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高门贵女,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吗?
我母亲出身太原王氏,平生豁达,持家有方,却抑郁而终。
母亲去后,父亲没有扶正他的小青梅,反倒告诫家中姐妹,往后以我为尊。
我与太子自幼定亲,婚期就贴在明年三月。
可这些日子,我的贴身丫鬟若泱像是丢了魂。
摔了妆匣、泼了茶、甚至将我生辰宴的礼单也弄混了三次。
我罚了她两次月钱,她却只是跪着掉泪,一言不发。
我细细斟酌,深宫似海,她那样的性子,活不过三个冬天。
提笔蘸墨,我将她从陪嫁名单上勾去,另添了个稳妥的老成丫鬟。
小丫鬟哭了半宿,我又心软了。
隔日再次展开名单,将她的名字,轻轻描了回去。
笔刚放下,墨迹未干。
太子就气冲冲登门了。
1.
我母亲临终那日,窗外玉兰花正谢。
她攥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的皮肉。
她惨然一笑,“我生于将门,少时肆意妄为,也曾瞒着你外祖偷偷溜去边境,骑着最快的马肆意奔腾……”
她眼神涣散,盯着绣满缠枝莲的帐顶,仿佛透过那繁复锦绣,看见了另一番天地。
“后来嫁了人,短短数年,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就恍若隔世…”
她似哭似笑的呜咽,“我是崔氏的主母,我要盯着丈夫,盯着妾室,还要为崔家生出嫡子……心一点点被磨窄,磨钝,天地就只剩这四方院子。”
“直至今日,命悬一线,方察觉满心悔意。可为时已晚。”
最后一点力气涌上来,她转向我,眼眶赤红:“娘活得不畅快。曦儿,若有那一日……若有那一丝可能……你要为自己活。”
手骤然松了。
窗外的玉兰也轻轻落在地上。
那年我十二岁,跪在母亲逐渐冰冷的榻前,一滴泪也没掉。
母亲出身太原王氏,平生豁达,持家有方,却抑郁而终。
灵堂的香火还没散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父亲那位宠了多年的青梅妾室柳氏身上。
母亲病重,她代为理家已有数年,育有一子一女,风头无两。
连我自己也以为,父亲会顺势扶正她。
而我这个原配嫡女,往后的日子,大约要看人脸色,步步艰辛。
出人意料的是,父亲没有。
停灵结束后的第一场家宴,父亲当着全家的面,将库房钥匙和对牌,放在了我面前。
“从今往后,家中内务,由大小姐崔无曦掌管。”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寂静,目光扫过脸色瞬间苍白的柳氏,落在我身上,“家中姐妹,往后以长姐为尊。”
我抬起头,看向父亲。
他鬓边已有了白发,眼神复杂难言。
或许是对母亲早逝的愧疚,或许是被柳氏近些日的猖狂惹怒。
又或许是,崔氏的百年清名和体面,不能有一位妾室出身的主母。
总之,他没有扶正柳氏。
那年我十二岁,接过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起初是艰难的。
仆妇欺我年少,账目繁杂不清,柳姨娘一系明里暗里的绊子,族中长辈的质疑打量……
我也曾夜里偷偷掉眼泪,可是一到白天,我又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恩威并施,杀伐决断。
用了一年时间,将崔家内宅整治得井井有条,收支账目清晰分明,下人规矩服帖。
十五岁时,京中已有“崔氏有女,慧敏卓然,可当家事”的名声流传。
十六岁春,宫中百花宴,太子随圣驾而来。
隔着一池春水,他远远望过来,我正吩咐丫鬟调整席间一盆牡丹的方位,抬眸时,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目光。
几日后,赐婚的旨意便到了崔府。
婚期就定在明年三月。
锦绣前程,凤冠霞帔,似乎是世人眼中女子所能企及的巅峰。
我也曾以为,这就是母亲所说能摆脱命运的机会。
直到这些日子,我的贴身丫鬟若泱像是丢了魂。
摔了妆匣、泼了茶、甚至将我生辰宴的礼单也弄混了三次。
我罚了她两次月钱,她却只是跪着在地上,一言不发。
只低垂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
莫名的,我想起母亲枯竭的眼睛。
也是这般的绝望……又让人心碎。
思绪流转间,我提笔蘸墨,将她从陪嫁名单上勾去,另添了个稳妥老成的丫鬟。
深宫似海,争斗不断,不让若泱入宫,是为她好。
可夜里,我听见小丫鬟在自己房里,压着嗓子哭了半宿,呜咽声细碎,无端让人心痛。
我又心软了。
母亲,你看,我还是做不到全然冷硬。
隔日再次展开名单,凝视片刻,终究提起笔,将她的名字,轻轻描了回去。
笔刚放下,墨迹未干。
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惊慌的低呼:“殿下!殿下您不能直接闯……”
“哐当”一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太子萧景宸站在门口,蟒袍玉带,身姿挺拔。
只是那张向来温润含笑的脸上,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目光掠过我,直直落在身旁哭得双目红肿的若泱身上。
就这一眼,他脸色更差了。
我还一脸茫然,太子的声音就响起。
“崔无曦,你是否早已知晓,才刻意将若泱从名单上勾去?”
他向前一步,玄色蟒袍的下摆拂过门槛,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她既已是我的人,日后自然要随侍东宫。你是未来太子妃,理当贤淑大度,这般行事,是在表达对孤的不满,还是容不下一个丫鬟?”
太子话音落下,不等我回应,便已转身。
他伸手,一把拉住了若泱的手腕。
若泱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只怔怔地由他拉着,眼眶还红着,像只受惊的兔子。
书房的门大敞着,外面廊下候着的管事、丫鬟们鸦雀无声,个个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瞄这骇人的一幕。
若泱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终是跟着他的步子,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渐远。
书房内,一片死寂。
我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支刚刚描回若泱名字的笔。
管事苍白着脸,额上沁着汗,扑通跪了下来:“大小姐,老奴拦不住太子殿下……”
“起来吧。”
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连自己都有些陌生,“把门关上。”
管事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合上了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2.
烛火燃尽,晨光熹微。
我睁着眼,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母亲枯瘦凹陷的脸颊。
然后,是萧景宸昨日闯进来时那张阴沉的脸。
恶心。
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喉头,我捂住嘴,生生压了下去。
还未大婚,未来夫君的心已偏向了旁人,往后的岁月,就要在算计、等待、争抢中渡过。
我问自己:崔无曦,你难过吗?
细细搜寻心绪,竟发现没有预想中的肝肠寸断。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遭遇,我对夫婿二字,始终藏着一丝疏离。
或许曾经因着他那张温润面孔有过一丝好感,此刻也只剩下被冒犯,被轻贱,被置于一个尴尬境地的厌恶。
那么,这婚,还结吗?
退婚的念头一起,便如荒草疯长。
可退婚,就意味着要舍弃太子未婚妻这个头衔。
连带着父亲当年的扶持,族老的认可,下人的敬畏,都会一一失去,也或许,我会从此一无所有。
还有皇后,这门亲事是她亲自点头、宫中下旨的。
退婚,不但是打皇家的脸,更是拂逆皇后的心意。
崔家百年清贵,可能承受天威震怒?
利弊在脑中反复拉锯。
窗外天色渐鸣,鸟雀啁啾,鲜活明亮。
我坐起身,唤丫鬟进来梳洗。
铜镜里的女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在一片混沌挣扎后,逐渐沉淀出清明之色。
母亲临别前曾说,若有那一丝可能,你要为自己活。
什么是为自己而活?
入主东宫,重重宫规、君臣名分,女子贤良,一层层压下来,便再难有回头路。
难道真要等到像母亲那样,被磨尽了所有,躺在病榻上才悔之晚矣?
不。
我不愿意。
梳妆妥当,我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昨日那份墨迹早已干透的陪嫁名单。
“来人。”
心腹嬷嬷悄声进来,面带忧色。
“递牌子进宫,”我看着窗外完全升起的朝阳,一字一句道,“我要面见皇后娘娘。”
3.
递牌子入宫的第三日,宫中来了回音,许我午后觐见。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凤仪宫巍峨依旧。
引路的内侍低眉顺眼,穿过重重回廊,踏入正殿时,皇后正端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盏清茶。
我依礼下拜,额头触地。
“臣女崔无曦,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赐座。”皇后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喜怒。
我谢恩起身,在宫人端来的绣墩上堪堪坐了半边。
殿内静寂,唯有香炉中飘出袅袅青烟。
皇后并未立刻提及我此番求见的缘由,反而闲话了几句家常。
我一一谨慎应答,手心却渐渐沁出薄汗。
终于,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温和依旧,却似能穿透皮囊,直看到人心底去。
“无曦,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今日来见本宫,是为了景宸前日的莽撞吧?”
我喉头微紧,正欲开口,皇后却轻轻摆了摆手。
“那丫头的事,景宸已同本宫说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丫鬟而已,年轻气盛,一时新鲜,本宫已训斥过他。”
“你是未来太子妃,眼界当放得开阔些。景宸是储君,将来……身边总不会只有你一人。这道理,你母亲想必也曾教过你。”
她的话像细细的针,不疾不徐地扎进心里。
我抬眸,声音有些发哑。
“娘娘……”
“本宫知道,此事是景宸欠了考量。”
皇后语气转肃,对身旁嬷嬷道,“去,传太子过来。”
不过片刻,太子萧景宸步入殿中。
他已换了常服,面色比那日平静许多,先向皇后行礼,继而看向我,目光复杂一闪,便垂下了眼。
皇后声音沉了下来:“景宸,你前日所为,可知错在何处?”
萧景宸撩袍跪下:“儿臣知错。儿臣不该擅闯崔府内宅,举止失当,令无曦难堪,亦损及皇家颜面。”
“你是储君,言行当为天下表率。为一个婢女如此冲动,将你未来的正妻、将崔家的脸面置于何地?”皇后训斥道,语气虽不重,却字字敲打。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绝不再犯。”萧景宸低头认错,姿态恭顺。
皇后神色稍霁,目光在我与他之间逡巡片刻,缓缓道:“既如此,本宫今日便做个主。那丫鬟,既已是你的人,东宫自然会有她一席之地。”
我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却听皇后话锋一转:“但是,”
她看向我,语气不容置喙,“需得无曦先行入主东宫,诞下嫡长子后,再论其他。此为礼法,亦为体统。景宸,你可能做到?”
萧景宸立刻应道:“儿臣遵命。一切但凭母后安排。”
他转而看向我,语气放得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几分郑重:“无曦,昨日之事是我冲动。你且放心,无论将来如何,你永远是我的正妻,东宫唯一的女主人。”
“那丫鬟……不过是个侍妾,绝不会越到你前头去。”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复又看向我:“无曦,你是崔氏嫡女,未来要嫁为皇家妇,应当明白,有些事,需得忍耐,需得顾全大局。
“这门亲事,陛下与本宫皆属意于你,莫要让些微小事,伤了彼此的情分,也……枉费了崔家多年的清誉与本宫的期许。”
她句句未提“退婚”,却句句都在透着警告。
堵住了我所有未尽之言。
我垂下眼帘,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温顺的平静。
“臣女……谨遵娘娘教诲。谢娘娘为臣女做主。”
阳光透过凤仪宫高阔的窗棂,在地面投下冰冷而规整的光影。
我脊背挺直,一步步退出那富丽堂皇的殿宇。
委屈么?
有的。
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清晰地疼。
可皇权之下,我别无选择。
宫门外,秋风乍起。
我登上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脸上只余下深深的疲惫。
前路已然划定,退无可退。那么,崔无曦,你当如何?
4.
马车驶回崔府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我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心中那股翻涌的委屈和怒意,急需一个出口。
而父亲,是我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以倚仗的亲人。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父亲正伏案处理公文,听到通报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一丝温和。
“曦儿从宫里回来了?皇后娘娘可说了什么?”
他放下笔,示意我坐下。
那关切的神情,几乎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哽着喉咙,将今日在凤仪宫的遭遇,以及太子前日的所为,一一向父亲道出。
期待着他会如幼时我受委屈那般,即便不说什么,也能给我一个支撑的眼神。
父亲听得很耐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眉头随着我的叙述时而蹙起。
待我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曦儿,你受委屈了。”
他开口道,声音低沉,“太子此举,确然欠妥,有失体统。”
他目光顿了顿,落在我脸上,“只是…”
父亲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你今日在皇后面前,是否流露出了不满?甚至……提及了退婚之念?”
我心中一凛,我虽未直言退婚,但我的抗拒,皇后那样的人精,又如何看不出来?
想了想,我低声答道,“女儿……心中确有不愿,但未曾失礼僭越。”
父亲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让我心直直往下坠。
“曦儿,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放下茶杯,“皇家最重体面,你让太子难堪在前,让皇后察觉你心有怨怼在后,这已是无礼。”
我难以置信地:“父亲,女儿是受害者,为何反倒成了无礼之人?”
“因为那是君,我们是臣。”
父亲语气沉静,“崔家百年清誉,仰赖的是君恩,是规矩。你的婚事,不仅是你的前程,更是崔家与皇家联结的纽带。这其中牵扯的利害,远非你个人喜怒哀乐可以衡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清晰地传来:
“明日,你需递牌子再次入宫,向皇后娘娘请罪。就说你年少无知,思虑不周,今日言语若有冲撞,恳请娘娘宽宥。”
“并要表明,你必谨遵娘娘教诲,安心待嫁,尽心侍奉太子,绝不会再因小事生出妄念。”
请罪?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我僵在原地,声音发涩:“若……若女儿不肯呢?”
父亲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方才那点温和。
“曦儿,为父知你心高气傲,像极了你母亲当年。”
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锤,敲在我心上,“但你须明白,崔氏不止你一个女儿。太子妃的人选,首要的是温婉恭顺,识大体,能维系崔家与皇室的姻亲纽带。”
“你三妹妹玉柔,容貌更胜于你,性情也比你柔顺听话。”
他停顿了一下,“只是她乃庶出,若要替了你,名分上须得有所更易。无非两条路:一则,将她记在你母亲名下,充作嫡女;二则……”
他看着我骤然苍白的脸色,缓缓开口:“扶正柳氏,她自然便是嫡女。”
扶正柳氏?
让那个气死了母亲的女人,堂而皇之地坐上母亲的位置,受外人尊一声“崔夫人”?
或者,记在母亲名下,让她的女儿顶替我的身份,占用母亲嫡女的名分?
恶心。
我死死攥住衣袖,指尖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稳住发颤的身形。
父亲将我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深知我的痛处,精准地捏住了我的七寸。
“为父知你心中恨意。但曦儿,崔家的体面,比个人的恩怨更重要。”
“你若执意不从,令崔家陷入被动,为父也只能行此下策,以庶代嫡。”
所有的难题,全部落在了我的肩上。
进退皆是悬崖,左右全是利刃。
父亲最后看了我一眼,“你回去好好想想。明日该如何做,想必你已清楚。”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父亲的书房的。
回到自己的院落,关上门,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闭上眼,母亲枯槁的面容和父亲冷静权衡的眼神交替浮现。
喉咙里那股翻腾的呕意再次涌上。
原来,不管嫁与不嫁,我都已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透了。
本文标题:古代的高门贵女,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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