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给我送了1年饭,我天天和同事换,全公司体检,只有我2人没事
他叫顾屿安,是我结婚三年的丈夫。
整整一年,他风雨无阻地为我准备午餐。
那些饭菜,用料古怪,搭配诡异,颜色暗沉,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我捏着鼻子,将它们全都换给了新来的实习生陆蔓。
直到半年后,公司年度体检报告出来,市场部四十二人,每个人的体检单上都带着一个鲜红的、代表异常的向上箭头。
除了两个人——我和陆蔓。
那一刻,我握着自己那份堪称完美的体检报告,血液仿佛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变冷。
01
体检报告是周一下午三点由行政部统一发送到个人邮箱的。
三点零一分,办公室里还是安静的,只有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和加湿器吐出的氤氲雾气。
三点零二分,一声压抑的惊呼打破了平静。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鼠标点击声、倒抽冷气的声音、以及压低了嗓子的议论声,像投入池塘的碎石,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我的天,转氨酶高了三倍……”
“你那算什么,我这肾功能指标,尿素和肌酐全都亮红灯了!”
“怎么会这样?上周我还去健身房做了私教课,教练说我体能是全场最好的。”
我,岑蔚,作为市场部的总监,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种集体性的恐慌情绪,是团队管理的大忌。
我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出声稳定军心,我的副总监,也是我多年的竞争对手陈启,已经拿着手机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比打印纸还白,嘴唇都在哆嗦:“都……都别慌,我问问我医生朋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人理会他的安抚。
恐慌一旦开了闸,就不是轻易能收回去的。
我点开自己的邮件,指尖在触碰到鼠标时,竟也感到一丝凉意。
附件下载,打开。
一排排的数据和名词从眼前滑过。
肝功能、肾功能、血常规、心肌酶谱……每一个大项后面,都跟着一串黑色的、代表正常的向下箭头。
从头拉到尾,我的报告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岑总,你的报告怎么样?”邻座的设计组长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他眼圈发红,显然是被自己的结果吓到了。
我将屏幕不动声色地转向自己,淡淡道:“没什么问题。”
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状的复杂神色,像是嫉妒,又像是疑惑,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缩了回去。
我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
醇厚的苦味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底浮起的那丝怪异。
太巧了。
整个部门,甚至可能整个公司都出了问题,唯独我安然无恙?
这不合常理。
这幸运,像一件尺寸不对的华美外衣,披在身上,硌得人生疼。
就在这时,我的微信“叮”地响了一声,是实习生陆蔓发来的。
只有一个截图,是她的体检报告。
和我的那份一样,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绿得扎眼。
截图下面跟着一行小字:
害怕?
我比她更想知道为什么。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办公桌角落里那个保温饭盒。
那是顾屿安的“杰作”。
一个款式老旧的军绿色不锈钢饭盒,里面装着他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为我准备的“营养午餐”。
我曾无数次抗议过。
作为业内知名的市场总监,我出入的是CBD最高级的写字楼,打交道的是各大品牌的创始人。
我需要的是精致、体面。
而顾屿安的饭菜,永远是几种颜色诡异的蔬菜,搭配着糙米或者黑米,肉类也总是用最简单的方式水煮或清蒸,撒上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散发着一股子中药混合着泥土的古怪气息。
“顾屿安,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我曾不止一次把饭盒重重地顿在桌上,“报复我工作忙,报复我没时间陪你?你哪怕去楼下便利店买个三明治,也比这东西体面!”
他总是沉默地收拾着,不辩解,也不生气。
他是个传统医学方向的博士后研究员,在我们这个城市的顶尖中医药大学里工作。
他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艾草味,性格也像温吞的药茶,永远不急不躁。
他说,外面的东西油盐重,添加剂多,对身体不好。
对身体不好?
我的同事们,那些吃着昂贵轻食沙拉、日料定食、米其林外卖的精英们,现在正被自己体检报告上的红色箭头吓得魂不附体。
而我,靠着把他的“毒药”午餐转送给陆蔓,换来她买的、包装精美的网红三明治,竟然成了幸存者。
不,不是幸存者。
是两个。
我和陆蔓。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深海里扭曲的巨兽,缓缓地、无法抑制地浮出水面。
我每天吃的,是陆蔓买的、和其他同事并无二致的精致午餐。
陆蔓每天吃的,是我丈夫顾屿安亲手做的、被我嫌弃的“怪味”饭菜。
出问题的,是公司。
是这栋大楼里的每一个人。
而解药……或者说,屏障,似乎就装在那个我避之不及的军绿色饭盒里。
办公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甚至有人开始小声啜泣。
我却感觉不到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骨,一路攀爬到天灵盖。
我抓起手机,拨通了顾屿安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在我几乎要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
背景音里传来仪器运作的微弱蜂鸣声。
“喂,蔚蔚?”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一丝刚从专注中抽离出来的疲惫。
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让它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冷静,甚至带点不耐烦:“顾屿安,你今天做的饭,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
02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耳边滋滋作响。
“怎么了?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顾屿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是清炒的甘蓝有些苦?还是蒸鱼的药芹味太重了?”
他总是这样,精准地指出那些让我难以忍受的味道。
过去,我只会觉得他是在明知故问,用这种温吞的方式表达他的不满。
但今天,这些熟悉的词汇钻进耳朵里,却像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我从未窥见过其内部的、名为“真相”的门。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味道的问题。你回答我,那些菜,除了油盐,你还加了什么?那些黑乎乎的粉末,那些味道奇怪的草叶,到底是什么?”
办公室里,陈启已经联系上了他的医生朋友,开了免提。
一个沉稳的男中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语气严肃:“……这种多项指标同时出现异常,尤其是肝肾功能集体受损,不像是普通的代谢问题。更像是一种……慢性中毒。”
“中毒”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嘈杂的办公室里炸开。
瞬间,所有议论声都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蔚蔚,你在听吗?”顾屿安在电话那头轻声问。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角的那个饭盒。
它在所有光鲜亮丽的办公用品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像一个来自旧时代的、顽固的遗物。
“顾屿安,我们公司今天体检,所有人都出了问题。肝功能、肾功能,大面积异常。”我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只有我,和另一个吃你做的饭的同事,没事。”
我说完,便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反应。
是震惊?
是困惑?
还是……了然?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我甚至能听到他放缓了的呼吸声。
“是吗。”良久,他才吐出这两个字。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我心惊。
“就这?”我的声调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压抑的怒火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顾屿安,你到底知道什么?那些饭,是你故意的,对不对?”
“蔚蔚,下班早点回家。”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别在公司逗留,也别喝公司的水。回家,我跟你解释。”
“嘟——嘟——”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周围同事们惊慌失措的脸,陈启焦头烂额地与医生沟通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顾屿安那句“别喝公司的水”。
水……
我的视线猛地转向了办公室茶水间的方向。
那里有一台崭新的、号称拥有七层过滤系统的高端直饮水机,是公司上个季度为了提升员工福利特意更换的。
从CEO到保洁阿姨,每个人喝的都是那台机器里流出来的水。
我每天至少要喝三杯用那里的水冲泡的黑咖啡。
而陆蔓……她是个养生爱好者,从不喝咖啡和茶,只喝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装在保温杯里的枸杞菊花茶。
但不对,如果问题出在水上,那为什么只吃三明治和沙拉的同事们也会中招?
除非……
我猛地站起身,冲向茶水间。
身后传来同事们诧异的目光。
我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放在鼻尖下闻。
没有任何异味。
我又接了一杯热水,水汽氤氲,也只有纯粹的水的味道。
难道是我想错了?
我转身想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水槽边上的垃圾桶。
桶里,扔着几个制作轻食沙拉的透明塑料盒,是行政部每天下午为加班同事准备的。
我记得,为了保证蔬菜新鲜,行政的同事总会在清洗蔬菜的最后一道程序里,用直饮水再冲一遍。
一个完整的、冰冷的逻辑链条在我的脑海里形成了。
水源。
是饮用水出了问题。
无论是直接饮用,还是用来冲泡咖啡、清洗食材,日积月累,毒素通过各种渠道,渗透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里。
除了……
除了那些被顾屿安的“怪味饭菜”保护起来的人。
我回到座位,点开和陆蔓的聊天框,打下一行字:
她几乎是秒回:
谜底揭晓了。
这一刻,我没有丝毫的轻松。
顾屿安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我们身处一个巨大的毒源之中,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像一个沉默的工匠,日复一日,用那些我嫌弃的、味道古怪的药食,为我打造了一副无形的铠甲。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是在保护我,还是在……做一场实验?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但这一个小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收拾好东西,在同事们诧异的目光中,第一次提前打卡下班。
走出写字楼大门,傍晚的风带着城市的燥热迎面扑来。
我从未觉得回家的路如此漫长和陌生。
那个我住了三年、熟悉得如同自己皮肤的家,此刻却像一个即将揭晓残酷谜底的舞台,让我心生畏惧。
03
打开家门,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我再熟悉不过,过去的一年里,它是我每天清晨被闹钟吵醒后,最先闻到的气息,也是我每天下班后,最想逃离的信号。
但今天,这股味道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
顾屿安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灰色围裙,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
他听见开门声,回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他面前。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像古井一样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我苍白而紧绷的脸。
“顾屿安,我们谈谈。”
他解下围裙,擦了擦手,指了指餐桌:“先吃饭吧,我炖了汤。”
“我不饿。”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公司的体检报告,还有你的饭。”
他沉默地看着我,然后拉开餐椅,示意我坐下。
他自己则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原木餐桌。
这张桌子,是我们刚结婚时一起挑选的,那时我们还幻想着,未来会有无数个温馨的夜晚,在这里共享晚餐。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张桌子就成了我们之间最遥远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三个月前。”他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这么问。
“三个月?”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的意思是,你明知道公司有问题,整整三个月,却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他的声音很平静,“告诉你,除了引起你的恐慌,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以你的性格,你不会信。”
“我不会信?”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我的痛处。
我冷笑一声:“是,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看重表面、肤浅虚荣的女人。所以,你宁愿像一个救世主一样,在背后默默‘拯救’我,也不愿意跟我有半句真诚的沟通,对吗?”
“蔚蔚,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皱起了眉。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积压了一年的委屈和今天一整天的惊恐,此刻尽数化为尖锐的言辞,“你是不是很享受这种感觉?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嫌弃你做的‘救命良药’,把它送给别人,然后你站在一旁,用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我,觉得我愚不可可及?”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看到顾屿安的脸色白了白,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收紧,泛出青白色。
“我没有。”他艰涩地开口,“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不知道怎么说?”我笑出了声,笑声里充满了悲凉,“顾屿安,我们是夫妻!有什么是不能说的?还是你觉得,你的专业领域,我一个做市场营销的俗人,根本无法理解?”
这大概是我们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过去,所有矛盾都像被一层厚厚的棉花包裹着,即使有不满,也会被他温吞的性格和我刻意的回避所化解。
但今天,那层棉花被彻底撕开了。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蔚蔚,三个月前,我参加一个关于环境毒理学的研讨会。会上,一个国外的教授提出了一种新型的工业污染物,一种重金属络合物。它无色无味,能稳定地溶于水中,但加热到一定温度后会加速分解。常规的水质检测很难发现它,可一旦长期摄入,会优先攻击肝脏和肾脏的解毒系统,导致不可逆的损伤。”
我的呼吸一滞。
“那篇论文的数据模型,让我想到了你们公司。”他继续说道,“你们公司所在的‘环球金融中心’,去年为了评选绿色节能建筑,更换了一批号称是德国进口的新型水路管道。
我查过那种管道的供应商,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皮包公司,背后的资本方,曾经有过生产劣质工业原料的前科。”
我怔怔地听着,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商业调查报告。
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却让我感到无比的陌生和恐惧。
“所以,你就开始怀疑了?”
“是。”他点头,“我托关系,从你们写字楼的保洁那里,拿到过一支废弃的旧水管。又想办法,弄到了你们现在直饮水机里流出来的水样。”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检测结果,证实了我的猜测。水里含有低剂量的铊和铅的络合物。”
铊。
铅。
这两个字,像两颗重磅炸弹,在我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我不是专业人士,也知道这两种重金属对人体的危害有多大。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告诉公司?”我的声音嘶哑。
“我报警了。”顾屿安的回答,再次出乎我的意料,“匿名举报。但是警方和卫生监督部门去检测,结果却是‘水质合格’。
我后来才想明白,他们取样检测的,是市政自来水,而不是经过那栋大楼内部管道和过滤系统之后的水。
那个污染物非常狡猾,常规检测方法发现不了,需要用到质谱分析仪。
而且……”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那个污染物,最大的特点,就是起效慢,个体差异大。在没有出现大面积集体病症之前,我的‘怀疑’,在任何人看来,都只是一个荒谬的阴谋论。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博士后的几句猜测,就让一栋顶级写字楼停摆。”
我无言以对。
是的,他说的没错。
如果三个月前,他跑来告诉我,说我每天喝的水里有毒,我只会当他是科研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所以,你就开始在我的饭里‘下药’?”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
“不是药。”他纠正道,“是一些具有强效螯合作用的食材和药材。比如药芹,里面含有丰富的芹菜素,可以促进重金属离子排出。还有甘蓝里的硫代葡萄糖苷,黑米里的花青素,以及……我磨成粉加进去的,是经过特殊炮制的海金沙和鸡内金。它们能中和一部分毒性,保护肝肾的滤过功能。”
他平静地解释着,仿佛在介绍一道家常菜。
我却听得浑身发冷。
原来,我嫌弃了一整年的“怪味”,是我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我避之不及的“毒药”,是这世界上最精准的解药。
而我,亲手将这份生机,日复一日地,递给了另一个人。
04
“陆蔓……”我的嘴唇动了动,吐出这个名字。
顾屿安的眼神黯淡下来:“你把饭给她了?”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胀又涩。
我该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我因为他饭菜的“丑陋”和“怪味”,把它当成累赘,当成一种羞辱,然后毫不犹豫地丢给了那个新来的、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实习生?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全都给她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我艰难地点头,声音轻得像蚊蚋,“我换了她买的三明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餐厅里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将我们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扭曲变形,像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以为他会发怒,会质问我为什么这么愚蠢,这么不识好歹。
就像我过去无数次对他发火一样。
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仿佛包含了无尽的疲惫、失望,以及一种我无法读懂的……悲伤。
“我知道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多了一丝沙哑,“没关系,至少……她也没事。”
这句“没关系”,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我难受。
它像一把柔软的刀,精准地捅进我的心脏,然后温柔地搅动。
我宁愿他对我大吼大叫,也比这种平静的、仿佛已经放弃了什么的姿态要好。
“顾屿安,”我抬起头,眼睛发红,“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如此真诚地说出这三个字。
不是因为吵架后的敷衍,也不是因为内疚的安抚,而是发自内心的、迟来的歉意。
他摇了摇头,没有看我。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跟你说清楚。”
“不,是我的错。”我固执地说,“是我太自以为是,太……虚荣。我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也从来没有试图去理解你。”
我只看到了他木讷的性格,却没看到他背后的深沉与温柔。
我只闻到了他身上单调的艾草味,却没想过,这味道背后,是他对传统医学近乎执拗的热爱与坚守。
我只尝到了他饭菜的古怪味道,却不知道,那是我离死亡最近的时候,他为我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他站起身,重新走向厨房,“先吃饭吧,都凉了。”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萧索。
我看着他把汤盛出来,把菜重新热了一遍,动作依然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将我们婚姻撕裂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没有动。
“顾屿安,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现在公司的人都知道身体出了问题,这件事瞒不住了。那个供应商,那栋大楼的物业,他们会怎么做?”
他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事情压下去。”他头也不回地说,“赔钱、和解、公关。他们会把这件事定义为‘部分员工因不良生活习惯导致的群体性亚健康’,而不是‘慢性中毒’。
他们会收买媒体,收买人心,直到所有人都接受这个说法。”
“那我们呢?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我不甘心地问。
“我们?”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于无的弧度,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嘲讽和悲凉的表情,“蔚蔚,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我是个除了做研究什么都不会的书呆子,你呢?你是市场总监,你比我更懂,在资本面前,真相有多脆弱。”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我比谁都清楚。
危机公关的本质,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只要封住所有人的口,用钱堵住所有的窟窿,一场足以摧毁无数家庭的灾难,就能被悄无声息地掩盖过去。
“不。”我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的脑子里,闪过同事们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
那个刚付了首付、准备结婚的年轻设计师;那个孩子刚上小学、每天盼着早点下班的单亲妈妈;还有我的副总监陈启,他虽然处处跟我作对,但他也是一个五岁女孩的父亲。
他们不该成为资本博弈的牺牲品。
“顾屿 an,你有专业知识,你有证据。而我,”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有舆论。我知道怎么把一个话题推上热搜,我知道怎么精准地戳中大众的痛点,我知道怎么让一件事,从公司内部的丑闻,变成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社会事件。”
这是我的专业。
是我过去十年,赖以生存和骄傲的技能。
我用它为无数产品打造过光鲜亮丽的外壳,如今,我要用它来撕开一个被精心包装的谎言。
顾屿安有些错愕地看着我。
他大概从未想过,这些他一直不怎么认同的“营销手段”,有一天会成为反击的武器。
“你确定?”他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这么做,等于和你的公司,和这栋大楼背后的整个资本方为敌。你的职业生涯,可能会就此断送。”
“我确定。”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或许,正是因为看清了自己过去的愚蠢和浅薄,我才更渴望做一件正确的事。
“好。”顾屿安凝视了我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把所有的检测报告和论文资料都发给你。但是,我们还需要一个最关键的东西——一个无法被‘公关’掉的,铁证。”
“什么铁证?”
“一个权威机构的,具有法律效力的,针对‘环球金融中心’整栋大楼水路系统的,全方位水质检测报告。”
我明白了。
顾屿安的匿名举报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他个人的检测,不具备法律公信力。
而要启动这个级别的检测,需要一个正当的、能引起监管部门足够重视的理由。
“我需要一个引爆点。”我喃喃自语。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无数的营销案例、公关策略在脑中闪现、重组。
有了。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屿安:“你明天,还能再帮我准备一份午餐吗?不,准备两份。”
顾屿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图。
他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亮光,那是混杂着欣赏、担忧和某种新生希望的复杂光芒。
“可以。”他说,“你要什么样的?”
“和平时一样。”我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不,要比平时更‘难吃’,味道更‘古怪’。”
05
周二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我破天荒地在闹钟响起前醒了过来。
身边是空的,顾屿安早已起床。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声响,间或夹杂着药材被碾碎时发出的沙沙声。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而是悄无声GI地走到厨房门口。
顾屿安的背影一如既往地专注。
他面前摆着十几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根茎和晒干的叶片,像一个古代的方士,在调配神秘的丹药。
他将一些深褐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入正在熬煮的糙米粥里,又将几株带着浓烈气味的绿色植物的汁液挤入清炒的菌菇中。
这就是我过去一年里,每天都在错过的“真相”。
看到这一幕,我心中的愧疚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紧。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头,有些意外。
“醒了?”
“嗯。”我点点头,走过去,拿起一个军绿色的饭盒,和他一起,将那些颜色和气味都堪称“惊悚”的饭菜,一份份装好。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准备这份特殊的午餐。
“蔚蔚,”他一边装饭,一边低声说,“你要想清楚。一旦你把这份饭盒拿到公司,就等于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到时候,你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丢掉工作。”
“我知道。”我将饭盒的盖子扣紧,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但我更知道,如果今天我什么都不做,我下半辈子,可能每天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拂去了我肩上的一根头发。
那个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来到公司,气氛比昨天更加压抑。
每个人都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恐惧。
没人有心思工作,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有人提议集体请病假,有人在联系律师,更多的人,则是在茫然地等待公司的“说法”。
公司的说法很快就来了。
上午十点,行政部下发了一封全员邮件。
邮件里,公司对此次“群体性健康指标波动”表示了“高度关切”,并宣布成立专项调查组。
但通篇邮件,都在暗示这是由于“现代都市高压生活及不良作息”所致,对“中毒”的可能性,以及水源问题,避而不谈。
金额是每个人年薪的20%。
这封邮件,像一枚精准的炸弹,投进了本就人心惶惶的人群中。
“年薪的20%?我算算,我能拿十几万?”
“这笔钱不少了……而且还有一年的高端体检。”
“公司这态度还算诚恳吧?不然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冷眼旁观着。
我知道,这是对方的第一步棋——分化瓦解。
用一笔看似丰厚的补偿金,来模糊焦点,平息大多数人的怒火。
毕竟,对于很多人来说,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笔可观的收入,比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要重要得多。
果然,办公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同仇敌忾,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叫嚷着要维权到底的人,声音也小了下去。
陈启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岑蔚,你怎么看?这钱,拿还是不拿?”
我看着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他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我女儿还小……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而且,对方是大资本,我们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没再说什么。
我理解他的选择,但我不能苟同。
午休时间到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从包里拿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军绿色饭盒。
我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早已在我身边坐立不安的陆蔓。
“蔓蔓,”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是顾屿安特意为你做的,感谢你一直以来,帮我‘消灭’这些难吃的饭菜。”
陆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接过饭盒:“蔚姐,你……你都知道了?”
“嗯,都知道了。”我拍了拍她的手,然后打开了自己的那份。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烈、更加古怪的药草味,瞬间在整个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那味道,霸道得不讲道理,盖过了所有香水、咖啡和外卖的香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我的饭盒里,是黑色的米饭,墨绿色的蔬菜,还有几块在褐色汤汁里浸泡着的、看不出原材料的肉块。
整份饭,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面不改色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黑色的米饭,放进嘴里。
那股混杂着苦、涩、以及一丝金属腥气的味道,在我的味蕾上炸开。
老实说,真的很难吃。
比我记忆中任何一次的味道都更加强烈。
但我没有皱眉,反而细细地咀嚼着,然后咽了下去。
我又夹起一块墨绿色的蔬菜。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植物,入口后,舌头甚至感到一阵轻微的麻痹。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在看一场诡异的行为艺术。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对健康问题讳莫如深的岑总监,今天会公然吃这种看起来就像“毒药”的东西。
我吃得很慢,但很坚定。
每一口,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宣告。
终于,陈启忍不住了。
他走到我桌前,皱着眉,用一种混合着鄙夷和不解的语气说:“岑蔚,你这是干什么?故意恶心谁呢?公司已经给了解决方案,你还想怎么样?难道真要闹到大家都没饭吃才甘心?”
我放下勺子,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陈启,你不好奇吗?为什么整个部门,只有我和陆蔓没事?”
他愣住了。
我指了指我的饭盒,又指了指陆蔓面前那个一模一样的饭盒,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吃的,是这个。而你们吃的,是这家公司提供的一切。现在,公司想用钱来买你们的健康,买你们的沉默。你们可以接受。但是我,不接受。”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继续低头吃饭。
我知道,我今天的行为,已经足够让我在公司的管理层那里,被画上一个大大的红叉。
我也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八面玲M的岑总监,而是一个搅局者,一个麻烦制造者。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我的话冻结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顾屿安发来的消息。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脏猛地一沉。
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那会是什么?
我正思索着,顾屿安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发了过来。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受害者?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正默默吃着饭的陆蔓。
她吃得很香,仿佛那奇怪的味道对她来说是无上的美味。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被我“特殊照顾”的感激和羞涩。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闪过。
不。
顾屿安不是这个意思。
他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除了她,还有谁……能成为那个“活生生的证据”?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饭盒里的勺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06
那个下午,我过得浑浑噩噩。
顾屿安那句“我们需要一个受害者”,像一句咒语,在我脑中反复回响。
我无法集中精神处理任何工作,脑海里全是陆蔓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和她吃下那份“特制”午餐时满足的表情。
我开始疯狂地自我怀疑。
顾屿安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暗示我,牺牲陆蔓,让她成为引爆舆论的那个“完美受害者”吗?
不,这不可能。
顾屿安不是那样的人。
他可以沉默,可以笨拙,但他绝不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就不择手段的冷血之徒。
可如果不是,那句话又该如何解释?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次瞟向陆蔓。
她正戴着耳机,认真地整理着市场活动的资料,浑然不觉自己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她头上的那盏射灯,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看起来那么无辜,那么脆弱。
我的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我,这是一个圈套,一个针对人性的残酷考验。
但情感上,我却无法抑制地滋生出一种阴暗的念头:如果……如果牺牲她一个人,能换来所有人的真相和正义,这笔交易,划算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想法?
是因为顾屿安的暗示,还是因为我自己内心深处,那早已被利己主义侵蚀的角落,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下班时间一到,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司。
回到家,顾屿安已经做好了晚饭。
不再是那些“怪味”药膳,而是我最爱吃的几道家常菜: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
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顾屿安,”我坐在餐桌前,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今天发给我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盛汤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我:“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我不知道!”我的情绪有些失控,“我只知道,陆蔓是无辜的!她不应该成为我们计划里的牺牲品!”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牺牲她?”他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但你说我们需要一个‘受害者’!”
我几乎是在质问他,“在那个节骨眼上,你发那样的消息,除了暗示我利用陆蔓,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
“蔚蔚,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吗?”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切的失望,“一个为了所谓的‘正义’,可以随意牺牲一个无辜女孩的人?”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是啊,我为什么会首先想到这个最坏的可能?
是因为我不相信他,还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我的声音弱了下去。
“我说的‘受害者’,不是别人。”
他打断了我,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是我自己。”
我……自己?
我彻底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他从书房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我上周做的体检报告。”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份报告,打开。
肝功能、肾功能……一排排触目惊心的红色箭头,比我公司任何一个同事的指标都更加异常,更加危险。
“怎么会……”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不是一直在吃那些……解毒的东西吗?”
“药有三分毒,更何况是以毒攻毒。”他淡淡地说,“为了精准地找到能够中和那种络合物的配方,在过去三个月里,我用自己做了一百多次实验。我喝过不同浓度的污染水样,也尝试过上百种不同的药材配比。你吃的那些,是我最终筛选出来的,最安全、副作用最小的成品。而那些失败的、有毒副作用的半成品,都在我身体里。”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的男人。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躲在象牙塔里的书呆子,除了那些枯燥的文献和数据,什么都不懂。
可我忘了,最伟大的勇敢,往往不是轰轰烈烈,而是这样无声无息的,以身试险。
“你疯了?”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体检报告上,晕开了那些红色的箭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他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擦去我的眼泪,“你会眼睁睁看着我拿自己的身体去冒险吗?”
我摇着头,泣不成声。
我不会。
我绝对不会。
“蔚蔚,我是一名科研工作者。我的职责,就是探求真相。当我知道我身边的人,我最爱的人,都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中时,我不可能坐视不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这份体检报告,加上我的专业身份,再加上你今天在公司制造的舆C,足够让我的导师出面了。他已经连夜召集了专家组,向卫生监督的最高部门,提交了强制介入调查的申请。”
我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要牺牲别人,他从一开始,就准备牺牲自己。
他让我看到的,从来都只是他想让我看到的那一面。
那个温吞的、笨拙的、不懂变通的丈夫。
而他把所有危险、所有挣扎、所有以身饲虎的决绝,都藏在了我看不见的角落。
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些天所有的惊恐、委屈、内疚、自责,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我哭他为什么这么傻,哭自己为什么这么蠢。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别怕。”他在我耳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他说的“一切”,不仅仅是指这场中毒事件,也包括我们之间,那道曾经深不见底的裂痕。
07
第二天,暴风雨如期而至。
一大早,数辆印着“卫生监督”和“环境监测”字样的白色车辆,就停在了环球金融中心楼下。
一群身穿白色制服、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带着各种精密的仪器,封锁了整栋大楼的供水系统。
这阵仗,比任何一封措辞严厉的公关邮件都更具说服力。
写字楼里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明白,事情闹大了。
公司再也无法用“群体性亚健康”这样的说辞来搪塞。
我坐在办公室里,隔着巨大的落地窗,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我知道,这是顾屿安和他的导师,打出的第一张王牌。
很快,公司CEO,一位在商界以铁腕著称的女强人——秦方,亲自召见了我。
她的办公室在顶层,拥有俯瞰整座城市的最佳视野。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对我大发雷霆,只是平静地给我倒了一杯水。
“岑蔚,我们认识五年了。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最得力的干将,最懂得分寸的下属。”她坐在我对面,目光锐利如刀,“告诉我,为什么?”
我没有碰那杯水,只是将顾屿安的那份体检报告,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秦方拿起报告,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是你先生?”
“是。”我点头,“顾屿安,中医药大学博士后,主攻方向,环境毒理学与中药解毒。为了查明真相,他用自己做了三个月的活体实验。”
秦方沉默了。
她久久地凝视着那份报告,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我承认,我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董事会最初的决议,是息事宁人。他们不愿意因为这件事,影响到大楼后续的资产证券化计划。”
“所以,你们就打算用钱,来收买几百条人命的健康?”我冷冷地反问。
“这不是收买,这是……补偿。”她辩解道,但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强硬,“岑蔚,商场不是非黑即白。这件事的源头,是管道供应商。我们也是受害者。如果事情彻底曝光,大楼的资产价值会一落千丈,公司的声誉会毁于一旦,最终,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输家。”
“那也比当一个中毒了还被蒙在鼓里的傻子要好。”我站起身,“秦总,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探讨商业逻辑的。我是来通知您,这件事,已经不再是公司内部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它现在是一个公共安全事件。”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我知道,我和这家我奋斗了十年的公司,已经走到了尽头。
回到市场部,气氛诡异。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成了他们眼中的“英雄”,却也是一个让他们不敢靠近的“异类”。
只有陆蔓,依旧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我身边。
“蔚姐,你好厉害!”她抱着我的胳膊,眼睛里闪着星星,“你简直就是我的偶像!”
我苦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
如果她知道,我曾经有过牺牲她的可怕念头,她还会这么想吗?
下午,初步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结论与顾屿安的判断完全一致。
整栋大楼的二次供水管道内壁,都附着着一层含有高浓度铊、铅络合物的涂层。
这种涂层在冷水中溶解缓慢,但在热水管道中,以及在直饮水机加热的过程中,会加速分解,释放出有毒物质。
铁证如山。
当天下午,环球金融中心的物业管理公司和管道供应商,就被立案调查。
公司的股价应声暴跌。
网络上,关于“CBD写字楼集体中毒”的词条,开始悄然发酵。
我将顾屿安提前准备好的所有资料,包括他的体检报告、论文摘要、以及匿名举报失败的全部过程,整理成一篇长文,交给了我一个相熟的、在业内以深度调查报道著称的媒体人朋友。
我没有署上自己的名字,而是以“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内部员工C女士”的身份。
我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失职的物业,一个无良的供应商,更是他们背后,那个庞大、冰冷、只计算利益得失的资本网络。
08
文章发布后的十二个小时里,舆论彻底被引爆了。
我的媒体朋友没有辜负我的信任,他用一种极其冷静和客观的笔触,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顾屿安的“以身试毒”、公司的“封口费”,以及监管部门最初的“不作为”,全部串联了起来。
这篇文章,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环球金融中心毒水门#、#博士后丈夫以身试毒救妻#、#谁在为我们的生命标价#,一个个滚烫的词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霸占了所有社交媒体的热搜榜。
一时间,群情激愤。
无数在写字楼里工作的白领,都开始对自己每天饮用的水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各大媒体纷纷跟进报道,监管部门的电话被打爆,环球金融中心背后的母公司——远东集团,被推上了舆M的风口浪尖。
我坐在家里,刷新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不断飙升的阅读量和评论数,心中却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对方的反击,很快就会到来。
顾屿安坐在我身边,正在用一台笔记本电脑,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他没有关注那些喧嚣的舆论,而是在整理一份更详细的、关于污染物毒理机制和临床表现的报告。
“他们在调数据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什么数据?”
“所有关于远东集团、管道供应商的负面新闻,以及最初那几篇报道的原文链接,都在被技术手段限流、删除。”他指了-指屏幕上几条正在下降的曲线,“这是他们的常规操作。先稀释热度,再抛出新的‘议题’,转移公众视线。”
果然,半小时后,一个新的词条,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势头向上攀升:#C女士身份疑云#。
一些所谓的“知情人士”开始在网上爆料,称所谓的“C女士”,就是环球金融中心某公司市场部的总监岑蔚,她因为在内部权力斗争中失势,才恶意夸大、捏造事实,目的就是为了报复公司,并借机炒作自己。
紧接着,更多关于我的“黑料”被扒了出来。
说我为人刻薄,打压下属;说我私生活混乱,和多名客户有不正当关系;甚至有人贴出了我去年参加一个奢侈品晚宴的照片,指责我生活奢靡,与文中所描绘的“正义使者”形象严重不符。
脏水,一盆接着一盆地泼了过来。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有朋友发来关切的问候,更多的,是来自陌生号码的辱骂和诅Z。
我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辞,手脚冰凉。
我预料到会有反击,却没想到,会如此迅速,如此恶毒,如此……精准。
他们没有去攻击事件的本身,而是选择摧毁我这个“爆料人”的信誉。
只要把我的人设搞臭,我所说的一切,自然也就成了谎言。
“别看。”顾屿安合上我的手机,将我揽进怀里,“蔚蔚,这是你必须经历的。他们想把你从一个‘受害者家属’,变成一个‘别有用心的告密者’。”
“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我声音颤抖地问。
“你的副总监,陈启。”顾屿安一针见血,“除了他,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集到这么多似是而非的‘黑料’。
远东集团,一定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筹码。”
陈启。
我脑海里浮现出他那张总是带着一丝不甘和嫉妒的脸。
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在背后捅我一刀。
“现在怎么办?”我茫然地问。
“什么都不用做。”顾屿安的眼神,冷静得可怕,“让他们闹。他们闹得越欢,跳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疼。”
他拿过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老师。我是屿安。……对,情况我都看到了。您那边,可以开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放心吧。我教了一辈子书,别的没有,就是有几个不怎么听话、但还算有点良心的学生。他们现在,正好就在国家最高检察院和环保总署里,喝茶呢。”
挂掉电话,顾屿安看着我,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胸有成竹。
“蔚蔚,你记住。在绝对的专业壁垒和国家公权力面前,一切资本的伎俩,都只是跳梁小丑。”
09
接下来的两天,局势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就在网络上对我个人的人身攻击达到顶峰,甚至有极端网友开始人肉我的家庭住址时,一则由国家最高检察院和环保总署联合发布的通告,如同一道惊雷,撕裂了所有的舆论迷雾。
通告措辞严厉,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正式对远东集团、环球金融中心物业、管道供应商及其相关责任人,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和“重大责任事故罪”进行立案侦查。
通告的附件里,还附上了一份由国内最权威的毒理学专家联名签署的报告。
报告详细阐述了那种新型重金属络合物的化学结构、毒性原理,以及对人体的长期潜在危害。
这份报告,直接将事件定性为“性质极其恶劣的、大规模、慢性的投毒行为”。
“投毒”两个字,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模糊说辞,如同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这个事件上。
局势,瞬间逆转。
所有攻击我的声音,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曾经上蹿下跳的“知情人士”和营销号,纷纷删博跑路。
陈启的手机关了机,人也消失了。
我听说,他最后被人看到,是失魂落魄地走进了远东集团的大楼,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而顾屿安的名字,以及他“以身试毒”的事迹,则被各大官媒以正面的、英雄式的口吻,反复报道。
他成了这场风波中,那个凭借一己之力,揭开惊天黑幕的“吹哨人”。
我的身份,也从“别有用心的告密者”,变回了那个“吹哨人”背后,默默支持他的妻子。
生活,仿佛一出跌宕起伏的荒诞剧。
我看着电视上,顾屿安穿着白大褂,在镜头前平静地接受着采访,讲解着相关的科学知识。
他还是那个样子,不善言辞,表情严肃,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和力量。
我忽然意识到,我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我的丈夫。
我所嫌弃的他的木讷,其实是科研工作者特有的严谨与专注。
我所不屑的他的“无趣”,其实是他将所有热情都投入到了他所热爱的领域。
而我,却用世俗的、浅薄的眼光,给他贴上了“失败者”的标签。
家里的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秦方。
她看起来憔E了许多,没有了往日的强势和精明,脸上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我可以进来坐坐吗?”她问。
我让她进了屋。
“我来,是想跟你和顾先生,道个歉。”她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也道个别。我引咎辞职了,远东集团的董事长和几位高管,也已经被控制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早就知道那批水管有问题。”她的话,让我猛地抬起了头。
“那批管道,是集团一位创始人的亲戚负责引进的。当时为了节省成本,他们用国产的劣质管道,伪造了德国进口的全套手续。”秦方苦笑了一下,“我发现后,上报了董事会,但被压了下来。他们告诉我,只要没人发现,就不是问题。”
“所以,你就选择了沉默?”
“我没有。”她摇了摇头,“我私下里,一直在喝从家里带来的瓶装水。我也暗示过几个我信得过的下属,让他们注意饮水。但是……我没有你和你先生的勇气,去掀开这个盖子。因为我一旦这么做,我不仅会失去一切,还会得罪整个利益集团。”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公司给你的离职补偿。我知道你不会要,但这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另外,”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陈启……他被当成了弃子。远东集团把他推出去,顶下了‘造谣诽谤’和‘恶意操纵舆论’的全部责任。
他可能……要面临牢狱之灾。”
我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我恨他,但在这一刻,我却感不到丝毫的快意。
他也是一个可怜人,一个在资本的绞肉机里,被碾得粉碎的,小人物。
“岑蔚,”秦方站起身,准备离开,“你知道吗?我女儿今年五岁,她有先天性的肝脏功能不全。我拼命地工作,就是想赚足够的钱,给她最好的治疗,让她能像正常孩子一样生活。可我没想到,我亲手打造的这个商业帝国,差点就毁了别人的孩子,别人的家庭。”
她说完,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顾屿安说的那句话。
在资本面前,我们都是渺小的。
但总有一些东西,比如良知,比如爱,是资本无法估价,也无法摧毁的。
10
“毒水门”事件最终以远东集团被处以天价罚款,相关责任人被判刑而告终。
环球金融中心进行了长达半年的停业整顿,更换了所有管道,并为所有受影响的员工,提供了全面的医疗保障和经济赔偿。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我辞去了工作,暂时成了一个无业游民。
顾屿安因为在此次事件中的杰出贡献,被破格提拔为他所在研究院里最年轻的课题组长。
他变得比以前更忙了,但无论多晚,他都会回家吃饭。
他依旧会为我准备午餐饭盒,但里面的饭菜,已经不再是那些“怪味”药膳。
而是搭配合理、色香味俱全的正常菜色。
我却时常会怀念起那股混杂着苦涩和药草的味道。
那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时期,也是我看清自己,看清枕边人的一个开始。
我和顾屿安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我们不再争吵,相敬如宾,甚至比以前更加亲密。
他会跟我分享他研究中的趣事,我也会跟他聊聊我新看的书和电影。
但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那是我对他深深的愧疚,也是他被我伤害过后,留下的那道无形的疤。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它。
这天晚上,他结束了一个重要的实验,难得地早早回了家。
我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部老旧的文艺片。
看到一半,我忽然转过头,问他:“顾屿安,你……恨过我吗?”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很难过。”
“难过我把饭给了别人?”
“不。”他摇摇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星光,“我难过的是,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想要保护你,可是在你眼里,那份保护,却是一种负担,一种羞辱。蔚蔚,我以为,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是啊,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嫌弃,而是不被理解,不被信任。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真的,对不起。”
他伸手,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都过去了。”
我知道,有些事,是过不去的。
它们会成为我们生命里的一部分,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曾经犯过的错,和差一点就永远失去的珍贵。
事件平息后的第二年春天,陆蔓要结婚了。
她给我发来了请柬,新郎是她青梅竹马的男友。
她在微信里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们准备在老家办一场中式婚礼,问我有没有空参加。
我和顾屿安一起去了。
婚礼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上举行,到处都是古朴的建筑和清新的空气。
陆蔓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笑得比春天的花还要灿烂。
敬酒的时候,她拉着新郎,特意走到我们这一桌。
她端起酒杯,第一杯,敬的不是父母,也不是宾客,而是顾屿安。
“顾大哥,”她眼圈红红的,“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顾屿安有些局促地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那件事之后,她成了公司的“重点保护对象”,也是唯一一个,在事件中毫发无伤,还得到了顾屿安“特殊照顾”的幸运儿。
没有人知道,这份幸运,是我亲手送给她的。
婚宴结束后,我和顾屿安在小镇上散步。
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顾屿安,”我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我没有把饭换给陆蔓,而是自己吃了,但最后,需要一个‘受害者’去引爆一切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我藏在心里很久的,残忍的问题。
他没有回避,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也许,我会用那份体检报告,去威胁,去谈判。也许,我会选择一种更极端的方式。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绝不会让你,去当那个‘受害者’。”
“为什么?”
“因为,”他走过来,握住我冰凉的手,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说,“我研究解药的初衷,就是为了救你。如果为了所谓的‘正义’,最终却要牺牲你,那我的所有努力,就都失去了意义。”
那一刻,阳光穿过云层,洒在他身上,也照进了我心里那道最深的裂缝。
我终于明白,他给我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附加条件的保护,而是一种本能。
就像鸟儿会飞翔,鱼儿会游泳一样,他会爱我,会不计代价地,想要护我周全。
我反手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
“顾屿安,”我看着他,笑了,眼泪却不听话地流了下来,“回家吧。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就是那种,味道很怪很怪的饭。
本文标题:丈夫给我送了1年饭,我天天和同事换,全公司体检,只有我2人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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