巾,送给谁的?

  澜澜……是谁?

  无数个问题,像冰锥一样扎进她脑子里。

  冷得她手指发麻。

  “晚意!衣服拿出去没有?磨蹭什么呢!”

  周文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惯有的不耐。

  苏晚意猛地回神。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把那张小票攥紧在手心,塞进了自己睡衣口袋。

  然后把夹克胡乱塞回箱子,拉上拉链,推回柜子顶层。

  做完这一切,她手心全是汗。

  “来了!”

  她应了一声,抱起其他衣服,走向阳台。

  阳光刺眼。

  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晒衣服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衣架好几次都没挂上去。

  “笨手笨脚的。”

  周文倩不知何时走到阳台门口,抱着胳膊看她。

  “一件衣服挂半天。”

  苏晚意背对着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妈,承泽去年……回来过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回来?回哪儿?”

  “就是……回国。”

  “你瞎想什么呢?”

  周文倩语气一下子拔高。

  “他在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一趟多麻烦,公司能让他随便回来?”

  “不是你说他在那边项目紧,回不来吗?”

  苏晚意转过身,看着周文倩。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他临时有事,回来了一趟,没告诉我们?”

  周文倩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苏晚意,你什么意思?”

  “你是怀疑承泽骗你?还是怀疑我骗你?”

  “我没有……”

  “没有就少在这胡思乱想!”

  周文倩打断她,声音又尖又利。

  “承泽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你在家舒舒服服待着,还疑神疑鬼?”

  “我告诉你,男人最烦女人疑心病!”

  “你要是把他作跑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苏晚意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文倩狠狠瞪她一眼,转身回了客厅,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像是在发泄不满。

  苏晚意靠在冰冷的阳台栏杆上,慢慢蹲下来。

  口袋里的那张小票,边缘硌着她的手心。

  生疼。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意过得浑浑噩噩。

  那张小票,像一块烧红的炭,藏在抽屉最深处,也藏在她心里。

  她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去想。

  澜澜。

  是谁?

  同事?朋友?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工作上也开始出错,图纸标错了一个数据,被主管叫去办公室训了半小时。

  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林薇递给她一杯热咖啡。

  “晚意,你最近状态不对啊。”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苏晚意捧着温热的纸杯,摇摇头。

  “没事,就是没睡好。”

  “跟你婆婆处得不好?”

  林薇压低声音。

  “要我说,你就不该让她搬过来。这婆媳长期住一块,没矛盾才怪。”

  苏晚意苦笑。

  “我能有什么办法。”

  “顾承泽不在,她非要来,我还能拦着?”

  林薇看着她憔悴的脸,叹了口气。

  “你就是太软了。”

  “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不然谁都能骑你头上。”

  苏晚意没说话。

  硬气?

  拿什么硬气?

  工资卡在别人手里,住的房子是顾承泽的婚前财产,连她这个人,好像也成了这个家的附属品。

  等着一个归期未定的丈夫。

  守着一个处处挑剔的婆婆。

  她连质疑的资格,都显得那么可笑。

  又过了两周。

  家族群里,大伯家嫁女儿,在老家办酒。

  周文倩在饭桌上提起。

  “咱们得回去一趟,礼数不能少。”

  苏晚意点头。

  “妈,礼金给多少合适?”

  “我想想……”

  周文倩扒了口饭。

  “你堂姐出嫁,咱们给了六千。这次是堂妹,也不能太少。”

  “就五千吧。”

  苏晚意筷子顿了一下。

  “妈,我工资卡里……这个月就剩几百了。”

  房贷和生活费一扣,她交给周文倩的八千五,确实所剩无几。

  “我知道。”

  周文倩眼皮都没抬。

  “这钱,得你出。”

  “我?”

  苏晚意愣住了。

  “你是顾家的媳妇,这种人情往来,当然是你出。”

  周文倩说得理所当然。

  “我老了,又没收入,哪来的钱?”

  “可……可我的钱,不都交给您了吗?”

  “那是给你存的!是你们小两口的共同财产!”

  周文倩放下筷子,看着她。

  “现在家里要出人情,用共同财产,有什么不对?”

  “还是说,你觉得这钱该我老太婆出?”

  苏晚意胸口发闷。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拿钱。”

  周文倩语气强硬。

  “五千,一分不能少。明天就打给我,我一起包红包。”

  苏晚意看着碗里的饭,一粒粒数着。

  “我……我真没那么多。”

  “工资卡里没了,你之前就没点私房钱?”

  周文倩眼神狐疑地在她脸上扫。

  “晚意,咱们是一家人,你可别藏心眼。”

  苏晚意攥紧了筷子。

  私房钱。

  她确实有一点。

  工作几年,自己攒下的小金库,不多,两万块。

  那是她最后的底气。

  是准备应急,或者给自己买点什么的心安。

  现在,要拿出来,填这个人情窟窿。

  “听见没有?”

  周文倩敲了敲桌子。

  苏晚意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理直气壮向她索要,又口口声声说“一家人”的婆婆。

  “好。”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很飘。

  “我明天转给您。”

  周文倩满意了,重新拿起筷子。

  “这才对嘛。”

  “一家人,就要互相帮衬。”

  那天晚上,苏晚意转完账,看着银行卡余额里缩水的数字,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几乎不用的微博。

  搜索“顾承泽”。

  没有结果。

  他不用这个。

  她又输入“澜澜”,加上顾承泽公司的缩写,加上一些可能的关键词。

  漫无目的地翻。

  直到手指僵冷,眼睛酸涩。

  一无所获。

  她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侦探,拿着一点不知真假的线索,在茫茫网络里大海捞针。

  就在她要放弃的时候。

  一个很不起眼的账号,跳进她视线。

  头像是个女生的背影,昵称是“清澜”。

  地点定位,就在本市。

  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

  一张照片。

  傍晚的江边,灯火璀璨。

  配文:“又一年冬,还好有你在身边【爱心】”

  照片里,女生只露出一只拿着咖啡的手,手腕纤细。

  而她身后的玻璃倒影里,模糊映出一个男人的侧影。

  个子很高,穿着深色大衣。

  侧脸的轮廓……

  苏晚意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她放大图片,手指颤抖。

  模糊,太模糊了。

  看不清五官。

  但那身形,那轮廓,那件她熟悉的大衣……

  像,又不像。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分钟。

  直到屏幕暗下去。

  她猛地回过神,想去保存图片,却发现自己手指抖得厉害,几次都没点中。

  好不容易保存下来,再刷新,那条微博已经不见了。

  被设置了权限,或者删除了。

  苏晚意盯着空白的页面,浑身冰冷。

  是错觉吗?

  是她太疑神疑鬼,看谁都像顾承泽吗?

  可那张小票,那个名字,这个模糊的侧影……

  像几块散落的拼图,在她脑子里疯狂冲撞,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画面。

  她需要一个答案。

  第二天,苏晚意请了半天假。

  她去了顾承泽的公司总部。

  气派的写字楼,她以前来过几次,都是给顾承泽送东西。

  前台换了人,不认识她。

  “您好,我想找海外项目部的顾承泽工程师。”

  前台小姐抬起头,职业化地微笑。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他家属,有点事想问问。”

  “抱歉,没有预约的话,我不能让您进去,也不能透露员工信息。”

  前台礼貌而疏离。

  “您可以打电话让他下来接您。”

  打电话。

  苏晚意捏着手机。

  她打给顾承泽。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再打。

  还是无人接听。

  前台小姐看着她,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同情,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女士,要不您改天再来?”

  苏晚意站在明亮的大堂里,周围是行色匆匆的白领。

  她却觉得孤立无援。

  “那……我想问一下,海外项目部,是在这栋楼吗?”

  “是的,在十九楼。”

  “他们部门……最近有回国休假的人吗?”

  前台小姐的笑容淡了些。

  “抱歉,这属于内部人事信息,不方便透露。”

  苏晚意知道自己问得唐突了。

  她道了谢,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楼。

  站在街边,寒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抬头看着高耸的玻璃幕墙。

  十九楼。

  他就在那上面工作过的地方。

  现在呢?

  他真的在万里之外吗?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承泽回拨过来了。

  她连忙接起。

  “喂?承泽?”

  “刚在开会,什么事?”

  顾承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平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我……我在你公司楼下。”

  苏晚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我想见你……有些事想问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我公司楼下?”

  顾承泽的声音似乎紧了紧。

  “国内公司?”

  “嗯。”

  “胡闹!”

  顾承泽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我人都在国外,你去公司找我有什么用?”

  “不是,我……”

  “苏晚意,你知不知道这样影响多不好?”

  顾承泽打断她,语速很快。

  “让同事看见,怎么想?让领导看见,怎么想?”

  “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我……”

  苏晚意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说,懵了。

  “我只是……有些事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顾承泽的声音压低了,但怒意更甚。

  “是不是我妈又跟你说了什么?”

  “还是你自己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苏晚意,我告诉你,我在外面不容易,没工夫应付你这些疑神疑鬼!”

  “你要是不信我,就直说!”

  苏晚意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路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我没有不信你……”

  她哽咽着。

  “我就是……看到一些东西……心里难受……”

  “看到什么?”

  “一张小票……去年十二月的,在本市商场……”

  电话那头,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

  随即,顾承泽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恍然,还有无奈。

  “就为这个?”

  “那是我去年回国述职,顺便去商场给我妈买的围巾!”

  “当时太匆忙,忘了拿给你。后来就直接回项目了,围巾估计塞箱子里,我也忘了。”

  “这都能让你多想?”

  他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回国述职,给妈妈买围巾。

  合情合理。

  苏晚意愣住了。

  “给……妈的?”

  “不然呢?”

  顾承泽没好气。

  “你以为给谁?苏晚意,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不是,我……”

  “行了,我还有事,没空跟你扯这些。”

  顾承泽语气疲惫。

  “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去找点事做,别整天盯着我。”

  “我挂了。”

  “等等!”

  苏晚意急忙叫住他。

  “那个……围巾,是什么颜色的?”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时间仿佛被拉长。

  几秒钟后,顾承泽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恼火。

  “深灰色!深灰色!行了吧?”

  “苏晚意,你真是够了!”

  “我最后说一次,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要是不想过,就直说!”

  嘟——嘟——

  忙音传来。

  电话被挂断了。

  苏晚意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深灰色。

  小票上,写的是羊绒围巾,但没写颜色。

  他回答得这么快,这么确凿。

  是早就想好的说辞,还是确有其事?

  她不知道。

  脑子里一团乱麻。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疯狂滋生。

  她想起那张模糊的侧影照片。

  想起“澜澜”那个名字。

  想起他越来越冷淡的回应。

  想起每次视频时,他身后那千篇一律的、昏暗的宿舍背景。

  真的……只是她多想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

  是周文倩。

  “几点了?还不回来做饭?”

  “你想饿死我啊?”

  苏晚意抹了把脸,站起来。

  腿有些麻。

  她看着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她,站在原地,像个迷路的孩子。

  “马上回来。”

  她低声说。

  挂掉电话,她慢慢走回地铁站。

  车厢拥挤,空气浑浊。

  她抓着扶手,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苍白,疲惫,眼神空洞。

  像个笑话。

  回到家,果然迎来周文倩劈头盖脸的责骂。

  “一下午死哪儿去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知不知道我等你做饭等多久?”

  “你是不是成心想饿死我,好独占这个家?”

  苏晚意沉默地换鞋,放下包,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水声哗哗,掩盖了客厅里周文倩喋喋不休的抱怨。

  也掩盖了她眼角又一次滑落的温热。

  晚上,她登录了那个许久不用的社交软件。

  那是大学时用的,工作后就没怎么上了。

  好友列表里,躺着很多陌生的名字。

  她一个个翻过去。

  直到,翻到一个名字。

  顾承泽的大学室友,张昊。

  她记得,顾承泽以前提过,张昊毕业后进了体制,很清闲,最爱在朋友圈发各种游玩照片。

  她点进张昊的主页。

  最新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

  九宫格照片,同学聚会。

  一群男人勾肩搭背,笑得开怀。

  配文:“兄弟们好久不见,感情不减!”

  苏晚意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第五张照片的角落。

  那是一张KTV里的合影,光线昏暗,人影幢幢。

  但在最旁边的沙发角落,一个男人侧着脸,正在点歌。

  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挺直的鼻梁。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毛衣……

  苏晚意呼吸骤停。

  她猛地放大图片。

  像素模糊,但那件毛衣的纹路,袖口的那一点独特设计……

  她不会认错。

  那是她亲手织的。

  一针一线,花了三个月。

  在顾承泽“出国”前,塞进他行李箱的。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水印,清清楚楚。

  三个半月前。

  地点定位,是本市的某个知名KTV。

  苏晚意坐在电脑前,浑身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冷。

  刺骨的冷。

  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握着鼠标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屏幕上,那昏暗光线里熟悉的侧影,那件她亲手织就的毛衣,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进她眼睛里。

  三个半月前。

  顾承泽应该在中东的沙漠里。

  在信号时断时续的营地。

  在忙得脚不沾地的项目上。

  而不是在这里。

  在本市的KTV。

  和大学同学,唱着歌,喝着酒。

  穿着她织的毛衣。

  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盯到眼睛发酸,发胀,模糊。

  然后,她颤抖着手,按下了截图。

  保存。

  备份。

  传到手机。

  又传到云端。

  做完这一切,她瘫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隐隐传来,是周文倩最爱看的家庭伦理剧。

  男女主角正在声嘶力竭地争吵,控诉着背叛与欺骗。

  真吵。

  苏晚意想。

  她慢慢关掉电脑屏幕。

  黑暗降临,吞噬了那张刺痛她眼睛的照片。

  也吞噬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夜很深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承泽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睡了?”

  和以往无数次一样。

  苏晚意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慢慢敲下一行字。

  “顾承泽,你三个月前,回国了,对吗?”

  点击发送。

  --- 周期内容分割线 ---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闪烁了几下,又停了。

  苏晚意盯着那行提示,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

  一下,又一下。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没有任何回复。

  对话窗口死寂一片,像一口深井,吞没了她那句带着质问的试探。

  苏晚意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满嘴苦涩。

  看,连骗都懒得骗了。

  或者说,正在紧急编造下一个谎言。

  她放下手机,不再看。

  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凌晨的城市,灯火寥落,只有街灯昏黄的光,在冰冷的空气里晕开。

  风吹进来,带着深夜刺骨的寒。

  她没觉得冷。

  心里那把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第二天是周六。

  周文倩一大早就把她叫起来。

  “今天去趟超市,家里油盐酱醋都快没了。”

  “再给我买点那个牌子的钙片,上次买的吃完了。”

  苏晚意沉默地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她往脸上拍了点冷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出门时,周文倩把一张皱巴巴的清单塞进她手里。

  “就买这些,别瞎买别的,浪费钱。”

  “对了,看看有没有特价鸡蛋,有就买两板。”

  “知道了。”

  苏晚意声音很轻。

  她接过清单,还有周文倩递来的两百块钱。

  采购资金。

  精确到分。

  超市离家不远,穿过两个路口就是。

  周末的上午,超市里人头攒动,推着购物车的大爷大妈,吵吵闹闹的小孩,空气里弥漫着生鲜区特有的味道。

  苏晚意推着车,沿着货架慢慢走。

  手里的清单像一道符咒,限定了她的活动范围。

  她先去了粮油区,拿了最便宜的那款大豆油。

  又转到调味区,挑了打折的酱油和醋。

  钙片在保健品专区,她找到周文倩指定的那个牌子,看了看价格,一小瓶就要一百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瓶。

  又去生鲜区看了看鸡蛋,今天的特价鸡蛋卖完了,只剩贵一些的土鸡蛋。

  她没买。

  推着车去结账。

  排队的人不少,她默默站在队伍末尾,低头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

  廉价,必须,没有一样是给她自己的。

  “苏晚意?”

  一个有些迟疑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苏晚意茫然地抬起头。

  看到一个穿着休闲夹克的男人,有点眼熟。

  对方推着车,车里东西不多,几盒进口水果,一些包装精致的零食。

  “真是你啊!”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赵子航!顾工……顾承泽的同事,以前项目上一起吃过饭,记得吗?”

  赵子航。

  苏晚意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顾承泽带她参加过两次同事聚餐,坐在斜对面,话不多,总是笑。

  “赵工,你好。”

  她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好久不见。”

  “是啊,是好久不见了。”

  赵子航打量着她,眼神里有些诧异,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你一个人逛?顾工没陪你?”

  他语气很自然,像随口一问。

  苏晚意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他在中东呢,还有两年才回。”

  她听见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赵子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嘴巴微张,看着苏晚意,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困惑,还有……慌乱。

  “中……中东?”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变调。

  “顾工他……不是……”

  他说了一半,猛地刹住,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苏晚意盯着他。

  盯着他脸上每一丝不自然的表情。

  “不是什么?”

  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锐利。

  赵子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闪烁,不敢看她。

  “没……没什么。”

  他干笑两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那个……我可能记错了,对,记错了。”

  “顾工他……是在国外,在国外哈。”

  他语无伦次,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汗。

  苏晚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沉进冰冷的海底。

  “赵工。”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你刚才想说什么?”

  “顾承泽他,不是什么?”

  赵子航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连连摆手。

  “真没什么,苏……苏小姐,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突然想起还有点急事,先走了,先走了哈!”

  他几乎是仓皇地推着购物车,调转方向,想从旁边另一个收银台离开。

  苏晚意一把抓住他的购物车边缘。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赵子航。”

  她叫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

  “把话说清楚。”

  “顾承泽,到底在哪?”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好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

  赵子航脸涨得通红,又急又窘。

  “苏小姐,你……你别这样……”

  “大家都是同事,有些事……我真不好说。”

  “你就告诉我,他是不是没在中东?”

  苏晚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赵子航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种近乎破碎的执拗。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他……”

  赵子航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最终还是顶不住压力,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他三年前就调回来了啊……”

  “我们项目组还给他接过风……”

  轰——!

  苏晚意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三年前。

  调回来。

  接风。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脆弱的认知上。

  她抓着购物车的手,无力地松开。

  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货架上。

  几包膨化食品哗啦掉在地上。

  她却浑然不觉。

  “苏小姐?你……你没事吧?”

  赵子航吓了一跳,想伸手扶她,又觉得不合适,手僵在半空。

  苏晚意扶着冰冷的货架,才勉强站稳。

  她抬起头,看着赵子航,眼神空洞得吓人。

  “三年前……就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一直……在国内?”

  赵子航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也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和愧疚。

  他早知道顾承泽家里那点破事,但谁也没想到,正主会被瞒得这么死,这么惨。

  “是……是啊。”

  他硬着头皮,小声说。

  “调回总部了,就在分公司那边,离这儿……其实不远。”

  “我也是听说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苏小姐,你……你还是自己问顾工吧。”

  他说完,再也不敢多留,推着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超市。

  留下苏晚意一个人,站在原地。

  周围嘈杂的人声,推车的轱辘声,收银机的嘀嘀声……

  所有声音都褪去了,变成一种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三年前。

  顾承泽就回来了。

  在国内。

  在她每天生活的这个城市。

  或许,就在离她几条街的地方。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过着没有她的生活。

  而她呢?

  她在干什么?

  她在每天算着时差给他发消息。

  她在省吃俭用给他买礼物。

  她在忍受他母亲的刁难和压榨。

  她在亲戚邻居的闲言碎语里,守着一段早就名存实亡的婚姻。

  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个天大的笑话。

  “女士,您的东西还要吗?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收银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苏晚意低下头,看着购物车里那些廉价的东西。

  看着手里捏着的,周文倩给的那两百块钱。

  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排山倒海的恶心。

  她松开手,购物车也不要了,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哎!女士!您的车!”

  收银员在后面喊。

  她听不见。

  她只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冲出超市大门,冷风扑面而来,灌进她因为急促呼吸而张开的嘴里。

  呛得她一阵猛咳,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咳了出来。

  她扶着路边的栏杆,剧烈地喘息。

  眼前一阵阵发黑。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感才慢慢退去。

  她直起身,抹掉眼角咳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掏出手机,手指冰冷僵硬,几乎握不住。

  点开和顾承泽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还是她昨晚发出去的那句质问。

  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没有回复。

  她往上翻。

  这五年,不,这两年的聊天记录。

  绿色的对话框,密密麻麻,全是她的独角戏。

  “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可惜你吃不到。”

  “我发工资了,给你买了块表,等你回来戴。”

  “新年快乐,承泽,我很想你。”

  白色的回复,寥寥无几,敷衍了事。

  “嗯。”

  “好。”

  “忙。”

  “信号不好。”

  她以前怎么会相信?

  相信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人,会忙到连回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相信一个在艰苦地区援建的人,会丝毫不提那边的辛苦,只让她“别担心”?

  相信一个“深爱”她的丈夫,会忍心让她独自面对一切,不闻不问?

  她不是没怀疑过。

  只是每次那点怀疑冒头,都被周文倩的责骂,被顾承泽不耐烦的解释,被自己那点可怜的“信任”和“体谅”,给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一根叫做“婚姻”的浮木。

  哪怕那根木头早就腐烂,生满了蛀虫。

  现在,赵子航轻飘飘一句话,把这根木头,彻底劈碎了。

  也把她,拖进了冰冷刺骨的真相里。

  苏晚意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

  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

  她却觉得,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周文倩。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起。

  铃声响了很久,自动挂断。

  又响。

  一遍,又一遍。

  固执得让人心烦。

  苏晚意终于按下接听键。

  还没放到耳边,周文倩尖利的声音就炸了出来。

  “苏晚意!你死哪儿去了?”

  “买个东西买半天!我等你回来做饭等得黄花菜都凉了!”

  “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苏晚意听着电话那头中气十足的骂声,忽然扯了扯嘴角。

  “妈。”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

  “顾承泽三年前就回国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好几秒,周文倩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还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

  “承泽在中东好好的,什么回国,谁跟你瞎说的?”

  “是不是你又听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嚼舌根了?”

  “苏晚意,我告诉你,你再这样疑神疑鬼,这个家迟早被你作散!”

  又是这一套。

  威胁,恐吓,倒打一耙。

  苏晚意以前会怕,会慌,会急于自证清白。

  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我刚碰到赵子航了。”

  她慢慢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顾承泽的同事,赵子航。”

  “他说,顾承泽三年前就调回来了,他们还一起吃过接风饭。”

  “妈,您是他亲妈,您儿子在哪,您真不知道?”

  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透露着对方此刻剧烈起伏的情绪。

  “苏晚意。”

  周文倩再开口时,语气变了。

  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责骂,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腔调。

  “有些事,不知道对你好。”

  “承泽在外面有他的难处,你做老婆的,要学会体谅。”

  “把家守住,把本分尽好,别问那么多。”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体谅。

  难处。

  本分。

  这些词,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苏晚意心里。

  原来,他们都知道。

  婆婆知道,那个同事知道,或许顾家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像个傻子一样,守着活寡,还感恩戴德。

  “他的难处,就是瞒着我在国内跟别的女人逍遥快活?”

  苏晚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因为恨。

  “周文倩,你们全家,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

  “骗我的工资,骗我的劳动力,骗我这五年的青春!”

  “你们还是人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积压了五年的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桎梏。

  路边有人看了过来,她却浑然不顾。

  电话那头,周文倩似乎被她突然的爆发震住了。

  但很快,更尖锐的骂声就砸了过来。

  “苏晚意!你反了天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什么叫骗你?你的工资不是用在家庭开销上了?你吃的住的穿的,哪样不是顾家的?”

  “我们供你吃供你住,让你等几年怎么了?那是你当老婆的本分!”

  “你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还有脸怪我们?”

  “我告诉你,这婚你爱离不离!但想从顾家捞好处,门都没有!”

  “有本事你就去闹!看谁丢人!”

  “一个被男人晾了五年的弃妇,说出去,我看你怎么做人!”

  啪!

  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刺耳。

  苏晚意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气他们的无耻,更气自己的愚蠢。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像个虔诚的苦行僧,守着一段早已死亡的婚姻,供奉着早已背叛的丈夫,伺候着把她当免费保姆的婆家。

  她还记得,顾承泽“出国”前,抱着她说“等我回来好好补偿你”。

  还记得,周文倩搬进来时说“妈是来陪你的,怕你一个人孤单”。

  还记得,每次她稍有疑虑,他们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和理直气壮的指责。

  原来,所有的深情都是演戏。

  所有的关心都是算计。

  所有的“为你好”,都是为了更好地榨干她。

  苏晚意仰起头,看着天空。

  阳光刺眼,她却只想笑。

  大笑,狂笑,笑自己的蠢,笑这荒唐的一切。

  但她笑不出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

  滚烫的,咸涩的。

  流过脸颊,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没去擦。

  任由它们流。

  流干了,也许心里就不会这么疼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顾承泽。

  苏晚意看着屏幕上那个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名字,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接起来,没说话。

  “苏晚意,你跟我妈吵什么?”

  顾承泽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谁让你去质问她老人家的?”

  “你知不知道把她气出个好歹,你担得起吗?”

  没有解释,没有愧疚。

  开口就是指责。

  苏晚意听着,忽然就平静了。

  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顾承泽。”

  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三年前就回国了,对吗?”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你……”

  “赵子航都告诉我了。”

  苏晚意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接风宴吃得开心吗?”

  “这三年,在国内过得怎么样?”

  “新房子住得还习惯吗?”

  “哦,我忘了问,新欢……伺候得还舒服吗?”

  “苏晚意!”

  顾承泽厉声喝道,带着被戳破的恼羞成怒。

  “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

  苏晚意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注意别戳破你顾大工程师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美好生活?”

  “顾承泽,你真让我恶心。”

  “五年,你骗了我整整五年。”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等你,伺候你妈,往这个无底洞里填钱,你是不是特得意?特有成就感?”

  “我没有!”

  顾承泽反驳,声音却有些发虚。

  “我有我的苦衷!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苦衷?”

  苏晚意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可笑。

  “你的苦衷,就是一边拿着我的血汗钱养小三,一边让你妈在家把我当老妈子使唤?”

  “你的苦衷,就是让我守活寡,还对外营造你深情援外的好男人形象?”

  “顾承泽,你的苦衷,真值钱啊。”

  “你闭嘴!”

  顾承泽显然被她一句接一句的讽刺逼到了墙角,语气变得凶狠。

  “苏晚意,我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五年,顾家没亏待你!吃穿用度,哪点少了你的?”

  “你现在住的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我没赶你走,已经是仁至义尽!”

  “你要是识相,就安分点,该干嘛干嘛,咱们面子上还过得去。”

  “你要是非要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别忘了,你爸死得早,你妈身体不好,可经不起折腾。”

  “你的工作,你的名声……你掂量掂量。”

  “把我惹急了,我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苏晚意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曾经最亲密的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威胁她。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很快,那痛楚就被更汹涌的恨意淹没了。

  “顾承泽。”

  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也警告你。”

  “这五年,你们从我这里拿走的,骗走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你,你妈,你们全家,还有那个不知道叫‘澜澜’还是什么的小三。”

  “一个都别想跑。”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拉黑了这个号码。

  然后,是微信,QQ,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方式。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初冬的街头,阳光刺眼,寒风凛冽。

  她抬手,狠狠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重新燃起。

  冰冷,坚硬,带着决绝的光。

  她没有回家。

  那个地方,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

  那是一个骗局,一个牢笼,一个榨干她所有价值的屠宰场。

  她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她先去了银行。

  打印了近五年的工资卡流水。

  看着那一笔笔转入周文倩账户的款项,看着自己卡里常年不超过三位数的余额。

  她面无表情地收起流水单。

  又去了房产局,以查询自己名下房产为由,查了婚房的信息。

  果然,顾承泽的婚前财产,单独所有。

  和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她在缴费记录里,看到了自己工资卡代扣房贷的凭证。

  五年,一分不少。

  她冷笑,拍下照片。

  最后,她走进一家律师事务所。

  前台小姐询问她需要什么帮助。

  苏晚意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些律师的简介牌。

  “我想咨询离婚,和……诈骗。”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前台小姐愣了一下。

  “好的,您稍等,我帮您安排律师。”

  等待的间隙,苏晚意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窗外车水马龙。

  手机里,还躺着私家侦探上午发来的第一条信息。

  “已查到顾承泽现住址及同居人部分信息。照片及详细资料,后续发送。尾款请按约定支付。”

  她看着那条信息,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

  然后,点开那张预览小图。

  虽然模糊,但能看清,是一男一女并肩走进一个高档小区的背影。

  男人穿着她熟悉的大衣,搂着女人的腰。

  女人微微隆起的腹部,在照片里格外刺眼。

  苏晚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图片,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

  “喂?晚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是林薇,她的闺蜜,独立律师。

  苏晚意深吸一口气,开口。

  “薇薇,帮我。”

  “我要离婚。”

  “还要让一些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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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薇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老牌写字楼里,视野开阔。

  但此刻,苏晚意无心欣赏窗外的江景。

  她坐在林薇对面,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林薇没说话,只是快速翻阅着苏晚意带来的那些东西。

  银行流水,房贷代扣凭证,聊天记录截图,私家侦探发来的初步资料……

  越看,林薇的眉头皱得越紧。

  脸色也越来越沉。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直到看完最后一张,林薇把资料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苏晚意。

  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更多的是心疼。

  “畜生。”

  林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一家子畜生。”

  苏晚意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晚意,你确定要离?”

  林薇身体前倾,语气严肃。

  “而且,不仅要离,还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苏晚意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眼神平静,却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坚定。

  “离。”

  “代价,也必须要付。”

  “我五年的人生,不能就这么算了。”

  “好。”

  林薇不再多问,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全新的笔记本,拧开笔帽。

  “那我们现在就来理一理。”

  “第一,离婚诉讼。基于对方长期欺骗、与他人同居且育有子女,属于重大过错,财产分割对你绝对有利。”

  “婚房是顾承泽婚前财产,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你有权分割。”

  “你工资卡里的钱,虽然转给了他母亲,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如果能证明是被欺诈或胁迫交出,可以追回。”

  “第二,刑事部分。”

  林薇用笔尖点了点那张私家侦探发来的模糊照片。

  “如果坐实重婚,可以追诉。但实践中,以夫妻名义长期稳定同居并育有子女,才可能构成。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另外,你提到的,他以你名义贷款?”

  苏晚意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是私家侦探下午刚发过来的补充资料。

  一份个人消费贷款合同的复印件,贷款人签名处,赫然是“苏晚意”三个字。

  金额八十万。

  日期是半年前。

  贷款用途:装修。

  资金流向:转入沈清澜的个人账户。

  附有一张沈清澜名下公寓的购房合同截图,首付八十万,付款时间与贷款发放时间完全吻合。

  苏晚意指着那个签名。

  “这不是我签的。”

  “我完全不知情。”

  林薇拿起复印件,仔细看了看签名,又对比了一下苏晚意带来的其他文件上的签名。

  “笔迹确实有差异,但非专业人士很难鉴定。”

  “不过,结合资金流向,以及你本人不知情的事实,这已经涉嫌伪造签名、骗取贷款,如果数额巨大,可能构成诈骗罪。”

  她抬头,眼神锐利。

  “这份合同原件,你有办法拿到吗?或者清晰的、能显示签名细节的照片?”

  苏晚意摇头。

  “侦探只搞到这份复印件,原件估计在顾承泽或者沈清澜手里。”

  “而且,贷款已经发放,钱也花了,他们肯定藏得很深。”

  “不急。”

  林薇放下笔,靠向椅背,食指轻轻敲着桌面。

  “证据可以慢慢收集。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第一,保全你自己的财产,防止他们转移或进一步损害你的利益。”

  “第二,你要搬出来,立刻,马上。”

  “那个地方,你多待一秒都是危险。”

  苏晚意点头。

  “我来之前,已经联系了中介,租了一个小公寓,今天就能搬过去。”

  “用的是我自己的私房钱,他们不知道。”

  林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赞许。

  “很好。记住,新地址不要告诉任何顾家相关的人。”

  “第二,你的工资卡,挂失,补办,更换密码。钱能转出来的,全部转出来,转到你的新卡里。”

  “第三,所有社交账号密码,全部更换,特别是关联了银行卡的支付软件。”

  “第四,收集证据要隐秘。聊天记录、转账凭证、照片,全部云端备份,原件妥善保管。”

  “和顾承泽、周文倩的任何通话,如果可以,尽量录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林薇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苏晚意。

  “从现在开始,不要打草惊蛇。”

  “在他们眼里,你最好还是那个逆来顺受、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你越‘傻’,越‘好欺负’,他们就越不会防备你。”

  “我们才有机会,拿到最致命的证据。”

  苏晚意默默记下每一条。

  “我明白。”

  “薇薇,诉讼需要时间,也需要钱。我现在的积蓄不多……”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林薇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律师费我先垫着,等你拿到赔偿再给我。”

  “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

  “我记得你是建筑设计师,之前还拿过奖?”

  苏晚意苦笑。

  “那都是以前了。这几年……心思都没在工作上。”

  “捡起来。”

  林薇说得干脆。

  “去接私活,去参加比赛,去提升你自己。”

  “经济独立,是你反击的底气,也是你未来生活的根本。”

  “晚意,报复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让他们看看,没了他们,你能活得多精彩。”

  苏晚意看着闺蜜眼中毫无保留的支持和鼓励,鼻尖微微一酸。

  她用力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

  离开林薇的律师事务所,已经是傍晚。

  苏晚意没有回顾家那个“婚房”。

  她直接去了租好的小公寓。

  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干净整洁,朝南,下午的阳光能洒满半个屋子。

  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顾承泽的东西,没有周文倩挑剔的眼神,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回忆。

  只有她自己。

  和即将开始的新生。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简单的行李。

  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按照林薇的嘱咐,一项项操作。

  挂失工资卡。

  更换所有密码。

  将所剩不多的私房钱,转到新办理的银行卡里。

  做完这些,她坐在还没铺床垫的床板上,点开了和顾承泽的聊天窗口。

  虽然拉黑,但记录还在。

  她看着自己曾经那些卑微的、充满期待的话语。

  看着对方那些敷衍的、冰冷的回复。

  然后,她截取了最关键的几段。

  包括顾承泽承认“回国述职”买围巾,包括他威胁她的那些话。

  全部保存,备份。

  接着,她点开了周文倩的微信。

  聊天记录里,充斥着索要钱财的转账记录,和颐指气使的命令。

  “这个月生活费。”

  “你姑奶奶住院,凑两千。”

  “我看中一件大衣,钱不够,你先转一千过来。”

  “怎么才转这么点?够干什么?”

  苏晚意一页页截图,手指平稳,眼神冰冷。

  最后,她拨通了周文倩的电话。

  响了几声,被接起。

  意料之中的咆哮传来。

  “苏晚意!你还知道打电话?死哪儿去了?还不滚回来做饭!”

  苏晚意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波声浪过去,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带着刻意伪装的疲惫和哽咽。

  “妈……我有点事,今晚不回去了。”

  “不回来?你凭什么不回来?”

  周文倩声音尖利。

  “这是你家!你男人不在,你就想造反了是不是?”

  “不是的,妈。”

  苏晚意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委屈,更无助。

  “是我妈……我妈心脏病犯了,住院了,我得过去守着。”

  “医生说得观察几天,我实在走不开。”

  电话那头,周文倩的怒火顿了顿,但语气依旧不善。

  “你妈住院,你回去有什么用?能替她病还是能替她疼?”

  “家里这一摊子事怎么办?我晚饭还没吃呢!”

  “妈,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

  苏晚意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

  “我妈就我一个女儿,我不能不管她。”

  “家里……冰箱里还有剩菜,您热热吃吧。”

  “或者,让承泽……让他给您点个外卖,行吗?”

  她故意提了顾承泽。

  果然,周文倩语气一紧。

  “点外卖?外卖多贵你不知道?浪费那个钱!”

  “行了行了,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等你妈好了,赶紧回来!家里一堆事呢!”

  说完,不等苏晚意回应,就挂了电话。

  苏晚意听着忙音,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脆弱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她按下录音停止键。

  刚才的通话,她已经全程录了下来。

  周文倩对她母亲病情的冷漠,对她个人处境的无视,对她必须“回来”做事的理所当然。

  都是证据。

  证明这个“家”,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意过上了双重生活。

  白天,她照常上班。

  但不再像以前那样,默默承受额外的工作。

  主管再把一个急项目扔给她,要求周末加班时,她抬起头,平静地说。

  “王主管,这个项目难度大,时间紧,我需要至少一名助手,并且,加班费请按照国家标准支付。”

  主管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一贯好说话的苏晚意会提条件。

  “晚意,你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

  苏晚意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以前我家里事少,能多承担就多承担。”

  “但现在我家里有些情况,需要更多个人时间。工作我会尽力完成,但该有的支持和报酬,也希望公司能按规定给予。”

  她不卑不亢,理由充分。

  主管张了张嘴,看着她平静却陌生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行……行吧,我安排小刘配合你。加班费……我跟人事部沟通。”

  “谢谢主管。”

  苏晚意低下头,继续画图。

  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看,有时候,只需要一点改变,别人的态度就会不同。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中午休息,她不再参与同事那些无聊的八卦闲聊。

  而是打开电脑,浏览一些设计网站,寻找合适的私活机会。

  或者,研究行业内的比赛信息。

  她需要钱,需要名气,需要重新建立起自己的专业价值和社交网络。

  晚上,她回到自己的小公寓。

  虽然简陋,但自由。

  她可以安静地吃饭,看书,画图,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听任何人数落。

  周末,她以“照顾母亲”为由,不再回顾家。

  周文倩打来几次电话,一开始是骂,后来是催,最后几乎是命令。

  苏晚意每次都接,每次都语气疲惫地道歉,找各种无可挑剔的理由推脱。

  “妈,真回不去,医生说我妈情况不稳定。”

  “妈,我得去趟银行,处理我妈的医药费,实在走不开。”

  “妈,我好像有点发烧,怕传染给您,等好了再回去。”

  她甚至在一次通话中,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得撕心裂肺。

  周文倩在那头听了,沉默半晌,嫌恶地说。

  “那你别回来了!把病气过给我!”

  啪,挂了电话。

  苏晚意放下手机,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因为故意干咳而发痒的嗓子。

  眼神清明,毫无病态。

  她知道,周文倩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而顾承泽那边,自从被她拉黑后,一开始还试图用其他号码打过来,被她一律挂断。

  后来,大概是觉得她掀不起什么风浪,或者是被新欢和孩子绊住了手脚,竟然也消停了。

  只是偶尔,她会收到一些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语气从开始的恼怒威胁,到后来的不耐烦,再到最后,居然带上了一丝施舍般的“商量”。

  “苏晚意,闹够了没有?”

  “妈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气。赶紧回来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房子你还住着,生活费我也不短你的,你还要怎么样?”

  “别给脸不要脸。”

  苏晚意看着这些短信,只觉得可笑。

  她一条都没回。

  全部截图保存。

  同时,私家侦探那边的消息,也陆续传了过来。

  沈清澜,二十七岁,家境优渥,父亲经营一家小型建材公司。

  和顾承泽是在两年前一个行业酒会上认识的,当时顾承泽刚“调回”国内不久。

  沈清澜明知顾承泽有家室,仍主动追求。

  半年前怀孕,目前在家养胎。

  顾承泽以她名义贷款八十万购买的那套公寓,写在沈清澜个人名下,目前两人同居于此。

  侦探还发来几张更清晰的照片。

  有顾承泽陪着沈清澜在高端商场购物的。

  有两人在小区楼下散步,顾承泽小心翼翼扶着沈清澜腰的。

  还有一张,是顾承泽、周文倩、沈清澜三人,在一家高档餐厅吃饭的照片。

  照片里,周文倩拉着沈清澜的手,笑容满面,眼神慈爱。

  那是苏晚意从未得到过的“婆婆”的温情。

  苏晚意一张张看着,心里早已麻木,只剩下冰冷的计算。

  这些,都将是她法庭上的武器。

  时机,在她搬出来半个月后,悄然到来。

  那天,她正在公司赶一个私活的图纸。

  周文倩的电话打了进来。

  这次,语气不再是不耐烦的催促,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古怪的急切。

  “晚意啊,你妈身体好点没?”

  苏晚意挑眉,放下手中的绘图笔。

  “好多了,谢谢妈关心。就是还需要静养,我得再照顾一段时间。”

  “哦,好,好,应该的。”

  周文倩罕见地没有骂她,反而顺着她的话说。

  “那个……晚意啊,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

  苏晚意坐直身体,语气依旧温和顺从。

  “妈您说。”

  “是这样的,老家你爸那套老房子,不是一直空着吗?”

  “最近你爸说,想简单装修一下,等以后老了,回去住也舒服点。”

  “我想着,反正你现在也……也忙,顾不过来家里。”

  “你那工资卡里,不是还有点钱吗?先拿五万出来,给你爸装修用。”

  “等以后……妈再还你。”

  苏晚意几乎要冷笑出声。

  老家那套破房子,顾明远提了八百遍要装修,周文倩从来没松过口。

  现在突然这么“孝顺”,还要动她工资卡里“那点钱”。

  恐怕是沈清澜那边,又有什么新开销,顾承泽手头紧,或者不想动自己的钱,又把主意打到她这里来了。

  毕竟,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工资卡,还是周文倩“保管”着的。

  她大概以为,自己还会像以前一样,乖乖点头,说“好”。

  苏晚意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哽咽。

  “妈……不是我不愿意。”

  “是我妈这次住院,花了好多钱……我的积蓄,都快掏空了。”

  “工资卡里那点钱,我前两天去查,就剩几百块了……我还想着,这个月房贷怎么凑呢。”

  “什么?!”

  周文倩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就剩几百?怎么可能!”

  “你每个月工资八千多,交了房贷生活费,怎么也还能剩点,这都攒了五年了!”

  “苏晚意,你是不是把钱偷偷转走了?!”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我?”

  苏晚意声音里的委屈更浓,还带上了哭腔。

  “工资卡一直在您那儿,密码也只有您知道,我怎么能转走?”

  “是我妈这次手术,真的花了好多……我没办法,才动用了里面的钱。”

  “我以为……我以为您不会怪我的……”

  她说着,小声啜泣起来。

  演技逼真,情感到位。

  电话那头,周文倩气得呼吸粗重,但又抓不到把柄。

  工资卡确实在她手里,密码她也知道。

  苏晚意真要偷偷取钱,她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

  “你……你是不是挂失补办了?!”

  周文倩终于反应过来,厉声质问。

  苏晚意心里一凛,知道不能再演下去了。

  她抽噎着,语气慌乱。

  “妈,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

  “苏晚意!你给我等着!”

  周文倩暴怒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

  “我这就去银行查!要是让我发现你搞鬼,我饶不了你!”

  “还有,立刻给我滚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啪!

  电话被狠狠摔断。

  苏晚意放下手机,脸上那点泪痕迅速干涸。

  眼神冰冷锐利。

  她立刻给林薇发了条信息。

  “鱼急了,可能要咬钩。工资卡的事,她应该去查了。”

  林薇很快回复。

  “按计划进行。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苏晚意收起手机,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眼神沉沉。

  她知道,周文倩去银行,只会得到一个结果:卡已挂失,余额为零。

  以周文倩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步,要么是找上门来闹,要么是让顾承泽出面施压。

  甚至,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手段。

  但她不怕。

  她等的,就是他们急。

  他们越急,破绽就越多。

  她转身回到工位,关掉私活的图纸,打开公司的工作文件。

  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电话交锋从未发生。

  只是握着鼠标的手,微微收紧。

  指尖冰凉。

  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伞。

  --- 周期内容分割线 ---

  周文倩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第二天是周六,苏晚意正在公寓里修改参赛的设计稿。

  门被拍得震天响,伴随着周文倩尖利刺耳的骂声,穿透不算厚的门板。

  “苏晚意!你给我滚出来!”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敢耍我?敢偷家里的钱?我今天非撕了你的皮!”

  苏晚意放下笔,走到猫眼前看了看。

  周文倩气得脸色发青,正叉着腰,对着门又捶又踢。

  走廊里已经有邻居探出头来,不满地张望。

  苏晚意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录音,然后才拧开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周文倩就猛地撞了进来,差点把苏晚意撞个趔趄。

  “你个黑心肝的贱货!”

  周文倩一进门,手指就几乎戳到苏晚意鼻子上。

  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工资卡里的钱呢?二十五万!整整二十五万!是不是你转走了?!”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吃里扒外的东西!顾家养你五年,就养出你这么个贼!”

  苏晚意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指,神色平静。

  “妈,您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慢慢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周文倩眼睛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银行说了,卡挂失了!钱没了!”

  “密码只有你知道,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

  “把钥匙交出来!把密码告诉我!把钱还回来!否则我今天就报警抓你!”

  苏晚意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可笑。

  “妈,卡是您保管的,密码是您设置的。钱没了,您应该问自己,或者问银行,怎么能怪我?”

  “而且,您说的二十五万,是我五年的工资。这五年,家里的开销,房贷,给您的赡养费,给亲戚的人情往来,都是从这里面出的。”

  “您不会觉得,这些都不用花钱吧?”

  周文倩一噎,但随即更加暴怒。

  “放屁!那些才花几个钱?大头肯定都被你藏起来了!”

  “苏晚意,我告诉你,今天不把钱吐出来,你别想好过!”

  “这房子是你租的吧?我这就找房东,把你赶出去!让你睡大街!”

  “还有你工作单位,我也要去闹!让你同事领导都知道,你是个偷家里钱的贼!”

  “我看你还怎么有脸做人!”

  苏晚意听着她恶毒的威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妈,您尽管去。”

  “去我单位,正好我也想找领导评评理。我一个已婚妇女,工资卡被婆婆强行‘保管’五年,现在钱不见了,婆婆跑来单位闹,看看大家会怎么想。”

  “去找房东也行,租房合同合理合法,您以什么理由让他赶我走?”

  “至于报警——”

  苏晚意顿了顿,看着周文倩瞬间变了的脸色,缓缓道。

  “我支持您报警。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请警察同志帮忙查查。”

  “比如,我丈夫顾承泽明明三年前就回国了,却一直骗我在国外,这算不算欺诈?”

  “比如,他以我的名义,贷款八十万给别的女人买房,这又算不算诈骗?”

  周文倩的脸色,从铁青转为煞白。

  她瞪着苏晚意,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显然,她没料到苏晚意不仅不怕,反而会抛出这么一番话。

  “你……你胡说什么!”

  她声音发虚,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承泽在国外好好的……什么贷款,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没关系。”

  苏晚意走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警察会查清楚的。”

  “妈,您今天来,到底是为了那二十五万,还是为了替您儿子,来堵我的嘴?”

  周文倩被她逼得后退一步,眼神慌乱。

  “我……我就是来要钱的!那是顾家的钱!你凭什么拿走!”

  “顾家的钱?”

  苏晚意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那是我起早贪黑,加班加点赚的血汗钱。”

  “是您口中‘没本事’‘挣得少’的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这五年,我往这个所谓的‘家’里填了多少钱,掏空了多少积蓄,您心里没数吗?”

  “现在,您儿子用我的名字贷款养小三,您不但不觉得亏心,反而理直气壮来问我要钱?”

  “周文倩,你们顾家的人,是不是都觉得我苏晚意是泥捏的,没脾气?”

  周文倩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

  “你……你少在这转移话题!”

  “一码归一码!承泽的事是承泽的事,你偷钱是你偷钱!”

  “我警告你,赶紧把钱还回来,再回去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我还可以不跟你计较。”

  “否则……”

  “否则怎样?”

  一个冷静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苏晚意和周文倩同时转头。

  只见林薇和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刚才说话的,正是那个中年男人。

  林薇走进来,站到苏晚意身边,冷冷地看着周文倩。

  “周阿姨,这么大年纪了,跑到别人租的房子里大喊大叫,威胁恐吓,不太合适吧?”

  “你是谁?”

  周文倩警惕地看着林薇,又看看那个中年男人。

  “我是苏晚意女士的代理律师,林薇。”

  林薇亮了一下证件,语气公事公办。

  “这位是我的同事,张律师。”

  “我们受苏女士委托,处理她与顾承泽先生的离婚纠纷,以及相关的法律事宜。”

  “离婚?!”

  周文倩尖声叫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谁同意离婚了?我不同意!”

  “苏晚意,你想离婚?门都没有!”

  “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离开顾家!”

  “由不得您不同意。”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却带着法律从业者特有的压迫感。

  “根据《婚姻法》,离婚是夫妻双方的个人权利,任何人无权干涉。”

  “而且,鉴于顾承泽先生长期欺骗配偶,与他人以夫妻名义同居并育有子女,属于重大过错方,苏女士不仅有权要求离婚,还有权要求损害赔偿,并在财产分割上获得照顾。”

  “我们已经收集了相关证据,不日将向法院提起诉讼。”

  “另外,关于您提到的所谓‘偷钱’一事。”

  张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苏女士工资卡近五年的银行流水,以及她向您账户转账的凭证。”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苏女士的工资收入,绝大部分都转入了您的账户,用于所谓的‘家庭开支’。”

  “而您所谓的二十五万存款,并无任何证据证明其存在。相反,有证据表明,苏女士个人账户长期处于低余额状态。”

  “如果您坚持声称苏女士侵占了您的财

  本文标题:新婚丈夫被派往中东援建5年,我只身守家,超市偶遇他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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