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住院25天妻子未露面,我办完后事,她问:我妈欧洲游咋还不出发

01
暮色透过ICU病房的玻璃窗,将病床上枯瘦的身影拉成长长的暗影。第四床监护仪的蜂鸣声规律而冷漠,如同倒计时的钟摆。顾屿握着父亲顾青山的手,那双手曾经能轻松托起年幼的他,现在却轻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掌心传来的温度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融进这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
二十五天了。
顾屿看了眼手机,最后一条发给妻子柳如烟的消息停留在三天前:“爸可能撑不过今晚,你能来一趟吗?”
未读。
他向上滑动聊天记录,发现自己发出的三十七条关于父亲病情的消息中,只有六条得到了回复,且大多是“知道了”“在忙”“你自己处理”。最新的一条朋友圈却是柳如烟两小时前更新的:一张握着红酒杯的手部特写,背景是本市最贵的云端餐厅,配文“生活需要仪式感”。
顾屿放下手机,用棉签蘸水湿润父亲干裂的嘴唇。顾青山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屿啊...”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呼吸机的声音淹没。
“爸,我在。”顾屿俯身靠近,让自己进入父亲的视线范围。
顾青山的嘴唇翕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最后一丝清明。他极力想抬起手,却只动了动手指。顾屿连忙握住那只手,感觉到父亲用尽最后的力气回握了一下。
“别总...委屈自己...”顾青山的声音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纸,“要...活得...像个人样...”
监护仪上的曲线突然剧烈波动,心电图从规律的波浪变成混乱的锯齿,最后拉成一条笔直的线。报警声尖锐地响起,护士和医生冲进病房。但顾屿知道,父亲已经走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世界安静了。
顾屿平静地看着医生进行最后的抢救程序,确认死亡时间,然后签字。值班护士是个年轻女孩,轻声问:“需要通知其他家属吗?”
“没有了。”顾屿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我是独生子。”
走出医院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深秋的清晨寒意刺骨,顾屿站在停车场里,尝试拨打柳如烟的电话——关机。他想起昨晚她在朋友圈发的照片:新做的美甲,镶着细小的水钻,在餐厅暖黄色灯光下闪闪发亮,配文是“午后悠闲时光”。
其实他知道她没关机。他们用的是家庭套餐,他能通过运营商APP看到她昨晚的通话记录——十一点半还在和她母亲通话二十三分钟。她只是把他设为了免打扰。
开车回家的路上,顾屿第一次没有感到疲惫。过去二十五天的焦虑、担忧、绝望,在这一刻突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胸腔里沉淀下来,沉甸甸的,却让他站得更稳。
02
灵堂设在老城区的殡仪馆,简单肃穆。顾屿的几个老友早早赶来帮忙布置,大学同寝的周正明负责接待,另一个朋友李斌帮忙整理花圈挽联。
母亲李素英一夜白头,被两位姑姑搀扶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黑白照片。照片是顾屿选的,父亲六十岁生日时拍的,笑容温和,眼里有光。那时的他还能每天晨练,能一口气爬上六楼不喘气。
“你爸最后...就想见见如烟。”李素英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总得让儿媳送一程...”
顾屿握紧母亲的手,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妈,她有她的事。”
“什么事能比这个重要?”一位姑姑忍不住说,“屿啊,不是姑说你,这媳妇你也太惯着了。你爸住院一个月,她来过一次吗?电话打过几个?”
顾屿没回答。手机震动,是柳如烟的短信:“葬礼几点?我昨晚没睡好,头疼得厉害,还晕车,不去了吧。反正你爸也不认识我。”
他没回复。
仪式进行到一半,柳如烟的妹妹柳如芸倒是来了,穿着亮粉色套装,外面罩一件黑色大衣,在素色人群中格外扎眼。她匆匆上了一炷香,把顾屿拉到一边:“姐夫,我妈看中那套河滨公寓,首付还差三十万,你什么时候转过来?售楼处说这周末前不定就涨价了。”
顾屿盯着她看了三秒:“今天是我爸葬礼。”
“我知道啊,这不是正好见到你嘛。”柳如芸理所当然地说,还往灵堂方向瞥了一眼,“姐说你能解决。对了,这葬礼办得也太简单了,花圈都没几个,多寒酸啊。姐夫,不是我说,你家这面子工程做得太差了。”
“如果你只是来要钱的,现在可以走了。”顾屿转身。
“哎你这人!”柳如芸提高音量,引得几位亲友侧目,“我好心来吊唁,你就这态度?难怪我姐不愿意来!”
周正明快步走过来,挡在顾屿身前:“柳小姐,这里是灵堂,请保持肃静。如果没事,我送您出去。”
柳如芸狠狠瞪了顾屿一眼,踩着高跟鞋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回廊里格外刺耳。
葬礼结束后,顾屿开车送母亲回老宅。李素英一路上沉默不语,直到进了家门,才突然开口:“你爸给你留了东西。”
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老式铁盒,上面印着“劳动模范奖励”的字样,漆已经斑驳。打开后,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封信。
“你爸说,一定要亲自交给你。本来想等你生日...”李素英的声音哽咽了。
存折的封皮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损。打开后,顾屿看到第一笔存入记录是二十年前,他刚考上大学那个月。金额是八百元。之后每个月都有存入,从八百到一千不等,最近的一笔是三个月前,两千元。最后一页的余额显示:二十三万七千四百元。
信纸已经泛黄,是父亲工整的钢笔字,用的是厂里发的工作笔记本纸:
“屿儿,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都有这一天。爸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普通工人,一辈子没赚过大钱。这钱是我和你妈一点一点存的,本来想给你结婚用,但你结婚时非要自己出钱,说不能啃老。这钱就一直存着,想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给你。
爸知道你孝顺,这些年你为家里付出很多。但孝顺不是委屈自己。爸看着你这些年,心里难受。你总想着让别人过得好,自己呢?爸希望你记住:先把自己活明白了,活舒坦了,才有能力照顾别人。
这钱是给你应急用的,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学你想学的东西。别总想着我们,别总想着媳妇娘家。你过得好,爸在天上看着才高兴。
最后一句:男子汉大丈夫,腰杆要挺直。咱不欺负人,但也别让人欺负。活出你想活的样子,那才是我的好儿子。”
信的最后,是一句写得特别用力的补充:“别委屈自己!”
顾屿的视线模糊了。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住院前,还念叨着要去银行转存定期,“多存点利息”。那时他笑父亲老观念,说现在谁还存银行。父亲只是笑笑:“你们年轻人的钱是你们的,这是我给孙子留的。”
可是他没有孙子。柳如烟说生孩子影响身材,要再玩几年。这一玩就是七年。
03
推开家门时,已经晚上八点。客厅里弥漫着香薰蜡烛的甜腻气味,柳如烟窝在沙发上追剧,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和奶茶杯子。
“回来啦?”她头也不抬,“厨房有剩菜,你自己热热。对了,我订了明天的瑜伽课,从你卡里扣了三千八,季度卡。”
顾屿站在玄关,看着这个生活了七年的家。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七年前他倾尽所有积蓄付了首付,写的却是两人的名字。柳如烟说这是安全感。
沙发是她非要买的意大利品牌,六万八;墙上的装饰画是她闺蜜的作品,两万;酒柜里摆着她收集的限量版红酒,每一瓶都抵得上父亲一个月的退休金。电视柜上摆着她的各种奖杯——瑜伽比赛、插花比赛、甚至是一个“最美主妇”网络评选。每一个奖杯背后,都是他真金白银的支持。
“我爸今天下葬。”顾屿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知道啊,不是办完了吗?”柳如烟终于抬眼,用遥控器暂停了电视剧,“对了,物业费该交了,还有我妈的欧洲游,你答应过的,怎么还没付款?旅行社都催了好几次了。十五天豪华团,五万三,你赶紧转过去。”
顾屿慢慢走到她面前,拿起茶几上的旅行社合同。烫金的封面,内页是精美的铜版纸印刷,行程包括法国、瑞士、意大利,住宿全是五星级酒店,备注栏还特别注明:“如需升级头等舱,每人加一万二。”
“我爸病重这一个月,你去过医院一次吗?”顾屿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柳如烟皱眉:“我这不是忙嘛!瑜伽课、插花课、还要陪我爸妈看房,哪有时间?再说了,医院那种地方,病菌多不吉利,我这皮肤敏感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哎,你别转移话题,这旅游到底还去不去?我妈期待好久了,她所有老姐妹都去了欧洲,就她没去过,多没面子。”
顾屿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七年前,他们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那时的她青春靓丽,笑容甜美,说喜欢他的踏实稳重。他说自己家境普通,她说没关系,“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什么时候变了?是从第一次给她母亲买生日礼物,她嫌两千块的按摩椅太便宜开始的?是从她弟弟买车,她自作主张从他卡里转了八万开始的?还是从她辞去工作,说“我负责貌美如花,你负责赚钱养家”开始的?
顾屿想起父亲最后那句“别委屈自己”,想起存折上那一笔笔存款,想起母亲在葬礼上空洞的眼神,想起父亲信上那句写得特别用力的“腰杆要挺直”。
他放下合同,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为你的自私买单。”
柳如烟愣住了,随即笑出声:“顾屿,你受刺激了吧?说什么胡话呢。是不是你爸走了你脑子不清醒了?要不要我给你煮碗醒酒汤,虽然家里好像没姜了...”
“离婚吧。”顾屿打断她,“我会找律师。”
笑容僵在柳如烟脸上:“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顾屿一字一顿,“明天我就搬出去,律师会联系你。”
“你疯了!”柳如烟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滚出来,“为了你爸那点破事,你要离婚?顾屿我告诉你,离了我,你上哪儿找我这样的?当初追我的人排着队呢!我能嫁给你是你祖坟冒青烟了!”
“那就让青烟散了吧。”顾屿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柳如烟追进来,声音尖利:“好啊,离就离!房子是我的名字,存款都在我这里,你净身出户!我告诉你,这些年我给你生了多少气,青春损失费你得赔!还有,这房子里的东西,你一样都别想拿走!”
顾屿没理她,从衣柜顶层拖出一个旧行李箱。打开后,里面是一些他的旧物:大学时的设计图纸、工作后的获奖证书、还有几本相册。他从书柜深处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拿出里面的文件。
“房子首付六十万,其中五十五万是我出的,这是当年转账记录。”顾屿把一沓银行流水复印件放在床上,“婚后还贷的卡是我的工资卡,每月七千三,还了六年,这是流水。至于存款——”他抬头看她,“你可以看看,还剩多少。如果我没记错,上个月你弟结婚,你转了二十万给他‘撑场面’。你妈换车,你拿了十五万。你表姐做生意,你‘投资’了十万。现在卡里应该不超过五位数吧?”
柳如烟脸色变了:“你...你查我账?”
“我只是在整理自己的财务状况。”顾屿把衣服一件件叠进行李箱,“哦对了,你那些奢侈品,发票我都留着。这些年你一共花了八十七万在衣服包包上,其中四十三万是用我的信用卡副卡刷的。这部分,我会请律师一并处理。”
“顾屿你不是人!”柳如烟尖叫着扑上来,被他侧身躲开,“我嫁给你七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你了,你就这么对我?!我还要给你生孩子,我...”
“你从没想过要生孩子。”顾屿打断她,“你只是用这个当借口,让我满足你的各种要求。柳如烟,七年了,我累了。我不想再当你们全家的提款机,不想再听你妈说‘男人赚钱就是给女人花的’,不想再听你说‘我爸当年怎么没找个更有本事的女婿’。”
他拉上行李箱拉链,提起箱子:“今晚我住酒店。明天律师会联系你。建议你这几天别乱花钱,法庭可能会查流水。”
走到门口时,柳如烟突然冲过来抱住他的胳膊,眼泪说来就来:“老公,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被我爸妈惯坏了,我改,我以后一定改...你别走好不好?我们七年感情,你怎么能说离就离...”
顾屿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七年前,我爸心脏搭桥手术,我急需三万块钱。你说你的钱都存了定期取不出来。最后是我妈把她的金镯子卖了凑的钱。那时候我就该明白,只是我总想着,你会变的。”
他走出门,没回头。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和歇斯底里的哭喊。
很陌生。
04
顾屿在快捷酒店住了一周。周正明知道后,二话不说把自己一套闲置的一居室借给他:“你先住着,什么时候找到房子再说。租金?别扯淡,咱兄弟不说这个。”
老房子在城东的老社区,八十年代建的,但收拾得干净。顾屿买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就算安顿下来了。每天早晨,他会被窗外的鸟叫声唤醒,而不是柳如烟设置的聒噪的网红闹铃。
陈律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律师,干练利落。听完顾屿的情况,她推了推眼镜:“顾先生,您这种情况在现在不少见。婚后财产方面,房子虽然是两人名字,但首付和还贷记录清晰,您完全可以争取到应有的份额。至于存款...”
她看了看顾屿提供的账单:“这些大额转账,特别是转给女方亲属的,如果能证明是单方面赠与且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有很大可能追回部分。不过需要证据。”
顾屿开始整理七年的财务记录。越整理,心越冷。
他的工资卡流水显示,月薪从最初的八千涨到现在的三万二,但卡里余额从未超过五位数。每一笔大额转出,几乎都对应着柳如烟或她家人的消费:岳母的保健品、岳父的钓鱼装备、小舅子的游戏机、甚至连柳如烟表妹的考研培训班费用,都是他出的。
柳如烟自己的工作收入呢?她在商场做行政,月薪六千左右,但用她的话说,“那点钱都不够我买化妆品的”。所以她的工资卡自己保管,顾屿从不过问。
直到现在,他才看到那张卡的流水——每月定时转给岳母三千“孝亲费”,其余全部用于她个人的美容、购物、娱乐。七年下来,她自己的存款竟有二十多万,而顾屿的账户几乎空空如也。
“找到了!”深夜,周正明发来几张截图,“你看柳如烟的小号微博,在她大号岁月静好的时候,小号可精彩了。”
顾屿一张张翻看。这个小号没有头像,昵称是一串乱码,但发的全是真实生活。在他加班赶项目时,她在酒吧“释放压力”;在他陪父亲复查时,她在美容院“宠爱自己”;最讽刺的是,父亲抢救那晚,她在KTV举杯的照片,配文是:“有些人真烦,总拿家里事来烦你。成年人要学会自己处理情绪,别影响别人心情。”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还有一条,是他出差时发的:“老公不在家,回妈妈家当公主咯~还是妈妈最爱我,某些人就知道让我省钱省钱,烦死了。”
评论里有人问:“你老公对你不好吗?”
她回复:“就那样吧,普通上班族,没本事还爱管闲事。当初真是瞎了眼。”
顾屿看着这些文字,突然觉得可笑。不是笑她,是笑自己。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他像个傻子一样付出,以为自己在经营一个家,其实不过是别人眼中的提款机和背景板。
手机响了,是柳如烟。接通后,却是岳母王秀兰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电视的嘈杂声。
“小顾啊,听说你和如烟闹别扭了?”王秀兰的语气是那种故作亲昵的虚假,“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如烟是任性了点,但女孩子都这样,你得让着她。这样,周末你来家里吃饭,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如烟爸爸开了瓶好酒...”
“阿姨。”顾屿第一次没叫妈,“不用了,律师会联系你们的。有什么话,法庭上说吧。”
“律师?!”王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顾屿你什么意思?真要离婚?我告诉你,如烟跟了你七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你了,你就这么对她?你有没有良心?”
“最好的青春?”顾屿真的笑出声了,“是啊,这七年她确实过得很好,用我的钱,买名牌包,做美容,到处旅游,照顾你们全家。我爸快死了她还在唱KTV。阿姨,您说这样的青春,值多少钱?我按市场价付?”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王秀兰急了,“如烟那是...那是正常社交!哪像你,天天就知道工作工作,一点情趣都没有!我女儿嫁给你是委屈了!”
“那就别委屈了。”顾屿平静地说,“离婚,她自由了,可以去找有情趣的。对了,提醒您一下,这些年我转给您和叔叔的钱,加起来大概有四五十万。这部分如果法庭认定为不当得利,可能需要返还。建议您提前准备。”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柳如烟的尖叫:“顾屿你王八蛋!我妈血压都高了!你要气死她是不是!”
“比起你们一家,我确实不够好。”顾屿挂了电话,拉黑号码。
窗外,老城区夜晚的灯光温暖而宁静。远处传来隐约的广场舞音乐,楼下有老人带着孙子散步回来,说着方言的交谈声飘上来。这才是真实的生活,有烟火气,有人情味。
顾屿打开父亲的存折,那二十三万七千四百元,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墨光泽。这不是一笔巨款,但每一分都沉甸甸的,承载着父亲二十年如一日的节俭与爱。
他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青山”。里面只有一个文档,写着三个词:尊严、重生、父亲。
那一夜,顾屿睡得很沉,没有梦。
05
三个月后,“青山设计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里挂牌成立。名字是顾屿起的,周正明和另外两个老友入股,都是信得过的人。厂房租金不贵,空间开阔,裸露的红砖墙和钢架结构自带工业风,稍加改造就成了理想的工作室。
启动资金除了父亲的二十三万,还有顾屿从婚内财产中争取回来的十八万。离婚官司比预想的顺利,柳如烟在法庭上哭得梨花带雨,控诉顾屿“冷暴力”“不顾家”“不关心她的精神需求”,但当陈律师出示一系列证据——从财务记录到社交媒体截图,从她小号微博的抱怨到给娘家转款的流水——法官的眼神逐渐变得严厉。
柳如烟的母亲王秀兰甚至到法庭闹了一场,说顾屿“骗婚”“图他们家房子”——直到陈律师出示购房合同和转账记录,证明房子首付几乎全是顾屿所出,王秀兰才讪讪闭嘴。
最终判决:房产按出资比例分割,顾屿拿回四十二万;柳如烟需返还部分明显超出家庭正常开支的大额赠与,共计十五万;各自名下存款归各自所有。由于柳如烟名下存款主要来自顾屿的转款,实际分割后,顾屿拿到了十八万现金。
走出法庭那天,阳光刺眼。柳如烟戴着墨镜,在法院门口拦住他,咬牙切齿:“顾屿,你会后悔的。离开我,你以为你能找到更好的?一个三十八岁的二婚男人,没钱没房,谁会要你?”
“可能吧。”顾屿平静地看着她,“但我现在很确定,不离婚才会后悔。还有,提醒你一下,你卡里应该还有八万多,省着点花。你妈不是说给你介绍了个‘更有本事’的吗?祝你好运。”
柳如烟的脸涨得通红:“你...!”
顾屿已经转身走向停车场。周正明靠在车边等他,递过来一支烟:“痛快了?”
“没什么痛不痛快的。”顾屿接过烟,没点,“就是觉得,早该这样了。”
工作室的第一个项目,是改造一栋八十年代的纺织厂旧址。业主想把它打造成一个融合文创、办公和休闲的复合空间。顾屿连续熬了几个通棚,画出的设计图既保留了原有的工业元素——生锈的钢架、斑驳的砖墙、老式机床,又融入了现代极简风格的玻璃幕墙和开放式布局。
项目竞标那天,他站在台上讲述设计理念。台下坐着业主方、专家评委,还有几个竞争对手。
“这个空间不仅仅是对旧建筑的改造,更是对一代人记忆的致敬。”顾屿点击PPT,出现了一张老照片——年轻的纺织女工在机器前工作,笑容灿烂,“我父亲就在纺织厂工作了一辈子。那些机器轰鸣声、纺织女工的笑语、下班铃声、食堂的饭菜香...这些看似消失的东西,其实都沉淀在我们城市的肌理里,沉淀在像父亲那样的老工人的皱纹里。”
他切换页面,展示设计细节:“所以我们在设计中保留了原有的水磨石地面,只是做了打磨翻新;老机床被改造成雕塑装置;墙上的安全生产标语,我们用特殊工艺做了保护性展示。这不是怀旧,这是传承——让新一代人知道,这座城市的今天,是站在怎样的肩膀上。”
台下,业主方的老董事长频频点头。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后来在评标会上说:“我父亲也是纺织厂的。顾设计师懂我们这代人的情感。”
一周后,中标通知传来。同时,本地一家知名生活杂志的编辑在竞标现场旁听,被顾屿的讲述打动,做了一期专题报道。文章标题是《从废墟中开出花:一个设计师的治愈与重生》,里面写道:“顾屿将个人经历融入创作,在失去至亲的悲痛中,找到了与城市对话的新语言...他的设计有温度,因为那温度来自真实的人生。”
报道刊出后,工作室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有想合作的,有想采访的,也有单纯想来工作室看看的。顾屿忙得不可开交,却觉得每一天都充满力量。
柳如烟还是找上门来了。这次她没化妆,眼圈泛红,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牛仔裤,与从前那个精致到头发丝的女人判若两人。
“顾屿,我们谈谈。”她咬着嘴唇,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几个月我反思了很多,以前是我太任性,太不懂事...我不该那么对你爸,不该总想着娘家...”
顾屿看了眼手表:“我还有客户,五分钟。”
“你就这么狠心?”柳如烟的眼泪掉下来,“我们七年的感情,说没就没了?顾屿,我改,我都改还不行吗?我可以找工作,可以少花钱,可以...可以马上要孩子,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
顾屿看着她,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老人家没什么文化,但话糙理不糙:“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本性这东西,改不了。”
“柳如烟,你来找我,是因为生活水平下降了吧?”他直接戳破,“你妈看中的河滨公寓没买成?你弟的车贷还不上了?你自己找工作不顺利,月薪八千却要维持月消费三万的生活,很辛苦吧?还有,你妈给你介绍的那个‘更有本事的’,是不是发现你离婚只分到一套还有贷款的房子,就冷淡了?”
柳如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慢走,不送。”顾屿转身回了工作室。
玻璃门关上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没有回头。
周正明从里间出来,拍拍他的肩:“真能放下?”
“早就放下了。”顾屿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摊开新的图纸,“只是今天才明白,我放下的不是她,是那个委屈求全的自己。”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绘图板上,照亮了刚刚起笔的线条。那是下一个项目——一个社区图书馆的设计雏形。
06
工作室运作的第三个月,接了一个政府支持的旧城改造项目。任务是把一片老旧的工人新村,改造成适合老年人居住的适老型社区。项目不大,但意义特殊。
顾屿几乎住在了项目现场,每天和社区里的老人聊天,听他们讲这座新村的历史:哪栋楼是第一批建的,哪棵梧桐树是当年工人们亲手栽的,夏天的傍晚大家坐在院子里乘凉,冬天一起扫雪...老人们说起这些时,眼里有光。
“我儿子也在城里,忙,一年回来两次。”一位姓赵的大爷说,他以前是顾青山同一个厂的钳工,“你爸我知道,老实人,技术好。可惜了,走得太早。”
顾屿给赵大爷看了父亲的照片,老人眯着眼看了很久,点头:“是他是他,青山嘛,装配车间的。有次我机器坏了,他加班帮我修,饭都没吃。”
那一刻,顾屿突然觉得父亲没走。他活在老工友的记忆里,活在这个社区的故事里,活在这座城市的肌理里。
母亲李素英偶尔会来工作室送汤,看到儿子眼里的光,她偷偷抹眼泪,然后笑着对周正明说:“你看他,跟他爸年轻时一个样,认准的事就拼命干。”
曾经的同学、同事,看到报道后纷纷联系顾屿。有些是真心祝贺,有些则是好奇打听。大学同学群里,有人转发了柳如烟朋友圈的抱怨截图,大意是说顾屿“忘恩负义”“攀上高枝就甩了糟糠妻”,还暗示他“肯定外面有人了”。
周正明直接截图发群里,然后@了那个人:“糟糠妻?七年不工作在家买买买的那种糟糠?柳如烟,你要脸吗?对了,你晒的那个新包包,是不是用顾屿追回来的钱买的?”
群里沉默了。
几分钟后,几个老同学私信顾屿:
“早想说了,当年同学聚会,柳如烟那个嘚瑟劲儿,好像你娶她是中了彩票似的。”
“记得大四那年你省吃俭用三个月给她买生日礼物,她嫌便宜当众扔了的事吗?我们都替你憋屈。”
“顾屿,你现在做得好,我们都替你高兴。真的,早该这样了。”
顾屿一一回复感谢。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年自己活得多闭塞。为了维持一段表面光鲜实则千疮百孔的婚姻,他几乎切断了所有真诚的人际关系。朋友们约他聚会,他总说“要陪如烟”;同事邀他参加行业交流,他说“家里有事”。渐渐地,大家都不找他了。
更意外的是,曾经合作过的一个甲方负责人张总联系他:“小顾,看到你的报道了。单干了?不错,有魄力。我们公司新办公楼的设计,有兴趣聊聊吗?我要求就一个:要有人的温度。”
这个项目让工作室的账户真正充盈起来。顾屿用第一笔分红给母亲换了套带电梯的房子,就在老宅附近,方便她回老社区串门。搬家那天,李素英抱着丈夫的遗照,在崭新的客厅里转了一圈,轻声说:“老头子,咱们住新房了,儿子有出息了。你放心吧。”
深秋的周末,顾屿陪母亲去陵园。父亲的墓碑旁,他放了一束白色菊花,还有工作室第一个项目——纺织厂改造后的照片。
“爸,您看,这是按您的工厂改的。”顾屿轻声说,像是平常聊天,“保留了原来的红砖墙和老机器,现在是个文创空间,很多年轻人喜欢去。上周有个艺术展在那里办,我去了,看到几个大学生在老机床前拍照,讨论这是什么机器,怎么用。我告诉他们,这是我父亲那代人用过的。”
风吹过,松涛阵阵,树叶沙沙响,像是回应。
李素英抚摸着墓碑上丈夫的名字,笑了:“你爸肯定高兴。他最爱给人讲他那些机器了,当年你都不爱听。”
“现在我爱听了。”顾屿说,“可惜听不到了。”
“听得到。”母亲指着心口,“在这儿呢。”
下山时,在陵园门口遇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柳如烟的父亲柳建国。这个曾经趾高气昂的退休干部,现在背有点驼,手里也拿着一束花,正要上山。
两人对视,都有些尴尬。
“小顾...”柳建国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来看看老战友。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柳叔。”顾屿点头,“您也保重身体。”
柳建国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的李素英,压低声音:“那个...如烟她妈住院了,高血压,老毛病。如烟现在住家里,工作也不太顺利,换了两份都不长久...她心情不好,说话冲,要是以前有什么不对的,你看在七年夫妻的份上...”
“柳叔。”顾屿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我负责过了,七年,足够了。至于如烟,她成年了,该学会自己走路了。”
说完,他扶着母亲上了车。
后视镜里,柳建国站在原地,秋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身影在陵园高大的门楼下显得单薄。李素英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养了这么个女儿。”
“妈,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顾屿发动车子,“他们一家把如烟宠成那样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这不是爱,是害。”
车子驶离陵园,驶向山下温暖的城市灯火。顾屿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好在放一首老歌:“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他跟着轻轻哼起来。母亲在旁边,悄悄擦去眼角的泪,然后笑了。
07
初雪那天,工作室接了个特别的项目——设计一个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地点在城北的一个老社区,里面住着不少父亲当年的工友。顾屿去实地考察,社区主任是个热情的大姐,拉着他说个不停。
“我们这儿老人多,儿女都在外面忙,平时就缺个活动的地方。街道批了这块地,原来是个自行车棚,我们想改造一下,让老人们有个下棋、看书、聊天的地方。”主任指着图纸,“预算不多,但要实用,要温馨。”
顾屿在社区里转了一下午。老人们在院子里晒太阳,打麻将,逗孙子。有个老奶奶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毛毯,看着孩子们追逐嬉戏。一个老爷爷在修一把旧椅子,手艺娴熟。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洒在斑驳的墙面上,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
考察结束已是黄昏,雪停了,天空呈现出梦幻的淡紫色。社区旁边有个不大的公园湖,夏天应该有很多人散步,现在冬天,人很少。湖面结了薄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顾屿沿着湖边走,想起父亲曾说过,当年就是在这里向母亲求的婚。一九七五年春天,两个年轻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父亲紧张得手心出汗,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母亲当时怎么回答的?顾屿问过。母亲笑着说:“我说,谁要你对我好,我要你对自己好点,别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他真的做到了一辈子——对母亲好,对自己吝啬。
“这里的光影,很适合入画。”一个女声在旁边响起。
顾屿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正在写生。短发,驼色大衣,围着格子围巾,画板上的湖景已经初具雏形,捕捉住了黄昏那一瞬间的微妙色彩——淡紫的天空,金色的冰面,远处楼宇的剪影,还有湖边枯黄的芦苇。
“你是设计师顾屿?”女子抬头,眼睛很亮,像盛着夕阳的余晖,“我在杂志上看过你的报道。那个纺织厂改造项目,我很喜欢。特别是老机床的再利用,既保留了历史记忆,又赋予了新的功能。”
顾屿有些意外:“谢谢。你是画家?”
“沈清,开个小画廊,偶尔自己也画两笔。”她伸出手,手指上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指甲剪得很短,“我画廊就在前面不远,刚搬回来。之前在巴黎待了五年,学艺术管理。”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沈清说话直接,不绕弯子,说到设计理念时见解独到,说到巴黎的博物馆时眼睛发光,说到为什么回国时,她笑了:“父母年纪大了,想离他们近点。而且觉得,中国的故事,应该由中国人自己来讲。”
她指着画板上的湖:“比如这个湖,对我可能就是个风景。但对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它可能是童年游泳的地方,是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是每天散步的地方。这些情感,外人很难真正理解。”
顾屿点头:“所以我们做设计,不能只考虑好看,要考虑记忆,考虑情感。”
“对。”沈清收起画笔,开始整理画具,“你眼里有故事了。和杂志照片上不太一样。”
顾屿摸了摸脸:“可能是最近太忙,老了。”
“不,是沉淀下来的东西。”沈清笑笑,把画具装进背包,“杂志上那张照片,眼睛里有疲惫,有挣扎。现在没有了,现在很...清明。”
顾屿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陌生人能看得这么透。
“走了,画廊还有事。”沈清背起画具,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们最近在筹备一个本土设计师联展,主题是‘城市记忆’。你有兴趣可以来看看,也许能合作。”
她递过一张名片,转身离开。驼色大衣的背影在雪地里渐行渐远,围巾被风吹起一角,像鸟的翅膀。
顾屿低头看名片,“清韵画廊”四个字设计得简约雅致,地址在城西的文化创意园区。手机响了,是母亲:“小屿,晚上回来吃饭吗?妈包了你爱吃的芹菜饺子,还炖了汤。”
“回,马上到。”顾屿说,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挂掉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湖面。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下淡淡的余晖,像褪色的金箔。父亲的脸庞在记忆中清晰又温暖,那些关于“别委屈自己”“腰杆要挺直”的叮嘱,此刻终于真正融入血液,成为他的一部分。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飞舞,像时光的碎片。顾屿朝停车场走去,脚步踏实而坚定。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老宅的灯光在前方亮着,母亲的饺子在锅里翻滚,工作室的图纸在桌上等待下一个黎明。而湖边的偶遇,像一颗偶然落进土壤的种子,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什么时候发芽。
但那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终于学会了向前走,不回头,不犹豫。父亲的存折还放在抽屉里,他不会动用那笔钱,那是父亲的念想。但他用自己的双手,挣来了新的存折,新的生活,新的可能性。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正明发来的消息:“明天客户见面时间定在上午十点,别忘了。另外,阿姨包的饺子给我留点!”
顾屿笑了,回复:“自己来吃。”
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空气里有雪的味道,有远处人家做饭的香气,有这座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历史与现代的气息。
路还长,但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方向。不再为别人的眼光而活,不再为虚幻的面子而忍,不再为不值得的人委屈一分一毫。
父亲,我做到了。顾屿在心里说。
然后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驶向温暖的家的方向。
前方的路,灯火通明。
声明:本故事人物、情节等纯属虚构,旨在文学创作,请勿对号入座。
本文标题:我爸住院25天妻子未露面,我办完后事,她问:我妈欧洲游咋还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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