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年活下来，如今最怕的竟是过生日

　　腊月二十三刚过，巷口的老张头就提着两盒点心来敲我家门，嗓门亮得能穿透两层窗户：“老伙计，下礼拜就该摆寿宴了吧？我提前来讨杯酒喝！”我手里的抹布僵在半空，嘴上打着哈哈应着，心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喘不过气。

　　这生日，是真怕了。

　　倒不是怕麻烦，年轻时候也盼着过生日。四十岁那年，厂里给办了集体生日，工会主席送了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漆字，我揣着那缸子，走路都特意挺直了腰杆。五十岁生日，孩子们凑钱请我去大饭店，小孙子举着塑料刀叉，奶声奶气地喊“爷爷生日快乐”，我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还有孩子们笑盈盈的脸，喝得酩酊大醉，连说“这辈子值了”。可从六十岁往后，这生日就变了味，成了每年一次的“渡劫”。

　　最难受的是寿宴上的热闹。亲戚朋友来了一屋子，坐得满满当当，菜一道接一道往上端，全是我年轻时候爱吃的硬菜，可我拿着筷子，怎么也夹不进嘴里。晚辈们轮番敬酒，说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声音越响亮，我心里越空。去年生日，大外甥女举着手机拍视频，让我对着镜头说几句吉祥话。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们吃好喝好”，她还不满足，一个劲提醒：“姥爷，说祝大家身体健康，说自己要活到一百岁！”我只好照着念，念完坐下，感觉脸上的肌肉都僵着。

　　其实我知道，大家都是好意。孩子们怕我孤单，想借着生日让一家人聚聚；老朋友们来，是想看看我身体还硬朗不硬朗。可他们不知道，看着满屋子比我年轻的面孔，听着他们讨论工作、孩子、旅行，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们说的新鲜事，我听不懂；他们用的智能手机，我摆弄不明白；就连他们聊的家常，都是我再也经历不了的生活。

　　更怕的是生日过后的冷清。寿宴散了，孩子们各自回了家，老朋友们也摇着慢悠悠的步子回了各自的巷弄。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没吃完的菜，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酒气和烟火气。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年轻的时候，生日过后该上班上班，该忙活忙活，日子充实得没空想别的。可现在，每天的日子都慢悠悠的，生日就像一个分水岭，提醒着我又老了一岁，又少了一年可以折腾的时间。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了年轻时的工作证。照片上的小伙子，头发乌黑，眼神亮堂，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嘴角还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那时候我在机床厂当工人，每天跟着机器转，累得倒头就睡，可心里有奔头。想着多挣点钱，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想着等退休了，就带着老伴去南方看看。可真到了退休，老伴却走了，走在我六十五岁生日的前一个月。

　　那是我第一次怕过生日。那年生日，孩子们怕我伤心，特意没大办，就做了个小小的蛋糕，围着我唱生日歌。我强忍着眼泪，吹灭了蜡烛，心里却在想，要是老伴还在，她肯定会絮絮叨叨地让我少吃点甜的，会把最大的一块蛋糕夹给我。从那以后，每次过生日，我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餐桌的另一端，那里总像是少了一个人，少了一双筷子，少了一句熟悉的唠叨。

　　后来，身体也渐渐不如从前了。七十岁生日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外套，想显得精神点，结果在寿宴上差点晕过去。孩子们吓坏了，赶紧送我去医院，检查结果是高血压加低血糖。从那以后，每次过生日，孩子们都小心翼翼的，饭菜要清淡，酒不让多喝，连说话都怕声音太大惊着我。我知道他们是关心我，可那种被当成“易碎品”的感觉，真不好受。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人老了是件幸福的事，不用上班，不用操心，只管享福就行。可真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老了，意味着失去的越来越多。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失去了身边的亲人，失去了融入这个世界的能力，甚至失去了过生日的勇气。

　　上个月，楼下的老王头走了，走在他七十七岁生日的第二天。他生前跟我一样，也怕过生日，总说“过一次生日，就离阎王爷近一步”。他走的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忙忙碌碌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以前我们俩总在巷口的长椅上坐着聊天，他说他最大的愿望是能亲眼看到孙子结婚，可终究还是没等到。我突然就怕了，怕自己也像他一样，有些愿望还没实现，就再也没机会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想过生日，就是怕那种“热闹过后更孤单”的落差，怕那种“又老了一岁”的提醒，怕看着孩子们担忧的眼神，怕自己成为他们的负担。有时候我会想，要是能像年轻时候那样，生日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天，不用大张旗鼓，不用众星捧月，只是跟家人吃一顿简单的饭，说几句家常话，或许就不会这么怕了。

　　前几天，小孙子放学来看我，手里拿着一张画，画的是一个老头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旁边写着“祝爷爷永远开心”。他趴在我耳边说：“爷爷，我知道你怕过生日，其实不用怕呀，过生日说明你又多陪了我们一年呀。”我看着小孙子稚嫩的脸庞，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啊，又多陪了他们一年。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心里那些阴暗的角落。仔细想想，七十五年的日子，虽然有失去，有遗憾，但也有太多值得珍惜的东西。有孩子们的孝顺，有老朋友们的牵挂，有小孙子的陪伴，还有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温暖时光。

　　或许，过生日不是为了庆祝又老了一岁，而是为了纪念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为了珍惜当下还能相聚的时光。今年的生日，我打算跟孩子们说，不用办寿宴，就一家人在家吃顿饭，我想亲自下厨，做几道孩子们小时候爱吃的菜。

　　人这一辈子，就像一趟列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生日就是沿途的一个个站点。别怕站点越来越少，重要的是，身边还有人陪着你一起看风景。七十五年都活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往后的日子，过一天，就珍惜一天；陪家人一天，就开心一天。至于生日，不过是平凡日子里的一个小插曲，不用怕，也不用盼，顺其自然就好。

　　本文标题：我是个老头，今年75岁，说出来不怕丢人，现在我最怕子女给我过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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