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三年,听到夫君-"当初娶她,是为了治我体弱之症"我想我该走了

那年我不过九岁垂髫之龄,不懂人心险恶,只为了那个眉眼如画的小哥哥,毫不犹豫地替卫砚瑾挡下了那碗掺了剧毒的甜汤。
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向下,以此为代价,我成了整个京城都知道的哑女。
但这残缺的身子,在长公主眼中竟成了某种吉兆。她笃信方士之言,认定我是命格奇特的“五福之人”,天生便是为了替卫砚瑾挡灾续命而生。 于是,一纸婚书,将我与卫侯府的世子紧紧绑在了一起。
春去秋来,这深宅大院的日子一晃便是三年。
我眼见着卫砚瑾从当年那个走一步喘三口的病秧子,变得身姿挺拔、骑射娴熟。随着他体内沉疴尽去,原本应当琴瑟和鸣的婚后生活,却如同这深秋的枯井,波澜不惊,寒意透骨。
这三年来,他宿在我房中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昨夜风雪大作,凛冽的寒风拍打着窗棂,更漏声声,却始终等不到男主人的归影。
我披上鹤氅,提着那盏不太明亮的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寻到了城中最热闹的酒楼。
才至二楼雅间门外,里头推杯换盏的喧闹声便刺破了门窗纸,直直钻进耳朵里。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听到了卫砚瑾带着几分酒意的调笑声,字字句句,宛如利刃。
“卫兄,你那哑巴媳妇儿虽然不能说话,但模样倒是标志,怎么也不见你带出来?”旁人起哄道。
只听得一声瓷杯落桌的脆响,卫砚瑾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你也说了,是个哑巴。”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凉薄:
“当初娶她,不过是信了那老道士的鬼话,拿她当味药引子治我这先天体弱之症罢了。如今我身子已然大好,还要这药渣作甚?”
屋内传来一阵会意的哄笑,他似乎并不尽兴,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刺耳:
“更何况,她虽有几分姿色,可在床榻之上却如同一截枯木,无论怎么弄都叫不出半点声响,实在是败人兴致,索然无味。”
我站在门外,握着灯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寒气仿佛顺着指尖冻结了心脉。
紧接着,便是他那句最为诛心之论:
“你们倒是帮我想想,如今这局面,我该寻个什么由头休妻,才能不落人口实?”
门内的嘲笑声此起彼伏,门外的我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释然。
不必劳烦世子爷为此绞尽脑汁、左右为难了。
他只当我是个没了娘家撑腰、任人拿捏的孤女,却全然不知,当年定下这门亲事时,我那平日里柔弱的小娘,曾拼着最后一口气,跪在御阶之前,为我求来了一道足以保命的懿旨。
隔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推杯换盏,暖意融融;门外,我如坠冰窟。
卫砚瑾那些带着酒意的嘲弄,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将我的尊严一点点割碎。我在廊下伫立良久,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却不及心头那抹难堪来得刺骨。
也是,当初这场婚事,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我是那个被选中的“挡灾符”。
这一刻我才恍然记起,卫家曾有过那般骇人的谶语,言卫家独子活不过弱冠之年。而今,卫砚瑾已然二十有一,那个压在他头上的死劫,早就随着岁月的流逝悄然化解了。
既已渡劫,我也就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屋内的谈笑声并未因我的沉默而停歇,反而愈发肆无忌惮。
此时,一个轻佻的声音伴着酒盏磕碰的脆响传来:
“卫兄,既然你向来偏爱那婉转曲意,何苦还要费尽心思找借口往外跑?倒不如直接将养在金屋里的那位“小黄鹂”接回府来, 红袖添香,岂不美哉?”
听到这话,我搭在门框上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惨白。
短暂的静默后,卫砚瑾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罢了,你们又不是不知晓家中那位。”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嫌弃与无奈:“沈听絮那性子,最是善妒不过。平日里我若是晚归半刻,她便要兴师动众地派人满城寻我,恨不得将我栓在裤腰带上。若是让她知晓了外室的存在,定又要哭闹个没完没了,实在令人头疼。”
这番话入耳,我只觉得荒谬。
成婚整整三载,卫砚瑾每每在床笫之间总是草草了事,毫无温存可言。 往日里,我只当他生性清冷,不重欲念,还为此暗自愧疚,觉得自己未能尽好妻子之责。
原来,并非是他寡欲,仅仅是因为对着我这个“无趣”的正妻,他提不起半分兴致,这才早早就在外面养了那解语花。
这一刻,所有的自我怀疑都成了笑话。
我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也没必要再听下去了。转身离开时,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自作多情,成了那个给他添堵的麻烦精,更是他不曾纳妾的“挡路石”。
不过以后不会了,既然我是多余的那个,他也不必再为此左右为难。
今夜这雪,下得倒像是要将这世间万物都埋葬了一般。
檐下的积雪已厚得惊人,我刚一掀开酒楼的帘子,狂风便卷着冰碴子不管不顾地往脸上招呼。那些细碎的飞雪似是长了眼,直往眼眶里钻,吹得人双目通红,脸颊更是被刮得生疼。
一路顶风冒雪回到府中,刚进屋,贴身丫鬟芸香便红着一张俏脸,期期艾艾地将一本画册递到了我手上。
那是我前些日子让她去寻的最新的秘戏图。
我生母去得早,直到成婚前夕,也未曾有体己人同我讲过这闺房之乐究竟为何物。前阵子长公主话里话外开始催促子嗣,可偏偏卫砚瑾对我总是兴致缺缺,哪怕同处一室也多是背对而眠。
无宠无爱,何来子嗣?
我是个哑巴,但我不是傻子。为了卫家的香火,我不得不四处打听,不仅搜罗了这些羞人的图册,甚至还乔装打扮,偷偷去了那烟花柳巷醉月楼,向那里的当红姑娘讨教这“伺候男人”的本事。
可如今,这画册捧在手里,每一页都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得我脸皮火辣辣的疼。
我转身,将那画册连同自尊一并丢进了火盆。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我却觉得不够,疯了一样将藏在柜底的那些画册全翻了出来,一本接着一本往火里送。
芸香吓坏了,惊叫着想要上来拦我,被我红着眼硬生生赶了出去。
炭盆里的火烧得极旺,映得满室通红。我瘫坐在地上,终究是没忍住,没出息地掉了眼泪。
做哑女也就这点好处,连哭的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绝不会发出半点令人生厌的声响,更不会惊扰了旁人的清梦。
卫砚瑾推门进来时,裹挟着一身寒气与浓重的酒臭。
“你在房里烧什么鬼东西?这味儿熏得人头疼。”
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我没理他,自顾自地躺回榻上,背对着他闭上眼,只盼着他嫌我无趣,能回他自己的书房去。
身后半晌没有动静,就在我以为他要走时,一具滚烫的身躯却突然贴了上来。那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车熟路地探进了我的里衣。
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
既已动了休妻的念头,又何必还要这般委屈自己来钻我的被窝?
我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推拒着他。这是成婚以来,我第一次拒绝他。
卫砚瑾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动作不仅没停,反倒像是被激起了几分征服欲。他单手便制住了我乱挥的双手,吻得凶狠又敷衍,直到唇瓣被我狠狠咬出血腥味,他才吃痛停下。
借着烛火,我看清了他眼底的嘲弄。
“沈听絮,你闹什么脾气?前几日不还学了些下流花样主动勾引我吗?这会儿又要装贞洁烈女了?你这欲擒故纵的把戏,使得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这话如利刃穿心,好像我所有的努力在他眼里都是不知羞耻的献媚。
我急火攻心,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了他一把。卫砚瑾酒意上头,重心不稳,竟真的被我推到了床下。
“砰”的一声,这一摔,倒是把他的酒给摔醒了。
他狼狈地爬起来,满脸恼怒:“行啊沈听絮,长本事了!你不愿意伺候,这京城里有的是女人愿意!”
我眼眶通红,双手飞快地比划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外面愿意的人多了去了。既然那‘小黄鹂’那么好,你去找她便是,还回来找我做什么!”
卫砚瑾面色一僵,闪过一丝被戳穿的错愕与狼狈,紧接着便是恼羞成怒。
“好!好极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说罢,他狠狠摔门而去,没再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夜,卫砚瑾真的没再回来。
我知道,他定是顶着风雪去了醉月楼,去找他心尖上的那个“小黄鹂”了。
那女子会唱曲儿,声音定是如黄鹂般婉转动听吧。不像我,是个只会比划的哑巴,在床榻之间除了让他败兴,甚至让他生出了休妻另娶的心思。
可休妻二字,对于女子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大盛律例严苛,唯有和离之妇方可另立女户,若是被休弃,便只能被遣送回娘家,由家中嫡母重新“教导”。
想起我那位嫡母的手段……若我真的被休回去,只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次日傍晚,卫砚瑾用行动向我证明了他的决心。
他甚至没有知会我一声,便叫了一顶粉轿将那“小黄鹂”抬进了府,直接安置在了离他书房最近的疏月院。
我这才知晓,那姑娘本名银月,出身醉月楼,头回登台便一曲动京华,得了“小黄鹂”的雅号。听说当晚就有位神秘贵人一掷千金替其赎身,原来那人便是我的夫君。
那一夜,疏月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先是悠扬的曲子,后来便是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烧水的婆子在廊下忙活了一整晚,连路过的丫鬟都羞得红了脸。
第二日一早,卫砚瑾便派了贴身小厮过来传话,说是银月昨夜累着了,身子不适,免了今早的请安,等过些时日再来奉茶。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片死寂。
卫砚瑾这是在逼我低头。正室夫人的体面与尊严,全是看他心情赏赐的,他想给便给,想收回,便能将我的脸面踩在泥里。
不过半日,阖府上下都在传我失宠的消息,连个出身青楼的妾室都能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我置若罔闻。既已决定离开,他宠谁爱谁,捧谁踩谁,都与我再无干系。
长公主听闻了府里的风言风语,传我去主院问话。正好,我也有些旧账,要同她算一算。
我安静地跪坐在长公主身侧,听着她温言软语地敲打。
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觉得银月出身低贱,不堪为妾,怕坏了卫府门风。但她又不愿为了个外人伤了母子情分,便想借我的手做这个恶人,将那银月赶出去,再体体面面地替卫砚瑾纳几房良妾。
长公主看不懂手势,特意在身旁养了个通晓哑语的嬷嬷。
这次,我没有如她所愿地点头应下,反倒是比划着,替银月求了个贵妾的名分。
既要和离,我不想临走前再和卫砚瑾闹得不可开交,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我看着长公主错愕的神情,苦涩地勾了勾嘴角,双手缓缓比划出一段陈年旧事。
“儿媳还有一事,想与母亲商议。当年定亲之时,您曾替我生母向太后求过一道懿旨。说是若能破除夫君活不过弱冠的死劫,便允我自由,是去是留,全凭儿媳心意。”
“儿媳不才……如今心意已决,只求和离。”
我父亲虽官拜礼部尚书,但我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按理说,这长公主府的高门槛,我是万万跨不进来的。
一切皆因九岁那年。
我随嫡母赴宴,席间替卫砚瑾挡下了一碗有毒的甜汤。毒性猛烈,虽保住了性命,我却从此毒坏了嗓子,成了个只会啊啊乱叫的哑女。
长公主笃信仙人之言,认定我是那个能替卫砚瑾挡灾的贵人,这才做主定下了婚事。
我阿娘彼时已久病在床,听闻我要嫁入高门受罪,心如刀绞,握着一支银簪就要随我同去。最后是长公主再三承诺,又求来太后懿旨,保证我不会有性命之忧,且若卫砚瑾平安长大,便许我自主去留,阿娘这才含泪咽了气。
长公主看着我泛红的眼眶,长叹了一口气,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道:
“听絮啊,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世间常态。你这又是何苦?等你日后诞下嫡子,区区一个妾室,又怎敌得上你们少年夫妻多年的情分?”
我心意已决,只是低头不语。
长公主见劝不动我,便退了一步,提出要我等到卫砚瑾迎娶新人进门之后再走。
是了,她早已为卫砚瑾相看好了云阳侯府的三姑娘赵清儿做平妻,婚期就定在下月初一,满打满算,也不过半月光景。
这门亲事怕是早就定下了,全府上下,唯独瞒着我一人罢了。
长公主循循善诱,替我剖析利弊。
卫砚瑾刚满二十一岁,破了那活不过弱冠的谶言。此时若传出正妻和离下堂的消息,对他、对卫府的名声都不好听。
再者,和离书虽能助我立女户,但沈家那边若知道我还活着,为了攀附权贵,定会将我抓回去再嫁一次。
她承诺,只要我答应等婚礼之后再走,她便会对外宣称沈听絮暴病而亡,并给我一个新的身份离京,让我彻底摆脱沈家的纠缠。
我想了许久,终是点头应了。毕竟离了长公主府的庇佑,我确实斗不过沈家。
临走前,长公主还在劝我:
“听絮,砚瑾心中是有你的。他不过是年少心性未定,贪图新鲜罢了,我这个做母亲的看得分明。”
“你守了他这么多年,当真舍得下这份情意?”
我沉默着没有回应。情意?若他有情,又怎会让我沦落至此。
“若你心意已决,此事便先瞒着砚瑾吧。我不想因为这事儿,影响了他和云阳侯府的联姻。”
长公主实在是多虑了。卫砚瑾早就巴不得休了我,又怎会因为我要走而伤心难过,从而影响他迎娶高门贵女呢?
卫砚瑾听闻是我劝住了长公主,没将那银月赶走,只当我是想通了,低头认错了,对此十分受用。
分明晨间还说银月身体不适,这会儿为了彰显我的“大度”,又特意让银月前来奉茶,行妾室之礼。
这摆明了是给我台阶下,我若不顺着杆子爬,便是给脸不要脸。
银月跪在下首,双手将茶盏高举过头顶。
“昨日伺候世子睡得晚了些,这才来迟了,还请夫人见谅。”
她声音轻柔娇媚,尾音带着钩子,光是听着便让人骨头酥麻。难怪卫砚瑾喜欢听她唱曲儿,连说话都这般动听。
见我迟迟没有去接,银月疑惑地抬起头。
那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望向我,眉眼含春,眼角眉梢都挂着几分得意。
她似是不经意地将手往下放了放,衣领微敞,露出了白皙颈间那一抹刺眼的红痕,昭示着昨夜的战况有多激烈。
我指尖掐进掌心,僵硬地接过那盏茶,也没喝,随手搁在一旁便将她打发了。
每逢初一、十五,按规矩卫砚瑾是要宿在我屋里的。
虽说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和衣而睡,与我同床异梦,但这体面他以前是给的。
可今日,晚饭都凉透了,他还没来。
我立刻便明白了,他这是在等我去“请”他。他要我卑躬屈膝,要我亲自去请他,向他承认我错了,承认我离不开他。
我没有去,早早地熄了灯。
卫砚瑾自然懂我是何意。于是,一连几日,他都歇在了疏月院,夜夜笙歌。
我没工夫去争风吃醋,也没时间去黯然神伤。
既要和离,便不能再留在京城这伤心地。我翻出前些年收集的游记,借着烛火细细研读,打算为自己选个山清水秀的去处。
我手中没什么现银,便趁着没人注意,一点点将嫁妆里值钱的金银细软都收拾出来,打算寻个机会变卖了换成银票。
还要想好以后靠什么谋生,总不能坐吃山空。宫里的太医治不好我的嗓子,但这天下之大,奇人异士颇多,说不定真有神医能让我重开金口。
等到卫砚瑾终于想起来寻我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从主院搬了出来,住进了一处偏僻清净的小院。
他站在破败的院门前,眉头紧锁。
“你搬来这种鬼地方做什么?又是苦肉计?”
见我不理,他又自顾自地说道:“银月这几日天天去给你请安,你不愿见也就罢了,这么冷的天,怎么能让她在屋外一直罚站?她的身子骨可受不住。”
原来,他来找我,还是为了银月。
我比划着解释:“我没让她等,是她自己偏要站在风口里等,与我何干?”
“况且你要娶平妻了,新人进门,我总不好还霸占着栖梧院,那是留给赵家姑娘的。”
成婚三年,我和卫砚瑾一直同住一院。如今平妻入府,自然该分院别居,免得日后尴尬。
卫砚瑾顿了顿,神色缓和了些,似是在同我解释,语气竟难得柔了几分:
“我在朝中行走,应酬往来繁多,终究是需要一位长袖善舞、能言善道的夫人替我打理。你口不能言,实在是多有不便,赵家姑娘进门,正好能替你分担一二。”
他走上前,像安抚小猫小狗一样,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
“阿絮,你乖觉一些,这府里自然永远有你的位置。再者,银月身世凄苦,自小便是谨小慎微的性子,你不发话,她哪里敢走?以后莫要再欺负她了。”
他又在嫌弃我是个哑巴。
可他似乎全忘了,我是因为谁才变成了哑巴;也全忘了他曾信誓旦旦地对我许诺,此生绝不嫌弃我分毫。
当年那碗毒甜汤,本是他嫌弃桂花蜜太腻,执意要换我手中那一碗清淡的。
后来我不幸毒哑,有人当街嘲笑我是个只会比划的小哑巴,年少的卫砚瑾红着眼冲上去与那群人拼命,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松手。
那时的他,会耐心地同我一起学手势,会在我难过时轻轻拍着我的脑袋,笨拙地安慰:
“阿絮不能说话没关系,以后阿絮想说什么,我替你说;阿絮想骂谁,我替你骂!”
“我卫砚瑾发誓,这辈子绝不会让人再欺负阿絮!”
言犹在耳,可如今,那个发誓要保护我的人,却成了伤我最深、带头欺负我的人。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湿意,乖顺地点了点头。
反正我都快走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也没必要再翻出来跟他争个面红耳赤了。
卫砚瑾对银月的宠爱,如今已是满府皆知的事。
但凡外头供上来的稀罕物件,总是如流水般先送进她的疏月院。就连那位向来挑剔、极不喜欢我的长公主婆婆,竟也转了性子,赏赐如流水般送去她房中。
这几日天寒地冻,我旧疾复发,身子骨愈发沉重。芸香那丫头心疼我,特意去库房取平日里给我补身用的血燕,谁知空着手红着眼回来了。
一问才知,库房管事赔着笑脸说,凡事要先紧着疏月院——原来,是银月有了身孕。
难怪卫砚瑾甚至顾不得体面,这般迫不及待地将人接进府中,捧在手心里怕化了。
屋子里炭火不足,闷得人心慌气短。我这几日病着,也许久未曾见光,想着园子里的腊梅许是开了,便披了厚氅,打算去折几枝回来,哪怕是插在瓶中看着,也能添几分生气。
冤家路窄,这词当真不假。
在那株傲雪寒梅下,我也撞见了同样在赏花的银月。
她穿得厚实精贵,见了我,脸上堆起一抹乖巧至极的笑意,娇滴滴地道:“姐姐,实在是对不住,今日不能给您行礼了。大夫说我这胎像有些不稳,夫君特意嘱咐,让我免了这些虚礼,好生养着。”
她生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若非我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轻蔑与挑衅,只怕真要被这声“姐姐”给骗了去。
芸香被我支去前院办事,此刻身边连个能替我张嘴传话的人都没有。
我不欲与她纠缠,只淡淡点了点头,转身便欲离开。她肚子里揣着卫砚瑾的宝贝疙瘩,若是在我面前有个三长两短,这罪名我担不起,更不想担。
谁知,银月的声音却如同附骨之疽,从身后幽幽飘来。
“姐姐,你腰间这枚玉佩好生别致,是你自己刻着玩的吗?”
我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回过头,那枚鸳鸯玉佩正被她捏在指尖把玩。定是方才转身时,不慎滑落被她捡了去。
那是卫砚瑾与我成婚时,亲手雕琢的定情信物。
彼时新婚燕尔,他说市面上的俗物配不上这一生一次的盟约,唯有亲手所刻,方能彰显真心。这鸳鸯佩,我和他一人一枚,寓意双宿双飞。
我眉头紧蹙,转过身伸出手,眼神凌厉地示意她归还。
银月却像是看不懂我的脸色,撒娇似的将手背到身后,身子一扭:
“不嘛不嘛!姐姐这玉佩看着也不是什么值钱的贵重物件。母亲近日赏了我好些奇珍异宝,姐姐不如随我去房里挑一样,我拿好的跟你换,好不好?”
她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可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里,分明盛满了恶毒的嘲讽。
见我神色愈冷,她故作惊讶地捂住嘴,恍然大悟道:
“哎呀,瞧我这记性,姐姐怎么不说话呢?我竟忘了,姐姐是个哑巴,根本不会说话。”
她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如毒针扎心:
“既是哑巴,那姐姐平日里与夫君同房时,岂不是也跟条死鱼一样发不出声?难怪夫君每次从你房里出来,都抱怨说姐姐无趣得很。”
羞愤与怒火直冲天灵盖,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有嘶哑的气流声。那种发不出声的无力感,让我瞬间失去了理智,伸手便要去夺回我的东西。
争抢间,我一把抓回了鸳鸯玉佩,死死护在怀中。
银月见我不肯就范,面色一沉,竟不管不顾地上来推搡。
推搡之间,银月脚下一滑,整个人惊呼着向身后的莲花池倒去。
我心头一慌,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拉住她。
可她非但没有借力站稳,反而在倒下的瞬间,死死拽住了我的衣袖。
“噗通”一声巨响,冰冷刺骨的池水瞬间将我们二人吞没。
落水的最后一瞬,我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奔而来。
卫砚瑾神色慌张,那是我许久未见的焦急。
“银月——!!”
冬雪初融,这池水冷得像是能冻裂人的骨头。
我在水中浮沉,隔着那层起伏荡漾、波光粼粼的水面,我看见卫砚瑾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奋力向着银月的方向游去。
他眼里只有那个女人。
可我也在水里啊……
夫君,我也不会水啊。
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我在冰冷中不断挣扎,直到四肢百骸都被冻僵,最后一点力气耗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恍惚间,我仿佛死了一遭,又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漫长而黑暗的梦魇里。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极寒的冰山,一会儿又是炙烤的火山。
我看见卫砚瑾站在岸边,望着我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温情,而是充满了狠厉与怨毒,他在咆哮,怪我害死了他未出世的孩子。
画面一转,我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我替他挡下的第三次劫难。
那年时疫横行,卫砚瑾染病高热不退,我不眠不休地照顾他,终究还是过了病气。
就在我发起高热、烧得人事不省快要咽气的时候,原本病重的他却奇迹般地迅速好转。
迷蒙中,卫砚瑾跪在我的榻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一遍遍同我道歉,求我醒过来。他说他不要娶我这个挡灾的工具,不要我替他受这些苦,只要我能好好的活着。
傻瓜,那怎么行呢?
阿娘已经走了,这世上我只有他了。
更何况,我从未怪过他。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自从同卫砚瑾定下这门亲事,每次我从长公主府小住回去,都会带回许多赏赐。
那一个个寒冷的冬日,我和阿娘再也不用像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一样抱团取暖。我们有了永远烧不完的星火炭,屋子里暖得像春天。
甚至还有宫里的太医来为阿娘看诊,那些我以前见都没见过的珍稀药材、名贵补品,源源不断地送进我们那个破败的小院。
因为这些,阿娘多陪了我好几年。那些夜晚,她又能温柔地为我唱起好听的歌谣。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如果我的命、我的健康,替他挡灾能换来阿娘多活些时日,我是千肯万肯的。
更何况,卫砚瑾那时对我真的很好。
我也……是真的喜欢他。
我总想着,只要熬过这一关,只要等到他过了二十岁生辰,这该死的命格就会破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白头偕老。
梦境最后,定格在成亲那日。我看见卫砚瑾挑起我红盖头时眼中的欣喜若狂,可眨眼间,那眼神就变成了如今的厌弃与冰冷。
好冷啊……
我蜷缩成一团,像是回到了儿时那些没有炭火、大雪封门的冬夜。
记忆里,阿娘将我紧紧抱在怀中,含着泪教导我:“絮儿,长大了千万不能像阿娘一样给人做妾。做妾就是被人磋磨的命,一辈子都要过这样寒冷的日子。”
阿娘,我听话了,我没有给人做妾,我是他的正妻啊。
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这么冷,冷到了骨头缝里?
再次醒来时,守在床边的只有芸香一人。
那丫头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显然是哭了许久。
我这才知道,府里的大夫都去了疏月院候着,根本没人理会我的死活。芸香一个没权没势的丫鬟,请不来大夫,只能跑去外面的药铺给我抓了两副药。
回来时,还被疏月院的人刁难,脸上硬生生挨了一巴掌。
芸香红着眼,小心翼翼地吹凉勺子里的药汤喂我。
我看着她脸上的指印,心中酸涩难当,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都怪我无用,如今这正室夫人的名头形同虚设,连身边唯一的丫鬟都护不住。
一碗苦涩的药汤才喝了两口,卫砚瑾的人便到了。
没有任何关切,只有冷冰冰的传唤。
银月腹中的孩子没保住,他要罚我,要我去给那个女人磕头道歉。
甚至连梳洗整理的时间都不给我,我只来得及随手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将散乱的长发挽起,就被两个粗壮的嬷嬷像押犯人一样,架着带到了疏月院。
一进屋,热浪扑面而来。
疏月院里烧着极旺的火盆,温暖如春,与我那冷清的屋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银月虚弱地靠在卫砚瑾怀中,低低地啜泣着,梨花带雨。
卫砚瑾轻声细语地哄着她,转头看向我时,那目光瞬间变得锋利如刀,甚至带着一丝……恨意?
他恨我?
“沈听絮,你这个毒妇!”
卫砚瑾咬牙切齿,声音里压抑着暴怒:“我虽知你平日里善妒,却没料到你竟如此狠毒!明知银月怀有身孕,还故意将她推下池塘!你可知罪?!”
这莫须有的罪名,听得我脸色煞白,本就虚弱的身子晃了晃,若非芸香死死搀着,怕是早已倒下。
狠毒?
我没忍住,自嘲地笑出了声。无声的笑,在喉咙里滚动,悲凉至极。
这一笑,彻底激怒了卫砚瑾。
“你竟还有脸笑?你……”他指着我,原本想骂得更难听,但触及我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语气终究是软了两分。
“你善妒残害子嗣,按家规本该永囚家庙!但念在你体弱多病,我也不是不念旧情之人。你立刻跪下向银月赔罪,随后回去抄写经书为那未出世的孩子超度,此事便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比划起手势:
“我没有错,凭什么给她赔罪?是她自己来抢我的玉佩,若非她步步紧逼,又怎会自己摔进池塘?”
卫砚瑾看懂了我的手势,眼中的厌恶更甚。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当时我亲眼所见,是你伸手推了她!”
原来如此。
那日他赶来时,恰好看到我伸手去拉银月的那一幕。从他的角度看去,便是我在推人。
“银月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怀着身孕还要去你院中站规矩,她那样胆小的人,怎么敢抢你的东西?”
他不分青红皂白,字字句句都在维护那个女人。
酸涩的情绪像一块巨石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逼得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这种百口莫辩的绝望,比哑巴吃黄连还要苦上万倍。
我偏过头,不再比划,不再解释。心已死,多说无益。
卫砚瑾见我这般“倔强”的态度,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这两年他掌权之后,变得越发强势霸道,最恨旁人忤逆。
“既然夫人不知悔改,那便按家法处置。夫人有错,当罚家法二十鞭!念其体弱受不住,由贴身丫鬟芸香代领责罚!来人,请家法!”
听到这话,我瞬间慌了神。
卫砚瑾果然最懂怎么伤我,他知道我现在唯一的软肋就是芸香。
眼看着那粗长的鞭子就要落在芸香身上,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嬷嬷的钳制,冲上去一把将芸香护在怀里。
“啪!”
行刑的小厮下了死手,那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我的背上。
剧痛瞬间炸开,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我单薄的素衣。我痛得额头冷汗直冒,身子猛地一颤。
“沈听絮你……”
卫砚瑾神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放下怀里的银月站起身来。
银月何等精明,见卫砚瑾有了心软的迹象,立刻撑着身子半坐起来,一把拦住了他的动作。
她红着眼眶,摆出一副宽容大度、善解人意的模样,柔声道:
“夫君,算了……夫人定然不是故意推妾身的,你别怪夫人。况且夫人身份高贵,乃是正室,怎可开口同妾身这样一个卑贱之人道歉呢?”
说着,她的目光幽幽一转,落在了我头上那支素银簪子上,像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妾身看夫人头上这支银簪很是特别,甚是喜欢。不如夫人将它赏给妾身,就当作是对失去孩儿的补偿,此事便作罢,好不好?”
卫砚瑾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哼道:
“不过是个庶女出身,何谈身份高贵?银月大度不与你计较,一支破银簪而已,你就给她,这事就算揭过了。”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我明明曾无数次同他说过,这银簪是我阿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可如今,他嫌弃我是个哑女,嫌弃我的出身,更将我视若珍宝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
他不信任我,为了哄他的新欢开心,任由她抢走我最珍贵的东西。
突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涌上心头。
不重要了,真的都不重要了。
卫砚瑾这个人,我不想要了。
这枚代表着所谓真心的玉佩,我也不要了。
我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枚鸳鸯玉佩。
“她既然喜欢这玉佩,我给她便是!但这银簪,是我阿娘的遗物,谁也不能动!”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玉佩狠狠朝他扔去。
银月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尖叫一声,往卫砚瑾怀里缩去。卫砚瑾忙着护她,根本没去接那玉佩。
“砰!”
一声清脆的脆响。
那枚承载着昔日誓言的鸳鸯玉佩,重重砸在地上,瞬间碎成了两半。
卫砚瑾死死地盯着地上碎裂的玉佩,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眶瞬间红得骇人。
双佩结缡,白首盟契。
鸳鸯玉碎,参商永离。
在我们这里的习俗中,只有夫妻缘尽、恩断义绝之时,才会碎玉明志,从此各奔前程,死生不复相见。
“沈听絮!!就因为一支破银簪,你就……”他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吼道,“你信不信我立刻便写一纸休书休了你!!”
看着他暴怒的样子,我倏地笑出了眼泪。
休了我?
他忍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把这句心里话说出口了。
卫砚瑾怒极反笑,他猛地站起身,几步上前,一把从我发间拔下那支素银簪子。
他手腕一扬,直接将那银簪扔进了烧得通红的火盆里!
仿佛那支簪子才是害死他孩子的罪魁祸首。
随着簪子离去,我的发髻瞬间散开,凌乱地披在肩上,显得狼狈不堪。
隔了好几息,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敢?!
那是阿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啊!
“不!!”
我无声地嘶吼着,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卫砚瑾,像疯了一样冲向火盆。
我不顾一切地将双手伸进滚烫的炭火中,徒手刨开那些燃烧的红炭,在那炼狱般的灼热中,死死抓住了那支银簪。
十指连心,钻心般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皮肉被烫焦的味道弥漫开来,但我感觉不到疼,我只知道要攥紧它,死都不能松手。
我从火盆中捞出了它。
在痛晕过去之前,我恍惚间看见卫砚瑾脸色惨白地冲过来,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担忧。
定是我看错了吧。
他怎么会在意我呢?
他若在意,又怎会亲手将我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再次醒来时,我的双手已被厚重的白布层层包裹,缠得像两只粽子,从指尖一直缠到手腕,丝毫动弹不得。
大夫说,烫伤太深,定是要留疤了。
万幸的是,因为我用右手护着簪子,左手只是轻微烧伤,但日后行动终究还是会有所不便。
芸香一边流泪,一边小心翼翼地喂我喝粥。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我心如刀绞。
从前我虽然口不能言,至少还能比划手势与人交流。可如今双手废了,我倒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连安慰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府里就是个吃人的魔窟。
她不能再留在这里陪我受罪了,现在的我,根本护不住她。
我想起从前她家中早已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那是个老实本分的后生,我曾见过一面,为人踏实。他等了芸香好几年也不肯另娶,芸香心里也是有他的。
我早就为她备下了一份丰厚的嫁妆,藏在箱笼的最底层。
是时候了。
我要把她送走,让她离开这个鬼地方,去过安稳的日子。
至于我……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底一片死寂。
整个卫府都被漫天的红绸给淹没了,触目所及皆是刺眼的喜庆。
再过两日,便是卫砚瑾迎娶新妇的大日子。
他踏着暮色而来,将一枚修补过的鸳鸯玉佩搁在我的床头。那玉佩曾摔得粉碎,如今裂隙处虽用金丝细细缠绕着,看着金贵,可那狰狞的纹路却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碎了便是碎了,即便那是金镶玉,也掩盖不了内里已经分崩离析的事实。
卫砚瑾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温润,他习惯性地伸手,像安抚一只宠物般揉了揉我的发顶,无奈地叹息:
“阿絮,你何时变得这般执拗?服个软、认个错,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说教意味:
“我是男子,这一生注定不可能只守着你一人。你是正妻,该拿出些大度来。这回便罢了,往后,切莫再因为嫉妒而使性子胡闹。”
说着,他指了指送来的托盘。那是一整套崭新的头面和衣裙,皆是按照我往日最钟爱的样式定制的。
颜色是极艳丽的红,说是喜庆,实则是在那是那个女人的婚礼上,让我这个旧人做个得体的陪衬。
卫砚瑾俯下身,微凉的唇在我额间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像是恩赐。
“听话些,乖一点。无论我娶谁,这府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后日新人敬茶,你守好规矩,别让人看了笑话,可清楚?”
手上的伤还没好,还在隐隐作痛,但这唯一的幸事便是——我终于不用开口同卫砚瑾说话了。
我垂着眼帘,顺从地点了点头。
然而到了婚宴那日,原定的敬茶却临时变作了敬酒。
我手腕上的伤口尚未愈合,医嘱明言不可沾酒。卫砚瑾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的一丝波澜也平息了。
我扯出一抹得体的笑,没闹也没躲,仰头将那杯苦涩的酒液饮尽。
宾客的喧闹声中,人人都在恭维卫砚瑾艳福不浅,坐享齐人之福。
我像个提线木偶,配合着演完了这场名为“和睦”的戏码。
待到那一对新人相携送入洞房,我悄无声息地回房,背起早已藏好的小小包袱,推开了那扇侧门。
这一生,我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京郊那片围猎场。
如今真的要孤身一人踏入茫茫人海,心底说不害怕是假的。
好在前些日子,我已将从前的嫁妆变卖换成了银票,临行前,长公主又借着赏赐的名义塞给我不少盘缠。
至少,不必为了生计流落街头。
我褪去了绫罗绸缎,换上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麻衣,将自己打扮成这世间最寻常不过的妇人。
我花了整整两年的光阴,从繁华的京都一路向南。
途经齐州、青州,看过江南的烟雨,最后落脚在了一座名为小远城的边陲小镇。
这一路,只要听说有名医坐堂,我便会虔诚地前去拜访。
那些曾经只在游记杂书中窥见的文字,如今都化作了眼前鲜活的山川风物、四时美景。
我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街头嘶哑着嗓子叫卖的小贩,冬日里为了几文钱还要赤脚下水的渔女……
我也曾因为不谙世事,被狡猾的骗子骗走了不少银两。这世间人人都在为了活着而奔波,就连骗子,都在日复一日地精进着骗术。
站在熙攘的街头,我不禁恍惚:过去的那些年,我究竟在忙些什么呢?
在那一方四四方方的宅院里,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等着卫砚瑾施舍的一点爱意,等着他那偶尔流露出的几分怜悯。
我没有喜好,没有自我。
卫砚瑾要上朝点卯,要与好友推杯换盏,他的世界很大。
而我只能日复一日地守在府中。哪怕他只是晚归了半刻钟,我都要惊慌失措地派人去寻。
因为那时候,我的世界贫瘠得只剩下他一个人。
如今再回首,那些卑微到尘埃里的日子,竟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女子若不将自己困在后宅那一方天地,若有了自己想做的事,便绝不会困于情爱这沼泽中无法脱身。
只可惜,遍访名医,我的哑疾依旧毫无起色。
如今,我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一位唤作“三娘子”的奇人身上。
传闻她医术通神,堪比再世华佗,却性情古怪。她看病不收金银,只收劳力。
若想让她出手,需得亲自在她身边打杂做苦力。
她看了我的嗓子,只说能治。
代价是,替她打杂三年。
将新妇赵清儿送入福云院后,卫砚瑾不得不折返前厅应酬宾客。
大喜之日,他被灌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虚浮。
眼看时辰不早,该回新房了。
夜风一吹,他混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沈听絮那张苍白的脸。
府里多了一位平妻,依着她那敏感的心思,此刻定然不好受。
她身上带着伤,方才又被逼着喝了烈酒……
她性子那样软糯,这会儿指不定正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
卫砚瑾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一丝自以为宠溺的笑。
罢了,还是得去瞧瞧她。
否则依着她的性子,若是哭上一整夜,明日怕是要起高热。
卫砚瑾挥退了催促的丫鬟,独自一人穿过回廊,走了许久才来到沈听絮如今偏居的院落。
院子里静得有些吓人,没有灯火,也不见贴身丫鬟芸香的影子。
推门而入,屋内空空荡荡,透着一股久不住人的冷清。
只有床头那枚用金丝修补好的鸳鸯玉佩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纹丝未动。
卫砚瑾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视线扫过妆台——从前送她的首饰都在,柜子里的衣物也整整齐齐。
那一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还好,东西都没带走。她应当只是赌气回了沈府娘家。除了沈府,她那样柔弱的菟丝花,又能去哪儿呢?
随即,那一丝慌乱转为了恼怒。
沈听絮当真是愈发不懂事了,竟然敢在大婚之日跑回娘家,这一出离家出走的戏码,是摆架子给谁看?
卫砚瑾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转身大步走向了赵清儿的福云院。
然而,好景不长。
赵清儿入府不过五日,卫砚瑾便开始怀念起从前的清净日子。
那妾室银月仗着有孕在身,对赵清儿屡次不敬,言语挑衅。
可赵清儿出身将门,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当众拆穿了银月那些拙劣的把戏,二话不说便是几次掌嘴责罚,打得银月脸颊红肿。
偏偏赵清儿手里证据确凿,卫砚瑾想偏袒都不占理。
一回府,银月便哭得梨花带雨,闹得他头痛欲裂。而沈听絮那个女人,竟然还在沈府赖着不回来!
卫砚瑾心烦意乱,索性约了几位好友去醉月楼买醉。
酒过三巡,还没喝尽兴,其中一位好友的夫人便派了小厮来寻人。
席间众人不由得调笑起来:
“李兄,这可是新婚燕尔啊,嫂夫人晓得你来这种地方,怕是打翻了醋坛子,这么急吼吼地来拿人了。”
那李兄虽嘴上抱怨着“内子善妒”,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满面春风地告辞离去。
看着这一幕,卫砚瑾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从前……被人这般调笑的,似乎总是他。
他忽然疯狂地想念起沈听絮来。
若是从前,他下值稍微晚了一些,她定会派人满城地寻他。
若是听说他来了这种烟花之地,她更是会想尽蹩脚的借口来催他回家。
但她又是那样的乖巧懂事。
只要他提前知会一声,或是派人传话,她便绝不会闹,一定会乖乖等到约定的时辰才让人去寻。
成婚三载,无论多大的风雨,无论多深的夜,只要他回到府门口,总能看到她提着一盏孤灯在等候,然后亲手端上一碗温度适宜的醒酒汤。
卫砚瑾有些恍惚,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些记不清了。
沈听絮有多久没有那样等过他了?
好像自从银月入府后,无论他多晚归家,无论身上带了多重的酒气,她都不再过问半句。
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看着好友离去的背影,他竟然生出了一丝嫉妒。
见他面色郁郁,好友便让作陪的姑娘men讲些趣事来解闷。
那姑娘娇笑着开口:
“说起来,上月初九,咱们楼里倒是来了两位稀客。虽说是男装打扮,却戴着厚厚的幕篱,遮得严严实实。”
“其中一位更是奇怪,连话都不敢说,只敢比划着手势让丫鬟传话。您猜问的是什么?问的竟是闺房之术!那一瞧便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娘子偷偷来的。”
“那位客人出手极为阔绰,咱们楼里的小厮好奇,悄悄跟了一路,见那马车在城里兜了好几个圈子,最后……消失在了积云巷的方向。”
“咱们私下里都猜,保不准是哪家不受宠的官家夫人,为了争宠才这般豁出去了呢!”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纷纷猜测这是哪家的奇闻。
积云巷?上月初九?打手势?
卫砚瑾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笑不出来,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和沈听絮在床榻间向来是乏味的,她就像个精致的木头美人,羞得连灯都不敢留。
可就是在那日之后,她突然变得主动,虽然技巧笨拙生涩,却勾人得要命……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那样胆小羞怯的一个人,竟然为了取悦他,跑来这种污糟地方,去学那些……
旁人未察觉他的异样,还在继续嘲讽:“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子,居然如此自甘下jian……”
“闭嘴!”卫砚瑾猛地掀翻了桌子,双目赤红。
姑娘men吓得瑟瑟发抖,好友们一脸惊愕。
他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恐慌,只扔下一句“手滑”,便狼狈地冲出了醉月楼。
夜风呼啸,卫砚瑾骑上快马,连夜奔向沈府。
他要去接阿絮回家。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对银月的宠爱不过是一时新鲜,娶赵清儿不过是权衡利弊。
唯有阿絮,那是他青梅竹马的情分,是他心底无可替代的挚爱。
他要好好同她道歉,他要告诉她,他只要她一个。阿絮那么爱他,除了他再无依靠,她一定会原谅他的。
我从未想过,这辈子还会再踏足京都。
三娘子应诏入宫为圣上诊治顽疾,而我作为她唯一的“苦力”,自然也得跟着。
金銮殿内,圣上目光如炬,打量了我半晌,忽然道:“朕瞧着你有些眼熟,为何一直戴着面纱?”
我垂眸,未及反应,便听见自己沙哑却平静的声音:
“回陛下,民女容貌丑陋,恐惊扰圣驾,故而不敢示人。”
我扯了扯嘴角,余光瞥见三娘子翻了个白眼。
圣上似乎与三娘子是旧识,并未怪罪我的失礼,反而笑道:“三娘子这是收徒了?”
三娘子冷哼一声,言语间依旧是不留情面的毒舌:
“陛下说笑了,我可没这么蠢的徒弟。”
诊疗开始前,我被三娘子毫不客气地赶了出来——天子的病况,不是谁都能听的。
我百无聊赖地候在殿外,远远地,却瞧见了一道熟悉得令人心悸的身影。
我下意识地转身,躲到了回廊的拐角处,却听到了几个小宫女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位卫大人也是个命硬的。先后娶了两位夫人,一位病逝,一位和离,就连府里唯一的那个妾室也难产死了。”
“可不是嘛,早年都说他活不过弱冠,谁知娶妻后身子骨一日比一日硬朗,坊间都传他是吸了那位亡妻的运势续命呢。”
“那位沈夫人死后(失踪),他便跟疯魔了一般,整日神神叨叨地要找人。听闻哪里有相似的女子,便连夜奔去查看。”
“倒是那位赵夫人,离了他之后运势大好,嫁给了青梅竹马,如今儿女双全。可见这卫大人……是个克妻的绝户命。”
我挠了挠头,只觉得这些八卦听着甚是无趣。
什么运势、克妻,不过是因果循环罢了。
我正打算换个清净地方,却不想刚一转身,便撞上了一堵人墙。
卫砚瑾死死地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我不懂的疯狂,仿佛在看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
“……阿絮?”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扯下我的面纱。
我侧身避开,眼神冷淡:“这位大人,请自重。”
他的目光落在我光洁的手背上,那里没有伤疤。
他愣住了,喃喃自语:“不像……阿絮的手上有伤,阿絮也不会这般疾言厉色地同我说话……”
在他记忆里,那个沈听絮永远是怯生生的,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离了他便活不下去。
可我的声音,却又像极了他梦里的那个人。
卫砚瑾不甘心,他拦住我的去路,像是魔怔了一般,自顾自地倾诉起来:
“姑娘,你真的很像我的亡妻。自她失踪后,wo日日心如刀绞。”
“我很爱她,可我一时糊涂伤了她的心。她定是以为我不爱她了,才会躲起来不见我。”
“我不过是犯了全天下男子都会犯的错,她却连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我。姑娘,你说,若我如今散尽姬妾,只守着她一人,她会原谅我吗?”
听着这番迟来的深情剖白,我只觉得可笑至极。
我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心底竟再无一丝波澜。
我猜测他或许已经认出了我,又或许只是在试探。
但这都不重要了,我不想再陪他演这出情深的戏码。
我清了清嗓子,用那早已治好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复述道:
“当初娶她,不过是为了冲喜,治我这先天体弱之症。如今我身子已大好……”
“更何况,她虽有几分姿色,可在床榻之上就像块木头,叫都叫不出声,实在是败人兴致。”
“你们说,这般无趣的女子,我该寻个什么由头休了才是?”
这每一个字,都是当年他在书房与好友谈笑时,亲口说出的。
也是彻底斩断我对他也对自己过往人生最后一丝留恋的利刃。
卫砚瑾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如遭雷击,摇摇欲坠。
他从未想过,那晚的混账话,竟然被我听了去。
“不是的……”他慌乱地想要解释,语无伦次,“那只是……只是我年少好面子,为了在同僚面前充门面才说的浑话!阿絮,我知道错了,我是无心的,我……”
我只觉得聒噪。
若是换作旁人这般纠缠,依着我在市井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脾气,早就骂得他狗血淋头了。
可面对卫砚瑾,我连骂他的兴致都没有。
除了厌烦,再无其他。
恰在此时,三娘子从殿内步出。她冷冷地瞥了一眼卫砚瑾,将一卷明黄的圣旨塞入我手中。
我疑惑地展开一看。
竟是一道专门给卫砚瑾的禁令——往后见了我,需退避十丈开外,不得靠近半步。
我不禁失笑:“三娘子不是说,没有我这般蠢笨的徒弟么?”
三娘子傲娇地瞪了我一眼,没好气道:“少废话,走了。”
这人啊,向来是嘴毒心软。
我将圣旨冷冷地拍在卫砚瑾怀中。
他捧着那道圣旨,怔愣许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洒在御阶之上。
这几年,他为了寻我心力交瘁,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
“怎么会……圣上为何会下这样的旨意?”他满眼绝望。
为什么?
因为比起卫砚瑾那点微不足道的儿女私情,圣上更需要的,是三娘子那起死回生的医术。
而三娘子需要的,是我。
或许再过些年,被圣上、被这世间百姓所需要的,会变成那个不再是谁的附庸、而是悬壶济世的——沈听絮。
本文标题:成婚三年,听到夫君-"当初娶她,是为了治我体弱之症"我想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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