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顾言深的人生轨迹,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精心描绘的同心圆。

  我们不仅是隔壁的邻居,更像是一对无法分割的镜像:同年、同月、同日,甚至在同一家医院的同一间产房,我们一同迎来了这个世界。

  从稚嫩的幼儿园小班,到充斥着试卷和梦想的高中文理分科,无论班级如何划分,他始终如命中注定般,坐在我的身侧,成为我的固定同桌。

  高考的战役,我们以惊人的同步,双双考出681分的高分,携手迈入南大设计系的大门。

  毕业后,命运的线索再次将我们牵引,我们一同入职那家赫赫有名的全球前五十强企业。

  如此多的巧合与同步,在所有人的眼中,我们早已是那对“天生一对,命中注定”的典范。

  而我,也深信不疑。

  我和丈夫约定,谁找到真爱另一方就放手,多年后才知他找了我三年

  于是,我顺理成章地与顾言深从青梅竹马走到了恋人,最终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在漫长的岁月中,我的目光从未为任何其他异性停留,而顾言深也同样如此。我们的婚后生活,平淡得像一杯久置的白开水,静默无声,几乎毫无波澜可言。

  然而,在婚姻走过第一个年头时,一个突如其来的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冰针,刺破了这平静的表象——我真的爱顾言深吗? 我现在的生活,真的是我内心深处渴望的婚姻状态吗?

  这个疑问驱使我开始了漫长而小心翼翼的求证。我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方式去对待他。

  我毅然放下了竞争公司国区总裁的宏伟计划,退居二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最纯粹的设计工作中。每天清晨,我都会早早起身,亲手准备他最爱的那几样早餐。在工作中,我甘愿为他整理所需的纷繁资料,甚至亲自为他的品牌撰写至关重要的融资路演稿。

  在这些朝夕相处的细节中,我渐渐发现,我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身影。只要他不在身边,我就会魂不守舍,忍不住揣测他此刻正在做些什么。他的一个愉悦的笑容,能让我比他更加开心;而他若心有烦闷,我的脾气也会随之变得阴晴不定。

  终于,在我们的婚姻迈入第七个年头时,我彻彻底底地肯定了内心深处的答案——

  我爱顾言深。 这种爱,不再是外界强加的“命中注定”的剧本,而是真真切切地、刻骨铭心地爱着他这个独一无二的灵魂。

  于是,在我们的七周年纪念日那天,我精心策划了一场盛大的烟花告白仪式。我想用这璀璨的光芒,填补我们七年来,彼此从未亲口说出“我爱你”的那片空洞与空白。

  然而,就在情人塔前,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夜空被点亮之时,顾言深却投下了一枚沉重的炸弹:

  “星茉,我想和你‘离家不离婚’,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好吗?”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我的整个大脑瞬间被抽空,成了一片死寂的空白。那些精心编织好的告白话语,一个字也无法从喉咙里挤出。

  过了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的沉默,我才找回自己那颤抖而微弱的声音:“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言深凝视着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少有的真挚与坦诚。

  “这么多年,我们几乎是形影不离,分开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乏味,太过无趣了吗?”

  “我已经三十岁了,我想走出去看一看这个广阔的世界,去寻找我人生中新的可能性。”

  这是我三十年来,第一次因为顾言深的话而感到如此深沉的慌张与不安。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出这样的话。

  我将双手紧紧蜷曲起来,努力抑制着内心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所以……你已经找到那个所谓的‘新的可能’了,是吗?”

  顾言深沉默了很久,那份沉默沉重得让人窒息,最后,他才艰难地吐出四个字:“我不确定。”

  听到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整个人仿佛瞬间恍惚了一下。

  顾言深上前,将我轻轻拥入怀中,那姿态更像是亲密的朋友,他拍了拍我的后背,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的约定:“我们结婚的时候不是立下过约定吗?婚后谁要是想去寻找真正的爱情,另一方绝不会干涉和打扰。现在,我已经有了新的追求,你也可以去追寻你自己的真爱,我绝对会支持你。”

  这个被提及的“约定”,让我瞬间哑口无言。

  那时,我们都天真地以为彼此之间毫无爱情可言,结婚不过是为了完成人生清单上的一个既定任务。所以,我们签署了一份“互不干扰寻找真爱”的协议,甚至戏谑地说,谁要是反悔,谁就倒霉一辈子。

  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早在我意识到自己深深爱上顾言深的那一刻,就被我小心翼翼地压在了箱底。

  没想到,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件事……

  冬夜的寒风无情地吹拂着我的眼角,带来一阵阵冰冷和酸涩:“我……”

  我的话刚一出口,就被身后一道甜美清脆的女声打断。

  “言深!”

  我猛地一愣,迟疑地转过身,向后望去。

  一个穿着浅蓝色羊绒大衣、长相清丽可爱的女孩,正轻快地朝着我们走来。她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脸颊两侧深深的酒窝更是显得俏皮又灵动。

  “乐瑶!”顾言深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带着一抹温柔至极的声线回应着她。

  我清楚地捕捉到他目光中那毫不遮掩、如同月光般柔和的情意,我的心不由得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揪在了一起。

  要知道,与他相伴三十年,我从未见过他流露出如此深情且专注的眼神。

  女孩径直绕过我的身边,走到了顾言深面前。顾言深细致入微地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动作轻柔地替她围上:“外面天冷,可别着凉感冒了。”

  “谢谢。”女孩的笑容更深了一分,温暖而明媚。

  他们旁若无人地互动着,宛如一对正处于热恋期的情侣,而我,却像一个突然出现的透明人,显得多余又突兀。

  终于,顾言深仿佛如梦初醒般,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身上。

  “对了,星茉,这是阮乐瑶,是极限运动俱乐部的成员。”

  说着,他看向阮乐瑶,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寒:“她就是我一直跟你提起的,沈星茉。”

  听到这番介绍,我心头一震。顾言深竟然会在她面前提起我,这不应该是……

  阮乐瑶看着我,语气柔和得体:“原来您就是言深说的发小,今天总算见到了,真的非常漂亮!”

  被他人夸赞本应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可此刻我的心头却只剩下说不出的苦涩。怪不得顾言深能如此坦然,原来在他的心里,我始终被放置在“青梅竹马的发小”这个位置。

  我勉强扯动嘴角,回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谢谢,你也很漂亮。”

  我的话音刚落,天空中忽然腾空而起一簇簇绚烂的烟火,它们在夜空中猛然炸开,将整个夜幕都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些星星点点的萤光中,夜空骤然被一行璀璨夺目的告白语点亮:[我确定,我爱你。]

  我凝视着那六个字,心底不禁泛起一阵苦笑。这原本是我为顾言深准备的盛大惊喜,可现在看来,却显得如此讽刺而可笑。

  阮乐瑶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呼:“好美啊……”

  我转头看向她,她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羡慕,而顾言深的目光,也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我鬼使神差般地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阮小姐,这是顾言深特意为你准备的告白烟花。”

  天边的烟火渐渐消散,昏黄的路灯照在顾言深的脸上。他错愕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意外的神情,但很快,那份错愕就被他巧妙地掩盖。他自然地朝阮乐瑶投去一个温柔的笑容:“你若是喜欢,下次我再给你准备一次更盛大、更美丽的。”

  阮乐瑶的脸颊瞬间绯红:“喜欢,但是你别搞得这么隆重……”

  我看着顾言深嘴角那越来越浓郁的笑意,只觉得眼眶泛酸。

  他对我的爱与不爱,此刻已是一目了然。

  阮乐瑶似乎想起了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脸上露出了一丝歉意:“对了,言深,我有点急事需要先走了,改天有空我们再见。”

  顾言深轻轻点了点头,阮乐瑶朝我友好地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我目送着她远去的窈窕身影,失神地低声说道:“原来,你喜欢的是这种阳光开朗类型的女孩子。”

  顾言深抿了抿嘴唇:“这和类型没有关系。乐瑶就像一个小太阳,她永远都充满了活力。跟她待在一起,我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八岁,可以无所顾忌、肆意张扬。”

  我哑然无言,只觉得心脏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坠疼。

  “刚才那烟花……”

  顾言深的话还未说完,他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他刚按下接听键,婆婆那焦急万分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言深,你爸爸突发脑梗了!你快和星茉一起赶来医院!”

  我的心头猛地一紧,顾不上其他,立刻和顾言深火速赶往医院。

  医院的每个角落都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我们一走进病房,就看见婆婆一脸浓重的愁容,守在病床前。

  见到我们来了,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医生说,人虽然是抢救回来了,但是……但是同时查出来他已经是肝癌中期了,如果积极治疗的话,最多也只能再活五年……”

  听到这个噩耗,我和顾言深都僵在了原地。

  我皱紧眉头,正想上前去安慰婆婆两句,可婆婆在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后,话锋却突然一转。

  “有件事,我已经憋在心里很久很久了,今天,我不得不说出来。”

  “星茉,言深,你们结婚七年了,我们老两口从来没有干涉过你们的生活,可是,我们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蹦蹦跳跳的,心里也羡慕得很啊。”

  说着,她握住了我的手,目光里充满了恳切:“看在你爸的份上,你们俩……赶紧要个孩子吧,让我们在有生之年,能抱上一个孙子,好不好?”

  我心头一噎,下意识地看向顾言深。

  他眉头紧锁,仿佛正在进行一个异常艰难的抉择。

  其实,结婚这么多年,我并非没有动过要孩子的念头,但顾言深总是说“再等等”。久而久之,我便以为他是不喜欢孩子,也就熄灭了这份心思。

  可现在,顾言深已经明确地向我提出了分手,他又怎么可能还会答应母亲要孩子呢?

  正当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婆婆时,顾言深却突然开口:“妈,我和星茉会要孩子的。”

  我的眼眸猛然一怔。

  他依旧显得那么从容不迫,仿佛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提出了那份“离家不离婚”的决定。

  而婆婆听到他的承诺,脸上的悲戚也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

  等我们走出病房,我轻轻关上房门,闷声发问:“你不是说要跟我分开吗?为什么又答应妈要孩子?”

  顾言深皱起眉头,那神情像是在责怪我的不识大体。

  “妈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爸又病得这么重,我必须先稳住妈的情绪。”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的声音里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放心,既然我答应了你‘离家不离婚’,我就绝不会碰你一下。”

  我的目光渐渐黯淡,一时间无言以对。

  顾言深又接着说:“等过一段时间,你就先假装怀孕。”

  我紧紧抿着嘴唇,无精打采地回应:“然后呢?你觉得这个拙劣的方法能隐瞒多久?”

  顾言深依然是一脸的平静,只是眼中多了一丝对未来的向往。

  “等你‘生产’的时候,我们就去领养一个孩子,又或者,到那时,我和乐瑶已经有孩子了。”

  顾言深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声沉闷的雷鸣,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他和阮乐瑶……

  也对,他都已经坦诚自己爱上了她,我又有什么资格感到惊讶呢?

  或许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过于直白,顾言深尴尬地改了口:“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多心。在我们离婚的事情没有公开之前,我不会做任何越轨的事情。”

  我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的人品我是心中有数的。他对我一直都非常坦诚,不然也不会直截了当地表明他和阮乐瑶的感情。

  只是,他这份过度坦诚,却比任何谎言都要伤人得多。

  碍于公公的病情,我和顾言深都想先请两天假来陪护,可婆婆却坚持说:“有我照顾着他,你们现在最首要的任务,就是赶紧怀上孩子!”

  我们拗不过婆婆,只好无奈妥协。

  凌晨一点的街头,依旧是灯火通明,人声喧嚣。

  平日里,我和顾言深独处时总是天南地北地闲聊,但今天,我们都陷入了沉闷的寂静。

  我看向车窗外,疾速掠过的光影,不愿让他察觉我此刻的低落和犹豫不决。

  终于,顾言深似乎耐不住这压抑的气氛,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怎么了?是因为要孩子的事情感到不开心吗?”

  我的眼眸微不可察地黯淡:“没有。”

  接着又是一阵冗长而折磨人的沉默。

  我暗自苦笑,原来像我们这种从小到大从未分开过的夫妻,也有相对无言,无话可说的时候。

  忽然,顾言深打开了车载广播,卢冠廷的《一生所爱》的旋律顿时流淌而出。

  “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或许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的话题,又说:“听着这首歌,我想起了我们大学时一起表演的《大话西游》舞台剧。”

  闻言,我的思绪也情不自禁地回到了青葱的大学时期。

  在那场舞台剧里,顾言深饰演的是至尊宝,而我,是紫霞仙子。

  回想起当年的美好时光,我的眼眶微微泛红。从前的我,根本从未想过自己会像紫霞仙子爱上至尊宝那样,义无反顾地爱上顾言深。

  我摇下车窗,任由那冰冷的夜风吹拂着我的眼角:“我那么喜欢你,你喜欢我一下会死啊?”

  “什么?”顾言深的声音微微拔高,充满了诧异。

  我转过头,看着他,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紫霞仙子的台词,你忘了么?”

  顾言深的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我还以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却听得鼻子一酸。难道对他来说,我的这份喜欢,竟是一件无法承受的负担吗?

  我们没有再说话,直到回到家。顾言深习惯性地蹲下身,想要替我换鞋。

  只是,在他帮我脱掉高跟鞋时,他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这种体贴入微的“居家丈夫”行为,应该在什么时候彻底终止。

  我看着他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轻松地调侃。

  “以后你不用再遵守‘居家丈夫’的准则了。”

  顾言深直起身,温暖的灯光映照着他温柔的眉眼:“就算不再是你的丈夫,我也是比你早出生十分钟的哥哥,照顾你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过几天我就要搬出去了,也没办法继续照顾你了。”

  听到这句话,我只觉得心底的潮汐越涌越大,几乎要将我淹没。

  在这一刻,我突然彻底明白了:爱一个人并不难,难的是彻底的舍弃和放下。

  从不爱他,到如今爱得铭心刻骨,这条路我走了整整三十年。

  要我这样戛然而止,我真的能做到吗?

  看着顾言深朝着卧室走去的背影,我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叫住了他——

  “顾言深,如果我真的爱你,你能为了我留下吗?”

  顾言深猛地转过身,眼中充满了震惊与诧异。

  我紧紧攥着双手,几乎能感觉到那颗狂跳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而,他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平和,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无奈地笑了起来。

  “说什么爱不爱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要爱也早就爱了,别开这种玩笑了。”

  听到这话,我的心不自觉地向下沉坠,但同时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庆幸。

  至少,他没有当场否定或者拒绝我,为我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快去洗漱吧,明天还要上班。”他温声催促道。

  我点点头,强行压抑着胸口的沉闷,走进了卫生间。

  等我们躺下休息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我天生畏寒怕冷,即便盖着厚厚的棉被,却依然觉得寒气在往骨头缝里钻。

  而顾言深则不同,他像一个温暖的火炉。以前,我一上床就会自然而然地钻进他的怀里。

  但今天,我却不敢再拥抱这唾手可得的温暖。我瑟缩成一团,任由那冰凉的冷意席卷全身。

  “靠近点。”顾言深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紧紧攥着被角,没有做出回应。

  没想到,他径直伸出手,环住了我的腰,直接将我捞进了他的怀里。

  太阳般的温暖顷刻间将我包裹,可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推他:“我们现在……”

  “我们从前怎么样,现在就依然怎么样,放心吧,我只是帮你取暖,绝不会越界。”

  顾言深是名副其实的正人君子,就连此刻的拥抱,也不掺杂一丝情欲。

  可明明我们是夫妻,就算发生什么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会落到连一个拥抱都左右为难、小心翼翼的地步?

  在这一瞬间,我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曾经,他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而令人安心,而现在,这拥抱越是温暖,我的心就越是感到冰凉。

  再暖,再好,他也很快就不再属于我了。

  慢慢地,顾言深沉沉地睡去,而我,直到天快亮时才疲惫地阖上双眼。

  再次醒来时,阳光明媚,洒满房间。

  顾言深已经出门了,餐桌上还是和往常一样,摆放着精致可口的早餐。一张便利贴上,留着他熟悉的笔迹:记得吃早餐,不许饿着肚子上班。

  我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

  但凡顾言深对我不这么细心贴心,我也不至于连一句怨怼的话都对他生不起来……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我的妈妈。

  按下接听键后,妈妈温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星茉,你婆婆昨天打电话给我,说你公公病了,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我看了眼窗外,远在美国的妈妈那边,现在应该是深夜的凌晨。

  “暂时没事,妈,您身体也不好,快休息吧。”

  “很久没跟女儿好好打电话了,想多跟你聊一会儿。”

  听到这句话,我竟然有些委屈地红了眼眶。我的朋友不多,除了妈妈,我几乎没有什么人可以倾诉。

  我没有隐瞒,将自己和顾言深之间波折的感情,全盘托出。

  “妈,我发现我爱上了顾言深,但……他不爱我。”

  妈妈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你看他的眼神变了。如果你不想放弃这份感情,就勇敢一点,试着将他追回来,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以后你不会感到后悔。”

  她停顿了一下,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句:“但你一定要记住,永远不要踮起脚尖去爱一个人,因为那样重心不稳,你是撑不了多久的。”

  我的目光一沉:“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妈妈的劝慰之词,还有这些年来我和顾言深点点滴滴的过往,慢慢地,我混乱的思绪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我的确不能再这样和顾言深稀里糊涂地拖下去。

  爱,就应该轰轰烈烈地去爱;不爱,就应该早早地放手。所谓的“离家不离婚”,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缓兵之计而已。

  可我也不能强行勉强顾言深留下,所以我只能给彼此一个选择的机会。

  下定决心后,我拨通了顾言深的电话。

  几声沉闷的嘟声后,他清冽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顾言深,你要追求真爱,我不会反对,但能不能给我们彼此一个公正的机会。”

  “什么意思?”

  我看向墙上,挂着我们年轻时的婚纱照。两张年轻的面孔,笑颜如花地看着镜头,对未来感情的取舍,一无所知。

  “要么,我们今天下午直接去把离婚证领了;要么,你请假回家,专心陪我一个月,看看我们两个人的生活是不是真的无趣至极,必须分开。”

  电话那头,顾言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久到我以为时钟都停摆不动了。

  就在我的耐心快要消耗殆尽时,他终于给了答复。

  “我们下午去离婚,但作为补偿,我会陪你一个月。”

  顾言深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让我有一瞬间的耳鸣。

  我的本意是想为我们的感情争取最后一丝转机,但显然,他并不愿意。

  我抬起头,竭力止住眼角的酸涩。

  “好。”

  长痛不如短痛,后面的这一个月,就当作好好地道个别吧。

  下午。

  我和顾言深神色平静地来到了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在排队等待时,顾言深忍不住问我:“不是说好了‘离家不离婚’,为什么你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闷声回答:“这样拖泥带水地过着,对彼此都不太好。”

  顾言深怔了一瞬:“……说的也是。”

  我抬眼看向他,那双幽深的眼眸里,依然毫无波澜。

  当离婚证真正拿到手里时,我才猛然发觉,七年的婚姻,到头来也只浓缩成了这两张轻飘飘的红本。

  迎面走来一对手牵着手、笑容满面的年轻男女,他们朝着结婚登记窗口而去。

  我和顾言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与他们擦肩而过。

  我想起了钱钟书在《围城》里那句经典的话:婚姻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只是我与顾言深这场围城,是他先一步选择了离开。

  想到他即将去追逐他的“新生活”,我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我和你的事情,你告诉阮乐瑶了吗?”

  顾言深摇了摇头:“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想晚点再告诉她。”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我终于明白了:爱一个人,会处处小心翼翼地呵护。而只有不爱,才会坦坦荡荡,直抒胸臆。

  上了车,顾言深又问:“你对这一个月,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我有些闷得慌:“结婚后这么久,我们都没有一起出去走走,去旅行吧。”

  “想去哪里?”

  “呼伦贝尔。”

  都说人一生总要和最爱的人,去一次呼伦贝尔大草原。虽然我们已经离婚了,可我还是想弥补这个遗憾。

  没想到顾言深一脸为难:“换个地方吧,乐瑶打算等天气好些,跟我一起去。”

  我的呼吸猛然一窒,犹如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扇了一耳光。

  也对,那独一无二的“爱情之旅”,他要留给他最爱的人,而不是我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顾言深打开了暖风:“天气这么冷,我们去三亚吧。”

  其实我心里明白,去哪里都一样。我们的结局早已注定,去哪里都改变不了我爱他,而他不爱我的事实。

  我点点头:“那和妈说一声吧。”

  婆婆知道我们要短途旅游的消息,显得非常高兴。

  “你们小两口尽管去玩,他爸有我照顾,不用担心。说不定,等回来的时候星茉肚子里就有好消息了……”

  我心里充满了愧疚,婆婆对我视如亲生母亲,可我和顾言深却瞒着她离了婚……

  顾言深似乎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当天就买好了机票,订好了酒店。

  第二天中午,我们抵达了三亚的海滨酒店。

  办理入住时,我见顾言深只拿了一间套房的房卡,立刻跟前台说:“麻烦再多开一间。”

  他不明所以:“好好的,为什么要分开住?”

  我压低声音:“我们已经离婚了,还是分开住比较好。”

  顾言深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紧抿着唇,没有再说什么。

  休息了一会儿后,我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容,挑了一身鲜妍夺目的红色修身长裙出了门。

  顾言深见到我,愣了好几秒:“很少看你这样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撩起耳畔的碎发:“是啊,平时职业装居多,现在度假了,打扮一下,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说完,我朝着酒店外的金色沙滩走去。

  顾言深后知后觉地跟了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我问他。

  他看着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非常不一样。”

  话音刚落,身边一个摆摊的老板吆喝了一声:“帅哥美女,要不要参加我们这个情侣接吻活动?留下你们的亲吻照,可以得到我们限量版的手工黎锦手包哦!”

  我看了眼那个手包,确实漂亮又精美,可惜这个活动不适合我和顾言深。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顾言深猛地将我拉到怀里,他那微凉的唇就压了下来!

  双唇相触的瞬间,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咔嚓’一声。

  伴随着相机的快门声,顾言深放开了我。

  我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接过老板递来的照片和手包。

  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歉意:“乐瑶一直喜欢这些手工制作的东西,所以……”

  阳光烘烤着炙热的沙滩,我却觉得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比起委屈,我感觉更多的是无尽的屈辱。顾言深,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方式,来践踏我的自尊了?

  或许我的眼神过于愤慨,顾言深有一瞬间的慌乱:“对不起星茉,我想着以前我们也是这样,所以是下意识亲了你。”

  我红着眼,没有回答,只是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张接吻照,然后毫不犹豫地撕碎。

  顾言深面色一变:“撕掉做什么?”

  我将碎片丢进了垃圾桶:“我不想要,你留着也不好交代。”

  他哑口无言。

  我默默安慰自己,不要在旅行的第一天就跟顾言深彻底闹翻,要给这段分开留一点最后的体面。

  我们沿着海滩慢慢散步。

  蜿蜒的海岸线在我们的脚下向前延伸,海水层层叠叠地拍打着礁石,溅起了细碎的白色浪花。

  我记得高中那年暑假,我们也曾在海边度假,也是像这样肩并肩地走着。

  只是那时我和他无话不谈,不像现在,走了很久很久,大部分时候是顾言深费力地挑起话题,我只是偶尔简短地答上几句。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了下来。

  我看向他,他眼中的情绪难以捉摸:“星茉,我觉得你变了。”

  我的眸光渐渐黯淡:“人都是会变的。”

  顾言深眼里闪过一丝烦躁:“可我总有种感觉,我觉得如果这次分开,你以后会直接把我当成陌生人。”

  我心中一涩,强行扯出一个还算平和的笑容:“怎么会呢?就算我们不是夫妻了,我们也还是朋友,是亲人,这是不会变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可直到我们吃完晚饭,他的眉头始终是紧紧皱着的。

  我知道他不开心,却无心去开解。

  没想到我回房后发现门禁突然坏了,而酒店的房间已经全部住满。

  我原本想将就着住,可顾言深一脸不赞同:“你一个人不安全,还是跟我睡一间房吧。”

  说着,他直接将我的行李箱拖进了他的房间。

  我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简单洗漱完,我背对着顾言深躺到了床上。

  虽然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那灼热的目光正落在我的身上。

  我只觉得如芒在背,只能闭上眼睛,尽力去忽略。

  忽然,他翻身过来,一只手揽上了我的腰。

  我一把抓住他,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我不冷。”

  顾言深的手僵在了半空,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第一次强硬地将我搂住:“你不是说我们是亲人吗?亲人之间拥抱一下,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他的声音非常沙哑,像是在赌气。

  我一时无言以对,只能挨着枕头不予理会。

  隐约中,我感觉枕头下有什么东西在持续震动。

  顾言深像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曾经的往事。

  “小时候不懂事,和你玩得太开心了不想回家,大人们逗我说,那以后把你娶回家,这样就永远在一起了,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没想到后来真的结了婚。”

  “之前我们拍婚纱照的时候,无论摄影师怎么引导,我们都表现不出深爱对方的样子,最后只能闭着眼睛拍了几张草草交差。”

  “新婚夜别人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让我们快点入洞房,可我们太熟了,以至于脱对方衣服的时候,我们都在不停地笑。”

  随着他的讲述,过往的一切慢慢涌上我的心头。

  可我知道,再难忘怀的过去,也终究只是过去式。

  “都过去这么久了,我都不记得了。”

  顾言深抱着我的手猛地一顿:“是不是因为我和乐瑶在一起,你很难过?”

  我的眼眶微微一酸。

  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但也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就像是《大话西游》里,至尊宝回到五百年前明明是想拯救他的妻子白晶晶,最后却无可避免地爱上了紫霞仙子。

  爱情是最不讲道理的,我和顾言深哪怕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也无缘走到最后。

  “我不难过,你找到自己的真爱,我挺为你高兴的。”

  “至于我们的这七年婚姻,你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我言不由衷地说着,顾言深的呼吸好像在一瞬间沉重了许多。

  在死寂中,阮乐瑶的声音竟然从枕头下幽幽地传出。

  “言深,你不是说和星茉姐只是发小吗?”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和同样错愕万分的顾言深对视一眼后,下意识地挪开了枕头。

  顾言深的手机屏幕正亮着,显示着和阮乐瑶正在通话中……

  顾言深率先反应过来,他拿起手机,快步走向了卫生间。

  我坐起身,疲惫地揉着头发。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破坏别人感情被抓个正着的第三者……

  想到这儿,我只觉得悲哀又荒唐。

  将近半小时后,顾言深才缓缓走了出来,他脸色很平静,应该是安抚好了阮乐瑶。

  我主动提议:“明天你定最早的航班回去吧。”

  顾言深皱眉:“不,我答应了要陪你一个月的,我说到做到。”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星茉,我们重新去拍一次婚纱照吧,之前我们拍得太草率了。”

  我愣住,还想发问,顾言深却躺回了床上。

  夜色渐深。

  顾言深睡得很沉,而我又失眠了。

  在黑暗中,我一点点远离身边的男人,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宽阔才停下。

  我转过头,看着顾言深侧脸的清晰轮廓,心绪怅然若失。

  紫霞仙子说过,她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她。

  而我的意中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我和她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我们都猜中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局。

  无意识的泪水猝不及防地从我的眼尾滑落。

  我没有着急去擦拭,至少,这能证明我曾真真切切、刻骨铭心地爱过这个男人。

  第二天一大早,顾言深就带着我去了婚纱店。

  我顿时皱起眉:“你来真的?”

  顾言深笑了笑:“真的不能再真了,就算七年的婚姻是场梦,我们也得让它成为一个没有遗憾的美梦。”

  闻言,我的心微微一沉。

  我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婚纱,思绪万千。

  七年前,我们草草拍了人生第一套婚纱照,七年后,我们离婚,又认真的来拍婚纱照。

  兜兜转转,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只是心境截然不同。

  曾经我是无爱一身轻,而现在却是爱而不得,只好放弃。

  “难得拍一次,多选几套不同的风格。”顾言深兴致勃勃地提议。

  “不用了,就拍一套吧。”

  我随手指了一件白色鱼尾裙。

  顾言深仔细地看了看后回答:“今天你听我的。”

  与七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入镜后没有一点敷衍。

  不用摄影师指导,他很自然地搂着我的腰,甚至还提醒我多带点笑。

  “星茉,你靠我近一点,离我那么远,拍出来不好看的。”

  换装时,妆娘感慨:“你老公真是爱你,你的婚姻一定很幸福。”

  听到她这话,我只觉心酸。

  以前我是觉得自己挺幸福的,但自从发现自己爱上顾言深开始,在开心的同时也患得患失了。

  爱一个人,原来真的那么痛苦。

  我抿抿唇:“你看错了。”

  妆娘摇摇头:“爱一个人眼神是藏不住的。”

  我低头笑笑,没有反驳。

  她会这样感觉,是因为她没看过顾言深看阮乐瑶时眼中的光。

  等拍完最后一套汉服造型,我只想快些回去,顾言深却说要好好挑一挑照片。

  “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我来选精修照。”

  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些荒谬,又有些麻木。

  直到卸了妆,看着自己恢复成一脸素净的模样,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时一个陌生的电话打来,接起后发现是阮乐瑶打过来的。

  “星茉姐,我是乐瑶,很抱歉打扰你……昨晚的事,言深已经和我解释过了,可我还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我看了眼电脑面前的顾言深,转身走出去后才开口。

  “你放心,我和顾言深只是契约婚姻,没有感情,现在已经离婚了。”

  阮乐瑶沉默了很久,语气并没有开心或者放心。

  “好,打扰你了,对不起。”

  她很快挂了电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同为女人,我能从她只言片语中感受到失落。

  “谁的电话?”顾言深走了出来。

  我下意识想说是阮乐瑶,但我还是回答:“同事。”

  顾言深没有多想,转而提起之后的行程安排:“过两天我们去杭州吧,我记得你很喜欢江南的风景。”

  我嗯了一声,跟在他的身后,用手机悄悄改了机票目的地。

  我想,这趟旅行该提前结束了。

  一路上,我一直盯着顾言深,他笑了笑:“怎么一直看着我?”

  我也笑了:“就是想看。”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准备离开时,会那么专注的盯着曾经爱的人,原来那就是告别。

  这时,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捧着束花跑过来。

  “叔叔,买支玫瑰花送给漂亮阿姨吧!”

  我看着那火一般的玫瑰,心中苦笑。

  玫瑰的花语是‘炽热的爱’,可惜,我和顾言深之间没有那样的爱情。

  我拿出零钱,塞到小女孩手里:“小妹妹,花我们就不买了,这些你拿去买糖吃。”

  没想到小女孩摇了摇头:“如果叔叔阿姨不买花,我不能收你们的钱。”

  我一时语结。

  而顾言深直接买下了小女孩所有的花,最后把花塞到我怀里。

  “我突然想起,这么多年,我都没送过你花呢。”

  阳光照着他温柔的眉眼,看的我眼眶有些发热。

  玫瑰很香,可其实从不属于我。

  但我此刻也只能强行压着眼中的酸涩,笑的艰难:“谢谢。”

  晚上。

  我躺在床上假寐,顾言深在阳台和阮乐瑶打电话。

  隔着玻璃门,我只能隐约听清顾言深说‘再努力’、‘好好珍惜’等模糊的字眼。

  良久,脚步声靠近,床的另一边凹陷了下去。

  顾言深躺在我身边,轻声开口:“睡了吗?”

  我没有回答。

  他声音多了分笑意:“你可能不知道,你装睡的时候睫毛会动。”

  沉默了片刻,顾言深缓缓道:“你记得我们当年很喜欢看的电影《大话西游》的那句经典台词吗?‘上天安排的姻缘最大。’”

  “其实我也这样觉得,我和你的姻缘,不就是上天安排的吗?”

  时隔多年,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人百感交集。

  “就算我们有过缘分,也已经缘尽了。”我低声回了这一句。

  顾言深明显紧张了:“你上次不是说还想要一个月时间,给彼此一个机会,我觉得我们可以再试试……”

  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困了,睡吧。”

  他的声音顿住,然后倏的将我用力搂在怀里,抱紧了。

  “星茉,对不起……”

  我吞咽着喉间的哽塞,没有挣扎。

  就当是临别最后的拥抱吧。

  夜渐深。

  顾言深虽然熟睡,却依然抱着我。

  我看向窗台上的玫瑰,清冷的月光,火红的花瓣,就像我和顾言深,只是看似相配。

  开的那样热烈的玫瑰,在阳光下才耀眼。

  我凝着顾言深的睡颜,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

  我想……至少我希望,他以后是幸福的。

  提着行李箱,我悄然无声的,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中。

  ……

  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

  顾言深朦胧醒来,下意识去摸身旁的位置,可触摸到的是一片冰凉。

  他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有些茫然地看着身边的空荡。

  沈星茉出去了吗?

  顾言深揉着有些凌乱的头发,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玫瑰花上。

  看着那耀眼的红色,他不由想起昨天沈星茉收到花时的笑容。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

  是阮乐瑶。

  顾言深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立马去接。

  认识阮乐瑶之前,他不只一次次问过自己,自己真的爱沈星茉吗?沈星茉又爱他吗?

  想起两人结婚时的约定,他试图去爱另一个女人。

  可总有时候,他会无意识地把阮乐瑶当成沈星茉,因为她像极了18岁的沈星茉。

  顾言深神思间,铃声停止。

  他看了眼沈星茉躺过的地方,纠结在心的矛盾慢慢散去。

  他好像明白了自己的心,他其实一直在寻找的都是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

  想到这里,顾言深只觉豁然开朗,想见沈星茉的念头疯狂膨胀。

  他拿起手机,给沈星茉发了个消息。

  【老婆,你在哪儿?】

  然后,红色的感叹号刺的顾言深眼眸一紧。

  从没有过的不安攀上心,他努力控制情绪,拨通沈星茉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如此反复几次,顾言深才意识到,沈星茉把他拉黑了。

  他紧缩的眸子颤了颤,下意识看向衣柜。

  沈星茉的行李箱也不见了!

  心顿时沉了下去,一种从没有过的抽离感压的顾言深喘不过气。

  他顾不得洗漱,起身风似的冲出门,找到前台急切问询:“跟我住在一起的人呢?”

  前台递给他一封信。

  “顾先生,沈女士凌晨五点就离开了,除了这封信,她还让我转句话给您。”

  “她说……上天安排了你们不对的姻缘,那她安排了你们最好的永远……”

  听着这话,顾言深心不由揪紧。

  他压着心底翻涌的惶恐,接过后打开,沈星茉娟秀的字迹跃然眼前:

  “顾言深,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了,原谅我改签了航班和目的地……”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虽然我也不想结束,但新的故事总要开始。”

  “从前我不懂,爱是什么,是你让我明白,爱是成全和放手。爱情不一定要走到终点,同行一路也是天赐的福分,谢谢这些年你一路相伴。”

  “我不会再回来了。未来,希望你一切都能如你所愿……沈星茉。”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顾言深的眼前也莫名一片氤氲。

  心口像是被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划过,细密的疼意蔓延全身,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强忍着这份让他快要窒息的痛意,给沈星茉打电话。

  却打不通。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机械的女音一遍又一遍重复,顾言深感到心一寸一寸往下掉。

  直到变作一片忙音,电话自动挂断,他才颓然垂下手。

  沈星茉已经上了飞机。

  而以他对她多年的了解,她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再更改。

  可是他才惊觉自己对她的爱意,才和阮乐瑶说清楚,才下定心意要好好珍惜他们这段缘分……她怎么就突然要离开?

  顾言深低头,薄薄的信纸,短短178个字,是她对自己最后的道别。

  他们认识30年,就这样结束了……

  这个念头在顾言深脑海中刚一浮起,就被他马上按下:

  在一起这么久他甚至都没正式和她表白过,怎么能就这样分开呢?!

  回过神,顾言深定下最近一班飞往美国的机票。

  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要见她一面。

  顾言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机场,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

  他犹豫很久,还是决定先给沈母打一通电话。

  他不知道沈星茉有没有告诉沈母他们的事,所以这个电话打得很是忐忑。

  “滴,滴——”

  这短促的等待接听时间,像是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过了一会儿,沈母略显疲倦的声音响起。

  “言深,有什么事吗?”

  顾言深握紧了电话,原本想好的很多话,都哽在喉咙。

  “妈,我和星茉闹了些矛盾,她一个人去你那儿了……”

  电话那头沈母短暂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其实,你和星茉已经离婚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她的个性你应该很清楚,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回头。我只劝你一句,不管什么结果,你都要学会接受。”

  沈母越说,顾言深越觉心痛。

  “妈,离婚的事是我不对,我一时冲动。我现在只想再见她一面,和她当面说清楚……”

  “她还没回来呢,另外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不插手……”

  和沈母通完电话,顾言深的心更沉重了。

  像是有千斤重石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抬头,看着大屏上跳动的数字,一分一秒都无比煎熬。

  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度秒如年。

  夜幕渐深,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

  三万英尺的高空,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沈星茉的脸,却在顾言深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可越是想她,他的心绪就越是不安。

  她和他以后会怎样呢?

  她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她真的一点机会都不会再给他了吗?

  ……

  带着深深的不安,顾言深终于在20多个小时后,抵达美国。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打车离开机场。

  熟悉的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他心头狠狠一震,拿起手机一看——

  [来电:沈星茉……]

  顾言深慌忙接起电话,紧张到连尾音都发颤。

  “星茉!”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没有回话。

  但顾言深却觉得沈星茉能主动打过来,哪怕是不说话,也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他紧张到连呼吸都放轻了。

  “星茉,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对不起,我先道歉。我已经到美国了,你在哪,我去找你,我们见面说……”

  “不好意思,先生,我不是这个手机的主人。”

  陌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顾言深的心狠狠一沉。

  “你是谁?星茉呢?她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上!”

  “我在机场的花坛边捡到了这个手机,打开一看置顶的联系人就是你。”

  ……

  一场误会,却让顾言深的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样,从低到高,又从高处跌落谷底。

  约定了寄还手机的地址,挂了电话,他的心仍旧“扑通”狂跳。

  他蹲下来,捂紧了心口,平复着悸动的心绪。

  机场外,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黑墨水。

  顾言深一个人站在异国的街头,冷风吹痛他的脸颊。

  他里攥着自己的手机,心里五味成杂。

  以沈星茉的性格,手机决不可能是不小心丢到花坛,只能是她自己扔的。

  可这个手机,是他送她的情侣款手机。

  他还记得当时她收到这个礼物时,嘴角轻轻上扬,眼睛闪闪发亮。

  “谢谢,款式我很喜欢。”

  沈星茉一向情绪内敛,很少这样直接表达喜欢。

  他有些意外,那次她竟然会这么喜欢。

  “那下次出新款,我再给你买。”他当即承诺。

  沈星茉却拿着新手机自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轻轻一笑。

  “不用了,这个就很好,五年内我不想再换了。”

  可现在,她就这样扔掉了,好像是扔掉一个垃圾一样。

  顾言深想,或许她扔的不是手机,而是他们这段感情。

  这个念头生起,顾言深更加难受了。

  寒风瑟瑟的街头,他孤零零的站着,只觉从头到脚都冻得发麻。

  直到的士“滴滴”的喇叭声将他拉回现实,他才回过神。

  “爱尔华公寓368号,”他报了沈母家的地址。

  虽然电话里,沈母说了不插手他和星茉的事情,但他还是得去争取一下。

  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婚约,他们两家也是多年的交情。

  ……

  30多分钟后,顾言深抵达了目的地。

  站在沈母公寓门口,顾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从五年前沈母定居美国,他和沈星茉也时不时来美国探望。

  这幢公寓,他来过那么多次。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一次让他靠近得这样踟蹰。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顾言深才上前按响门铃——

  “你来了,赶了一天飞机也累了,去客房歇着吧。”

  沈母见了他,脸上并没有愠怒的表情,反而很是关心。

  顾言深满面羞愧。

  当年两人结婚,他当着还有沈母、自己父母、还有满座亲朋的面,牵着沈星茉的手,郑重承诺。

  “一生一世只爱星茉一个人,无论贫穷还是富贵不离不弃。”

  可短短七年,他却先放了她的手,离婚收场。

  他眼角酸胀,低低喊了一声。

  “妈……”

  沈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一声。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没有用,不是么?”

  抵达美国的第一天,顾言深没见到沈星茉。

  但还是住在了沈母的公寓。

  不过他睡的不是曾经他和沈星茉的房间,而是一间客房。

  沈母的意思,不言而喻。

  但顾言深对此,生不出任何怨言。

  是他先对不起沈星茉,沈母能让他进门,已经是很宽容了。

  躺在温暖的被子里,顾言深辗转反侧。

  心里的大石头始终压着他,让他完全无法安寝。

  他打开手机,尝试给沈星茉发消息。

  [星茉,对不起,请给我一个见面解释的机会吧。]

  可是无论是微信还是企鹅,又或者是MSN,飞讯……,所有的社交软件,消息发出去都石沉大海。

  他被她彻底拉黑了。

  活了30年,顾言深从来都是顺风顺水。

  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拉黑,删除,屏蔽过。

  他打从心底生出一种无力感。

  她一点机会都不想给他,一点余地都没留下。

  ……

  在沈母家一连住了三天,顾言深没有等到沈星茉。

  也没有从沈母口中打探到一点她的消息。

  沈母一如既往的温柔对待他,就像是从前在国内,当他是半个儿子那样。

  “你和星茉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幸福。你明白吗?”

  夕阳西下,金色的暖阳照在沈母的脸上。

  很温柔,也很坚定。

  顾言深知道,再在这里住下去,也不会有进展。

  “我明白,谢谢你,妈。”

  他朝着沈母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辞别离开。

  他弄丢了沈星茉,得靠他自己将她找回。

  但是顾言深没有真的离开,他租下了沈母家隔壁的公寓。

  他想,如果他不在。

  也许沈星茉会回来看看沈母,那他在路上和她偶遇,也能见面说上几句话。

  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沈星茉却没有出现。

  每天进出公寓的,只有沈母一人。

  顾言深沮丧至极,他不知道,一个人刻意避开一个人。

  还有什么方法能将沈星茉找出来。

  他每天都在等待中煎熬,又在煎熬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第二天醒来,又是新一轮希望与失望交叠。

  行礼箱里,还摆着之前沈星茉看中的限量手工黎锦手包。

  他吻了她,却鬼使神差的告诉她,是想送给阮乐瑶的。

  其实当时,他就是莫名吻了下去,事后慌乱找了个理由。

  如果再重来一次,如果当时他承认自己的心意……

  “叮铃铃——”

  突然的电话铃响起,顾言深恍惚以为是沈星茉,急忙接过。

  “喂!”

  可那头传来的却是顾父焦急的声音。

  “言深,你和星茉快回来吧!你妈妈下楼时不小心摔断了腿。”

  顾言深心里猛然一沉,不自觉抓紧了手机。

  “妈现在怎么样,摔得严不严重?我们马上就回来!”

  顾父大约是在医院,周围的声音很嘈杂。

  “她暂时没有事,打了石膏,动弹不得。别问了,你们抓紧买票!”

  顾言深说好,挂了电话,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看着沈母公寓的方向,他眼里满是愁绪。

  如果能多给他一点时间,多等一等,也许是能等到星茉。

  可父亲本就生病,母亲又摔伤了,他不能再继续等在这里。

  万分无奈之下,顾言深写了一封信,投到沈母公寓门前的信箱里。

  但愿,你回来时能看到这封信。

  但愿,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次日,顾言深买了最早的机票赶回了国。

  当他匆匆忙忙赶到医院,见到躺在病床上,打着石膏的母亲,眼眶一下就红了起来。

  “妈!你感觉怎么样?”

  沈母受了伤,正“哎哟,哎哟”唤着。

  听见儿子的声音,正觉欣喜,回头一看。

  “星茉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顾言深身边,空空如也。

  顾母的问话,让顾言深心中一紧。

  他和星茉离婚的事,一直是瞒着爸妈的。

  爸妈日盼夜盼,盼他们生个孙子孙女出来,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和星茉离婚……

  顾言深不敢深想,两人该多生气。

  “星茉……她公司有事,先回去处理了。”

  顾言深想蒙混过去,编了个理由搪塞。

  可顾母却很了解儿子儿媳,沈星茉绝不会在自己摔断腿的情况下,先去处理工作,不来探望。顾言深也绝不会是这个表情。

  “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顾母厉声道。

  顾言深头皮一阵发麻,知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妈,爸。我说了,你们千万别激动。”

  “我和星茉,其实在旅游前就……离婚了。”

  他的话音刚落,顾母就拖着一瘸一拐的病体,下床。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落下,直将顾言深半边脸都被扇红了。

  脸上火辣辣的疼。

  长这么大,顾母从没对顾言深发过这么大的火,更没有打过他。

  顾言深怔愣在原地,心里像堵了一口大石一样,透不过气。

  顾父也愣住了,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去扶顾母。

  “你看你,快消消气。打着石膏呢,小心伤……”

  顾言深也反应过来,上前扶着顾母。

  “妈,我知道错了。你别激动,别再伤着自己。”

  一巴掌打完,顾母并没消气。

  她愣愣推开顾言深搀扶的手,只靠着顾父坐下。

  “你们好好的,怎么会离婚?”

  顾言深只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讲给父母听。

  顾母听完,恨不得下床再给顾言深两巴掌,被顾父拉住。

  “如果你是十五六岁,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干出这样出格的事我都不这么生气。”

  “可你是30岁的人了,你怎么能这样拿婚姻当儿戏呢!”

  顾言低着头,难过一阵阵袭来。

  沈母的话,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打在他的心上。让他原本就煎熬的心,更加煎熬。

  最后顾母将他赶出病房。

  “你如果不把这个事情解决,我们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你就再别回这个家!”

  眼角酸涩难忍,顾言深极力控制着情绪。

  “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将星茉追回来。”

  ……

  从医院出来,顾言深失魂落魄回到家中。

  可当他推门而入,却发现曾经温馨的家是那么冰冷。

  诺大的客厅,长长的走廊,没有一丝温度的房间。

  没有沈星茉在的家,变得很空很空。

  倒在沙发上,思绪万千。

  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和沈星茉有过一丝联系了。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和她断联过这么久。

  从前即使是出差,他们也会抽空打视频或者语音。

  可现在,微信对话框里,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去情人塔的那天。

  她说:“今晚早点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他简单回复了一个字:“好。”

  但沈星茉那天想和他说什么?她好像忘了说。

  沈星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有记手账的习惯。

  顾言深想找到手账本,也许能从她的手账里找到答案。

  她走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根本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

  在他的潜意识里,哪怕他跟阮乐瑶在一起了,沈星茉也不会难过,不会生气。

  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沈星茉不是普通的亲情,已经准备要重新好好爱她。

  她怎么能,说走就走……

  顾言深这样想着,就去书房找沈星茉的手账本。

  一本一本找过去,却在十月的手账里发现了一张《情人塔定制表白烟花秀》的票根。

  一瞬间,他怔愣住——

  那场突如起来的烟花秀,在空中排成爱心的形状,然后慢慢演变成的告白[我确定,我爱你。]

  她说那是自己准备给阮乐瑶的惊喜。

  他没有多想,顺势应下了。

  可现在看着这张票根,顾言深心中慢慢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这个烟花秀,不是其他情侣准备的,也不是情人塔的工作人员准备的。

  这就是沈星茉为自己准备的!

  再看那个豪不显眼的日期,10月26日。

  他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沈星茉那几天的变化,断崖式分手,忽然就有了答案。

  他在她惊喜准备的告白日,亲口承认喜欢上别的女人,要和她“离家不离婚。”

  又在她试图挽回感情,希望他在给30天时间时,毫不犹豫选择了直接离婚。

  翻开从前的相册,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大学,工作,结婚……

  她的目光从看向镜头,到逐渐逐渐看向他。

  ……

  一切都有迹可寻,可他却无知无觉,一步一步做错,一步步将她越推越远。

  顾言深的悔意更甚。

  明明他们两人是真心相爱,却因为他的后知后觉和错误,让两人分开。

  这一晚,顾言深彻夜未眠。

  第二天,他他同时签收了两个滞留包裹。

  一个是沈星茉丢在机场的手机,一个是两人重拍的婚纱照。

  他将手机打开,发现里面的数据已经全被格式化,只剩下一份通讯录名册。

  空空如也的手机,像是他打捞起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而打开两人的婚纱照,却发现有两份。

  婚纱店的工作人员留言告诉他:[顾先生,沈女士不想要纪念相册,说都寄给您。]

  而这几天他忙着找沈星茉,微信里很多消息都是没有看的。

  翻看着相册里那一张张崭新的婚纱照。

  顾言深心如刀割。

  这是他想要慢慢转变,慢慢努力更用心经营他和沈星茉婚姻的开始。

  他以为重新拍了婚纱照,日子也会翻新,重新好好来过。

  可沈星茉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或许是伤心过度,又或许是连日奔波,一向身体康健的顾言深病倒了。

  高烧到40度,昏倒在家中。

  迷迷糊糊之中,听到有人对他说:“顾言深你醒醒!你如果这样走了,沈星茉要是回头想通了,该多难过啊?”

  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身在医院,打着点滴。

  而身边守着,是哭得眼睛发红的阮乐瑶。

  顾言深有些发蒙:“我这是怎么了?”

  阮乐瑶收了眼泪,说起事情的始末。

  “我昨晚有事找你,打了你很多电话打不通,到早上了还是打不通,就找到你家来。联系物管开门后,发现你重感冒发烧晕倒了,就赶紧打了120急救。”

  “多谢。”

  被阮乐瑶救了一命,顾言深感激之余更感愧疚。

  他隐瞒了自己已婚的事实,和她接触。虽然没有承诺在一起,但总归是给了她希望,也给了他爱她的错觉。

  “对不起,乐瑶。”

  许多话到了嘴边,还是只有这样一句“对不起”。

  阮乐瑶摇头。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了,你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而且,其实归根到底,我也欠你和星茉姐一句‘对不起’。”

  “那晚我打电话过来,无意间听到你们的对话,没忍住出声询问。”

  “后来白天,我又单独问过一次星茉姐。她的说法和你一样。但我能听出来,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她也对你有感情。”

  “我无心破坏你们,但现在她离开了,我很愧疚……”

  顾言深叹了一口气。

  “那晚我在卫生间和你解释完,你很难过。但你还是劝我好好考虑清楚,就算离婚了,感情并不是说离就离。结婚证只是一张纸,最重要的还是两个人是不是还有爱。”

  “你说我和星茉认识三十年,结婚七年,真要分开,要慎重在慎重。”

  “而我和你相遇很美好,像是一见钟情,又像是命定的邂逅。但毕竟只有短短几个月。你可以等我真正考虑清楚了,再决定是不是要在一起。”

  “第二天晚上,我对你说抱歉,答应过要和你新年去瑞士滑雪,守岁的事要失约了。因为我发现我跟沈星茉,并不是真的毫无感情。你丝毫都没有怪我。”

  “从头到尾,你都没有错。错的是我,你不要怪自己,也不要有任何心里负担。星茉的离开,和你无关。”

  在顾言深的安慰下,阮乐瑶慢慢收了眼泪,平复好情绪。

  “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能找到她,和她重归旧好。这才是你们原本该有的结局。”

  “而我,我要去瑞士读研了。昨天打电话给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收到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了。”

  “你要走?”

  顾言深有些意外,但看着阮乐瑶眼中星星点点的泪光,所有的话又都憋回了心间。

  她的任何决定,他都只能微笑祝福。

  “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

  时光匆匆,岁月如梭。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年里,顾言深的日子过得异常煎熬。

  每天他除了忙工作,就是奔波在医院。稍微有空闲,就去美国寻找沈星茉。

  但哪怕他每天睡觉不足3小时,所有的事情都还是一团糟。

  公司的业绩比3年前逐年下滑,顾父的病情也日渐严重,沈星茉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无数个无法入眠的慢慢长夜,他翻着曾经沈星茉珍藏的相册,靠着曾经的回忆一点点挨过。

  这天下班,顾言深突然不想开车,于是沿着黄海路一路步行。

  这条路的尽头,拐角处有一家烘焙店,从前沈星茉很喜欢,每周都会来选一些欧包回去。

  沈星茉离开后,顾言深时不时也光顾这家店。

  但每一次带着希望而去,又带着失望离开。

  可这一次,推门而入的瞬间,顾言深愣在了原地——

  收银台前,暖黄的灯光下,沈星茉静静的站在那里。

  从前一头黑长的直发变成栗色波浪卷,一袭淡紫色长裙勾勒出玲珑身形。

  他赶紧上前,颤着声叫了她的名字。

  “星茉!”

  顾言深红着眼眶,怔怔的看着她。

  在没见到她之前,他心里有一千句一万句话要对她说。

  可当沈星茉真的站在他面前,他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起伏的心口,明晃晃昭示着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沈星茉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异,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她像是见到一位久别重逢的朋友,从容打招呼。

  “顾言深,好久不见。”

  这一句“好久不见”轻轻的,柔柔的,却让顾言深的心里卷起更浓的涩意。

  再相见,他难掩激动,可她却平静如水。

  “好久不见。”

  顾言深用力压下心头的苦涩,也回了一句。

  可下一秒,沈星茉不经意抬手拂过耳间发丝,一道光芒划过他的眼眸——

  沈星茉的无名指上,一枚闪耀的钻戒熠熠生辉!

  顾言深如坠冰窟,连呼吸都要骤停。

  沈星茉,再婚了?

  这时,店员将一个精致的礼盒送到沈星茉手中。

  “沈小姐,您定制的结婚周年蛋糕重新打包好了。”

  沈星茉接过礼袋,温柔道谢。

  回过头看见顾言深怔愣在原地,目光停留在她手中的钻戒上,她心里浅浅一顿。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

  沈星茉莞尔一笑,用从前两人开玩笑的语气发问。

  顾言深却脸色僵硬,笑不出来。

  “没有……”

  他艰难吐出两个字,眉头紧锁。

  想问她“你再婚了?”,又怕听到她肯定的答案。

  半晌,他才开口:“这么久不见了,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沈星茉仰着头,看着昔年的爱人。

  30多岁了,他依旧帅气,养眼。但比起3年前,他眉间多了几道深深的愁绪。

  看出他心中的苦闷,她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

  好像有一丝心疼,又有一丝心酸。

  “好。”

  回避了3年,却不能一辈子都回避下去。

  他们不仅是曾经的爱人,两家也是世交。

  两人来到附近一家咖啡馆。

  沈星茉要了冰美式,顾言深也点了同款。

  看着男人一口一口喝着没有加糖的咖啡,沈星茉不禁疑惑。

  “不苦吗?”

  顾言深摇头:“不会。”

  其实,冰美式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

  沈星茉走后,他看她爱看的电影,听她爱听的CD,吃她喜欢吃的食物……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实在承受不住思念的痛的时候,假装她还在身边。

  所以就算是咖啡,他也从全糖改成了无糖。

  沈星茉眼中温柔依旧,手中的钻戒去闪耀生辉,刺得顾言深眼睛生疼。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苦意顺着舌尖灌下。

  “这3年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很久,没有一点你的消息。”

  顾言深目光灼灼的看着沈星茉,眼中爱意滚烫。

  沈星茉的心又温柔一痛。

  尽管已经分手了3年,再相见,她那颗曾经爱过他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的悸动。

  她低下头,慢慢搅动杯子里的咖啡。

  “去大学进修了一下专业,又去参加了几次援非计划。我不是不知道你找我,只是我想……既然分手,就彻底一点。藕断丝连,只会让我们都走不出来,无法开始新的生活。”

  顾言深红了眼。

  这就是她离开3年,音讯全无的理由吗?

  “星茉,我觉得我们之间有误会。我们不是真的没有感情而分开,只是……”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沈星茉打断。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用再提了,再提也没有意义。”

  她看了看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然后起身告辞。

  “我还有事,要先走了。有空再联系,这是我的新号码。”

  她将号码输给了顾言深,拿起包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向顾言深——

  “你的戒指,已经旧了。我早就不戴了,你该换也换了吧。”

  顾言深想追她的脚步,狠狠一顿。

  他僵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蜷紧了手心。

  他左手无名指上还套着的,是当年他们结婚的对戒。

  那时身边的亲友听说他们好事将近,都一致祝福,自告奋勇要来帮忙准备婚礼。

  但他们两个却不上心。

  不管是婚纱照还是五金,都是随便选的。

  婚戒,他们随便去了一家金店,挑了一款实心的素对戒。

  “钻石恒永久,一颗永流传。但还是没有金子保值,让追求爱情的夫妻去买钻石,我们就拿纯金的。没准以后有事,还能救急!”

  她将戒指套到自己的无名指,笑得一脸灿烂,又没心没肺。

  他也跟着她没心没肺的笑着,丝毫没有想过,后来他会真的爱上她。

  更没有想过,现在他还爱着她,她却转身有了新的生活。

  咖啡馆的香气,浓郁了整个房间。

  顾言深驻足在窗前,眼睁睁看着沈星茉的车越走越远。

  3年前,他没能和她好好道别,也没有机会说出他“后知后觉的爱”。

  可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可现在……

  他还有机会吗?

  天空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像是3年前,沈星茉凌晨五点离开时一样。

  顾言深一个人在雨中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月明星稀。

  到家时,雨停了。

  但他也湿透了,浑身都冻僵。

  等到了家,他才发现手机进了水,已经开不了机。

  他没有舍得将手机扔掉,这是和沈星茉的情侣款。

  尽管,沈星茉丢了。

  他拿出备用手机,重新添加了沈星茉的微信。

  消息发送过去,却没有马上通过。

  顾言深看了看时间,晚上12点30,她可能已经睡了。

  顾言深又重新搜索,看着她的新微信头像发呆。

  从前,她的头像是《名侦探柯南》里的小兰。但她最喜欢的动画片,其实是《美少女战士》,《名侦探柯南》是他拉着她看的。

  他记得当时,他们每天“石头剪布”,谁输了遥控就给谁。

  他运气不好,总输总输。

  但让他回自己家看,又觉得一个人无聊。

  所以后来他就干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沈星茉在他的影响下,也渐渐对《名侦探柯南》有了兴趣,愿意主动换台。

  而现在,她的头像换成了卡通版的水冰月。

  顾言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或许这才是她最初喜欢的吧。

  他坐到书桌前,一遍遍翻着曾经沈星茉和他的合照,脑中盘旋的全都是曾经的美好。

  客厅里,卧室里,走廊里,挂满了他们最后重新拍的那几套婚纱照。

  她笑得淡淡的,但却丝毫不冷。

  花园里,她曾经养的三色堇,紫罗兰,还有其他的花花草草,都被他照料得很好。

  年年开花,年年花香满院。

  还有他们曾经最喜欢的电影《大话西游》,他失眠的时候整夜整夜循环看。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摆在我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直到失去后,才追悔莫及。如果上天能够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说,我爱你。”

  “如果要给这份爱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那些台词早就倒背如流。

  可为什么至尊宝说这句话,紫霞仙子流泪。

  他苦苦等在原地,沈星茉却轻易转身就离开呢?

  顾言深想不通。

  向来滴酒不沾的他,开了一瓶酒。

  没有用杯子,直接对着酒瓶一口一口饮下。

  他想,如果能喝醉,就不用这么痛苦去想她了。

  第二天,顾言深从宿醉中醒来。

  他捂着炸疼的太阳穴,缓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感觉好一些。

  打开手机看时间,却发现很多未接来电。

  一眼望去都是顾母的。

  顾言深心里猛然一咯噔,赶紧回拨过去——

  电话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你爸病情恶化了!快来医院!”

  同样的事情,3年前发生过一次,现在又再次上演。

  顾言深慌忙赶去医院——

  抢救室外的顾母两眼发红,低头守在外面。

  顾言深赶紧上前喊了一声:“妈!”

  顾母抬起头,严重满是焦急。

  “你昨天做什么去了,为什么关机?!怎么联系都联系不上,你爸到现在还在抢救……”

  “对不起,对不起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顾母说。

  他见到星茉了,可是星茉嫁给别人了。

  他太难过了,淋了一夜雨,喝醉了……

  但是顾言深不说,顾母也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味。

  顾母捶着儿子的肩,哭得肝肠寸断。

  “你们这一个一个的,怎么能让人放心得下!”

  母子二人在走廊等了足足6个小时,顾父才被推出抢救室。

  医生满脸疲惫走出来,对他们说。

  “虽然抢救过来,但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要转移去重症监护室。”

  听到这个消息,顾母差点昏倒,顾言深赶紧将她扶起来。

  检查过后,医生说是低血糖了,家属也要注意休息。

  顾母也住进了医院,调养身体。

  顾言深将公司的事都交给了副总处理,自己专门抽空守在顾母身边。

  缓过来以后,顾母问顾言深。

  “星茉还没有消息吗?”

  顾言深完全不敢告诉顾母,沈星茉再婚的事。

  只能沉默以对。

  顾母的眼睛红了又红。

  “我和你爸没有女儿,自小是当星茉是半个女儿一样。现在你爸这个情况,我也会和星茉妈妈联系,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总不能真的让你爸带着遗憾走。”

  顾言深低头应着好,心里却百感交集。

  顾母又语重心长的说。

  “这几年你找了那么多次,半点她的消息也没有。可见她对你失望至极。但如果这次,她能过来看看你爸,我希望你把握机会。不要像之前那样,伤透了她的心,将她气走了。”

  “好。”

  顾言深点了点头,心里比吞了黄连还要苦。

  顾母一直对沈星茉能回来报着极高的希望,他曾经也以为只要见到沈星茉,就有挽回的机会。

  他握紧了无名指上的指环。

  3年前他除了结婚的时候戴过,后来从不戴。

  可在他们离婚之后,他将戒指翻出来,戴在手上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但是沈星茉的手上,已经戴上了新的钻戒。

  低头,看着手机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昨晚半夜加沈星茉微信,现在好友已经通过了。

  他刚想给沈星茉发消息,病房门被推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妈。”

  顾言深回头,沈星茉提着花篮推门而入——

  他的心骤然绷紧。

  虽然昨天已经见过面,但只有他们两个单独相处。

  如果让沈母和沈父知道她再婚的事……

  顾言深不敢想,对父母会是怎样的打击。

  就当顾言深惶惶不安之时,沈母已经激动得走上前。

  “星茉,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顾母没有想到,才提起沈星茉,她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等真实的触到了她,又听她再叫了一声“妈”,顾母红了眼眶。

  “你这孩子,怎么狠得下这个心,这么久都不给个信回来。你知道我和你顾叔叔多担心你吗?”

  “言深做得不好,自然有我们替你做主!再不济,让你妈来教训他,我们都不会有半个不字。你何苦自己走得远远的……”

  顾母的话,一字一句敲在沈星茉的心上。

  再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还有眼角比3年前多了一倍不止的的皱纹。

  沈星茉突然有一瞬后悔。

  她不该一点消息都不传回来,让顾母和顾父这样伤心。

  这几年她刻意回避着顾言深,也回避了顾家的一切。她害怕自己心软,害怕她忍不住回头。

  “对不起,是我做错了。”

  沈星茉哽咽着和顾母拥在一起。

  顾言深看着她们紧紧抱着,也不禁酸了眼角。

  曾经,两家人在一起一直都是欢声笑语。哪怕是沈母定居到了国外,或是他们去美国看沈母,或是沈母回国看他们。

  他们两家从来没有断联过。

  而现在,因为他和沈星茉的事,两家就疏远了。

  沈星茉更是3年不曾在顾母面前露面。

  就像沈母当他是亲儿子一样,顾母顾父也当沈星茉是她的亲女儿。

  顾言深深深的记得,母亲小时候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

  “我和你爸爸没有女儿,星茉就是我们的亲闺女,是你的妹妹。你要保护好她,不可以欺负她,也不能让别人欺负她!”

  在他话还说不好时,他就学会了说:“妹妹。”

  在他路还走步稳时,他就学会了伸手扶沈星茉。

  在他还不懂什么是保护时,他就点头答应了,保护沈星茉。

  ……

  回过神,顾言深按下满心愧疚,在后面小心翼翼开口。

  “妈,星茉,坐下慢慢说吧。”

  沈星茉回过神,忙扶着顾母躺回病床上。

  顾母也在她的安慰下,慢慢平复了情绪,止住了眼泪。

  几个人都很有默契,没有提起离婚的事。

  只说着顾父的病情,顾母的身体,还有沈星茉这几天在国外的见闻经历。

  “马达加斯加的猴面包树,很高很高,树干粗壮。有的要几个成年人才能围住一棵树。它也被当地人称作‘生命之树’,关键时刻能救命。”

  “当地人对我们非常友好,去到那边才真正感受到我从小的生活多幸福。”

  ……

  午后的阳光洒进冰冷的病房,将所有冷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沈星茉的声音像温柔的清泉,一点点在他的心头潺潺流淌。

  顾言深恍惚以为,时光倒流。

  一切都回到了从前,他和沈星茉没有离婚的时候。

  那时,岁月静好。

  顾父没有生病,顾母整天笑嘻嘻的。

  沈星茉看他的眼里满是光亮……

  但这终究是幻觉。

  时间不会倒流,过去不会重来。

  沈星茉起身告辞的时候,顾言深猛然从幻象里惊醒。

  顾母让顾言深去送。

  “天都黑了,你陪着星茉回去吧。她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好。”

  顾言深忙不迭答应下来。

  但他开口和沈星茉说话时,又有些顿住,怕她会拒绝。

  “走吧,我送你。”

  沈星茉想说不用,但触到顾母和顾言深的眼神,又转了口风。

  “那麻烦你了。”

  顾言深心里一块石头,猛然落了地。

  他想,他是该庆幸,今天一切还算顺利。

  沈星茉没有告诉沈母她再婚的事,就连手上的新钻戒也摘了下来。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两人迈着缓慢的步子,不疾不徐的走着。

  顾言深终究是没有忍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上次……还没来及问你,现在是住在哪里?你留在家里的衣服,还有你养的花草,金鱼……你所有的东西都好好的在。”

  “改天,我给你送过去?”

  顾言深嘴里说着“送东西”的话,心里却异常难过。

  尽管沈星茉已经再婚,可是他还是放不下。

  所以才想找各种理由靠近她一点点。

  “不用了,我现在工作也不会固定在海城。也许下个月,也许下下个月,新项目开始,我又得去别的地方。”

  沈星茉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她当然能听出,顾言深并不是单纯的想还东西给她。

  当初和他去旅行,她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所以她的行李箱里,不但有欢喜的衣服,也有她的所有证件。

  而留在家里的那些,不管是庭院里的花草,还是鱼缸里的锦鲤,太多太多的东西,承载了过往太多的回忆。

  她不想带着那些回忆上路,那样只会让她向前走的步子走得缓慢又沉重。

  她这样想着,可顾言深显然还是不想放弃。

  “我怕我照顾不好它们,你亲自照料也许能长得更好。”

  他目光紧紧跟着沈星茉,希望她能点头。

  私心里,他想的是,他们毕竟在一起这么久,感情怎么会在一朝之间突然磨灭呢?

  或许这些曾经沈星茉珍爱的事物,能唤醒她从前的一些感情。

  事到如今,他不求她突然就能原谅他,理解他。

  但起码不要像3年前那样,不由分说的将他推远。

  沈星茉却仍旧坚定的拒绝他。

  “不会的,我相信你能照顾得好它们。至于衣服那些杂物,如果占了地方,你打包处理掉吧。”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停车的地方。

  沈星茉站在车门前,和顾言深道别。

  “我自己开车回去,不用担心我。这段时间我也不会离开海城,有空就会去看爸妈。离婚的事,我不会让爸妈知道。但其他的,我就不能再承诺你什么了。”

  “但我想,或许我们能退回朋友的位置。”

  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和执着,顾言深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曾经他也是一叶障目,一心认定自己和沈星茉的感情,不是爱情,只是亲情。

  认为对阮乐瑶的怦然心动,是真爱。

  所以无论事实如何,他都一心求离开,根本顾不到身边的人怎么想。

  汽车轰隆发动,眼看沈星茉又要走。

  顾言深狠下心,直接拦到她的车前——

  “我不想和你退回朋友的位置。”

  沈星茉松开离合器,十分无奈看着眼前的男人。

  从前,她只觉顾言深性格里有固执的成分,却从没发现他也有无理取闹的一面。

  可见她停下,顾言深却不再犹豫。

  他直接上前拉开副驾驶车门,坐到了副驾的位置。

  “那天在咖啡馆,我的话没有说完。现在你让我把话说完好吗?”

  沈星茉的手干脆从方向盘放下,转过头认真听他解释。

  “你说吧。”

  顾言深深吸一口气,将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说出来。

  “我觉得,我们并不是真的没有感情了。我在你的手账本里,发现了那天的烟花秀的票根。从前是我不对,我误以为对你只有亲情,没有爱情。”

  “你说‘是我让你明白,爱是放手和成全’。但是我的真爱不是阮乐瑶。你走之后我才慢慢明白,我早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爱上了你。我很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顾言深这段话,说得情真意切,全然发自肺腑。

  沈星茉听得眼底也有了一些酸涩。

  看着他深情的眼睛,听着他这一句一句深情的话语,她心绪渐渐起伏。

  曾经,她也是这样困在这样的深爱里,一直一直走不出来。

  但现在的她看得很明白,人可以有很多种活法,追求极致的爱情,只是其中一种。

  “我承认,曾经我也爱过你。但我不会再回头,所以你也放弃吧。”

  听了她的话,顾言深心口骤然收紧。

  像是可可与咖啡交织成的冰饮灌入,甜蜜与苦涩同时卷过舌尖在味蕾上绽放。

  “我不想放弃。至少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的,认真爱你一回。”

  “要么我只能心里一辈子记挂着你,到死都不能放下。”

  3年前,他不知道她会走,晚上两人还睡在同一张床上,虽然有隔阂,但他相信只要好好沟通,多花些时间,就能让事情走到正轨。

  他在经年的相处里,萌生了爱意。

  都说,爱是相互滋养的。那时他想,就算沈星茉没有马上爱上他,但只要他真心对她,也一定有机会让她也爱上自己。

  后来他发现了烟花秀票根,想明白她其实也爱他。她离开,也是误会自己真爱别人。

  顾言深就觉得,他一定要将这个误会解开。

  但他没有想到,再相见,沈星茉会已经是再婚状态。

  停车场空无一人,顾言深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洞,大声。

  他激动的神情里,满是倔强与不甘。

  沈星茉心绪泛滥不已。

  他的不舍,他的爱意,如果能早来一些,也许他们真的不会分开。

  但现在,却真的是太晚了。

  理智将她拉回现实,她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斟词酌句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言深,我已经再婚了,你明白不明白?”

  这个理由,沈星茉认为无懈可击。

  她再婚了,就代表她有了新的生活,他不能再肆意打扰。

  但顾言深却固执的摇头。

  “再婚,可以离。”

  “就算不离,也不影响我爱你。不影响你爱我。”

  听到他的这个回答,沈星茉心里百感交集。

  他和她一样,对待感情从来要的不是“将就”和“得过且过。”

  他们表面上顺从着世俗的期待,按部就班的读书,恋爱,工作,结婚。

  但骨子里,对感情执着到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所以当初他们会契约结婚,他也会理所当然提出“离家不离婚”。

  只是不同的是,3年了,顾言深还沉浸在“爱”的囚笼里,非要延续那份已经过期了的爱情。

  而她,已经走出来了。

  但是要说服他也看开,沈星茉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对我来说,人生也好,爱情也好,都是单行线,我不走回头路。更何况,我现在的丈夫,我也很满意,我们很相爱。”

  安静的车内,突然响起突兀的手机铃声。

  沈星茉接过,脸上的表情顿时柔和下来。

  听筒那头男人的声音很温和,语气与沈星茉也很熟稔。

  “看病还顺利吗?要不要我去医院接你,我就在停车场等你,不上去。”

  沈星茉看了一眼顾言深,然后回复。

  “挺顺利的。就是和我妈很久不见了,陪她多叙旧了会。你不用来接我,我开车用不了十分钟就回来了。”

  ……

  打电话来的是谁,不用沈星茉特意介绍,顾言深也能听明白。

  除了她那位后来的丈夫,不作第二人想。

  昨天到今天,得知沈星茉再婚的消息,顾言深已经刻意避开想这个后来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人。

  就像他不敢听她亲口承认再婚的事实一样。

  他也不敢细想她爱上别的男人,穿着婚纱和别的男人许下相爱一生的誓言,和别的男人朝夕相处……

  现在只是偶然听到他们一场日常的对话,却让他觉得被万箭穿心一样。

  挂了电话,沈星茉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看着顾言深。

  顾言深脸色白得有些可怕,咬紧了牙关。

  “你们……很相爱吗?”

  其实这是个很不必问的问题,但是顾言深还是问出了口。

  “嗯。”

  轻轻的一声“嗯”,打碎了顾言深努力撑起的屏障。

  “好……”

  顾言深下车了。

  临走只留下了一个“好”字。

  沈星茉看着他慢慢下了车,慢慢走回电梯口。

  他的背影很落寞,像是被遗忘在世界角落里的人,慢慢在退场一样。

  但她没办法去劝慰他。

  她想,要和过去告别,本来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也许3年的时间还不够长。

  等到第5年,第10年,顾言深总能慢慢接受他们已经分开的这件事。

  书上不也说,时间是最伟大的治愈师么?

  这样想着,压抑的心情舒缓了很多。

  沈星茉重新启动汽车,开离了医院。

  十分钟后,她抵达了自己暂住的公寓楼下。

  远远的,就看见他一身休闲西装,顶着夸张的大背头,双手插兜百无聊赖的低头在门口等着。

  看样子,他已经等了自己好一阵子。

  她停好车,从车后座拿出整理好的文件,递给宋明辰。

  “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

  宋明辰无所谓耸耸肩,接过文件。

  “也没等多久,半个小时的样子而已。我们之间就别那么客气啦!我明天寄给甲方,我们在国内工作的事就忙完了。”

  他笑得一脸愉悦,眼睛亮晶晶的,就像他手上戴着的那枚和沈星茉同款钻戒一样闪亮。

  不过,他也注意到沈星茉的戒指不在,不禁好奇。

  “你的戒指呢,怎么今天没戴?”

  沈星茉锁好车,回头从衣兜里拿出戒指盒重新戴在手上。

  “今天去医院看长辈,不适合戴这个,有点浮夸了。”

  宋明辰点点头,不过还是交代了一句。

  “但是明天去见我姑姑,你一定记得戴。她现在什么都不关心,就只关心我这个侄儿,有没有一个靠谱的另一半。”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两人一道上楼,在进门的时候,互道了晚安,然后分别进了901与902。

  沈星茉关上自己的门,脸上的笑意渐渐落下。

  是的,她再婚的事其实是骗顾言深的。

  宋明辰不是他的丈夫,是她在美国读硕士的时候,导师带的另一个学生。

  算起来,他们是同门师兄妹。

  出国重新进修学业,参加课题研究,沈星茉对感情的事没有任何想法。

  她只想好好的做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但身边的追求者却源源不断。

  虽然不是个个都像顾言深那样执着,可每天收到情书、玫瑰花、巧克力。

  说无数次“谢谢你的喜欢,但我暂时没有恋爱计划。”

  拒绝各种理由的邀约……

  真的是很费精力的事,也有时候有些伤同学、同事之间的感情。

  某天,沈星茉忽然想明白了,干脆去商场定一枚婚戒。

  当店员问她,婚戒男款有什么要求,多大圈口的时候。

  她解释说:“不需要男款,我只定女款。我不是为了结婚,只是单纯喜欢。”

  巧合的是,这时候宋明辰出现了。

  他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十分灿烂。

  “这么巧,你也来定戒指?刚好我也想定男款钻戒,不如我们一起?”

  沈星茉顿时警惕起来。

  “你买你的,我买我的,为什么要一起买?”

  宋明辰笑着说,买对戒有折扣。

  但沈星茉却觉得,这种折扣不享受也没关系。

  刚想拒绝,宋明辰就将手里的卡递给了店员。

  “选这对最大的钻戒!”

  他手指的那款,比沈星茉选的要华丽得多。

  店员看他的眼神都放光。

  这一笔生意要是做成了,这个月的业绩根本不用愁了!

  沈星茉却不想和宋明辰合买一对。

  “他买他的,我还是定我原来那款。”

  宋明辰拦住了沈星茉递卡的手。

  “你没有对象,买钻戒只是为了挡桃花。刚好我也需要一个对象安抚我家长辈。我们合作,怎么样?”

  沈星茉不想掺和宋明辰的事。

  虽然都是一个导师,也参加了同一个课题,经常一起上课。

  在沈星茉看来,宋明辰其实身边并不缺女生主动“投怀送抱”。

  他身姿颀长,逼近一米九的个头,宽肩窄腰,脸上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每天一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可骨子里又透出几分野性难驯的劲。

  就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刀,又危险又勾人。

  这样的宋明辰,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女生。

  “你要找对象,不管是真找还是安抚长辈,勾勾手指,大把女孩子让你挑。大可不必非得是我。我没兴趣陪你做这个游戏。”

  沈星茉转身想走,宋明辰在身后追上来。

  “一枚钻戒并不能帮你真的让追求者退步,而我想找的是对我完全没有兴趣的女生合作。”

  沈星茉停住脚步,宋明辰笑得很自信。

  “相信我,我们合作你一定不会失望。”

  后来,沈星茉不得不承认。

  在给大家介绍宋明辰是自己的丈夫后,明里暗里的追求者们都退却了不少。

  即使有几个不信邪,坚持示爱的犟种,也会在宋明辰出面正刚之后,黯然退场。

  宋明辰有时候,耀眼得像太阳一样。

  当然,自从达成合作,宋明辰也觉得自己的生活安静了很多。

  他并不烦那些追求他的女生,至少不从心底烦。

  他烦的是从小将他带大的姑姑,就算他躲到了美国念书,也逃不了她一年又一年催婚催育。

  她甚至专门请假过来,强拉着他去看心理医生。

  “你都快三十了,为什么还一点不着急?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必须弄清楚!有病我们就好好治病,总之不能这样耽误下去!”

  “实在不行,我介绍个好姑娘给你,你们先把孩子生了!感情的事,再慢慢培养!”

  宋明辰这才真怕了。

  “我一定抓紧找!”

  好不容易将姑姑劝回去,第二年开学,导师收了几个新学生。

  沈星茉一出现,宋明辰就眼前一亮。

  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或是多有气质。

  而是单纯的因为,她眼中的冷意与平静。

  那双沉静的眼眸始终带着淡淡的疏离,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就像初春湖面上浮动的碎光,看着明媚,伸手一碰才知道彻骨寒凉。

  宋明辰对沈星茉没有别的要求。

  只希望等回国的时候,沈星茉陪着他见一回姑姑。

  “我只有姑姑一个亲人,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我的人生大事。等学业结束,我们抽空回国一趟,见面吃个饭。”

  “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到时候只配合微笑一下就好了!”

  他的要求不高,而且离学业结束还早,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呢?

  宋明辰没准到时候有了正牌女友,或者妻子也未可知。

  沈星茉应下了,也顺利解决了自己被桃花缠身的事。

  ……

  第二天,沈星茉结束完公司的线上会议。

  换好衣服化好妆,准备去找宋明辰。

  门却被敲响,宋明辰苦着一张脸告诉沈星茉。

  “我姑姑突然改了主意,不打算去饭店吃饭。她要亲自来我家看你!”

  沈星茉懵了。

  他们并没有真的住在一起,无论是她的套间,还是宋明辰的套间,根本没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但是为了安抚他姑姑,当初宋明辰说的是两人已经在瑞士领了证,所以算是“已婚”。

  “那现在怎么办?”

  她无奈问宋明辰,宋明辰只好说。

  “把东西合一下吧。”

  最终两人决定,将宋明辰的东西搬到沈星茉的房间比较方便。

  尽管两人的东西都少,但相比起来,还是宋明辰的东西更少。

  两边的门都开着,宋明辰将各种自己的生活用品搬到沈星茉的客厅。

  沈星茉再将东西归类放到房间的各个地方。

  最后一趟,宋明辰将一大袋相片搬到桌上。

  沈星茉打开一看,都是他们去参加非洲参加援非计划时,拍的各种工作照。

  其中有一部分,是两人或者多人的合照。

  “把这个贴在你那个照片墙上,这样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宋明辰的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沈星茉抬头看去,顾言深站在门口,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们。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沈星茉不知道顾言深是怎么找过来的,她明明没有告诉顾言深她现在的地址。

  她刚想开口问:“你怎么找到这里?”

  宋明辰已经先开口。

  “星茉,这位是?”

  沈星茉一看宋明辰的眼神,就知道他一秒入戏。

  “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顾言深。”

  宋明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是顾先生。不过不好意思顾先生,今天家里搞大扫除,恐怕没有空招待你。”

  “不如等改天,我和星茉忙完了,你想叙旧,我再单独请你?”

  宋明辰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顾言深怔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他注意到,沈星茉和眼前的男人,并不像是家里在大扫除的样子。

  两人都穿着正式的衣服,沈星茉还化了妆,喷了香水。

  以顾言深对沈星茉的了解,如果居家,绝对不会这样穿衣打扮。

  在家的时候,她一向以舒适自在为主。

  但两人手上的钻戒明晃晃的发亮,宋明辰一副男主人自居的样子,沈星茉也没有反驳。

  顾言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人。

  想从两人的神情里看出一丝半丝端倪。

  他真的爱她么?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她为什么会选这个男人,他有什么好……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宋明辰的姑姑马上就要来了。

  沈星茉不想让场面更加混乱。

  “顾言深,今天家里一会有客人来,我没空招待你,你先回去吧。我昨天和你说的话,你也好好想清楚。”

  顾言深昨晚回去后,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反复想着沈星茉的话和眼神,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他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她。

  昨晚,他在她的车里看到了一个没拆的挂号信。

  信封上写着的就是现在这幢公寓的地址,收件人是沈星茉。

  他暗自记下了地址。

  所以今天犹豫了半晌,还是找了过来。

  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他们似乎在忙碌的样子。

  贴了一半的照片墙上,都是他们的欢笑模样。

  他们住的这套公寓,很小。

  小到顾言深他们三个人站在门口,都觉得逼仄,拥挤。

  但是即使再小,顾言深也觉得这个小房间,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打扰了,那我先回去。我只是来告诉你,我爸醒了。听说你回来了,很高兴。你要是忙完了,再来一趟医院吧。”

  说完这些,顾言深就转身离开了。

  沈星茉大概也能听出,告诉她好消息,其实发个微信也可以,打个语音也可以。

  但他还是千方百计找到了她的地址,亲自跑了一趟。

  “好,我知道了。”

  门关上,隔绝了两人的世界。

  沈星茉缓缓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抬眼,却发现宋明辰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

  她有些不解。

  宋明辰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

  又看了一眼手表,提醒她。

  “没时间了,抓紧再看看哪里还有纰漏。”

  等他们有惊无险应付完姑姑,已经是晚上八点。

  宋明辰很感谢沈星茉。

  “走吧,我请你吃大餐!”

  沈星茉笑着摇头。

  “你都帮我了那么多回,我就帮你应付了这一回。大餐不用了,再说,也吃不下了呀!”

  下午在家里,姑姑带了一堆食材过来。

  说要在家里吃火锅。

  但是全程,她没吃多少,不停地给宋明辰和沈星茉夹菜。

  沈星茉平时胃口不大,吃了没几口就已经饱了。

  但第一次见姑姑,实在是太热情。

  不知不觉还是吃撑了。

  想到姑姑劝菜的架势,宋明辰有些不好意思。

  “我姑姑从小就是这样,喜欢谁,就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吃的都塞到他碗里。”

  沈星茉表示理解。

  宋明辰长得这么高,她姑姑功不可没。

  而且看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唯独对姑姑很是尊敬。

  就知道虽然他自小没有了双亲,但是姑姑对他真的是很好很好。

  “不过,这次我虽然帮你瞒了过去。但下次却不一定了。你有想好,万一被你姑姑发现,又来催你结婚生孩子怎么办?”

  沈星茉不觉得,人一定要结婚生孩子。

  但她也知道,上一辈的人,对这个很有执念。

  宋明辰两手一摊。

  “走一步看一步吧。真的瞒不住的话,我也只能和她坦白,婚姻不是儿戏,孩子更加不是为了传宗接代,延续血脉。”

  “如果要我结婚生子,那必须是真正认定了某个人,自然而然有了想和她相伴余生的想法。”

  “否则一辈子那么长,怎么很短的时间,就知道要和谁一起走到最后呢?”

  沈星茉这才发现,宋明辰玩世不恭的背后,其实也有一颗十分赤诚的心。

  两人沿着小区马路一圈圈散步,虽然没有去吃大餐。

  但最后宋明辰还是带着沈星茉走到了之前她常去的面包店,买了她最喜欢的蛋糕。

  “那天你定的结婚周年庆蛋糕,朋友圈发完,姑姑可开心了。”

  ……

  晚上,沈星茉接到妈妈的电话。

  “听说老顾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我明天回国,来看看他。你这段时间都在国内,就多陪陪他们二老。别因为顾言深的事,太让他们伤心。”

  沈星茉说好。

  想起白天顾言深说的他爸已经苏醒过来。

  “也许情况也没那么遭,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医院。”

  沈母点头应下,又问起顾言深的情况。

  “你在国外这几年,他也隔三差五过来我这里找你,你都避开了。这次你回国,见面后,他现在怎么样?还是想求复合吗?”

  沈星茉和沈母没有任何隔阂,将实情都告诉了沈母。

  “是的,他还是想复合。但我和他说,我再婚了,他也见到了宋明辰。我想,他会知难而退的。”

  沈母对此不可置否,不过还是很是感慨。

  “真是造化弄人。你们本来挺幸福的,却走到这一步。但不管怎么样,你要照顾两位长辈的情绪。”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再婚本来就是假的,我没把这事给他们说的。”

  第二天,沈星茉在机场接到了沈母,就和她一起去医院看顾父。

  特护病床前,顾父看上去比以前消瘦、苍老了很多很多。

  他虚弱的呼吸着,如果不是胸口还有一点点起伏,沈星茉几乎要以为他没了气息。

  听到沈母和沈星茉的呼唤,顾父艰难的睁开眼。

  “诗然,星茉,你们来了,我还以为等不到见你们最后一面了。”

  在场的人,听了顾父这话,都忍不住要落泪。

  沈母难过的说。

  “老顾,你别说丧气话,再坚持坚持,你会好起来的。就算不为孩子们考虑,你也该为老伴考虑啊!”

  顾父摇头。

  “人吃多少饭,活多少岁,都是有定数的。该到了我走的时候,我就坦坦荡荡,自自然然的走。你们别为我伤心。”

  “只是我却觉得,对不起星茉。是我们没把男主教好,他才做出这么出格的事。”

  沈母看了一眼在床前红着眼,说不出话的顾言深。

  “他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顾言深听到这句话,心里堵得难受。

  无论他做了什么事,在爸妈眼里,在沈母眼里,他都只是孩子。

  这天下午,顾父在几位至亲的陪伴下,精神好了很多。

  他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提得最多的还是关于顾言深和沈星茉。

  最后他将两人叫到跟前,语重心长的说。

  “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但是一辈子很长,不管你门未来的路怎么选,希望你们的选择都是真正让自己开心的一条路。等到临了,才不后悔。”

  顾言深和沈星茉只能不住点头。

  听到后来,顾言深泣不成声。

  “爸,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做事一定三思后行。”

  顾父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说累了,疲倦的阖上了眼。

  在场的所有人忽然有了某种预感,但却没有人敢提及。

  顾母见顾父真的睡着了,对着众人说。

  “你们也守了一天了,先去吃饭,歇一会吧。这里我来陪着就好,我再陪陪他。”

  众人心里难受,顾言深也不放心顾母一个人守着。

  “妈,我也陪你一起。”

  顾母哭红了眼。

  “你陪着星茉和你干妈去吃点东西。我想一个人陪你爸爸一会。”

  顾母坚持一个人守着,众人只能暂时离开。

  晚上10点,顾父醒来,说要回乡下住,不想再待在医院里。

  “这里一醒来,闻到的就是消毒水的味道,一点也不好闻。”

  “我想回我们的老宅,空气里都是泥土和花草的味道。今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门口的榆钱树开花……”

  顾母连夜联系车,送顾父到了老家。

  月光似水,倾泻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伤,将泥土与野草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夜空澄澈,月亮又大又圆,连星星都像是碎银子一样,一闪一闪缀满了夜空。

  顾母一遍遍在顾父耳边低喃着。

  “老顾,你看啊,我们回到老宅了。你睁开眼看看呐。”

  “榆钱树还没开花,但是晚上的萤火虫也很好看,你多少年没看过了吧……”

  夜风拂过,草丛里浮起点点萤火,忽明忽暗。

  但顾父实在是病得太重了,到了老宅以后没有再醒过来。

  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三天,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顾母扑倒在顾父的身前,哭得肝肠寸断。

  “老顾啊,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啊!”

  顾言深忍着伤心,扶着顾母,但是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沈星茉看着顾言深麻木痛楚的样子,恍惚也看到了很多年前,沈父走的时候。

  她的父亲是车祸离世的,医生抢救了12个小时,还是没能将人抢救回来。

  那时,她不过八岁。

  还不能完全理解什么是“离世”。

  医生对妈妈说:“节哀顺变”的时候,妈妈也像顾言深这样麻木,眼珠都不回转了。

  她被顾母抱在怀里,顾母也跟着落泪。

  恐慌慢慢蔓延,她挣扎着跳下来,去拉爸爸的手。

  可是无论她怎么呼喊,爸爸也没有反应。

  回过神,沈星茉眼前一片模糊。

  顾父离世了,她在这世间,另一位父亲也离开了。

  丧礼上,沈星茉作为女儿,和顾言深站在一起,送了顾父最后一程。

  旧交故友,千里迢迢赶过来,上香磕头。

  见到沈星茉和顾言深,眼眶都是泛红。

  “老顾还这么年轻,走得确实早了些。往后你们两个后背要撑起来,特别是你,言深。你是家里的男人,要照顾好你妈妈……”

  众人这样劝着,顾言深沉默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父下葬后,顾母难过得吃不下饭。

  人也一瞬间像是苍老了10岁,之前只是两鬓斑白了,现在是整个头发都花白了。

  说是一夜白头也不为过。

  顾言深端着饭菜,想劝母亲多少吃点东西。

  “妈,星茉熬的鸡汤,你尝一口吧。”

  顾母摆摆手,让他放在一边,只抚着顾父的遗照一遍遍看。

  “你放那里,我过会再吃。”

  但是顾言深知道,鸡汤就是这样放上一夜,顾母也不会有胃口。

  她本来就犯了几次低血糖,再这样下去,顾母也会有身体危险。

  这些天,沈星茉守在顾家治丧。沈母也没有离开。

  见到老姐妹这样,也伤心不已。

  她接过了顾言深手里的鸡汤,亲自过来劝沈母。

  “诗然,老顾走了,大家都很难过。但饭你还是要吃的,不然身体扛不住。”

  “老顾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的身体垮掉。”

  顾母惶惶然,凄凉转过头,握住了沈母的手。

  “我和老顾一辈子没有分开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自然而然就这样在一起了,相扶着走了一辈子。怎么他就先走了呢?他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希望我去陪陪他?”

  沈母听她这样说,赶紧劝她。

  “老顾只会希望你余生都好好过,过得快快乐乐的。从今往后,你不是为你一个人而活,而是要连着老顾没有看过的风景,吃够的美食,都看遍吃遍。”

  “你忘了,他最后说的话了吗?他说要我们以后都好好的,不要为他伤心。”

  最后,沈母总算劝住了顾母。

  但怕顾母住在老宅或者家里,触景伤情,沈母决定带着顾母去旅游散心。

  临走,她将顾言深叫到跟前。

  顾父的离世,对顾言深打击很大。

  短短半个月不到,他瘦了很多,眼睛也不复从前光彩。

  看得沈母一阵伤心。

  “言深,至亲离世,你难过我理解。但你不能一味沉溺在悲伤里,还是要打起精神来。”

  “你妈有我照看,不用担心她。但是你如果真的觉得抗不过去,不要硬抗,打电话给我。或者找星茉说一说,也是可以的。”

  提到沈星茉,他灰蒙蒙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沈母又说。

  “你记住,就算作为夫妻的缘分结束了,作为朋友的缘分还是能够继续。在生死面前,一切都不是大事。”

  顾言深红着眼眸,点了头。

  沈星茉默默在身后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回想着沈母的这句话。

  也觉得心里怅然若失。

  顾父离世后的几个月,顾言深还是觉得压力太大。

  他辞去了公司总裁职务,退出了具体管理事宜。

  这之后,他找到沈星茉,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递到她面前。

  “这是公司的原始股,我将它转给你,你在上面签字吧。”

  沈星茉皱着眉头,看着白纸黑字拟的协议。

  “公司是你一手创立的,也是你经营多年的心血,我不能要。”

  退一万步说,就算两人要分什么,也应该是一人一半。

  但他们离婚的时候,沈星茉什么都没有要,她本身也不看重这些。

  顾言深却坚持一定要沈星茉签字。

  “这是我爸的遗愿。他很早就说了,无论是什么东西,顾家都要分你一半。”

  “当初我们离婚,你什么都没带走。但我很愧疚,我想好好爱你,可是等我醒悟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你就当做,是完成我爸的遗愿,也当做是给我个机会,让我可以做补偿。”

  看着已经几乎要瘦脱相的顾言深,沈星茉内心很挣扎。

  重情的人,就会被情所累。

  从前,沈星茉不知道顾言深对自己爱得这样深沉,离开了之后,倒是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只是她始终觉得他们回不到从前。

  再让她回头,像从前那样爱他,当做两人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隔阂。

  她觉得做不到。

  当时爱他的情形,她都能一一回忆起。

  可当时爱他的心境,却再也感受不到了。

  沉默了很久,沈星茉退了一步。

  “我会将每年的分红收益,以你的名义捐给公益组织。如果将来要卖出股份,也会按一半的比例分给你,你必须收下。否则这个字,我不签。”

  听到沈星茉愿意签字,顾言深似乎松了一口气。

  “好。就交给你全权处理吧,我真的累了。”

  顾言深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

  但他沿着回家的路,走了很久很久。似乎无论怎么走,都回不了家了。

  曾经他和父亲母亲有个温暖的小家,后来和沈星茉组成了幸福的家庭。

  但现在,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有人说,生离死别,就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更懂得珍惜活着的可贵。

  就是为了让人们更珍惜当下,珍惜彼此。

  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耗尽了毕生的运气。

  这话,从前沈星茉感触不深。

  但和顾言深那次告别后,两人确实再也没有交集。

  哪怕是过年回去看顾母,也没有再见到过顾言深。

  她也没有听说顾言深再找过她。

  沈母偶然和沈星茉提起顾言深,语气里满是感慨。

  “言深能够放下过去,也是一件好事。否则你们两个,无论是谁困在从前,总是会让我揪心。”

  这时候沈星茉会想,看来时间拉得足够长时,没有什么是不能过去的。

  她也渐渐的生活得更加从容。

  每年,她都会跟着公益组织在全世界做各种志愿项目。

  在这个过程里,她学会了很多新技能,也更能体会生命的意义。

  人这一生,眼里如果只有爱情,终究是狭隘的。

  而宋明辰也一直在这个项目组里,从未离开。

  他们总是出双入对,在外人眼里是很相配的一对。

  有同伴打趣他们。

  “星茉你和明辰究竟是不是已经结婚了,如果是你们就承认了呀。”

  沈星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们猜呢?”

  这也算是她和宋明辰的一致默契了。

  总觉得保守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像是一种暗号,或是警示。

  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

  拥有爱情固然美好,但把热情投注在别的地方,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婚姻也不是爱的唯一答案。

  如果人一辈子,要专注一件事。

  沈星茉希望是脚下她正在走的路,帮助更多的人,看到那些孩子们脸上真挚的笑容。

  不过渐渐的,沈星茉也发现,宋明辰看她的眼神,和最初有了不一样。

  那些相片里,看向镜头的目光,逐渐逐渐,偏到了她身上。

  就像曾经的她自己,在一年一年的时光里,不自觉将目光一点点投注到顾言深身上。

  可是,又与曾经的自己不同的是。

  宋明辰从来没有越过界。

  甚至有时候,触及到敏感的话题,他都很小心地回避开。

  “你在害怕什么?”

  一次喝了酒,沈星茉终于还是好奇问出了这个问题。

  宋明辰笑得没心没肺。

  “我哪有害怕什么,你想多了!”

  星星很亮很亮,星空也很高很高,夜风吹来,清清冷冷,一下子将沈星茉的三分醉意吹醒。

  看着身边宋明辰高大的身影,离自己很近,却没有触到彼此。

  她突然觉得。

  其实这个距离也很好。

  不远,也不近。

  这样他们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不会伤心,不会难过。

  ……

  到离婚的第7年,公益组织力来了一个新成员。

  当组长将人领导队伍里,沈星茉很是惊讶。

  尽管男人苍老了很多很多,但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顾言深。

  再相见他整个人都比以前沉静了,像是一块温润的玉。

  被岁月洗得澄澈情头。

  他很自然的和沈星茉打招呼,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像是冬日里暖阳洒在脸上,皮肤上蔓延起一寸寸蔓延的暖意。

  沈星茉听到了久违的一句。

  “星茉,好久不见。”

  沈星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好像有些复杂。

  她觉得有几分高兴,又有几分伤心。

  她感觉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顾言深了,就连在梦里,他也很少出现了。

  “在念念不忘里,终究还是把曾经念念不忘的人,忘了干净。”

  她忘了是在哪本书里,看到过的这句话。

  但不管是她,还是顾言深,都算是做到了迈过去了从前这个坎。

  而这句“好久不见”,她恍惚记得是他们分开3年后,第一次重逢她开口和顾言深的话。

  现在时隔多年,像是命运的回旋镖,射中了她的眉心。

  “好久不见。”

  沈星茉也跟着轻轻淡淡的回了一句。

  两人终于能像老朋友那样,平静的面对面,平静的拥抱,寒暄。

  组长见到两人认识,十分高兴。

  “既然你们是熟人,那这个项目进展起来就会更顺利了。”

  风里传来低低的絮语。

  “是啊,一定会很顺利。”

  “我们挺熟的,认识几十年了。”

  ……

  两人被安排在一起行动。

  忙了一天下来,沈星茉和顾言深终于有空坐在篝火旁闲聊。

  这是曾经两人还是夫妻时,都很少有的。

  那时候顾言深加班到很晚回家,沈星茉常常已经等到睡着。

  即便两人周末凑到了一起,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静下心,吹着山风,烤着火聊天。

  夜幕低垂,空中繁星点点。

  恍惚间,沈星茉觉得,这情景有点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在老宅的院里乘凉。

  小小的他们,在院子里疯跑,跑累了,被顾母叫到跟前擦汗。

  沈母递上两小碗切成小块,但提前在井水里湃过的西瓜。

  “不能多吃,不然夜里该闹肚子了。”

  沈星茉喜欢吃西瓜,吃完自己碗里的,又去看顾言深。

  这时顾言深会偷偷将她拉到后屋角落里,将自己没吃完的半碗分给沈星茉。

  但是多吃了半碗的结果就是,后半夜闹肚子,还发起了高烧……

  沈星茉说起儿时的这件事,顾言深愣了愣神。

  想起那时,为了这件事,他还挨了了批评。

  顾母严厉的让他以后不准再给妹妹分冰西瓜。

  ……

  两人聊了很多过往的回忆。

  时隔多年,很多记忆都退了色,但记忆的人和事却越来越清晰。

  沈星茉拨弄着篝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你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做公益了?”

  顾言深看着暖暖的火焰前,映照的那张熟悉的面容。

  心里一片氤氲。

  “因为,这样会让人得到新生。”

  听到顾言深这样回答,沈星茉有些意外。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可以理解。

  既然她能从这里面找到救赎之感,顾言深为什么不能呢?

  所以她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顾言深的答案。

  “走出来以后,世界都不一样了的感觉。”

  顾言深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吐了一口气。

  “我做这个其实五年前就开始了,只是没有和你遇到。但我经常有看你发表的论文,知道你的动向。”

  沈星茉拨弄篝火的手一顿,顾言深却并没有停下他的话。

  “还有,我玉盒知道你其实没有再婚。”

  一阵风过,把顾言深这句话吹得有些飘散。

  沈星茉看着那个已经戴习惯了的钻戒,笑着开口。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顾言深没有说具体什么时间,只是回答说。

  “你不喜欢这样这样浮夸的东西,就算选婚戒,也不会选这个鸽子蛋。”

  沈星茉眼角有些湿润。

  “你说得对,我不喜欢的。”

  又过了一年,沈星茉团队受邀参加伯尔尼大学的公益讲座。

  没想到,阮乐瑶是接待他们的老师。

  沈星茉看着眼前笑颜如花的女孩,只觉时光匆匆。

  “好久不见,乐瑶。”

  她笑着和阮乐瑶打招呼。

  阮乐瑶也回她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久不见,星茉姐。”

  活动过后,两人约在咖啡厅叙旧。

  提及当年的事,阮乐瑶非常抱歉。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我觉得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沈星茉摇头。

  “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虽然沈星茉说不是她的错,但阮乐瑶总觉得,如果不是她出现,也许顾言深和沈星茉不至于走到离婚的地步。

  她去瑞士后,并没和顾言深断了联系。

  顾言深后来追沈星茉追得多揪心,她全部都知道。

  但她也无能为力。

  因为她知道,当一个女人的真心被打碎时,再怎么挽回都是没有用的。

  只是,她一直遗憾一件事。

  “星茉姐,这些年我总是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出现。你和顾言深能多一点时间,那结局会不会更改呢?”

  这个问题,沈星茉也想过。

  如果当时她顺利表白了,如果顾言深认真听进去了,如果阮乐瑶没有出现在顾言深的生命之中……

  沈星茉笑着摇头。

  “但是人生没有如果。我们也没有月光宝盒,不能让人生重来。”

  但她没有说的是。

  即使有月光宝盒,回到了从前,但也许还是会事与愿违。

  至尊宝穿越回500年前,本意是为了救他的妻子白晶晶,但却无可救药爱上了紫霞仙子。

  命运无常,让几个人爱恨纠缠,又遗憾错过。

  沈星茉觉得,就算让时间倒流,顾言深和她也不一定真的能圆满结局。

  “不过现在也挺好。如果当时幸福圆满了,就不会出来国外进修,更不会全身心投入公益事业。”

  听到这个回答,阮乐瑶笑了。

  “嗯,现在这样也挺好。”

  因为她也是放下了执着一份感情,转而专心学业。

  爱而不得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好在后来也慢慢放下了。

  现在陪在她身边的,不是当初最心心念念的人。

  但也是她很喜欢的人。

  这次会面,让沈星茉更确定了,时间会治愈一切的想法。

  生活会一直一直向前走,过去免不了遗憾。

  人也要有学会翻篇的能力,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终点就在那里。

  换一条路一样能抵达。

  ……

  十年后,沈星茉和顾言深还是没有在一起。

  但是沈星茉却更加释怀。

  就像是刘若英的歌里唱的那样:

  我们没有在一起,至少还像家人一样,总是远远关心,远远分享。

  再后来,沈星茉和顾言深,宋明辰一起成立了一个叫“新生”的公益组织。

  他们一起翻山越岭,做了很多很多公益项目。

  媒体采访三位联合创始人,问他们这样做的初衷是什么。

  沈星茉的目光看向远方,笑得温和又坚定。

  “为了新生。”

  ——完——

  本文标题:我和丈夫约定,谁找到真爱另一方就放手,多年后才知他找了我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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