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刚破晓,我在薄西沉的床上醒过来,后腰还带着隐隐的酸痛。

  实验室那项没收尾的项目在脑子里敲警钟,我撑着胳膊刚要起身,腰侧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揽住。

  「把你东西带上。」

  薄西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话间已经翻身下床,径直走进了洗手间,水声很快哗哗响起。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 「叮铃」 响了两声,屏幕骤然亮起。我下意识瞥了眼,是薄阿姨发来的消息 ——【你未婚妻来家里了,赶紧回来。】

  正愣神的功夫,男人已经裹着浴袍出来了,黑发还滴着水,眼底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丝毫没减。我勾了勾唇角,故意打趣:「薄阿姨说给你找了个未婚妻,这是又想给你包办婚姻啊?」

  他懒洋洋地坐到我身边,床垫微微下陷:「这次是我自己愿意的,帮我收拾下东西,我得回去见人。」

  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你有未婚妻,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薄西沉皱了皱眉,眼神里带着点不解:「我们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我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心里像被细密的针扎着,疼得闷慌。

  他大概是看出我情绪不对,指尖轻轻抚了下我的额头,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沈月璃,我们只是朋友,别越界。」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他挺拔的脊背上洒下金灿灿的光斑。他忽然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声音软了些,带着点无奈的蛊惑:「阿璃,一直这样不好吗?」

  薄西沉身边从不缺漂亮姑娘,他就像个花丛里的猎手,从来都是片叶不沾身 —— 除了安卿卿,他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

  「阿璃~」 他还在低声唤我。

  我心里翻江倒海:这么多年的陪伴和付出,终究还是抵不过他白月光的一句回头?可我都已经和他走到这一步了,就这么拱手让人,实在不甘心。

  我转过身,双手捧着他的脸,眼神亮得惊人:「薄西沉,明天陪我去海洋馆好不好?」

  他俯身靠近,呼吸落在我脸上,却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半分温柔。

  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我迷迷糊糊点开朋友圈,一张照片瞬间刺得我眼睛生疼。照片里,薄西沉单膝跪地,正小心翼翼地给安卿卿穿高跟鞋。

  配文是安卿卿发的:【薄大少爷送我的订婚礼物~】

  我攥着手机的手青筋直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记忆突然拉回大学时光 —— 薄西沉第一次见到安卿卿,就一见钟情,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追求。整个学校都知道,薄家太子爷对安卿卿死心塌地,甚至为了给她做饭,被热油烫得满手红印也甘之如饴;她生日那天,那个两层高的定制蛋糕,也是他亲手做的。

  顺理成章地,恋爱第二年,薄西沉向她求婚了。可安卿卿只是看着他递过来的玫瑰,轻描淡写地说:「我要出国留学,你愿意等我吗?」

  玫瑰花掉在地上的声音,至今还清晰地响在耳边。当时所有人都为他们惋惜,可薄西沉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说了句:「我会等你。」

  我以为,我这么多年的暗恋,也该随着这句话落幕了。可谁也没想到,三个月后,我和薄西沉却成了现在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

  那天是个商业酒宴,我和他都在受邀名单里。薄西沉喝得酩酊大醉,我没办法,只能把他送回酒店房间。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刚转身要走,手腕就被他猛地拽住。

  拉扯间,我的嘴角被他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我是喜欢他,可我还没卑微到愿意做别人的替身。

  我用力推开他,声音带着颤音:「薄西沉,我不是安卿卿!」

  他的身形猛地一僵,眼尾泛红,分不清是清醒还是醉酒。下一秒,他又拽住了我的手腕,眼神里的情意浓得化不开:「我知道,你是沈月璃,我不会认错的。」

  那是我期盼了多少年的眼神,我一下子怔住了,痴痴地望着他的脸,指尖不由自主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阿璃,你喜欢我,对不对?」 他低声问。

  他知道?我抵在他胸膛上的手臂,突然没了力气。

  2

  手机硌得手心生疼,我猛地放下手机,巨大的耻辱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接下来的一周,薄西沉再也没联系过我。直到他生日那天。

  薄西沉的生日宴每年都是大场面,邀请的都是圈子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少爷小姐。我本来不想去,可林好好劝我:「你去亲眼看看他的真面目,才能彻底死心。」

  周末堵车,我晚到了几分钟。走到包厢门口时,里面已经热闹非凡,安卿卿也在。

  我刚要推门,就听见薄西沉的声音传出来:「我和阿颜要订婚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恭喜啊!终于修成正果了!」「结婚的时候可别忘了给我发请柬!」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疼得鲜血淋漓。

  片刻后,安卿卿温柔的声音响起,尾音拖得娇娇的:「当然啦,我和西沉兜兜转转这么久,幸好最后还是他。」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吓得我手一抖,手里攥着的袖扣礼盒 「砰」 地掉在地上。

  包厢门被打开,里面的人齐刷刷地看向我,我像个小丑一样,无处遁形。

  是林好好打来的,她看见我站在门口,连忙挂断电话,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进去:「璃璃,你可算来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本来意兴阑珊的我,突然来了点兴致 —— 我最近这么难受,他们凭什么开开心心地过生日?

  我抬眼看向坐在薄西沉大腿上的安卿卿,她穿着白裙子,长发披肩,眉眼温婉,脸颊泛着红晕,正娇滴滴地靠在薄西沉肩膀上,还是记忆中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既然人都到齐了,让服务员上菜吧?」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林好好悄悄掐了掐我的手指,我冲她淡淡一笑。

  旁边一个染着红发的男生开了一瓶高度数的威士忌,递到安卿卿面前:「嫂嫂回来,不得先喝几杯庆祝一下啊?」

  嫂嫂?多么陌生的称呼。也是,薄西沉的朋友,从来只认安卿卿这一个嫂子。

  安卿卿揪着薄西沉的衣角,脸上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眼底含着水光,声音细细的:「西沉,我不想喝酒。」

  薄西沉脸色一沉,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挡住了那杯酒:「我替阿颜喝。」

  大圆桌上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各怀心思。我懒得理会这些,只想快点斩断对薄西沉的所有念想。

  这顿饭吃得无比艰难,好不容易唱完生日歌、分完蛋糕,突然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径直朝着旁边堆砌好的香槟塔倒了下去。

  「哗啦」 一声,香槟塔轰然倒塌,淡黄色的酒液溅了我一身,精心化的妆也花了,狼狈得无地自容。

  推我的那个女生吓得尖叫起来,连忙缩到薄西沉怀里,一脸愧疚地看着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好好赶紧把我扶起来,可我刚站起身,脚踝就传来一阵剧痛,又重重摔了回去。摔碎的香槟杯划破了我的掌心,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心里的火气瞬间上来了 —— 这手段又低级又拙劣,可偏偏最能戳中我的痛处。我想站起来反击,可脚腕崴了,连站都站不稳,一点气势都没有。

  林好好叹了口气,狠狠推了安卿卿一把:「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你看不见?」

  安卿卿撇了撇嘴,委屈地看着薄西沉摇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我更是恼火。我抬起没受伤的左手,端起旁边的一杯香槟,直接泼了过去:「不是故意的?这么宽敞的地方,你给我演示一下,你是怎么‘不小心’推到我的?」

  安卿卿捂着被酒弄花的脸,低下头小声抽泣起来。

  薄西沉皱起眉,嘴里的责怪话都到了嘴边。我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质问:「怎么?薄西沉,你觉得是我自己摔倒的?现在还要怪我?」

  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这么大声地质问他。

  薄西沉张了张嘴,最终却哑口无言。

  服务员递来干净的毛巾,我接过,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污渍。委屈和疼痛交织在一起,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疼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林好好扶着我一瘸一拐地离开包厢,去了洗手间。

  「你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林好好看着我,又气又急,「沈月璃,你喜欢他这么多年,难道不想要个结果吗?」

  结果?薄西沉早就给过我结果了 —— 他不喜欢我,更不可能娶我。

  「他把你当什么了?」 林好好见我不说话,起身就要去找薄西沉算账,被我一把拉住。

  「好好,我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了,我累了。」 我低声说,「我已经向实验室申请了国外的项目,马上就要出国了。」

  「真的?」 林好好眼睛一亮,「这就对了!男人哪有事业重要!」 她深深叹了口气,又心疼地说,「真不知道你到底图什么,你这么优秀,在他身上栽了多少次跟头了。」

  是啊,栽得头破血流,还不肯回头。

  我和林好好是高中同桌,她是第一个知道我喜欢薄西沉的人,也完整地见证了我这些年所有的付出和委屈。

  我揉了揉酸痛的脚踝,刚清理完裙子上的酒渍,我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接通,还没等我说话,就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你怎么回事?薄西沉怎么又和安卿卿订婚了?我不是让你把他看住吗?三年时间,你连一个男人的心都抓不住?」

  我心里一阵冷笑。当初,他用我妈的骨灰威胁我,让我去做薄西沉的情人,帮家里谈成生意。可我本来就喜欢薄西沉,后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更是越陷越深,再也抽不了身。

  「安卿卿是薄西沉的白月光,大学的时候他追她追得人尽皆知,你觉得我凭什么让他回心转意?」 我疲惫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恶狠狠地说:「你妈的骨灰在我手上,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把薄西沉牢牢拴住,做一只听话的金丝雀,懂吗?」

  我浑身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进退两难,无能为力。家人的利用和不理解,就像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利刃,让我逃不开,也反抗不了。

  3

  斟酌了很久,我还是决定先回包厢。起码得先拖住我爸,免得他一时冲动,对我妈妈的骨灰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回到包厢时,里面依旧其乐融融。薄西沉把安卿卿抱在怀里,她的脸上已经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狼狈。他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情话,然后俯身吻了上去,旁若无人,眼神里的珍视,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准备好的生日礼物递给他:「薄西沉,生日快乐。」

  他抱着安卿卿,迟迟没有伸手来接。我悬在半空中的手,越来越僵硬。

  「这种东西我已经有很多了,以后不用再破费了。」 他淡淡地说。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我脸上火辣辣的,只能把礼物塞回衣兜 —— 本来想直接扔掉,可这礼物着实不便宜,扔了太可惜。

  刚才那个红发男生忍不住打趣道:「我们之前还都以为,你会和沈大小姐修成正果呢!咱们这些人里,就数你俩感情最好,从小到大几乎没吵过架。」

  恍惚间,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集到了我身上。是啊,我和薄西沉的亲密,圈子里的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就连我自己,也曾经以为,我在他心里是最特别的那个。

  我垂着眼,手指尴尬地绞在一起,脑海里突然闪过上次跨年聚会的画面。那天酒过三巡,薄西沉端着酒杯,一个劲儿地灌我酒。

  「薄西沉,我刚做了胃镜,不能喝太多。」 我试图推开他的手。

  可他就像没听见一样,眼神灼灼地看着我:「可你喝醉的样子,真的很美。」

  我勉强勾了勾唇角,鼓起勇气问他:「西沉,你喜欢我吗?」

  他没有说话,我还以为他喝醉睡着了,脖子上却突然多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我下意识摸了摸,是一条星球形状的项链,特别漂亮。

  「前几天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之所以会对我那样,是因为安卿卿回国了。

  思绪回笼,薄西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嗤笑一声,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他指了指身边的朋友,笑着说:「可别乱说,我和月璃就是普通朋友,阿颜会吃醋的。」

  我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黑得发稠,像一张巨大的黑网,把我牢牢罩住,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说是吧?」 他逼着我承认。

  「哦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上次聚会我喝醉了,不小心把给阿颜的项链给了你……」

  安卿卿立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走到我面前,一把拽住我脖子上的项链,语气笃定:「我不会认错的,这是西沉要送给我的东西。」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我嗤笑一声,猛地拨开她的手:「离我远点。」

  我伸手摘下项链,丢到她怀里,然后凑近她耳边,低声说:「我戴过的东西,你也不介意?哦,忘了,你连我用过的男人都当宝贝,自然不会介意这点小事。」

  4

  把项链还回去后,我转身就想走。可薄西沉却死死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宴会还没结束,沈月璃,今天是重要的日子,别在这里拆台。」

  我用力挣扎着,心里的弦已经绷到了极致:「如果我非要走呢?」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等着看我的笑话。薄西沉挽起衬衫衣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 还有两三分钟,就到八点了。

  就在这时,包厢门突然被推开,几个服务员推着好几大束玫瑰花走了进来。与此同时,落地窗前的窗帘被猛地拉开,江对面的几栋写字楼,开始循环播放着一行巨大的字:【薄西沉爱安卿卿一生一世。】

  紧接着,窗外传来一阵惊呼 —— 几百架无人机拉着红色横幅,在半空中盘旋:【今天我要求婚啦!】【安卿卿,你愿意嫁给我吗?】

  红色的横幅,白色的大字,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得我心口生疼。

  薄西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单膝跪地,抬头望着安卿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安卿卿,你愿意嫁给我吗?」

  原来,他说的 「重要的事」,是向她求婚。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我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男主角还是他,可女主角,却不是我。

  林好好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袖,可我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楼下的江边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路人,所有人都在感叹,安卿卿真是太幸福了。

  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就像一个闯入者,一个窥探别人幸福的小丑。

  「我愿意!」 安卿卿含着泪,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幸福。

  我也哭了,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手上那枚鸽子蛋大的钻戒,闪得人眼睛生疼。

  「西沉,原来你说的重要事情,是向我求婚呀!」 安卿卿挽住薄西沉的手臂,转头看向我,笑容甜美,眼神里却藏着挑衅,「看来沈小姐不知道这件事,不然怎么会不来见证好朋友的幸福呢?你说是吧,沈小姐?」

  薄西沉见我没说话,连忙打圆场:「我跟月璃说过的,她大概是忘了。阿颜你也知道,月璃记性一直不太好,大学的时候我向你求婚,她连戒指都忘了拿呢。」

  安卿卿突然伸手拽住我的手臂,我忍着脚踝的疼痛,猛地避开了。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等我和西沉结婚,你做我的伴娘吧?到时候在婚礼上看上哪个帅哥,记得告诉我,我帮你牵线搭桥,怎么样?」

  她挽着薄西沉的手臂又紧了紧,不死心地追问:「怎么样呀,沈小姐?」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来恶心我。

  我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声音平静却坚定:「安卿卿,我和薄西沉什么关系都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你不用在我面前试探。」

  我撒了谎。

  但是,跟薄西沉发生关系的第二天,是我躲着不见他。

  薄西沉却来接我下课,我捂得严严实实的,绕开他就要跑。

  他一把将我抓住我的手腕,掌心抚在我的头上:「咋?认识二十年突然就不认识我了?」

  我心跳得厉害。

  上车的时候,安全带也不会系了。

  薄西沉笑了几声,连忙拉过安全带给我系上。

  「沈月璃?脸又红了。」

  他俯身抱住我。

  少女时期做过无数次的梦,喜欢了好久好久的人,就这么突然属于了我。

  不可思议却又是现实。

  被他抱在怀里的我在想,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

  即使林好好跟我说:「他会不会把你当作替身了?」

  但当时我被得偿所愿的喜悦冲昏头脑,觉得即使是,我也认了。

  5

  我拿起椅子上的背包拉着林好好就要离开。

  「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你对我意见这么大?以前上学的时候,你就对我很不满,现在为什么还是这样?」

  安卿卿说着说着又要落下泪来,薄西沉又心疼极了:「别哭别哭,宝贝。

  「沈月璃,我今天好心叫你来见证我的幸福,你怎么咄咄逼人啊。

  「咄咄逼人的到底是谁?我就说了一句话吧?」

  我冷下脸质问。

  薄西沉根本分不清是非对错,只要安卿卿哭了,那就是别人的错。

  从前上学的时候,有一次薄西沉被导师叫过去修改作业,就把给安卿卿的爱心便当给了我让我送过去:「好哥们,你帮我送过去啊,我把地址发给你。」

  结果哪知道安卿卿非要让我吃便当。

  「你辛苦送来,你吃吧,我今天要自己下厨。」

  自己在厨房忙活半天,最后被火烫到了,烫出好大一个泡。

  薄西沉怪我:「阿颜不会做饭,你还让她在厨房忙活,你是不是存心的啊」

  安卿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举着自己的手,一直问:「会不会留疤啊?会不会留疤啊?」

  一句也不帮我解释。

  过去三年,薄西沉还是半点没对我改观。

  「沈月璃,下次聚会就不叫你了。」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倒满了酒:「自罚三杯,给你嫂子赔罪。」

  最是亲近的人,最是知道什么是最杀人诛心的。

  我推开他的手:「我有什么罪?薄西沉,我都祝愿你们百年好合了,我脚痛,我急着去医院,我有胃病,你不知道?你还让我自罚三杯!」

  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的痛感稍稍能止住心底的痛。

  我快受不了了。

  我咬住下唇,找了个借口:「我今晚有约男朋友呢,先再见了。」

  擦身的一瞬间,安卿卿还是没打算放过我。

  「在国外的时候就听过不少沈大小姐的风流事,身边的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不像我家西沉洁身自好,你和西沉不是一起长大的吗?怎么区别这么大呢?」

  不用想我都知道这是谁传出的谣言。

  是薄西沉。

  前几天我才知道,他为了堵住圈子里的悠悠众口,不惜造谣我,让安卿卿放宽心,安心在国外读书。

  我一直就觉得奇怪,他的那些好友每次见我都一副不喜的样子,如今才真相大白。

  不过薄西沉这做法可真是恶心到了极点。

  安卿卿捂住嘴,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眼中仿佛有异样的光芒。

  「你天天追着西沉身后跑,一点都没学到呢。」

  我平静地看着她,似乎有星点凉意迸裂开来,冷得安卿卿颤了颤。

  薄西沉也紧锁眉头,我哪里突然冒出的男朋友?天天跟他待在一起,还有时间去找男朋友?

  「沈月璃,现在社会上的骗子很多,你小心被人骗了。」

  我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和你有关系吗」

  薄西沉表情滞了一瞬间,面露不悦:「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关系了?只是怕你被骗提醒几句!」

  林好好再也忍不住,夺过薄西沉手上的酒杯毫不犹豫地就朝他泼了过去。

  「究竟谁是骗子,你心知肚明!再说了,这是璃璃自己的私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检不检点,被不被骗都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情,你们两个家是住在大海边吗?管得这么宽!」

  薄西沉根本来不及躲闪,满满一杯酒泼在他脸上。

  一旁的安卿卿止不住地尖叫:「啊——」

  「作精,就衣领湿了一点点,叫什么叫!」

  林好好说完,就拉着我离开了包厢。

  头也不回。

  离开了他们的视线,我终于忍不住,失魂落魄,眼泪扑簌簌地落。

  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么没用,被薄西沉随便拿捏。

  6

  「我是废物。」

  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为他难过。

  「我呸!那薄西沉是个什么东西,根本不值得你伤心!」

  林好好送我去了医院,检查了脚踝的扭伤之后,敷了药,又提了一大口袋的药。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百米宽的长街道路通畅,马路两边灯火辉煌。

  一盏盏飞驰而过的汽车尾灯在夜色里画出一道道光影。

  林好好从酒柜里搬出整整一大箱啤酒,笑着说:「接着来不来?」

  她知道我心里难受,还调了一部我最爱看的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两人一狗一猫。

  温暖得我不敢想。

  我仍在哭。

  「你知道吗?我前不久还以为我和薄西沉能白头到老呢。」

  我母亲去世得早,继母进门之后对我打骂不断。

  说我是个赔钱货,而父亲总是视而不见,眼里只有生意。

  薄西沉是我邻居,就住在我家隔壁。

  第一次见面,是因为他养的小猫窜进了我家的后院,他在栅栏外急得团团转。

  那只猫直接窜进我怀里,我吓得往后一栽,栽进了后面的水坑里。

  那场面,永生难忘。

  薄西沉顾不得什么擅闯私宅了,连忙跑进来,将我从水坑里拖起来。

  「你的猫怎么会跑到我家里来?」

  我浑身都湿透了,瞪着他质问他。

  他逆光面对我,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我我我我……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突然就不见了,然后就出现在你的院子里了,对不起,我明天给你买零食。」

  那一年,他五岁,我四岁。

  后来再见是在学校里。

  新学期开始,我的新同桌是个人缘特别好的小男孩,笑起来还有虎牙。

  「你好!又见面了,怕猫小姐。」

  是薄西沉。

  但我小时候性格很慢热,又因为母亲的早逝,自卑又敏感,是他一直来找我玩,花了很长时间才和我交上朋友。

  后来上二年级的时候,我爸非逼着我练琴。

  每次被关在房间练琴的时候,薄西沉就常在我家墙壁外搭梯子,爬上二楼来看我。

  薄西沉越来越话痨,还是个社牛。

  当然我第一次看见他就知道。

  「阿璃阿璃,你最喜欢喝什么味道的牛奶?我最喜欢香蕉味,你呢?

  「阿璃,我今天又捡了一只小猫,特别爆炸无敌可爱!但你怕猫,我就不带来给你看啦。」

  高中运动会的时候,学校艺术团走方阵,我被团里的女同学欺负,两三个人把我推倒,我摔在花坛边上,小腿被刮伤,好长一条口子,流了好多血。

  我不服气地一顿输出换来了她们的变本加厉。

  「喂喂,让让,敢欺负小爷的人都活腻了?」

  那时候,薄西沉骄傲得不可一世,劲劲儿地拽,揣着裤兜就让那些人走开。

  我抬眸的一瞬间,校服外套盖在我的头上,随即身体悬空,被人拦腰抱起。

  鼻尖都是让人安心的皂基香。

  我没绷住,哭得泣不成声。

  薄西沉以为我是摔痛了,跑得更快了。

  「以后再敢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高二的时候,我到邻省去参加辩论大赛,薄西沉非要跟着我一起去。

  我好说歹说,他还是不听。

  结果在十二月的寒冬,薄西沉在教学楼的门口等了我足足两个小时。

  我拿着奖杯走出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喷泉池边不停跺脚。

  「冷到了?」

  他还是嘴硬,非说自己很暖和。

  结果回去的路上就开始发烧,说胡话了。

  我照顾了他一晚上。

  大概在那个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已经注定了。

  学生时代的喜欢是最弥足珍贵的,好像用一颗赤诚的、足够热烈的心就足以打动世界。

  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勇敢。

  高二的最后一次新年晚会。

  我是主持人,踩着不合脚的高跟鞋走得歪歪扭扭的。

  最后还是不小心摔了。

  我觉得好丢人,晚会结束之后,躲在厕所里哭了好久。

  薄西沉找遍了整个学校才找到我:「不要哭,我不觉得丢人呢,我觉得好可爱。而且大家笑也是觉得你很可爱。」

  薄西沉背着我走出校园,我觉得少年的肩膀比山还要宽阔。

  那一年我十七岁,我确认自己对薄西沉动了心。

  也没有人会不喜欢十七岁的薄西沉,温柔礼貌,成绩优异。

  穿着熨烫妥帖的衬衫站在国旗下讲话,像是向阳而生的松柏,屹立挺拔。

  高考结束之后,因为填志愿的事情,我和薄西沉大吵了一架。

  第一次冷战了足足一个月。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薄西沉遇见了安卿卿,并且对她一见钟情。

  我常想,如果我们没有吵架,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但一切相遇都是上天注定的。

  十八岁的少年肆意张扬又热情。

  我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喜欢的少年走向别人。

  「阿璃,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逐渐变得英俊潇洒,站在我面前介绍安卿卿,脸又绯红一片。

  我几乎被他的话烫了个哆嗦。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脑海里关于薄西沉的记忆只增不减。

  「我真以为我最特别,我真以为我们已经是情侣。」

  第二天,我在他怀里醒来,硬要薄西沉公开我们的关系。

  可他却不愿意。

  「为什么?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吗?」

  薄西沉却还是不语,傍晚带我去了河畔边,放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烟花。

  烟花绚烂又盛大。

  「别生气了。」

  他在我颈上戴上了一条心型的钻石项链。

  「生日快乐。」

  我一面对薄西沉,我的底线就无限降低。

  林好好气恼得不像话,捏扁了一个又一个的易拉罐。

  「怪我高中瞎了眼,我那时候还怂恿你去跟薄西沉告白,结果……喜欢是由心决定的,我们动摇不了,可凭什么他就要你成为安卿卿的替身?不喜欢凭什么耽误你!」

  林好好破口大骂,越骂越起劲。

  她嘴巴一张一合,我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好好,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我不会再回头了,也不会再原谅薄西沉了。」

  我总在想,薄西沉喜欢我吗?

  明明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是喜欢我的,可为什么他自己从不这样认为呢?

  因为我知道他喜欢我,所以才能容忍这几年不明不白的关系,才能容忍他带给我的委屈与伤害。

  我以为我和薄西沉跟这世界上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

  毕竟在一起三年,都已经超过他和安卿卿相识的时间了。

  我以为他早就忘记她了。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过新年,动情之时,他也会说「我爱你」。

  可是现在安卿卿回来了,他的所作所为更是让我不敢有期待,期待他能认清自己的内心。

  我不会再等他自己发现对我的感情。

  也许他会及时醒悟,而后后悔不已。

  但是,我就要出国了。

  7

  第二天一早,是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头疼得要炸开了。

  喋喋不休,一个接一个,打电话的人特别着急。

  好不容易接通,那端叽叽喳喳一顿说。

  「沈月璃,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

  「沈月璃,赶紧来家里把你东西都搬走,阿颜马上就要搬进来了,我不想让她看见这些东西。」

  我鼻子有些发酸,没有吭声。

  忽然想起有一次和我爸争吵,离家出走却无处可去。

  是薄西沉找到我,抱着失落的我安慰。

  「你怎么这么笨呢!我们什么关系?我家就是你家,以后永远有你的一间房!」

  薄西沉气急败坏的怒吼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沈月璃,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怎么不说话!」

  我抹了一把眼泪,深呼吸一口气:「直接扔了吧。」

  那边顿了顿,好半天没有吭声。

  「怎么?沈月璃,我们还是好朋友不是吗?朋友之间不应该互相理解吗?」

  我挂断了电话,拉进了黑名单,点开微信,取消了他的微信置顶。

  留在薄西沉公寓里的无非就是一些换洗衣服什么的。

  没什么特别的。

  下午,阳光明媚,天朗气清。

  我独自一人去了海洋馆。

  高三毕业的时候,精心准备的告白场地就是在海洋馆。

  即使计划最后泡汤了。

  却没想到遇到了安卿卿和薄西沉,真的应了那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穿着亮眼的情侣套装,手腕上还戴着情侣手表。

  薄西沉看见我,又以为我跟踪他俩。

  「你怎么在这里?」

  他旁边,是正在自拍的安卿卿。

  「你怎么还跟在这里来了?有必要吗?」

  我收了手机:「我没跟踪你。」

  薄西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好像非要刨根问底一番,但又担心安卿卿问起我和他的关系。

  欲言又止。

  「那就一起逛吧。」

  安卿卿熟络地挽起我的胳膊,还没等我拒绝,就把我拉走去看海豚表演了。

  片刻后,我才后知后觉地追悔莫及。

  表演的时候,安卿卿被驯兽师叫上去作为互动嘉宾,结果被喷了很多水,狼狈不堪。

  看台上好多人都拍下她滑稽的一面,薄西沉发现了,连忙翻出栏杆将安卿卿带走了。

  他还皱着眉不悦地看着那些举起手机的人。

  薄西沉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大力地将我一拽:「阿颜不适合这个活动,还是你来吧。」

  来不及拒绝,不到一分钟,我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工作人员递了一条毛巾给我:「不好意思啊,这里本来还有一道护栏的,快擦擦吧。」

  我点点头,向他道谢,然后大步离开了场馆。

  薄西沉盯着我的背影,眸光冷得淬冰。

  「你怎么又一走了之了?一声招呼都不打?沈月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礼貌了。」

  一旁的安卿卿连忙拽了拽薄西沉的衣袖,示意他少说两句。

  好好好。

  「怎么?薄西沉,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不对?」

  我又反驳了他。

  他气得发抖,突然指着我。

  指尖都快要戳进我的眼睛里:「没有人有义务包容你的大小姐脾气,来搅和别人的约会还理直气壮!」

  安卿卿如火上浇油一般,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我:「都湿透了,快擦擦吧。」

  事到如今,我已经忍无可忍。

  我推开安卿卿的手:「谢谢你的好意,但……」

  我顿了顿:「你看不见我手上已经有毛巾了吗?薄西沉,就你的未婚妻、你的阿颜金贵,我就可以随意对待?」

  薄西沉的脸都绿了。

  我裹着厚厚的浴巾踩着还在滴水的鞋,无比狼狈地离开了。

  这个地方,我再也不要来了。

  有太多的伤心事。

  我记得以前和薄西沉在一起的时候,无数次半夜醒来之后再也睡不着,借着窗台的微光描摹薄西沉的眉眼。

  想记住他脸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还有长长的睫毛。

  我握着薄西沉的手,无数次又庆幸他能够陪在我的身边。

  以后的路就算是再苦也要跟着薄西沉走。

  可他将我从苦难中拉出,又将我推入深渊。

  该结束了。

  8

  大概是那天气温骤降,又被淋湿。

  回家之后就重病一场,高烧不断,昏天黑地睡了好几天。

  最后是被一个耳光狠狠扇醒的,我挣扎着睁开眼就看见我爸站在我床边,挺着啤酒肚恶狠狠地看着我。

  「你跟薄西沉到底怎么回事?」

  我眼前发黑,脑袋沉沉的,差点又要栽下去。

  「我不是让你牢牢抓住薄西沉的心吗?现在为什么会传出他要和安家订婚的消息?你是不是惹到他了?我不是让你事事顺着他来吗?」

  继母挑了挑眉,永远都是这副温柔柔弱的样子。

  「喜欢这件事,本来就是由两个人决定的,你别怪阿璃。」

  但我爸越听越生气,气得满脸通红,又要扇我一巴掌,但被我躲开了。

  「你还敢躲,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公司的关键时刻,你真是个废物。」

  我半仰着脸,突然觉得恶心:「三年时间你都一事无成,你凭什么说我?」

  毫不意外又是一巴掌。

  「你这个不孝女!」

  我强忍着翻涌的恶心,竟还是没忍住抱着垃圾桶上吐下泻。

  几乎是一瞬间,我爸和继母的态度就变了,拿出事先就准备好的验孕棒。

  我只觉得可笑。

  不管我有没有吐,他们都会逼着我。

  「你是不是怀孕了?如果怀孕了那就真的太好了。」

  他们狂喜,若是真的,薄家是不会允许长子婚前有私生子的,与安家的婚事必然会泡汤。

  我爸兴高采烈地拉着继母离开了,留下了满屋子的狼藉。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停留在床头柜上的药袋。

  好像这个月的迟迟没来,难道……

  等待结果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紧张的时候。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薄西沉更新了朋友圈。

  他与安卿卿十指相扣的照片,无名指上戴着情侣对戒。

  底下已经有无数评论,全是祝福。

  还有共同好友不停地艾特我。

  看我的笑话。

  我叹了口气,撇过头去看。

  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两道杠。

  我握着验孕棒的力道渐渐加重,迟钝地喝了一口温水,眼泪顺势掉出来,砸进杯子里。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如其来的一个没躲掉的意外。

  好像我和薄西沉之间总差点缘分,总差点运气。

  我的掌心附在温热的小腹上,哭得更凶了。

  我去了医院做了全身检查。

  报告显示已经三周了。

  拿着医院的检查报告,眼泪哗哗哗往下掉。

  薄西沉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检查单反复来回地查看,心里死一般的沉寂。

  然后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声音微颤:「你怀孕了?」

  他今天本来是来医院拿之前的体检报告,没想到在楼上就看见我失魂落魄地拿着什么东西。

  薄西沉恶狠狠地看着我:「这怎么可能呢?」

  可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他不信也得信。

  他拽着我的手腕,将我大力地拽出了医院:「这个孩子……阿璃,我给你一笔钱,你到国外去好不好?要是被阿颜知道了,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嘲讽一笑:「你凭什么觉得在当下这种混乱的关系下,我会留下这个孩子?」

  薄西沉上下打量我,气笑了:「你舍得吗?这是我的孩子。」

  多么可笑啊。

  薄西沉将我带回了郊外的私宅。

  心好乱。

  我颤着手点了一支烟,大力地吸了一口,胸腔都在颤。

  还没有抽完,薄西沉就重重地关上门

  我一点防备都没有。

  「薄西沉,你觉不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我拦住他的手:「孩子才三周。」

  薄西沉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角落的阴影处,他死死地按住我的肩膀,掐着我的下巴掐得生疼。

  「如果你想留下这个孩子,你就是我一辈子的情人。」

  他俯身,在我耳边低语。

  我平静地推开他的手,又惹得薄西沉动了怒。

  「你不想留下这个孩子?沈月璃,我想我们之间,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薄西沉以前不是这样的。

  遇见安卿卿后,一切都变了。

  巨大的耻辱感快要将我击溃,我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满脸泪痕,狼狈不堪。

  薄西沉还想说些什么,电话却突然响了。

  屏幕忽闪忽闪的,我看见来电人是安卿卿。

  我猜,她已经知道我怀孕的事了。

  果不其然,电话一接通,那边就是撕心裂肺的哭吼声。

  「薄西沉!你知道我的底线!你不是说你和沈月璃什么事都没有吗?她为什么怀孕了?」

  薄西沉脸色剧变,矢口否认:「那不是我的孩子,沈月璃有男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边打电话边出去了。

  我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

  收拾好心情之后去了实验室。

  林好好拿起桌上的材料,一页一页翻过:「你真想好了?你这一去就至少是三年。」

  我没有抬头,认真记录着数据,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我想好了,不管是三年还是六年,我都要去,前途和爱情不该是选择题。」

  更何况我现在哪来的爱情。

  当年,安卿卿拒绝薄西沉求婚的第二天,我就收到了国外实验室的邀请。

  我最向往的地方。

  安卿卿走之后,薄西沉的状态特别差,不去上课,整日就在家里酗酒昏睡。

  我去找他的时候,书房里面一片狼藉,满地的酒瓶,玻璃碎渣。

  靠着书桌腿坐在地上的男人,脸上干涸的眼泪,乱糟糟的头发。

  酒味烟味呛得我咳了好几声。

  因为胃痛,薄西沉趴在地上止不住地抽搐,一声声压抑、痛苦的唏嘘,仿佛是从灵魂深处一丝丝剥离出来。

  爱很荒诞的,像是会雪崩的盛夏。

  我怔怔地看着他:「去医院。」

  拉了一下他,但没拉动。

  「去医院吧。」

  我打量着他,叹了口气,蹲下来与他平视。

  正准备站起身,薄西沉拉住了我的手腕,死死地抱住我。

  他哭了,我也哭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好不容易把薄西沉送去医院,走出病房就接到了导师的电话。

  「沈月璃同学,你考虑清楚了吗?」

  「我放弃。」

  那时候的我,亲手斩断了自己的理想。

  但这次。

  「我很认真的,我不想再错过自己的梦想了。」

  刚从导师的办公室出来,薄西沉的电话又打来了。

  9

  「你的东西什么时候搬走?」

  没话找话。

  薄西沉好像总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就算世界崩塌,也与他无关。

  「我现在就去收拾。」

  回去的时候,薄西沉还没回来。

  电视柜上还摆着很多相框,全是我俩的合照。

  那些情侣牙刷、情侣牙膏、情侣靠枕全是我精心挑选的。

  现在被随意地丢在地上。

  我气得将保姆收拾出来的东西全部砸了。

  还没砸完,薄西沉就回来了。

  他脸肿得多高,应该是安卿卿打的。

  他突然又发了疯:「你干什么!我让你搬走,不是让你砸东西的。」

  「我让你扔了你不扔,那我就砸了!」

  这句话又触到了薄西沉的逆鳞。

  他愤怒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玻璃,面目狰狞:「我一直都是在好好跟你说,你为什么老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我!」

  「薄西沉,你娶谁与我无关,你等谁也与我无关,你既然下定决心要等着安卿卿,为什么又要来招惹我?你真是一天寂寞都守不得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用尽全力地踹了他一脚,薄西沉却依然平静。

  他太平静了。

  好像疯的是我。

  「薄西沉,如果我把你婚前有私生子的消息放出去,你会怎么样?安卿卿又会怎么样?」

  「安卿卿」这三个字就是薄西沉的底线。

  他平静的双眸突然之间迸发出熊熊怒火,他掐着我的脖子,我根本喘不过气。

  「谁准你提安卿卿的?谁准你提的?!

  「你就好好待在美国,等着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我心情好了会去接你。

  「等我和安卿卿结了婚,一切尘埃落定,任何人都撼动不了我们的感情……

  「我不希望我们的事被她知晓,你能理解吧,孩子的事情,你最好把这个秘密吞进肚子里,谁都别说,否则我会掐死你!

  「如果你乖乖听话,你爸爸的事我会帮的。

  「你这么爱我,不会拒绝我,你不可能拒绝我!」

  我忽然觉得疲惫极了,我平静地将剩下的东西都塞进纸箱子里,费力地将它们一箱箱搬出去。

  锋利的纸箱刮破了我的手指,渗了血,我却浑然不知。

  一箱箱搬上垃圾车,跟我的爱情没什么区别,都是垃圾。

  我真的不懂,薄西沉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爱我,却要我为他生子,还要我永远爱他。

  凭什么呢?

  再一次大吵一架,最后不欢而散。

  陈旧的日落下,被拉长的影子浸透在浮动的移影里。

  刚打开的路灯,暖黄却不明亮,照着我湿漉漉的心。

  我走出小区的时候,薄西沉却突然追上了我。

  10

  「沈月璃!一起吃个饭吧。」

  薄西沉带我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餐厅。

  身处安京最繁华的商业圈,霓虹灯光不断变化,亮如白昼。

  但是当年,薄西沉跟安卿卿告白的那天晚上,也是在这里。

  他手里抱着一大捧玫瑰花,红着脸站在安卿卿面前。

  「我喜欢你,阿颜,可以当我的女朋友吗?」

  围观的人都举着手机,准备将眼前浪漫的场面录下来。

  「我愿意当你的女朋友。」

  漫天的气球、红色的玫瑰花瓣倾泻而下。

  他们在烟花下相拥相吻,浪漫得不像话。

  我记得。

  还是我帮他策划的告白。

  而现在,薄西沉开了一瓶红酒帮我倒上。

  「薄西沉,你打算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吗?」

  他倒红酒的动作一滞。

  「我们谈好了,等你把孩子生下,孩子就给阿颜抚养。」

  我浑身都在颤抖,声音染上了哽咽。

  「薄西沉,你仗着我喜欢你,就可以随意践踏我的真心?我的孩子为什么要给别人抚养?到底是你更心狠。」

  薄西沉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忍,居高临下看着我的眼神多了些许的歉疚。

  但并未出声安慰我。

  反而叫来了服务生拿来了菜单,简单吩咐了两句。

  「把所有菜都上一遍。」

  我不懂。

  然而,半个小时之后我就明白了。

  安卿卿要他重新求婚,今天我是来试菜的。

  也许是太过激动,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薄西沉,你没喜欢过我吗?」

  我没忍住,第一次问了他这个问题,果不其然,他面露犹豫,片刻后又好像说服了自己,眼神坚定。

  他还是不认为自己是喜欢我的。

  以前我不懂,为什么一个安卿卿就能让我长达二十五年的陪伴归为零。

  安卿卿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我心里。

  最近我却明白了,安卿卿是他的遗憾,是他年少时没有被坚定选择的委屈与难堪,他一直不能忘却想要抹除,他骗过了所有人那是爱,包括他自己。

  「沈月璃,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招惹你,那时候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还死皮赖脸缠着你。

  「我知道你这么多年的付出,也许以后我会真的喜欢上你呢?你等等我。」

  可他从未考虑过我的苦。

  薄西沉将倒好的满满一杯的红酒递给我,我顺手接过,想也没想就泼了他满身。

  年少时的真心已经是我能给出最宝贵的东西了。

  他拿了桌上的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污渍:「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我没有说话,拿起座位上的挎包离开了餐厅。

  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钻进我的骨头缝里。

  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

  比往年都冷。

  我约了流产手术。

  没有孩子就没有羁绊。

  她却来了我梦里。

  漂亮的小人站在屋顶上,拿着扫帚去戳树上的柿子。

  「妈妈,为什么爸爸不来帮我?

  「妈妈,为什么爸爸老是要去找那个漂亮阿姨,为什么爸爸不喜欢我啊?他们好像是一家人,我们又是另外一家人。」

  我站在柿子树下,静静地看着她稚嫩的脸。

  和薄西沉长得好像。

  像得我都有些恍惚了。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也不喜欢我吗?」

  话音刚落,头顶的柿子就砸在我的脑袋上。

  「妈妈,万事如意!」

  别再回头了,往前走吧。

  醒来的时候,枕巾已经打湿透了。

  我擦干了眼泪,发誓不会再为男人流一滴眼泪。

  我的手停留在小腹上,能感觉到里面藏着的一颗微弱的心跳。

  但对不起。

  妈妈不能留下你。

  你来到这个世上面临的将是无止境的争吵和流不尽的眼泪。

  「沈小姐,您确定不要这个孩子了吗?」

  医生忍不住又询问了我一遍,有大把做了手术又后悔的女人。

  「沈小姐,我希望您能考虑清楚。」

  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安卿卿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见一面?我把请柬给你。】

  【为了表达诚意,是西沉亲自写的哦,他说你一定要来。】

  想都不用想,安卿卿脸上该是如何眉飞色舞,该有多么的骄傲。

  她两条短信中间还夹着薄西沉的短信。

  【我叫你来吃饭,是想要你见证我的幸福,结果哪想到你反应这么大,国外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机票也订好了,等你参加完我和阿颜的订婚宴就立即出国。】

  我叹了口气,重新抬眸看向医生。

  「我想好了,这个孩子我留不得。」

  薄西沉没来由地心里特别慌。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薄西沉打了不少电话,发了不少消息过来。

  我的视线一晃而过,停留在:【沈月璃,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脱了力,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孩子我已经打掉了,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半夜,我房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他环顾四周,只看见桌子上的一个密封口袋。

  薄西沉假作若无其事地打开,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是用染血的餐巾纸裹成的一团东西。

  他刹那间脸上血色尽褪:「这是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要打掉?我不是说了,出国好好养胎吗」

  薄西沉捧着那团东西,哭得泣不成声。

  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好,出国好好养胎吗?

  他无力地跪在地上,无助地捶打着地面,再懊悔,却也无力回天。

  「沈月璃!你说话啊。」

  我点头,靠在枕头上。

  他握着手机,眼睛越来越红:「为什么?沈月璃,那是我们的孩子啊,你为什么会这么狠心?我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你了,沈月璃,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

  我不懂纵容是什么意思。

  我轻笑一声,平静地看着他:「薄西沉,这样的结果你不满意吗?这难道不是如你所愿吗?现在你和她之间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一点就爆。

  他一脚踹翻了桌子,桌子上的东西应声而碎。

  砰的一声,房间门被关上。

  紧接着,大门被关上。

  解脱了。

  终于。

  我如释重负。

  11

  「欸,阿璃,你要和薄西沉结婚了吧?」

  趁着薄西沉去洗手间的间隙,同学们就忍不住开始八卦。

  我坐在对面,虽然是话题的女主角,但眼神却冷淡至极。

  我还以为我和薄西沉不会见了。

  因为班长说今天的同学聚会,薄西沉不会出现。

  结果他出现了,我也来了。

  「薄总和安家小姐的事大家没听说吗?」

  我语气从容,大家连连惋惜。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重新打开,薄西沉牵着盛装打扮的安卿卿隆重登场。

  她察觉到诡异的氛围,笑笑:「大家怎么了?」

  薄西沉宠溺一笑,拉住她的手:「下个月,我和阿颜的订婚宴,大家可一定要来捧场啊。」

  安卿卿的视线定格在我身上,眼底一闪而过的讥笑。

  「又好久没见了,沈小姐。」

  我也笑笑,没有理会。

  安卿卿拿起薄西沉的酒杯,小口地喝了一口,被呛得眼睛红红。

  薄西沉紧蹙着眉头,轻抚她的脊背:「你不能喝,就不要喝,这下可好了。」

  安卿卿也皱着眉,瞪了薄西沉一眼。

  大家酒过三巡,都开始拉着旁边的人说胡话了。

  班长摇摇晃晃地将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知不知道上学时候薄西沉有个群?」

  我垂眸,是一张聊天记录,薄西沉的头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因为是一个二维码,很容易印象深刻。

  我的视线顿住。

  【你们说,沈月璃不会真把自己当成我的女朋友了吧?】

  【这女的也太倒贴了。】

  【还真以为你们青梅竹马的情谊有多深厚呢?】

  太多,我已经看不清了。

  我旁边的人立马附和:「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他跟你在一起就是因为和安卿卿的一个赌约。」

  原来如此。

  好像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上大学的时候,我和安卿卿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都是才情出众相貌出众的好学生,常被人拿来做对比。

  安卿卿明媚阳光,而我性子孤僻高冷,不爱说话。

  追我的男生能被我三句话就劝退,半天就死心。

  有一次聚会的时候,班上的男生开我玩笑,说什么:「我们打个赌,谁先追到沈月璃,我们就给谁一百。」

  拿我当赌注。

  薄西沉气得不行,冲上去就把那个说话的男生揍了一顿。

  「你们懂不懂什么叫尊重!沈月璃不是东西,她是个人!」

  我记了好多年。

  结果伤我最深的人也是他。

  我嗤笑一声,还是破戒了,眼泪顺着眼尾流下,几乎是狼狈地将白酒倒进嘴里。

  林好好想阻拦都没来得及:「你才做完手术!不要喝酒!」

  我笑着倒在她肩上,笑得肆意,泪也淌得更凶。

  「小宝,会好起来的。」

  是的,我相信。

  然后我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样,快速放下了酒杯。

  去了洗手间。

  吐了半天,胃里都空了却还是烧得疼。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安卿卿和薄西沉比肩站着,她手里拿着从薄西沉衣兜里摸出来的牛奶。

  「还是热的!」

  安卿卿笑眯眯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来回晃了晃:「西沉,你真好。」

  她埋在他怀里的一瞬间,余光瞥到了站在洗手间门口的我。

  递牛奶的动作特别自然:「沈小姐,是不是也不舒服啊,要不然这瓶牛奶先给沈小姐吧。」

  薄西沉的脸沉了沉,没有看我:「你自己都不舒服还管别人做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然后接过林好好拿出来的包,离开了。

  却没想到安卿卿会约我见面。

  12

  「和薄西沉在一起过的那个女人,就是你吧?」

  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安卿卿的开场白会是什么。

  想过无数,独独没想过这句。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喜欢薄西沉,但我没想到你们青梅竹马,二十几年的感情还挡不了我这个认识三个月的。」

  我们坐在咖啡厅的落地窗前,阳光倾洒,空气里都是咖啡的香味。

  安卿卿穿着精致的小香风套装坐在我面前,像是一朵临水青莲。

  原来她都知道。

  我攥紧了拳,点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安卿卿端起咖啡杯,歪着头笑了一下:「网上说什么人生的出场顺序很重要,这些都统统不重要,薄西沉还是只喜欢我,想娶的人永远都只有我一个。」

  她似笑非笑,视线不断在我小腹上扫过,看来薄西沉的话,她半信半疑。

  看来薄西沉还没告诉她,孩子已经打掉了。

  我抬头故意挑衅:「你那么多前任,难道真看不出他真的喜欢谁?」

  「那又如何,你应该知道薄西沉觉得自己没爱过你吧?他跟你睡,跟你在一起,对你的好,都是因为我跟他打了赌,我赌你喜欢薄西沉,西沉不信,我就骗他对你主动。」

  小白花最擅伪装,安卿卿身上那股柔柔弱弱的劲儿,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挑衅和看不起。

  「但我真以为你和西沉会在一起,毕竟我当时在国外有男友,并不在意他这个连自己喜欢谁都看不明白的傻子,结果最后他什么名分都不给你,啧啧,真是可怜至极,上学时候就比不过我,现在还是一样,真是,好没意思啊。

  「当初我不过是略施手段,就骗得薄西沉坚定地认为自己对你的感情只是友谊,做了一场简单的小把戏,他就喜欢上了我。

  「如今回来,撒了几句小谎,就让他对我深信不疑,巴巴地要娶我。

  「我看过你的资料,你母亲病逝,父亲把你当作一个工具,可以随便送人,继母呢对你也不好。」

  ……

  我点燃了一支烟,夹在指间,任烟燃烧,静静地看着她:「调查过我」

  「沈月璃,你觉得你拿什么跟我争?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我不想再听下去,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鼻血都流出来了。

  爽!

  早就该打了。

  「你居然敢打我!」

  「没人教你什么叫教养,我今天教教你。」

  无比清脆的巴掌声,咖啡厅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我们这一桌。

  她咬牙切齿地叫了我的名字,抡起桌子上的咖啡杯想要泼向我,视线却猛地一移。

  看见了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的男人,手腕一转,泼向了自己。

  咖啡色的液体从她发梢流下,毁了她精致的妆容。

  「沈月璃,我知道你恨我,可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我背后传来了焦急的脚步声,不用想,我都知道是薄西沉。

  我终于反应过来,今天就是安卿卿专门给我设的局。

  知道是火坑,我还往里面跳。

  「沈月璃!你别太过分了。」

  又是一巴掌。

  我被打得差点没站稳,撞上前面的玻璃。

  安卿卿哭得喘不过来气,可怜巴巴地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来。

  「西沉,我好心来给沈小姐送请柬,可她却斥责我别有居心,还打我,你看我的脸。」

  我顶了顶腮帮子,一把将咖啡桌移开,踩着高跟鞋狠狠地踢了安卿卿一脚。

  「你颠倒是非、搬弄是非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三年前污蔑我让你进厨房,手被烫出泡,三年后又在这装楚楚可怜,安卿卿,我就这么让你有危机感吗?既然你这么害怕自己和薄西沉的感情经不起推敲,咋还要回来呢,没事找事啊?」

  薄西沉怒火中烧,抓着我的手腕:「你给我闭嘴!」

  我突然上手扯住了安卿卿的头发,另一只手对着薄西沉的脸又是一巴掌。

  力道之大,痛得我甩了甩手腕。

  「有你说话的份吗?」

  「沈月璃,你是不是疯了!」

  我抓着安卿卿的头发,扯得她痛得尖叫:「安卿卿,你可得好好跟薄西沉在一起呢,别被戴绿帽子了。」

  安卿卿又哭又叫。

  我笑着看着那些录视频的人,不明真相却要凑这个热闹。

  「这咖啡是我泼的,还是她自己?」

  咖啡厅里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几乎是异口同声:「她自己。」

  安卿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青了。

  但薄西沉不管,谁对谁错不重要。

  我打了安卿卿就是我的错。

  他将安卿卿拉在身后护着,居高临下地戳着我的肩膀:「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该打她,况且你以前就是睚眦必报的性格,我还不了解吗?我都说了很多遍了,我不喜欢你,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幸福,阿颜也跟我说过很多次,她对你有愧疚之心,这次还专门来找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蠢货真的容易让人蒙蔽双眼。

  众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味。

  「薄西沉!你真他妈的不是个男人!」

  林好好的声音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这个贱女人,哭什么哭!你男人都不分青红皂白地帮你了,你还哭!可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薄西沉,你不喜欢沈月璃无所谓,你们五岁相识,迄今为止二十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说她睚眦必报是,摸着自己良心说的吗!

  「你和安卿卿之间的爱恨情仇凭什么要牵扯阿璃!凭什么!她凭什么成为你们的赌注,是你们两个贱人 play 的一环!

  「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爱安卿卿无所谓,两年相处就能抵过二十年的友谊,我大开眼界了!我呸!我祝你们这对狗男女恩爱百年,白头到老!」

  林好好吐了口唾沫在薄西沉的衣袖上,然后拉着我大张旗鼓地离开了。

  而后将我送回了家。

  「谢谢你,好好。」

  她挽着我的胳膊:「本想臭骂你一顿,明知道是陷阱,还是要去,但我最想说的还是我心疼你以及会好起来的。」

  我笑而不语,我当然知道是陷阱才要去啊,不去怎么拿到录音呢?

  林好好将温开水递给我:「你是明天一早的飞机吗?」

  我点点头,离开这里,就会开启我新的一段人生旅途。

  林好好离开之后,门铃声响了。

  13

  是我爸和继母。

  又来了,怀孕风波闹得沸沸扬扬的。

  听说他俩去了一趟薄家,可薄西沉连连否认。

  「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我爸又气势汹汹跑来找我,结果那几天我一直都住在实验室,所以就错过了。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本来都已经到手的金龟婿,又跑了。

  「沈月璃,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含辛茹苦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我爸想进来,我却抵着门不让他俩进来。

  「很乱,你们没有地方下脚的。」

  继母瞥了一眼堆满纸箱子的客厅,对我悄无声息地点了点头。

  我却没有忽视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狂喜。

  我之前私下联系了她,承诺她将公司股份全部给他儿子,换得她将我母亲的骨灰还回来。

  我走了,沈家的钱都能归她和她那个废物儿子了。

  可那点钱,我根本看不上。

  「你要走?你要去哪?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你不管公司了?」

  我已经将股份转让协议给继母了,我没想要这个破烂公司,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真的是一事无成的废物,我让你不要去那个实验室,就好好待在薄西沉身边,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明明之前关系那么好,还是一起长大的,怎么就成现在这样了?!」

  我爸越说越激动。

  他正在和赵家的抢的一块地,本来都一锤定音了,结果最后莫名其妙就给了赵家。

  前天也是,这样的事情多了,我爸就怀疑是薄西沉搞的鬼。

  明明之前那么顺利的。

  「你再哄哄他,求求他,不然沈家就真的完了啊!你弟弟结婚也需要钱!女方要八百万的礼金,你这个当姐姐的不能不管啊。」

  我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我没有弟弟,他结婚不关我事。」

  门外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停息。

  我从猫眼里看到,走之前我爸还狠狠踹了门。

  「你这个不孝女!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了!」

  继母将父亲拉走,两人拉拉扯扯地还在门口说什么,我只觉得闹心。

  结果不到十分钟,门铃又响了,还有咚咚咚的敲门声,特别急促。

  我以为是我爸去而复返了,结果没想到是薄西沉。

  「你非要搞得这么难堪吗?非要鱼死网破,你才肯善罢甘休吗?」

  到底谁没放过谁啊?

  「孩子我已经打了,该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纠缠不休的是你和安卿卿,不是我。」

  这一次平静似水的人是我。

  他步步紧逼,将我逼至角落里,退无可退。

  满客厅的纸箱子他瞧不见,满眼只有对我的怨恨。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了?连我们的孩子都忍心杀掉!」

  我静静地看着他,薄西沉再也不是我记忆里的少年了。

  我爱的少年早就面目全非了。

  「真的,沈月璃,我都快不认识你了,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原生家庭不好,所以你很缺爱,我总是谅解你宽容你,结果我发现是你这个人从根上就有问题,阿颜根本就没有得罪你,你就打她,你去给她道个歉,这一切就一笔勾销。

  「你必须给阿颜道歉!」

  我冷笑一声,又狠狠甩了他一巴掌:「该道歉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揉了揉手腕:「你要我道歉,凭什么?你谁啊你。」

  我晃了晃手机,随手将手机里的录音和从咖啡厅弄到的监控放在了班级群里。

  更讽刺的是,录音的前一条正好是薄今和发的订婚请柬。

  那一巴掌,薄西沉还没有回过神。

  我又揪着他的耳朵,突然拔高音量:「你最好把耳朵掏干净了,你给我听清楚,恶毒的到底是谁!」

  薄西沉颤抖着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沈月璃,你又打我。」

  我只想把薄西沉脑子里的水打出来。

  「我当真是看错你了。」

  二十年的感情,居然让我成了你和安卿卿无聊生活以外的调剂品。

  「薄西沉,你打赌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想过会对我造成多大的伤害。」

  想起小的时候阑尾炎手术,怕得要死,只有薄西沉在身边陪着我。

  握着我的手,让我别担心别害怕。

  睁开眼就是他笑眯眯的脸。

  他给过我最好的爱,尽管结果并不如人意,尽管那三年他一直都在骗我。

  静谧的空间里,呼吸声被放大。

  「薄西沉,算我求你,放过我好吗?我们都放过彼此。」

  我已经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了。

  最后薄西沉还是没再坚持,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等到家看到我发在群里的监控视频,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视频和录音来回循环播放了一整晚。

  录音里的安卿卿有多么咄咄逼人,说出的话有多么阴狠。

  视频里的安卿卿又是怎样颠倒是非。

  他好恨自己,那么容易就被蒙骗。

  他思考了大半夜对我的感情,终于想明白后,起身想联系我。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起我客厅里摆放的那些密封的纸箱子,还有门口的行李箱。

  他慌乱地拿起手机给助理打了电话,查我的行程。

  而我人已经在机场了。

  14

  机场行色匆匆。

  我办好登机手续站在机场大厅里。

  突然想起有一年,弟弟出生的那年,继母要拍一张全家福。

  我不想。

  把爸爸妈妈的合照发到了公司的官博账号上。

  被我爸追着打,他气得发抖,要把我送出国。

  我无力反抗,我爸连拖带拽将我弄到机场。

  「我不想出国!」

  可小孩大人力量悬殊太大。

  被推进安检通道的前一秒,薄西沉来了。

  他拖着我的脚踝,在地上撒泼打滚:「沈月璃,你不能走啊!沈月璃!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他大闹机场,我爸没辙,只能将我带了回去,然后拉上我去摄影场馆拍了全家福。

  薄西沉说:「没有能力的时候就不要反抗了。」

  所以我更加拼命地学习,要让自己变得有能力有担当,桩桩件件都要争第一。

  「沈月璃!」

  好像跨越了时空,我都分不清那是五岁的薄西沉还是二十五岁的薄西沉。

  「沈月璃!」

  我回过神来,似乎思绪跳脱得太快。

  抬眼看去,薄西沉气喘吁吁地站在不远处,眼眶猩红,发丝凌乱得不像话。

  就连熨烫妥帖的衬衫都皱皱巴巴的。

  「对不起,阿璃,是我错怪你了。」

  我拉着行李箱回过头来看着薄西沉,眼眸里染着稀疏破碎的光。

  「薄西沉,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的种种误会,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消灭的。」

  薄西沉朝我走了两步,想要伸手抱住我,我往后退了两步,他却一把抓着我的手腕,继而拥我入怀,力道一寸寸收紧,勒得我喘不过来气。

  「真的对不起,真的,阿璃,我已经明白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是你了,我只是被骗了,你可以不出国吗?」

  我知道为什么他的态度会转变得那么快。

  我笑着将包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请柬甩在薄西沉的脸上:「你都已经要订婚了,还在这与我纠缠不清?你当我是你的陪玩吗?天天陪着你浪费时间吗?」

  请柬掉在地上。

  我转身离开,却又被薄西沉拉住手腕。

  「别走好吗?我错了,我以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声。

  是安卿卿。

  薄西沉身形一僵,松开了手:「你怎么来了?」

  安卿卿看看我又看看薄西沉,矜持地拉住了薄西沉的手:「西沉,你……我们都要订婚了。」

  她的尾音拉得又长又娇,脸上的神色变得不自然,我看见她的指甲都陷进了鳄鱼皮包的包带里。

  薄西沉脸色一黑,复而又拉住我的手腕,死死拉住不松手。

  像个复读机一样喋喋不休:「别走,沈月璃,你能不能不要走?只要你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看见安卿卿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贯彻大厅。

  薄西沉的脸顿时就高高肿了起来。

  「薄西沉!我怀孕了!」

  空气仿佛凝固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卿卿:「你怀孕了?」

  直到看见安卿卿的检查报告。

  他不知所措地捧着检查报告,焦虑不安地看着我,微张的唇一闭一合,始终没有说出话。

  薄西沉心已经动摇,我只觉得讽刺。

  与此同时,广播开始提醒乘客登机,我重新拉上行李箱,走进了登机大厅。

  「阿璃!」

  这次我不会再回头了,不会再停下脚步了。

  或许在某一天,不堪回首的旧故事会慢慢地谢幕。

  他们也会跨过一重又一重的山丘,穿过一场接一场的风雪,去迎接下一个属于葳蕤阑珊的春天。

  我迷迷糊糊在飞机上睡了过去,做了无数个梦,最后是被空姐拍醒的。

  「小姐,飞机已经降落了,您可以收拾准备下飞机了。」

  我向她道谢,视线随意地往旁边一瞥,天已经完全黑了。

  冷空气不断地翻滚,贴在窗户上凝成一层冰。

  突然开始播放广播:「飞机上有哪位是医疗救助人员?我们急需要你的帮助!」

  「啊啊啊啊啊啊!」

  又传来尖锐的爆鸣声,我大脑混沌,一时都分不清究竟是从哪里传过来的。

  我挣扎着回头一看,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有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挟持了一位中年妇女。

  倒在地上的男孩,腹部被刀划破了好长一条口子。

  流了无数血。

  坐在我旁边的陌生男人刚要出声就被我打断了:「请让一下,我是医生!请让一下!我能救他!」

  陌生男人看着我一把拉开他的手臂,三步两步穿过人群。

  我冲上去就开始止血,那个戴着口罩的暴徒立马大声呵斥:「不准救!谁救我就杀了谁!」

  匕首挥舞着过来的一瞬间,突然有一个高大的阴影挡在我面前。

  匕首划破了他的肩膀,鲜血淋漓。

  男人却丝毫不在意,我头顶传来有力沉稳的声音。

  「患者腹部被刺穿十公分,快按压住血管!」

  三下两下,很快就止住了血,驻扎在机场的警察和医疗队也在这个时候赶到现场,控制住了局面。

  我双腿脱力,靠在椅背上喘气。

  「幸好,止血及时,否则男孩必死无疑。」

  我松了口气,幸好。

  等抬头去寻找刚刚那个帮我挡刀的男人,却已不见他的踪影。

  我回想着那人的面庞。

  仿佛也没睡醒,眉眼耷拉着,眼尾似乎都压着不爽,刻薄又犀利。

  「那男人跟我一样,都是学医的。

  「但不知道他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本想问问机场的人,但初来乍到,实验室诸事颇多,一来二去,忘得一干二净。

  却没想到几日后会再见到他。

  15

  「欸你们听说了吗?校方请了个无敌帅的中医博士来上课!」

  与实验室合作的医学院听说来了个中医博士上公选课。

  听说帅得人神共愤的,我就被同事拉着一起去蹭课了。

  风风火火地跑去大教室,想占个宝座。

  结果在教室门口顿住,怎么也走不动。

  居然是他?

  男人穿着拉链拉到顶的黑色冲锋衣,金丝边框眼镜,眉眼里都是散漫不羁的笑意,果然很帅。

  他大概也一眼就认出了我,他俯身,嘴唇凑到话筒边上:「同学,怎么不进来」

  同事拽了一把我,将我拽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大家好,我是裴司烨,大家可以叫我裴教授。」

  中药世家裴家的掌门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闻名中外的中医博士了。

  到了互动把脉的环节,瞧见裴司烨神情温和地朝我扬了扬下巴:「同学,请你上来。」

  我悻悻地伸出手腕,他温热的指腹搭在我的脉搏上。

  但是下一秒,裴司烨的神情就变得有些不自然。

  吧啦吧啦说了一堆,然后我的注意力就集中在他的最后半句话。

  裴司烨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恭喜你啊,同学,是喜脉。」

  我吓得惊慌失措,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我懵懵地看着裴司烨,等待着他的下半句回答:「脉象有些不稳定,要多补充维生素,少熬夜,心情保持愉快。」

  话音刚落,裴司烨莫名其妙就揉了揉我的头发:「知道了吗?」

  我躲开他的手,退后几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知道了!」

  下课的时候,又想起那天飞机上的仗义相救,我犹犹豫豫就留到了最后。

  「沈小姐。」

  我转了转眼珠子,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噢裴教授,谢谢您那天在飞机上帮我挡刀。」

  裴司烨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柔软:「不客气,沈小姐。」

  我的视线停留在他的手臂上,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实验室的人为了庆祝我的到来,还专门组织了一个宴会。

  霓虹错落的光线切割着众人的视线。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挡了一轮又一轮的酒。

  导致最后走出酒吧只有我一个人是清醒的。

  我一个人招呼十几个人根本招呼不过来。

  一个没留神同行的人就与路边的醉汉起了争执,两个人打架中途砸了路边的花坛。

  「天啊,完了!」

  警察赶到的时候,将我们这一群人都带进了警察局。

  「打电话叫一个担保人来。」

  大概翻译出来是这样。

  我握着手机翻遍了通讯录,在国外只认识一个裴司烨,还只见过两次面。

  我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

  如果真的贸然打电话,真是太冒失了。

  可还有谁呢?

  还能找谁帮帮忙?

  警察见我一直停留在一个通话页面,却迟迟不打。

  他越来越不耐烦,直接夺过我的手机拨通了电话。

  裴司烨很快就来了。

  隔老远就看见穿着闪钻小短裙的我缩在角落里一脸迷茫地看着警官。

  「沈月璃,你还好吗?」

  裴司烨上下扫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他操着流利的英文说了一大堆。

  我已经昏了。

  耳边全是耍酒疯的尖叫声,我更昏了。

  站起身的时候,一个不留神,被旁边的人绊了脚,又崴了。

  裴司烨签了担保书,与那醉汉和解。

  又让助理将这一群人送回实验室。

  我被他抱在怀里,连连道谢。

  「不知道该如何说感谢的话了,只能改天请您吃饭了。」

  他目光深沉,眸色浓得发稠。

  我却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好。」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我去了市中心的私人医院。

  我奶奶刚做完今天的检查,靠在枕头上,笑嘻嘻地跟护工聊天。

  没想到我奶奶的主治医生竟是裴司烨。

  「你是我奶奶的主治医生?」

  奶奶拉着裴司烨的手,赞不绝口地连连夸他:「小裴医生啊,照顾我两三年了,事无巨细,人也温柔知礼,小裴啊,这是我孙女,她也是学医的,现在在实验室工作嘞。」

  裴司烨记录完今日的各项数据,合上病历本,笑了笑:「我和沈小姐见过两次。」

  「阿璃啊,你什么时候带一个像小裴医生这样的男朋友回来给我看看?老大不小了。」

  过了今年,我就二十八了。

  裴司烨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我跟着他走出病房,心事重重地将我拉到旁边:「你奶奶情况不好。」

  我知道,奶奶都是强撑。

  雨声哗啦,整个城市都笼罩在磅礴的雨幕中,我的声音在走廊里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了,谢谢你裴教授。」

  又回病房陪伴了奶奶一会儿,我就离开了医院。

  刚走出医院,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我爸打来了电话。

  一接通,那边直接开门见山:「沈月璃,之前你妈不是给你留了一张卡吗?那张卡在哪里,你把卡上的钱全部都转给我,集团现在遇到了财务危机,需要钱周转。」

  哦,原来是打电话来要钱了。

  「我妈生前,你对她百般挑剔,现在人死了,你还惦记着她的钱,你还有没有心啊。」

  电话那端特别混乱,有我继母的哭声还有弟弟的谩骂声。

  「让继母帮忙啊,或者是弟弟,你花那么多钱栽培他,找我干什么」

  我敷衍了两句,笑意不达眼底。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样对得起我们吗?你奶奶身体也不好了,她走之前能看见你成家吗!」

  我走了两步走进阴影里,他滔天怒火,震得我耳膜都要碎了。

  我摸出车钥匙按了按开锁的键,刚想冲进雨里,就被人拉住了手腕。

  我抬眸,是裴司烨。

  他已经脱下了白大褂,身上穿的还是上午的那身冲锋衣。

  「沈小姐,如果你急需一个结婚对象,我想我可以,因为我也正好需要一个。」

  雨势渐大,浅色的水泥地被染深,黑夜和雨水将寒冷加剧。

  裴司烨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不真实,虚无缥缈。

  我淡淡皱着眉:「嗯?」

  为什么会选我?

  以他的医术,应该知道我前不久流产的事情。

  为什么会选我?我不明白。

  裴司烨撑起一把巨大的黑伞,与我安安走进暴风雨中。

  他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契约婚姻,为期三年,三年之后,天高海阔,你与我可以和平离婚,互相不干涉彼此的交友圈。」

  听起来好像还挺不错的。

  「为什么选我?裴教授应该知道,我流产的事情,裴教授如此出众,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因为我和沈小姐没有爱,以后能避免很多的麻烦。」

  他说得挺对。

  正好可以断了我爸想用我来赚钱的想法,还可以满足奶奶生前的心愿。

  一锤定音。

  「好。」

  第二天上午,我和裴司烨的结婚证就已经拿到手了。

  即使我后来冷静下来想想,还是有些冲动的。

  男人的手臂上挽着一件西装外套,站在台阶下打着电话,我站在上一层台阶,拿着红本本,看着裴司烨又看看照片上两张脸。

  真是太不真实了。

  裴司烨送我回了公寓。

  他将家里的钥匙递给我:「你可以搬到我那里。」

  裴司烨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我给你叫搬家公司。」

  我想起上一次在警察局崴了脚,他买了冰袋,然后抱着我回公寓,站在玄关处无从下脚的窘迫模样。

  「不乱的,是因为我东西太多了。」

  而距离实验室近的地段又寸土寸金的。

  没能力买大公寓。

  我接过钥匙:「好。」

  然后下车关门,接通了林好好的电话。

  结婚的事情,必须立马告诉林好好。

  「好好,我结婚了。」

  结婚对象她也认识,是她们学校的风云人物。

  我听到那边一声闷响,又是熟悉的尖叫声。

  「结婚?不是?你才到多伦多几天啊!谁啊,你闪婚啊。」

  我站在公寓门口,无聊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头,裴司烨还没有离开,他点燃了一支烟,降下车窗看着我的背影。

  「你认识的人。」

  我卖关子。

  「我认识啊?谁啊?不是有谁在多伦多啊。」

  林好好叉着腰,努力回想身边的帅哥,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名字。

  「裴司烨,你的师哥。」

  依旧是熟悉的尖叫声,比刚刚更甚。

  「你是说,我们学校出了名的那个冰冷冰山,不近人情的超级大帅哥裴司烨,你的意思是,你刚去多伦多半个月时间就跟他结婚了?我的天,你这跟科幻小说一样。」

  林好好顿了顿:「虽然不相信,但还是恭喜你啊,新婚快乐,阿璃~」

  林好好显然不信,她以为我是在恶作剧。

  直到有人将裴司烨发朋友圈的结婚证转发到学校官网上。

  林好好看清结婚证上我的脸,她信了。

  「不愧是我的好姐妹。」

  年轮经传,夏去秋来。

  时间就像是上了发条,不停息地向前赶去。

  奶奶最终还是在我去多伦多的第二年去世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做着一个美梦,我去看她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奶奶说,她没有遗憾了。

  沈家也破了产。

  继母拿走了家里的金玉珠宝、古董藏品,想带着弟弟逃之夭夭。

  结果被我爸发现,争执的时候,弟弟推了我爸一把,头狠狠撞在茶几上,我爸成了植物人。

  弟弟入了监狱,继母疯了。

  薄西沉却时不时骚扰我,让我烦不胜烦。

  岁月骛过,山陵浸远。

  秋风吹拂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地飞到我脚边。

  「月璃。」

  车窗降落,露出男人那张轮廓硬朗的脸。

  今天晚上有一场邮轮拍卖会。

  是裴家主办的,拍卖会上有无数珍贵藏品。

  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名流云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成为宴会上的焦点。

  无数人端着香槟酒杯想来巴结裴司烨,却被门口的保镖挡住。

  我背对着宴会厅坐在裴司烨旁边。

  穿了一条灿灿生光的金色长裙,脖子上的宝石项链分外夺目,那是林好好送给我的订婚礼物。

  裴司烨抱着我的电脑帮我修改着刚写好的报告,他眉头紧锁,手指不断地在键盘上敲来敲去。

  我紧张得不行。

  这么多错误的地方吗?

  另外一只手又随意地环住了我的腰身,又适时停住,轻柔地在我有些疼痛的脊骨上反复画圈。

  「有进步,写得还不错。」

  我顿时舒了口气。

  裴司烨的手指顿在我的手腕上,有意无意地:「你又吃冰激凌了。」

  「一桶而已。」

  裴司烨伸手掐了掐我的脸颊,毫不客气。

  「好意思,你好骄傲。」

  就在这时,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有所感应一般,心口一跳,下意识抬起头来。

  与此同时,一道震惊且不可置信的声音传来。

  「沈月璃?阿璃?」

  他满身酒气,双目猩红,跌跌撞撞向我走来,却被保镖拦在了外面。

  薄西沉的眼泪簇簇地落下:「阿璃,我终于找到你了啊,我好想你。」

  裴司烨一眼就看出我和薄西沉的关系,他沉声:「既然是月璃的朋友,就请进来吧。」

  「我不认识。」

  薄西沉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狂喜:「阿璃,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为了拿到今天这场拍卖会的邀请函,他数不清喝了多少酒,找了多少关系。

  才终于见到我。

  「阿璃,你和我回去好不好?」

  三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的事情。

  我挽着裴司烨的胳膊:「我已经结婚了。」

  裴司烨落在我身上的眼神炙热又深沉,顺势揽住我的腰,轻叩了叩桌面:「你听不见我夫人说的吗?」

  薄西沉根本不信,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扬着下巴:「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和阿璃认识了二十多年,岂是你能随便挑拨的。」

  薄西沉快压抑不住心底的疯狂,一切都像是即将离弦的箭。

  裴司烨捏碎了握着的酒杯,耷拉着眼皮,玻璃割破手指,鲜血浸透纸巾,身上的温度渐渐变冷。

  「滚出去。」

  回去的路上,我和裴司烨都没有说话。

  他几次转过头,我都望着窗外。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薄西沉会来?

  刚把我送回家,裴司烨就说公司有点事,他要去处理一下,又急匆匆走了。

  正在输密码的时候,突然身后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拢住。

  鼻尖窜入熟悉的檀香。

  我心脏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阿璃,我是专程来找你,想跟你道歉的,当年的事情,我对你有太多的误会,真的对不起,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原谅我,但能不能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不要用结婚这样拙劣的借口来搪塞我。」

  我冷笑一声,停止输入密码的动作。

  转过身看着薄西沉,距离近得可怕,就连彼此的呼吸都感受得到。

  我一把推开他:「薄西沉,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之间的误会不是一两句对不起就能磨灭的。」

  薄西沉一把按住我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生气,而我要的就是一个机会而已。」

  我还是不说话。

  他的嗓音里藏了哽咽:「安卿卿根本没有怀孕,她的报告是伪造的,她怀不了孕,她是骗我的。」

  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时隔三年再次听到,恍惚间又将我拖进了那段痛苦的回忆中。

  「我被安卿卿骗得团团转,阿璃,我的心里只有你!」

  薄西沉掐着我的下巴,俯身就想吻我,被我躲开了:「我已经说了,薄西沉,我已经结婚了。」

  「我说了别拿这种借口来搪塞我!你是爱我的,不是吗?」

  我恶心得反胃想吐:「你离我远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情,我说了我已经结婚了。」

  薄西沉还是不信,我伸手在包里摸了摸,将那个红本本展开,举到他面前。

  「看清楚了吗!看不清我建议你可以去医院挂个眼科!别再来纠缠我了!」

  趁着薄西沉晃神的间隙,我快速输了密码,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裴司烨回来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身上带着夜晚的寒气。

  他将一口袋凤梨酥放在我面前,我最爱的凤梨酥。

  「顺路买的。」

  我才不信,买凤梨酥的地方和他公司完全是两个方向。

  我握着遥控板,拆开了口袋,塞了一整个在嘴里。

  凤梨酥的饼干渣渣留了些在嘴边。

  裴司烨伸手,手上力道没轻没重的,擦个嘴角,指腹都蹭得我脸疼。

  「早点休息。」

  他今天有些反常。

  裴司烨站直身子将包里的一个戒指盒递给我:「三周年礼物。」

  我半仰着头看着他,伸手接过。

  裴司烨进房间之后,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闪了闪。

  日历表提醒我,今天是我和裴司烨结婚的三周年纪念日。

  也意味着我和裴司烨的契约婚姻,要解除了。

  真要解除了吗?

  我不想。

  裴司烨对我很好,事事妥帖、事事周全。

  生理期的红糖水从不忘记,每日一束的鲜花从不落下,还有我喜欢的钻石项链包包,应有尽有。

  甚至这三年,他每一天都会按时回来陪我吃晚饭。

  有饭局也会提前给我报备。

  带上我参加宴席的时候,还会替我挡酒。

  好到无可挑剔。

  16

  「阿璃,今天下午有一位投资人,开了六千万,指名道姓要你去。」

  其实同事已经说了好几次,有一位中国人想以投资人的身份加入我们。

  我将律师刚拟好的离婚协议书打印出来,放进了文件袋里。

  「好。」

  下午就按照地址去赴约了。

  我没想到是薄西沉。

  他根本不了解我们实验室的项目,就莫名其妙要加入。

  薄今和坐在咖啡厅里靠窗的位置上,穿着灰色的羽绒服。

  如果仔细观察可以看出,他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手腕上还绑着一串佛珠,缠绕了好几圈。

  即使是背影,我也一眼就认出了。

  「沈月璃。」

  他出声叫了我。

  我的视线停留在他手上的佛珠,又移开视线,坐在他对面。

  「恕我直言,你没有必要加入我们实验室。」

  实验室根本不缺人投资,薄西沉硬要横插一脚。

  「我就是想你原谅我,我希望你能原谅我,阿璃,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二十余年,你为什么要和一个认识三年的人结婚?你熟悉那个男人吗?他什么底细你清楚吗?裴家龙潭虎穴,裴司烨此人阴险狡诈,城府颇深,接近你肯定是有目的的。」

  我记得诸如此类的话我也对薄西沉说过。

  风水轮流转。

  我不语,只一味地喝咖啡。

  薄西沉的耐心告罄,说话也越来越激动:「沈月璃,我是为你好!我说的这句话一字一句你都要听清楚了!你到底明不明白,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我呢,难道我还不能犯错了吗?」

  我叹了口气:「我说过,我不想跟你纠缠了,你这样真的很掉价你知道吗?

  「薄西沉,我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仅剩的情谊都被你当年的怀疑、猜忌磨灭得一干二净了,就算当年安卿卿的事情有误会,但你接近我是为了欺骗我的感情的事都是真的,你难道不承认吗?

  「我问过你无数遍,你爱不爱我,你给我的回答是什么呢?

  「薄西沉,你还有什么脸来见我?你还有什么资格可以求我原谅你?你是觉得我被你折磨得还不够惨吗?

  「我曾经是爱过你,我曾经也是真的想嫁给你,但我真的放下了,而且我已经开始了新生活,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再一次拖入深渊呢。为什么呢?

  「算我求你,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行吗」

  薄西沉仍然喋喋不休,拉住我的手腕不肯善罢甘休。

  「当年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了,这么些年过去,我发现我最爱的人还是你。」

  我无奈地闭了闭眼,这个渣男究竟在上演什么自我感动的戏码啊。

  啪嗒两滴泪从他眼角滑下,他越来越崩溃,最后双膝跪地,拖着我的手臂哭得泣不成声。

  「我是真的爱你,就不能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吗?我发誓我一定好好对你。」

  男女力气悬殊实在是太大,我挣脱不开薄西沉的束缚。

  「你给我放手!我已经结婚了!」

  突然玻璃门被推开,裴晏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看见薄西沉拉着我,顿时怒火中烧,冲上来就狠狠揍了薄西沉一拳。

  「我都已经警告过你,沈月璃是我老婆!你怎么还是听不懂!」

  薄西沉哪是吃这种亏的人,立马扬手还了回去。

  千钧一发之际,我挡在裴晏京面前,薄西沉的动作生生顿住:「你护着他?」

  我紧闭双眼:「裴晏京的手是要拿手术刀的!你把他打伤了还怎么拿手术刀!」

  薄西沉几乎快要站不稳,他后退两步,不敢相信地盯着我:「你们才认识多久啊,你就护着他了?」

  曾几何时,薄西沉也是这样对我的。

  我仍然拉着裴晏京的手腕,理所当然道:「我当然要护着我老公了!」

  裴晏京眸色一沉,心底悸动一瞬。

  薄西沉看着我的眼神逐渐绝望,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悬在半空中的手放了下去。

  「对不起,你走之后我自杀过,阿璃,没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垂眸,他手腕上的佛珠,原来是这样。

  「行,那我原谅你了。裴晏京,我们走吧。」

  后半句话是对裴晏京说的。

  「你真不打算跟他旧情复燃?」

  裴晏京的眼眸里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三年之期到了,裴晏京,你难道要和我解除契约?」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裴晏京带着我上了他的私人飞机,要回国一趟参加他奶奶的八十大寿。

  私人飞机上的乘务员、机长都是裴晏京的人,见到我都有些意外。

  冷空气扑面而来,冷得我打了个冷战。

  「你还是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你跟我无话可说是吗?」

  我心里颤了一下,明摆着,裴晏京知道我和薄西沉的那段过往。

  但他想听我亲口告诉他。

  裴晏京的眉心划过一丝不耐:「什么都不肯说?硬要在我面前一直这么骄傲?」

  我没说话。

  怎么说呢?

  说我跟薄西沉二十年青梅竹马,结果最后抵不过安卿卿出现的三个月?

  说我主动张开双腿,被薄西沉骗了三年?

  还是说我肚子里流产过的孩子就是薄西沉的?

  我根本配不上裴晏京。

  所以良久后,我摸出包里的文件袋:「我们离婚吧。」

  裴晏京微微垂下脸,轻笑了一声:「一定要这样吗?」

  我没说话。

  「你一定要这样。」

  像是自言自语。

  裴晏京将摸出的烟盒放进了衣兜里。

  我被风吹得站不稳,再次看了裴晏京一眼。

  裴晏京抬眸,看着我。

  「本就是契约,三年之期已经到了,裴教授,不应该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下一秒,我手中的羽绒服蓦然被裴晏京抽走。

  一件宽大的羽绒服外套劈头盖脸地披下来。

  他一把将我拦腰抱起来,走进风雪中。

  真的好冷。

  「这不叫浪费,我心甘情愿。」

  裴奶奶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我,但总说觉得我特别眼熟。

  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你跟晏京是一个高中的!在大合照上你站的是 C 位!」

  我愣住,我和裴晏京居然是高中同学?

  可我没有印象,大概是我那时候眼里只有薄西沉一个人。

  我看了一眼裴晏京,他没什么反应,轮廓融在暖黄的灯光下。

  我收回眼神,朝裴奶奶莞尔一笑:「是,我和晏京很有缘分。」

  酒席过半,我已经喝得烂醉。

  裴晏京的七大姑八大姨太多了,一个接一个拉着我说话,说一句话就要喝一杯酒。

  我倒在裴晏京身上,他温热的掌心裹着我的手,我握着酒杯,眼眶热热的。

  「我想睡觉。」

  后来意识全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我猛地坐起,全身痛得快要散架。

  老宅中只剩裴奶奶一人,那些家人已经离开了,就连裴晏京也不知所终。

  摆在客厅的三脚架钢琴上摆着厚厚的一摞书,一旁的铁盒半开着,我看见一角的发票,伸手拖了出来,上面的字眼让我心惊。

  我高中的时候竟然资助过裴晏京?

  我真的对他完全没有印象,所以飞机上那一次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小璃~」

  我拿着发票转身看着轮椅上的裴奶奶:「裴奶奶。」

  「晏京很喜欢你,他好久之前就跟我说过,他很苦恼。」

  裴奶奶脑海中一闪而过三年前拿着一个红本本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的裴晏京。

  「我骗她了,我说对她没有爱。」

  裴晏京上高二的时候,突然有一天,老师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有五千块,说是一个叫沈知璃的女生资助他的。

  他很诧异。

  写了一封一千字的感谢信去找了我。

  高中时期的沈知璃已经足够耀眼了。

  那封感谢信他没敢当面给我,而是塞在了我的课本里,结果从此再无下文。

  裴奶奶从来没见过裴晏京这个样子,沉默寡言,眼下的乌黑,疲倦至极。

  「奶奶,我好像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我沉声,蹲在裴奶奶面前:「裴晏京很好,不好的人是我。」

  晚上吃饭的时候,裴晏京还没有回来。

  裴奶奶却无所谓,让人将酒窖里最好的红酒拿出来。

  小酌了几杯。

  喝完之后晕晕乎乎的,陪裴奶奶聊天聊地,聊到夜深,实在没扛住,回了房间,倒床就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又痛又无力。

  感冒了?

  我想。

  头昏昏沉沉,难受得忍不住呜咽。

  我摸索着摸到手机,拨通了裴晏京的电话。

  一秒接通。

  裴晏京走到角落里:「喂。」

  我也一秒就哭了:「回来……我不舒服。」

  再次醒来的时候,裴晏京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风尘仆仆的,摸了摸我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沈知璃,你喝了多少酒?」

  我没有力气说话。

  「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肯。

  「我和薄西沉五岁相识的,认识了好多年……」

  裴晏京捂住我的嘴:「病好了再说。」

  我摇摇头:「我就要现在说……

  「他骗我,我……」

  「好了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想跟我离?裴晏京,我根本不喜欢薄西沉,我跟他的事情是因为我难以启齿,不是不告诉你,我怎么告诉你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好几秒没听到回答,我刚刚干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意识也越来越不清醒。

  「裴晏京,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趴在他怀里,滚烫的脸颊放在他掌心上。

  喘不上气。

  裴晏京伸出手,热泪沾湿了他的指腹。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机舱里犯了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是他误会,是他想得太多了。

  「裴晏京,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医生怎么还不来?

  裴晏京捂住我的唇,眼睛扑闪扑闪一直在流眼泪。

  「沈知璃,我再说一遍,我不讨厌你,我也没想过跟你离婚,那天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我爱你,你被我爱,所以不用怕得罪我。」

  他将我揽入怀中,头发被打湿透了。

  「那我明天一早就把协议书撕了。」

  又没意识了。

  太难受了。

  第二天从裴晏京怀里醒过来的。

  我软软地锤了锤他:「给我倒杯水。」

  裴晏京倒了杯温水递给我,然后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烧退了。

  「还记得吗?昨晚的事?」

  我瞥了他一眼。「我记得,你误会我了,我也误会你了。」

  裴晏京失笑,伸手弹了弹我的额头。

  「以后再说离婚的事。」

  与此同时,有人敲了敲房门。

  「裴先生, 您定制的婚纱到了。」

  17

  久违的, 我的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

  来自薄西沉。

  【阿璃, 我常想着让过去的某个时刻倒流。

  【从安京到多伦多,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来的那天因为暴风雪航班延误。

  【在机场滞留了快 10 个小时,加上飞机上的 15 个小时。

  【快三十个小时,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阿璃, 我真的太想和你见一面了。

  【我想从此,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让我飞过半个地球只为见一面。

  【哪怕最后没有结局, 我也感谢自己曾有爱的勇气。

  【我真的特别对不起你,我想起我以前干的那些窝囊事, 我就特别愧疚,很想弥补你,却不知道从何开始弥补。

  【亏欠的实在是太多了。

  【其实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可我又不甘心。

  【午夜梦回常审问自己, 为什么不信你。

  【对不起, 阿璃。

  【我说出的那些誓言已经生了锈。

  【也意味着我们分别。

  【我常梦到你,梦到我们一起看漫画、看电影。

  【你还记得吗?

  【你很怕蛇,但我还买蛇玩具来吓你,你吓哭了, 我哄了你好久。

  【结果第二天你也买了蛇放进我被窝里。

  【阿璃,在那段回忆里,我曾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分别的这三年, 为了见你, 我坐了无数次飞机。

  【三万英尺的颠沛流离、发动机的轰鸣、失去信号的高空都在讲我满心的爱恨嗔痴。】

  本想删除, 但想了想还是将邮件拖入了回收箱里。

  刚关掉电脑, 林好好的电话就打来了。

  「你知道吗?薄西沉残了!安卿卿给他戴了绿帽子, 连续三年睡了三十多个不同的男人。」

  安卿卿和某富二代出入酒店房间的照片被挂上了微博热搜。

  随即薄氏集团发出公告, 宣布和安家解除婚约的事情。

  安卿卿给薄西沉戴绿帽子的事情, 让安家遭到了薄西沉近乎疯狂的报复。

  薄西沉本就讨厌这种触碰底线的事情。

  这几年安家吃了联姻的不少好处, 这下几乎是要安家扒几层皮下来,几乎是两败俱伤的方式。

  所有吞下去的东西都要加倍讨回来。

  安家破产。

  安卿卿想跑路又被抓了回来。

  被薄西沉折磨疯了,安卿卿挣扎间随手抓起一个尖锐物就戳在了薄西沉的腰椎上。

  直接截瘫。

  听着心惊肉跳的, 但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忙着准备婚礼, 包糖盒, 事情还多着呢。

  18

  只是太多事情,我分身乏术。

  裴司烨见我力不从心, 就大发慈悲将剩下所有事都包揽了。

  何乐而不为呢?

  回国的第二天, 裴司烨向我求了婚。

  他包了整座海洋馆, 在偌大的鲸鱼馆前向我求婚。

  「你愿意嫁给我吗?」

  都领证三年了, 还搞这一出。

  「我愿意。」

  热泪盈眶。

  又是一年春。

  婚礼现场,我见到了坐在轮椅上的薄西沉。

  他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听林好好说,他还被诊断出了精神方面的问题。

  我一笑而过。

  收拾送来的礼物的时候, 意外看见一个老旧的戒指盒,是我工作第一年,省吃俭用送给薄西沉的礼物。

  他还回来了。

  还有一张被眼泪浸染的卡纸。

  上面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还没来得及反应,卡片就被裴司烨一把抢过去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他伸手将我揽进怀里:「看什么呢, 大家都等着你去扔捧花呢。」

  他吃醋了,我看出来了。

  我伸手回抱住他。

  我想,我已经站在幸福里。

  本文标题:男友去洗澡时,他妈发来消息:你未婚妻来家里了,赶紧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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