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将木柴堆我家墙边,我悄悄种下芦苇,入冬后他家木柴全报废
邻居将木柴堆我家墙边,我悄悄种下芦苇,入冬后他家木柴全报废!
“就放一冬?”我问,声音不高。
“就一冬!”老陈拍着胸脯,砰砰响,“开春肯定拉走,一根不剩!这木头干透了,好烧,不招虫子,你放心。”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扛起锄头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传来老陈哼着小调的声音,还有他拍打身上木屑的啪嗒声。
进了屋,我放下锄头,走到东边窗户前。
原本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田埂和更远处青灰色的山影。
现在,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木头断面,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妻子秀英从灶间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堆这么多,把咱家墙边的地气都挡住了。”
秀英说话总是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说开春拉走。”我重复了一遍老陈的话。
秀英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无奈的默契。
她知道我不会争吵。
村里人都说李建国这人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老陈大概也是吃准了这一点。
晚饭是玉米粥和自家腌的萝卜干。
吃得简单,屋里也静。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和碗筷偶尔碰到的声音。
秀英收拾碗筷时,我还是走到了院子里。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把那座庞大的柴垛照出一片沉重的黑影。
它不只是堆在墙边,更像是压在了我心口上。
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墙角的地。
那是属于我家的地,虽然只是墙根下一溜窄窄的边角,但下面埋着我爹当年种下的一棵老杏树的根。
树早没了,根还在。
老陈的木柴,最底下一层就直接压在泥土上,连块垫底的石头都没铺。
潮湿的泥土会慢慢沤烂最下面的木头,这道理,常年和木头打交道的老陈不会不懂。
他只是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自家院子的宽敞整洁,在意的是这九吨木柴有个便宜地方存放。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那片被柴垛阴影吞没的墙角。
一个念头,像初春冰面下的草芽,悄无声息地顶了上来。
第二章 芦苇根
第二天,我没下地。
跟秀英说去镇上买点钉子,修修仓房的门。
秀英应了一声,往我手里塞了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
“路上吃。”
我骑着那辆老式二八自行车,吱吱呀呀地出了村。
没往镇上去,而是拐上了通往北边芦苇荡的土路。
深秋的芦苇荡,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枯黄。
高高的芦苇秆顶着灰白色的穗子,在风里摇成一片海,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水泽特有的、带着淡淡腥味的清香。
我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芦苇丛深处。
找到一处秆子特别粗壮、根系看起来盘结得特别密实的地方,我用带来的小铁锹,小心地挖下去。
泥土很湿,带着河滩的黏性。
挖了大概一尺深,露出下面交错纵横的芦苇根。
那些根茎像老人的手指,一节一节,苍白而有力,深深扎在泥土里。
我选了几截看起来最有生命力的,抖掉上面的泥,用准备好的旧报纸包好,放进布袋里。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路过村口小卖部,店主福贵叔正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抬了抬眼皮。
“建国,干嘛去了?”
“转转。”我停下自行车,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鸡蛋,剥了壳递给他。
福贵叔也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往我车把上挂的布袋瞄了瞄。
“鼓鼓囊囊的,挖的啥?药材?”
“没啥,一点烂草根。”我笑了笑。
福贵叔嚼着鸡蛋,含糊地说:“老陈那柴火,堆得可真是地方。”
他话里有话,但也没往下说。
村里人就是这样,许多事心照不宣。
我点点头,没接话,蹬上自行车走了。
到家时,秀英正在院里晒被子。
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回来了?钉子买了?”她拍打着被子,棉絮在光线下飞舞。
“买了。”我应着,把自行车推进屋后阴影里,取下那个布袋。
秀英看了一眼,没问里面是什么。
她总是这样,给我留着足够的空间和沉默。
下午,我借口说墙根有点潮,想撒点草木灰吸吸湿气。
秀英在灶间烧火,我铲了一簸箕还带着余温的草木灰,走到东墙根。
老陈的木柴堆得像一座小山,投下的阴影凉飕飕的。
我在离柴堆底部约莫半尺远的墙角,均匀地撒上一层厚厚的草木灰。
灰是黑的,落在黄褐色泥土上,并不显眼。
然后,我蹲下身,用手指在灰里扒开一条浅沟。
从布袋里取出那几截芦苇根,一节一节,首尾相连,埋进浅沟里。
它们的颜色和泥土、草木灰混在一起,像沉睡的、苍白的蚯蚓。
最后,再用薄薄的灰和土盖上,轻轻拍实。
做完这些,我站起身,退后几步看了看。
一切如常。
除了我知道那里埋下了什么,谁也看不出这墙角有什么变化。
老陈的木柴,依然沉默而霸道地矗立着。
风吹过柴垛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正从天边慢慢堆叠过来,可能要变天了。
第三章 沉默的生长
埋下芦苇根的头几天,我总忍不住要去墙角看。
表面上是在清理墙根的杂草,或者捡拾被风吹到柴垛下的落叶。
每次蹲在那里,眼睛的余光总会瞥向那一条撒了草木灰的痕迹。
泥土没有异样,灰还是灰,土还是土。
老陈偶尔会过来转转,检查他的木柴,用手摸摸最上面的木头,看干湿程度。
有一次他正好看见我在墙角,便踱步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我摆手说不会。
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柴垛的阴影里盘旋。
“这地方背风,柴火干得快。”他颇为满意地说,“还是建国你这墙角地势好。”
我低头拔着一棵狗尾草,嗯了一声。
“等这柴烧起来,火苗肯定旺。”老陈弹了弹烟灰,有些炫耀地说,“都是好木头,耐烧。”
烟灰飘落,有几粒落在我的脚边。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棵狗尾草连根拔起,扔到了一边。
老陈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叮嘱一句“帮我看着点”,便背着手走了。
大概过了十来天,一场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两天。
雨不大,但缠绵,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浸得湿漉漉的。
柴垛顶上的木头被雨淋得发黑,但老陈并不担心,他说雨一停,秋风一吹,上面一层干得更快。
他担心的是底下。
雨后第二天下午,我听到墙外有动静。
从窗户看出去,老陈正弯着腰,用一根细铁棍往柴垛最底下捅,试图在木头和地面之间捅出点缝隙,好让空气流通。
他捅得很费劲,因为木头堆得太密实,也太重。
我看了片刻,转身从仓房里找出一把旧伞,撑开走了出去。
“捅不动?”我走到他身边问。
老陈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气说:“底下有点潮气,得透透气,不然沤了。”
我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遮住飘落的零星雨丝。
“我来试试。”
接过他手里的铁棍,我选了个靠近墙角、离我埋芦苇根不远的地方,把铁棍斜着插进去,轻轻摇动。
泥土因为雨水而松软,铁棍慢慢深入,然后我感觉到棍尖碰到了坚硬盘结的东西。
是芦苇根。
它们已经醒了,开始在黑暗温暖的泥土里伸展。
我没有再用力,拔出铁棍,带出一些湿泥。
“这里土硬,根多。”我说,“不好捅。”
老陈凑过来看了看铁棍带出的泥,也没看出什么,只是懊恼地啧了一声。
“算了,过两天再弄,应该问题不大。”
他把铁棍拿回去,又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嘟囔着“这鬼天气”,便回家了。
我收起伞,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低头看着那片看似平静的墙角,知道有一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了它沉默而倔强的生长。
第四章 绿意初现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地里的庄稼收完了,田野变得空旷,天空显得又高又远。
村里人开始准备过冬的物事,修葺房屋,储备煤炭,或者像老陈一样,早早备下足够的木柴。
那垛九吨重的木柴,依然沉默地堆在我家墙边,成了院子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秀英渐渐习惯了,只是晒衣服被子时,总要抱怨一句阳光被挡去大半。
我照常下地,收拾菜园,话依旧不多。
只是去东墙角的次数,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有时是去扶正被风吹歪的扫把,有时是去捡几块碎砖头。
每次,目光都会在那片草木灰覆盖的地方停留片刻。
变化发生在一个有雾的清晨。
我早起挑水,路过墙角时,忽然瞥见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
很细小,像针尖,怯生生地从灰黑色的泥土里探出头。
不止一处,沿着那条我埋下根茎的浅沟,星星点点,冒出了好几个嫩芽。
是芦苇。
它们到底还是钻出来了。
我停下脚步,放下水桶,蹲下身仔细看。
芽尖还带着夜露,在朦胧的晨光里微微颤动,脆弱,却又充满一种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雾很大,院子里的一切都影影绰绰。
我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个嫩芽。
冰凉,柔软。
身后传来开门声,是秀英起来了。
我立刻站起身,挑起水桶,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往水井走去。
“雾真大。”秀英在屋门口说。
“嗯,怕是晌午才能散。”我应着,脚步没停。
心里却像那浓雾一样,萦绕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也有隐隐的不安。
芦苇长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也许是因为墙根背风,也许是因为秋天的雨水充足,更可能是因为老陈那垛密实的木柴,在夜间和清晨保留了更多的地温和湿气。
不到半个月,那些嫩芽已经抽成了细细的绿秆,有一尺来高了。
它们紧贴着墙根,在木柴堆投下的阴影里,形成一片狭长的、不起眼的绿意。
老陈再来检查他的木柴时,终于注意到了。
“咦,这墙角啥时候长草了?”他用脚拨拉了一下芦苇叶子,“还挺密。”
“野草,长得快。”我在旁边整理农具,头也没抬地说。
“这草杆子硬,秋天枯了容易着火,得拔了。”老陈说着,弯腰就要去揪。
我心里一跳。
“这会儿根扎深了,不好拔。”我放下手里的铁锹,走过去,“等过两天我拿铁锹来,连根铲了就行。”
老陈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那片芦苇,又看了看我。
“也行,”他直起腰,“你顺手弄了吧,别让它们长得太疯,靠着柴堆呢。”
“嗯。”我点头。
老陈没再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他的木柴上。
他用手摸着中间几层的木头,眉头皱了起来。
“这底下几层,摸着怎么有点潮气?”他嘀咕着,又蹲下身,脸几乎贴到地面,使劲往柴垛底部看。
光线很暗,他看不清什么。
“没事,离地还有段距离呢。”我在旁边说了一句。
老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我脸上大概只有一贯的平静。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再说什么,心事重重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那片芦苇。
绿秆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细长的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像在低语。
我知道,老陈的疑惑,才刚刚开始。
而墙根下的这片绿色,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悄然改变很多东西。
第五章 暗潮汹涌
霜降过后,天气真的一下子冷了。
早晨起来,瓦片上、枯草尖,都结了一层白茸茸的霜。
呵出的气,成了眼前一团团白雾。
芦苇已经长得有齐腰高了,秆子变硬,叶子也更宽更长,密密地挤在墙角,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
只是这屏障紧挨着那垛巨大的木柴,显得弱小又顽强。
老陈来的次数明显多了。
他不再只是拍拍上面的木头,而是更频繁地查看柴垛的底部。
有时候带着一根长木棍,伸进去撬动底层的木头,看看有没有霉变的迹象。
撬出来的木头,靠近地面的那一侧,颜色果然比上面深,摸上去也有一种不正常的凉润感。
“邪门了,”老陈有一次忍不住对我说,“往年也这么堆,没见潮得这么厉害。”
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明显颜色发深的木头,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前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是不是这墙根地势低,返潮?”他抬头问我,眼神里带着探究。
我正用扫帚清扫院里的落叶,闻言停下动作,也看了看墙根。
“这块地是有点湿,”我说,“往年墙角也爱长青苔。”
这是实话。东墙根背阴,日照时间短,确实比别处潮湿些。
但老陈堆柴时,根本没考虑这个。
或者说,他考虑的是别占自家地方,别让柴火受自家伙房的烟熏,至于会不会潮,也许他觉得,反正不是堆在自家地上。
“这可咋整。”老陈扔下那块木头,站起身,显得烦躁不安,“这底下要是沤坏了,一冬天烧火都成问题。”
九吨木柴,不是小数目,是他精心挑选、砍伐、劈好,准备用来度过整个寒冬的依仗。
“挪挪?”我建议道,“趁着还没上大冻,挪到太阳好些的地方晒晒?”
老陈立刻摇头:“说得轻巧,九吨呢!挪一次费老劲了,再说,哪有那么宽敞地方?”
他自家院子倒是宽敞,但堆满了农具、粮囤,还有他媳妇精心养的花草,显然,他不愿意再把柴火弄回去。
“那……在底下垫点石头?架空一点?”我又说。
老陈看了看那沉重的柴垛,苦笑:“现在垫?怎么垫?得把柴火全卸下来才行。”
他显然没有这个精力和意愿。
沉默了一会儿,他摆摆手:“再看看,说不定过两天风大,就吹干了。”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底气。
我又看了看那片芦苇。
它们的根系,在泥土下应该已经织成了一张网,牢牢锁住了水分,并且不断地将湿气向上输送,滋养着秆叶,也无声地影响着紧挨着的柴垛底部。
老陈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芦苇。
“这草你还没收拾?”他语气有些不快。
“长得太密了,根扎得深,这两天忙,没顾上。”我解释道,“过两天一定弄了。”
老陈没再说什么,阴沉着脸走了。
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不满和疑虑,正在堆积,就像那柴垛一样,越来越重。
而他暂时找不到出口,只能憋着。
秀英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晚上吃饭时,她小声说:“老陈这几天脸色不好看,是不是为柴火的事?”
“可能吧。”我夹了一筷子菜。
“那芦苇……真不拔了?”秀英看着我,眼里有担忧,“我瞅着,老陈有点疑心那草了。”
“疑心什么?”我问。
“疑心……是不是那草招潮气。”秀英说得不太确定,“村里老人好像说过,芦苇喜水,长的地方都湿。”
我放下碗,看着跳动的煤油灯焰。
“墙根本来就潮,不关草的事。”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建国,咱们是不是……算了,也没什么。”
她知道我的性格,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且,她从不过多干涉我认为该做的事。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老陈的木柴堆在墙外,风穿过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
我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
心里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又有一种力量在涌动。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不是故意要害他烧不上火,挨冻。
我只是,用一种沉默的方式,守卫我家墙边那一溜窄窄的土地,还有那被轻易忽视和侵占的、属于我们的分寸。
芦苇只是芦苇。
它长在该长的地方,遵循着自然的规律。
至于其他的,就让这个冬天去证明吧。
第六章 入冬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村里彻底进入了冬闲模式。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屋顶、柴垛和枯萎的田野上,世界显得干净又安静。
老陈家的烟囱,开始按时冒烟了。
但没过几天,我就发现,那烟有点不对劲。
别人家烧柴火的烟,是淡淡的青灰色,袅袅婷婷,升到高空才慢慢散开。
老陈家的烟,却总是浓浓的灰黑色,一股一股,挣扎着从烟囱口冒出来,显得很吃力,而且烟里还夹带着没有充分燃烧的细小炭屑,飘落在雪地上,留下点点黑斑。
明显是柴火不太干,烧不旺。
果然,又过了几天,常见老陈媳妇端着簸箕,从灶膛里往外扒拉半燃不燃的湿柴头,嘴里嘟囔着,一脸愁容。
老陈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来我家墙边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脸色都阴沉得像要滴下水。
他不再查看所有木柴,而是专门盯着最底下那两层。
拿斧头劈开几块,里面的木质颜色发暗,甚至有的地方已经能看到细微的霉点。
用手指一掐,能留下一个湿痕。
“完了。”我一次听到他对着柴垛,喃喃自语,“底下这些,全完了。”
他的声音里,有懊恼,有心痛,更有一种无法理解的困惑。
墙角的那片芦苇,早已枯黄。
叶子卷曲干枯,但秆子依然直挺挺地立着,枯黄的穗子在风里摇晃,发出干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它们完成了这一年的生长,将生命的力量蕴藏到了地下的根茎里,等待下一个春天。
而它们曾经的存在,以及地下那蓬勃的根系,却在这个冬天,显示出了另一种力量。
老陈终于把目光,死死地盯在了这片枯芦苇上。
那天下午,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
老陈没有预先招呼,直接闯进了我家院子。
他手里拎着一把镐头,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红丝,直冲东墙角而去。
秀英正在院里收冻在铁丝上的干菜,吓了一跳,手里的筐子差点掉地上。
“老陈,你这是……”
老陈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芦苇丛前,抡起镐头就刨了下去。
咔嚓!咔嚓!
干硬的泥土被刨开,枯黄的芦苇秆东倒西歪。
他刨得很狠,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这片土地上。
我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秀英不安地走到我身边,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老陈刨了一会儿,喘着粗气停下来,用镐头扒拉开泥土和断根。
然后,他僵住了。
泥土下面,靠近柴垛底部的地方,暴露出来的情景,让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是一片何等盘根错节的景象!
芦苇的根茎,像一张无比庞大的、苍白的网,紧紧贴着地面,又深深地扎下去。
最粗的根有手指那么粗,纵横交错,互相纠缠,有些甚至已经钻到了柴垛最底下那层木头的缝隙里,或者紧紧贴着木头的底面。
根茎上还附着潮湿的泥土,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湿润。
而紧挨着这片根网的土地,明显颜色深黑,捏一把,能感到冰凉的湿意。
老陈慢慢地直起腰,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恍然大悟,还有一种被愚弄的羞恼。
“李建国,”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有些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芦苇……是你种的?”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北风掠过柴垛和屋顶的呼啸声。
秀英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
我看着老陈,看着他手里沾满湿泥的镐头,看着他身后那一片被刨得狼藉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根网。
然后,我点了点头。
“是我种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寒风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第七章 根与墙
老陈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他似乎想骂人,想质问,想挥舞手里的镐头。
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为什么?”他从喉咙深处发出这三个字。
我走下屋前的台阶,慢慢走到墙角,避开被他刨开的坑,蹲下身,捡起一截被刨断的芦苇根。
根节苍白,摸上去冰凉而坚韧。
“老陈,”我抬起头看他,“这是我家墙根。”
“我知道是你家墙根!”老陈提高了声音,“我借地方堆柴火,跟你说好了开春拉走!你偷偷种这玩意儿,把我柴火全沤坏了!安的什么心?!”
“我说过,这墙根潮。”我依旧蹲着,摩挲着那截断根,“往年就长青苔。你堆柴的时候,我提醒过你,底下最好垫一垫。”
老陈一愣,回忆了一下,脸色变幻。
我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在他刚堆柴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这地有点潮”。
但他当时没在意,或许觉得是我小气,不愿意借地方,故意找的托词。
“那……那你就种芦苇?”老陈的气势弱了一分,但怒气未消,“这玩意儿喜水,根这么旺,不是更潮吗?你就是故意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芦苇是我种的,没错。可种子哪里来?风刮来的,水带来的,鸟叼来的,都能长。这块地潮,它就愿意长在这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堆柴的时候,问过这块地,愿不愿意让你堆九吨木头在上面吗?问过底下的老树根,愿不愿意被压着吗?”
老陈被我这话问得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种几棵芦苇,没占你的地,没挡你的路,就长在我家墙根下。”我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缓,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你的柴火潮了,你心疼。我的墙根被压着,地气被堵着,一整个秋天不见太阳,我就不该做点什么?”
“你……你这是歪理!”老陈脸涨得通红,“几棵草,能跟我的柴火比?我那是过冬用的!”
“你的柴火重要,”我点点头,“我家的墙根,就不重要?”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反问,“你的地方是地方,我的地方,就不是地方?”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枯芦苇的秆子互相碰撞,哗哗作响,像在为我们这场沉默太久的对话伴奏。
秀英不知何时回屋了,端了两杯热水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杯子递给我和老陈。
老陈没接,秀英就把杯子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破瓦盆上。
热气袅袅升起,很快就被风吹散。
长时间的沉默。
老陈看着那片狼藉的根网,又看看自己那垛沉默的、底部已然受损的柴山,再看向我家那面被柴垛阴影笼罩了整整一季的墙。
他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懊悔、尴尬和无奈的神情取代。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初堆柴时我的沉默。
想起我提醒他地潮时的不在意。
想起他看到芦苇时,只当是野草,嫌碍事,却从未深想它为什么长在这里,长得这么茂盛。
更想起自己当初选择把柴堆在这里,最主要的原因,不就是图自家方便,觉得我这人老实,不会计较吗?
他算计了地方,算计了木头,算计了天气,却唯独没有算计到,沉默的墙根下,那些看不见的根,和眼前这个看似沉默的人,心里也有自己的根系和原则。
“我……”老陈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那柴……底下这些,怕是烧不了了。”
“上面几层,应该还能用。”我说,“劈开晒晒,掺着干柴烧。”
老陈苦笑了一下:“九吨呢,损失不少。”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镐头,似乎觉得这东西此刻格外烫手和尴尬。
他慢慢把镐头靠在柴垛上,然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终于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了,但他还是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开春……”他放下杯子,语气晦涩,“开春,我就把柴拉走,这些坏的……我也弄走,不污了你家地方。”
“嗯。”我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但气氛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激烈的情绪爆发后,留下的疲惫和空旷,还有一种东西被打破后的释然,以及必须面对现实的无奈。
“那芦苇……”老陈看着那些枯秆。
“根你刨了不少,但没刨净。开春还会长。”我说,“这地适合它长。”
老陈点了点头,没再说“拔了”之类的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柴垛,叹了口气,转身往院外走去。
脚步有些慢,有些沉。
走到大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只是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把他身后的门吹得晃了晃。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门,又看了看墙角那片狼藉。
秀英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没事了?”她轻声问。
“嗯,”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没事了。”
“那芦苇,明年还长吗?”
“长。”我看着那些倒伏的枯秆,“它想长,就能长。这是它的地方。”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细的,盐粒一般。
落在柴垛上,落在芦苇秆上,落在那片被刨开的、裸露着根系的土地上。
慢慢地将一切痕迹覆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墙还是那道墙。
根,也还是那些根。
只是经过这个冬天,它们彼此都知道了对方的存在和力量。
尾声 开春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风一天天变软,向阳处的积雪化得早,露出下面潮湿的、深褐色的土地。
老陈果然守信。
天气刚刚转暖,冻土还没完全化开,他就带着儿子和两个侄子来了。
开着村里的拖拉机。
他们没有再进我家院子,就在墙外忙活。
把那些明显受潮霉变的底层木柴,一捆一捆搬出来,装上车。
好的木柴,也搬走了,说要拉回自家院子重新晾晒整理。
整个过程,声音不大,偶尔有简单的交谈,也是压低了声音。
我有时在院里干活,能听到墙外的动静,但我没有出去看。
秀英倒是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回来说,老陈干活很卖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了去年秋天那种志得意满的样子。
用了两天时间,九吨木柴,彻底从我家墙边消失了。
那道压了整整一个秋冬的“木墙”不见了,阳光一下子毫无遮挡地洒进院子里,亮得有些刺眼。
墙角那片被老陈刨过的地方,泥土翻着,混杂着残存的芦苇断根。
过了些日子,几场春雨下过,那些看似枯死的断根处,竟然又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尖尖的,怯生生的,但比去年更多,更密。
它们沿着墙根,蔓延了一小片,绿茸茸的,充满了勃勃生机。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修篱笆,院门被敲响了。
是福贵叔,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进来,先在院子里环顾一圈,目光特意在东墙角那片新绿上停了停。
“哟,这芦苇,又长出来了?还挺旺。”
“嗯,这地湿,就爱长这个。”我给他搬了个小板凳。
福贵叔坐下,掏出烟袋锅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老陈那柴火,损失不小吧?”他吐着烟圈,似随意地问。
“搬走了。”我说。
“我知道搬走了。”福贵叔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村里都知道了。都说老陈这回是吃了哑巴亏,算计来算计去,没算计过几棵草。”
我没接话,低头摆弄手里的竹篾。
“也有人夸你,建国。”福贵叔眯着眼看我,“说你这事办得……嗯,有分寸。没吵没闹,该点的,一点就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陈这人,不坏,就是爱占个小便宜,算计得太精。这回,也算是个教训。”
我点点头:“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福贵叔磕掉烟灰,站起身,“开春了,该忙地里的活了。你这芦苇长得不错,留着吧,夏天还能看看青纱帐,听个响动。”
他背着手,又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修好篱笆,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背。
夕阳西下,给整个村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东墙角那片新生的芦苇,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细长的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温柔的沙沙声。
像低语,也像吟唱。
秀英从屋里出来,招呼我吃饭。
看到我在看芦苇,她也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长得真快。”她说。
“是啊。”我应道。
“明年,还会长更多吧?”
“会。”我拉起她的手,往屋里走,“只要根还在,只要这块地还是这样,它就会一直长下去。”
就像有些道理,只要扎下了根,就会一直在那里。
不声不响,却自有力量。
晚饭的炊烟升起,袅袅地融入暮色之中。
温暖,而平常。
本文标题:邻居将木柴堆我家墙边,我悄悄种下芦苇,入冬后他家木柴全报废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life/6661.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