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985,姑妈奖励我一张银行卡说有30万,我妈非要抢去查
蝉鸣声嘶力竭地撕扯着盛夏的午后,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稀。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卡片冰凉的触感,却像一块烙铁,灼烧着我的掌心。
姑妈说,里面有三十万,是奖励我考上985的贺礼,是我未来四年的底气。
可我妈,张兰,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狂喜与猜忌的眼神死死盯着它,仿佛那不是一张卡,而是一把能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她嘶哑着嗓子说:“小洲,妈帮你看看,别被人骗了。”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01
饭局设在城里一家颇有名气的淮扬菜馆,为了庆祝我拿到那张烫金的985大学录取通知书。
红木圆桌上,冷气开得十足,可我后背的汗依旧没有停过。
坐在主位上的不是我爸妈,而是姑妈林静。
林静是我爸的亲妹妹,一个我从小到大只在过年时才能见上一面的“女强人”。
她妆容精致,手腕上戴着一串看不出材质但光泽温润的佛珠,说话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
相比之下,我妈张兰显得局促不安,她反复摩挲着已经洗得发白的衣角,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姑妈手腕上的佛珠。
“小洲这次争气,给我们老林家光宗耀祖了。”姑妈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到我碗里,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学校和专业都不错,未来可期。”
我爸林建军憨厚地笑着,端起酒杯:“都是小孩子运气好,以后还要他姑多提点。”
“提点是自然的,”姑妈放下筷子,从她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我面前,“小洲,这是姑妈给你的贺礼。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大学四年,别太委屈自己,该花的钱要花,别为了省钱耽误了学业和人脉。”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个信封很薄,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卡片的轮廓。
“这……这怎么使得,姐!”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音,她想伸手去拿,又猛地缩了回来,脸上是极力压抑的狂喜,“你帮的已经够多了,我们怎么好意思再要你的钱。”
姑妈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她,说:“这是给小洲的,不是给你们的。卡他自己拿着,以后学费生活费,都从这里出。”
说着,她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下达指令:“里面有三十万。应该够他读完本科了。”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包厢里炸开。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水洒出来几滴都未曾察觉。
我妈的眼睛在一瞬间亮得吓人,那种光芒,我在赌场里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脸上见过。
“三十万……”她喃喃自语,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母亲看儿子的慈爱,而是一种饿狼看到猎物的贪婪。
我下意识地将信封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点燃了我妈的神经。
“小洲!”她厉声喝道,完全忘了这是在姑妈面前,“你拿着干什么?这么大的孩子了,身上放这么多钱不安全!妈先帮你收着!”
她的手快如闪电,一把将信封从我手里夺了过去。
那力道之大,我的指甲在信封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响声。
“张兰!”姑妈的声音冷了下来,包厢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我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尴尬地笑了笑,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对姑妈解释道:“姐,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小洲这孩子老实,我怕他被人骗了。这钱,我先替他存着,等他要用的时候,再问我要。”
“不必了。”姑妈的语气不容置疑,“钱是给他的,就该他自己支配。他已经成年了,考得上985,我相信他有这个脑子管好自己的钱。”
“话是这么说,可……”
“就这么定了。”姑妈打断了她,拿起筷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菜,再也没有看我们一眼。
那顿饭的后半段,我食不知味。
我妈紧紧地抱着那个装有银行卡的信封,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又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她的眼神一会儿狂热,一会儿又充满焦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三十万啊……三十万……”
回家的路上,我爸开着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车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劣质香水的混合味道。
我妈坐在副驾驶,从上车开始,就一直试图从信封里抠出那张银行卡。
“小洲,密码真是你生日?”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六位数对吧?年份要不要?就月和日?”她追问着,语气里满是急不可耐。
我没有回答。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光怪陆离,却照不进我心里的半点光亮。
我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这张卡,不是我的底气,而是点燃我们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的导火索。
回到家,门刚关上,我妈就一把将我拉到客厅的沙发上,将那张银行卡拍在桌上。
“走,现在就去楼下取款机查查!我得亲眼看看!”
“妈,这么晚了……”
“晚什么晚!万一你姑弄错了呢!万一里面没钱呢!我今晚睡不着觉!”她的声音尖利而偏执。
我爸在一旁小声劝道:“张兰,你别这样,姐还能骗我们不成?”
“你懂个屁!”我妈瞬间把炮火对准了我爸,“三十万!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我不看着我心不安!万一卡是假的呢?林洲,你现在就跟我下去!”
她的眼神不容拒绝,拉着我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我看着她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深切的无力感。
我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楼下街角的24小时自助银行。
深夜的隔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以及ATM机单调的嗡鸣声。
“快,插卡,输密码!”她催促着,像个监工。
我深吸一口气,按照她的指示,将卡插入卡槽,输入了我的生日。
屏幕上跳出熟悉的界面:查询余额、取款、转账……
“点查询!快点查询余额!”我妈的声音在我耳边嘶吼,她的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点下了“查询余额”的按钮。
屏幕上,数字开始滚动,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一行小字跳了出来。
我妈死死地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从极致的期待,瞬间凝固,然后转为不可思议的错愕,最后,是彻底的崩溃。
她没有尖叫,只是像一尊被抽去所有生命力的雕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02
自助银行隔间里惨白的灯光,将我妈张兰脸上的血色抽得一干二净。
她瘫坐在地上,瞳孔涣散,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一条濒死的鱼。
我没有立刻去扶她。
我的目光,同样钉死在那块小小的电子屏幕上。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行字:
零。
不是三十万,不是三万,不是三百,而是彻彻底底的零。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变得稀薄而滚烫,压得我喘不过气。
ATM机运作的嗡鸣声,此刻听起来像是一种尖锐的嘲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张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是不是你输错密码了?是不是机器坏了?退卡!快退出来,我们换一台!”
她的理智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开始疯狂地寻找任何一个可以推翻现实的理由。
我沉默地退了卡,然后走到隔壁另一台ATM机前,重复了刚才所有的操作。
插卡,输密码,点击查询余额。
结果一模一样。
“啊——!”这一次,张兰发出了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刺破了深夜的寂静,带着无尽的失望和怨毒,“林静!她骗我们!她怎么敢这么耍我们!”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银行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掰、折、撕扯。
但银行卡的韧性远超她的想象,她徒劳的愤怒只让自己的指甲翻起,渗出血丝。
“她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们!给了我们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她就是在看我们笑话!”张兰的眼泪和咒骂一起喷涌而出,她一屁股坐回地上,开始嚎啕大哭,拍打着冰冷的地砖,哭声里充满了被愚弄的屈辱和积压多年的怨气。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撒泼的样子,心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冷。
从我记事起,我妈就是这样。
她的人生仿佛被贫穷的魔咒困住了,任何与钱有关的事情都能轻易点燃她最极端的情绪。
她会为了一毛钱的菜价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因为我爸某天打牌输了五十块钱而咒骂整晚。
钱,是她的安全感,是她的尊严,是她衡量一切事物的唯一标尺。
而姑妈林静,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假想敌”。
同样是老林家的孩子,姑妈靠自己读书、打拼,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开公司,住洋房。
而我爸,老实巴交的工人,守着一份饿不死的工资,和我妈一起,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我妈的嫉妒和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总觉得,姑妈的成功,衬托出了她的失败。
她一边渴望从姑妈那里得到“接济”,一边又在心底里怨恨着这种“施舍”。
今晚,这三十万的“空头支票”,就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心中那个名为“希望”的脓包,流出来的,是积攒了半辈子的毒液。
“走,回家!”我冷冷地开口。
“回什么家!我不走!”张兰哭喊着,“我要去找她!我要当面问问她,她为什么要这么耍我们!我们是她的亲人啊!”
“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去找她,有用吗?”我反问,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
张兰的哭声一滞。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怨毒地看着我:“林洲!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丢人?你是不是也向着你那个有钱的姑妈?我告诉你,没有我,你连书都念不成!你现在考上大学了,翅膀硬了,就嫌弃你妈了是吗?”
她的指责像淬了毒的箭,句句射向我最柔软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妈,你闹够了吗?闹够了就回家。明天银行开门,我们去柜台问清楚。现在在这里哭,除了让路过的人看笑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的冷静,似乎更加刺激了她。
“去柜台?对!去柜台!”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拽住我的胳膊,“我们现在就去!去银行!让他们给个说法!”
“妈,现在是半夜十二点。”我提醒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不管!我今晚就要知道结果!”她固执地拉着我,往大马路上走,试图拦下一辆出租车。
我看着她近乎癫狂的状态,知道任何劝说都是徒劳。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意识到,今晚这件事,已经不是三十万有或没有那么简单了。
它是一场审判,审判着我们这个家庭内部早已腐烂生疮的关系。
最终,我在街边陪她站了半个小时。
夏夜的风吹不散她身上的燥热和怨气。
她像一尊望夫石,死死地盯着马路尽头,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辆能带她去银行讨说法的车出现。
直到我爸打来电话,电话里传来他焦急又懦弱的声音:“小洲,你妈呢?你们还没回来?别让她犯浑啊……”
我挂了电话,对张兰说:“回家吧。明天一早,我陪你去银行。柜台,我陪你问。”
这句承诺,似乎给了她一点安慰。
她终于停止了折腾,被我半扶半拖地带回了家。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我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手里攥着那张被我妈掰得有些弯曲的银行卡。
我没有像我妈那样,陷入被愚弄的狂怒。
因为,在输入密码的那一刻,我注意到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
在ATM机的屏幕上,除了余额为零之外,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标注着账户类型。
那上面写的不是“个人储蓄账户”,而是——“Ⅱ类结算账户”。
作为一个即将就读金融专业的学生,我花了一个暑假的时间预习了大量的专业知识。
我知道,Ⅱ类账户,有它特殊的规则和限制。
姑妈,或许并没有在耍我们。
这里面的水,比我妈想象的,要深得多。
03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林洲!起床了!去银行!”门外传来我妈张兰急不可耐的声音,一夜未睡的她,嗓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泛黄的印记,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开重组了一样酸痛。
昨晚的闹剧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
我没有理会她,而是翻身下床,打开电脑,开始快速地查阅关于银行Ⅱ类账户和Ⅲ类账户管理的最新规定。
屏幕上,一行行冰冷的法规条文,逐渐在我脑中构建出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
“非绑定账户转入资金、存入现金日累计限额合计为1万元,年累计限额合计为20万元……”
“消费和缴费、向非绑定账户转出资金、取出现金日累计限额合计为1万元,年累计限额合计为20万元……”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眉头越皱越紧。
姑妈给我的这张卡,如果真的是Ⅱ类账户,那么它本身就存在着严格的交易限额。
一次性存入三十万,根本不可能。
那么,真相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姑妈在撒谎。
她给的确实是一张空卡,所谓的三十万,只是一个残忍的玩笑。
第二,这张卡背后,另有玄机。
“林洲!你听见没有!磨蹭什么!”张兰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她开始用力地拍打门板,发出“砰砰”的巨响。
我爸在外面小声劝着:“你让他再睡会儿,银行九点才开门呢……”
“睡什么睡!天大的事,他睡得着吗!”张兰的怒火瞬间转移,“林建军,我告诉你,今天这事要是不弄清楚,我跟你没完!你那个好妹妹,把我们当猴耍,你还有脸在这儿和稀泥?”
我叹了口气,关掉电脑,换好衣服,打开了房门。
张兰正叉着腰站在门口,双眼红肿,布满血丝,一副准备去打仗的架势。
看到我出来,她立刻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it膊:“走!”
“妈,银行九点才开门。”我平静地看着她。
“我们去门口等!我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我没有再反驳,任由她拉着我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还带着一丝凉意,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热气,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可我的世界,却是一片灰败。
我们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从七点半一直坐到九点。
期间,张兰坐立不安,嘴里反复念叨着对姑妈的咒骂和对三十万的幻想。
我则一言不发,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和对策。
九点整,银行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升起。
张兰像离弦的箭一样第一个冲了进去,直奔柜台。
“你好,我要查一下这张卡的余额,还有流水!我要看所有的转账记录!”她把那张被她蹂躏过的银行卡“啪”地一声拍在防弹玻璃上,对着里面的柜员大声喊道。
年轻的柜员被她的阵势吓了一跳,接过卡,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开始操作。
我站在张兰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沉静。
“女士,您好。经过查询,您这张卡的当前余额确实是0元。”柜员的声音礼貌而疏远。
“那流水呢!有没有人往里面打过钱?昨天!昨天下午!有没有一笔三十万的进账?”张兰不死心地追问,她的上半身几乎要探进窗口里。
柜员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说:“抱歉女士,这张卡昨天没有任何交易记录。事实上,这是一张新开的卡,开卡以来,没有任何资金流入。”
“不可能!”张兰的音量再次拔高,引得大厅里所有人都朝我们这边看来,“你们银行系统是不是有问题!昨天我亲眼看着有人给了这张卡,说里面有三十万!”
柜员的职业素养让她保持着克制,但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女士,我们的系统是不会出错的。这张卡确实是空卡。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而且,这是一张Ⅱ类账户卡,根据规定,就算有资金转入,非绑定账户的日限额也只有一万元。不可能一次性存入三十万。”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张兰的头顶。
她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茫然,再转为一种被彻底击垮的绝望。
“什么……什么二类……账户?”她喃喃地问,显然无法理解这个超出她认知范围的词汇。
“就是功能受限的账户。”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妈,别闹了,我们回去吧。”
我的“冷静”,在这一刻,成了引爆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信!你们都在骗我!你们串通好了骗我!”她突然开始疯狂地拍打防弹玻璃,对着里面的柜员嘶吼,“你们是银行,你们要负责!我的钱呢!我的三十万呢!你们把它弄到哪里去了!”
大厅的保安立刻围了上来,试图将她拉开。
“放开我!你们这群骗子!还我钱!”张兰开始剧烈地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着保安,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哭嚎。
整个银行大厅,乱成了一锅粥。
人们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身上。
有同情,有鄙夷,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我站在混乱的中心,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我看着那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数字而彻底失态、尊严扫地的女人,那个生我养我的母亲,心中涌起的,不是羞耻,而是一种巨大的悲哀。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挺括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胸前挂着“大堂经理”胸牌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混乱的场面,眉头微蹙,但目光落在我和我手中那张银行卡上时,眼神却闪过一丝不易察Gas觉的异样。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理会还在哭闹的张兰,而是对我温和地笑了笑,问道:“您好,请问您是林洲先生吗?”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04
大堂经理的这句话,像一个精准的暂停键,瞬间让整个嘈杂的大厅安静了下来。
正在撒泼的张兰停住了哭嚎,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围着我们的保安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我心头巨震,但脸上没有表现出分毫。
我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是。请问您是?”
“我姓王,是这里的大堂经理。”王经理的笑容非常职业,他看了一眼我手中那张卡,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张兰,语气依然温和,“林先生,还有这位女士,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到我的办公室谈吗?”
他的态度,恭敬得有些反常。
一个银行的大堂经理,面对一个明显在“无理取闹”的客户,非但没有驱赶,反而主动邀请去办公室详谈,甚至还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这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张兰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狐疑地打量着王经理,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钱的事情不解决,我们哪儿也不去!”
“女士,您放心。”王经理的目光转向她,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关于这张卡的一切问题,我都会给您一个满意的解释。请相信我们的专业性。”
他的话,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说服力。
我没有犹豫,对张兰说:“妈,我们跟他去。”
张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经理,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王经理的办公室在二楼,是一个安静明亮的独立房间。
他给我们倒了两杯温水,然后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林先生,首先,请允许我为刚才给您和您母亲带来的不愉快体验,表示诚挚的歉意。”他一开口,就将姿态放得极低。
我妈张兰显然不吃这一套,她把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王经理是吧?别说这些没用的。我就想知道,我儿子这张卡里的三十万,到底去哪了?”
王经理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我,问道:“林先生,这张卡,是林静女士给您的,对吗?”
果然。
我的心一沉,看来这一切,都在姑妈的掌控之中。
我点了点头。
王经理了然地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林先生,您先看一下这份协议。”
我接过文件,那是一份《个人银行账户业务办理委托授权书》。
授权人,赫然是姑妈林静的名字。
被授权人,是我。
而授权的内容,非常奇特。
姑妈授权我,可以在她名下的指定账户中,支取总额不超过三十万元人民币的资金,用于支付我的学费和生活开销。
但是,这笔钱的支取方式,并非一次性转账,而是需要我本人,在每个学期开学前,持录取通知书、学生证等有效证件,到指定的这家银行,由王经理本人亲自审核办理。
审核通过后,银行会将当学期的学费直接划拨至学校账户,并将该学期的生活费,按月转入我手中这张Ⅱ类卡。
协议的最后,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一条备注:
我一字一句地读完,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是一份何等周密、何等“用心良苦”的协议。
姑妈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三十万直接给我。
她用一种近乎严苛的方式,为这笔钱设置了一道道防火墙。
而这些防火墙防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身边的母亲——张兰。
她算准了,以我妈的性格,在得知有三十万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将这笔钱据为己有。
所以她给了我一张空卡,一张功能受限的Ⅱ类卡。
她甚至提前和银行打了招呼,让王经理在这里“等着”我们。
她在用这种方式,给我上一堂课。
一堂关于人性、关于亲情、关于金钱的,无比残酷的现实主义教育课。
“看明白了吗?”王经理的声音将我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我默默地将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张兰一把抢了过去,她不识几个字,但“林静”、“三十万”这几个字她还是认得的。
她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只是急切地问我:“这上面写的什么?钱呢?钱到底在哪?”
我看着她焦灼而贪婪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我没有解释那些复杂的条款,只是用最简单的话,陈述了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事实。
“妈,钱有。但是,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什么意思?”张兰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意思是,这笔钱,姑妈已经安排好了。学费直接打给学校,生活费每个月打到我卡里。我们动不了,也拿不走。”我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碎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凭什么!”张兰再次尖叫起来,她猛地站起身,指着王经理的鼻子,“这是我们的家事,凭什么你们银行要掺和?林静给了我们钱,就是我们的了!你们凭什么扣着不给!”
王经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收起了职业性的微笑,严肃地说:“女士,我们是根据授权人林静女士的合法委托,来执行她的意愿。如果您对这份授权有异议,可以请林静女士本人来银行,或者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在这里大吵大闹,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你……你们……”张兰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王经理,又指着我,“好啊,你们都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婆子!林洲,你这个白眼狼!你姑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妈被人这么欺负?”
她又开始故技重施,试图用“孝道”来绑架我。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
我站起身,直视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而坚定的语气说:
“妈,从头到尾,欺负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你想要的不是我的学费,不是我的生活费。你想要的,是那笔可以被你攥在手里,随意支配的三十万。”
“你觉得姑妈在耍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那层包裹着亲情的、虚伪的温情面纱,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关于贪婪和控制的真相。
张兰被我的话震住了,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我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是姑妈林静的名字。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这一切,从饭桌上的那张卡,到银行里的这场闹剧,再到这通恰到好处的电话,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好的局。
一个专门为我妈,也为我,设下的局。
05
我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姑妈林静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小洲,在银行吗?”
她的问题,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显然,王经理已经把这里的情况汇报给了她。
“在。”我回答,只有一个字。
“你母亲……还好吗?”她问。
我瞥了一眼身旁脸色煞白、失魂落魄的张兰,然后对着电话,一字一顿地说:“她不好。她觉得全世界都背叛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姑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让她听电话吧。”
我把手机递给张兰。
她像触电一样,本能地想躲开,但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接了过去。
“喂……姐……”她的声音,卑微得像尘土。
在绝对的掌控者面前,她所有的撒泼和歇斯底里,都变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
我不知道姑妈在电话里对她说了什么。
我只看到,张兰的脸色,从煞白,到涨红,再到死灰。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不……不是的……姐,你听我解释……”她试图辩解,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没有……我真的只是想帮小洲存着……”
“我错了……姐,我知道错了……”
最后,她所有的辩解都化为徒劳的哀求。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手机,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悔恨、屈辱,以及被彻底击溃后的绝望。
王经理见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将空间留给了我们。
我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
这一刻,我心中的悲哀,甚至超过了愤怒。
我悲哀于她的浅薄和贪婪,悲哀于她被贫穷扭曲了半生的人格,更悲哀于,我作为她的儿子,却对她的痛苦无能为力,甚至……隐隐觉得这一切是她咎由自取。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挂断了。
张兰依旧跪在地上,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双目无神,泪水已经流干了。
我走过去,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妈,我们回家吧。”
这一次,她没有反抗。
她像一个提线木偶,任由我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银行。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世界,此刻又恢复了它原本的秩序。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闹剧,只是一场发生在密闭空间里的幻觉。
回家的路上,张兰一言不发。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我知道,姑妈在电话里的那番话,彻底摧毁了她的精神防线。
回到家,我爸林建军正焦急地等在客厅里。
看到我们回来,他连忙迎上来:“怎么样了?问清楚了吗?”
当他的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张兰身上时,他脸上的疑问变成了担忧:“张兰,你这是怎么了?”
张兰没有回答他。
她挣开我的手,径直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爸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我把银行里发生的一切,连同那份授权协议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我没有添加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林建军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无奈和疲惫。
“你姑妈……她还是这么个脾气。”他喃喃地说,“她不是坏人,就是……心太硬。”
“爸,”我看着他,认真地问,“姑妈和我妈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我知道,她们之间的矛盾,绝不仅仅是贫富差距带来的嫉妒那么简单。
今晚姑妈布下的这个局,带着一种近乎报复的精准,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林建军又吸了一口烟,陷入了长久的回忆。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缓缓开口,“那时候,你姑妈刚考上大学,家里穷,拿不出学费。奶奶生了重病,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去看病了。你姑妈跪在地上求你妈,你妈那时候刚跟你爸我结婚,手里管着家里的钱。她手里……其实是有一笔钱的,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妈她……没给。”林建军的声音艰涩无比,“她怕给了你姑妈,我们自己的日子就没法过了。你姑妈的学费,最后是她自己去申请的助学贷款,又没日没夜地在外面做家教、打零工,才凑齐的。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回家了。”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
姑妈不是心硬,她是心冷。
当年,在她最需要亲情扶持的时候,我妈选择了自保和冷漠。
今天,她用同样的方式,“回报”了我妈。
她不是在耍我们,也不是在报复。
她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逼着我们,也逼着我,去看清楚一些血淋淋的现实。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是姑妈发来的一条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我看着这条短信,知道这场风暴,还远远没有结束。
那份银行的授权协议,只是前菜。
真正的主菜,现在才要端上来。
那张零元余额的卡,它揭开的,不仅仅是一个关于三十万的谎言。
它揭开的,是一个家庭尘封二十年的伤疤,以及一个摆在我面前的,关于未来的,艰难抉择。
06
姑妈林静的公司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里,占据了整整一个楼层。
明亮的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这里,和我家那个充满了油烟味和争吵声的逼仄空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女孩将我引到一间装修简约却极具格调的办公室。
姑妈正坐在一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处理着文件。
她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依言坐下,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她手中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具压迫感。
良久,她才放下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恨我吗?”她问,语气平淡。
我摇了摇头。
“不恨。”我说的是实话。
在得知了二十年前的那段往事后,我对她只剩下复杂的敬畏,而非怨恨。
“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您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这像一场公开的处刑,对我妈,也对我。”
姑妈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自嘲。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能看清吗?”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小洲,你很聪明,读书也用功,这是你的优点。但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软’了。
你对你母亲,有一种愚蠢的、不分对错的顺从。
这种顺从,源于你从小被灌输的‘孝道’,也源于你内心的懦弱。”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我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痛点。
“你以为你忍让、顺从,就能换来家庭和睦吗?不,你换来的,只会是她变本加厉的控制和索取。”姑妈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是要把这个脓包彻底挤破。很疼,很难看,但只有这样,它才有愈合的可能。”
“你母亲,张兰,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贫穷和无知困了一辈子的可怜人。她的爱,是窒息的,是带有强烈占有欲的。那三十万,如果真的到了她手里,你猜会发生什么?”
我沉默了。
我不用猜,我能想象得到。
那笔钱会被她牢牢攥在手里,一部分可能会用来改善家里的生活,但更多地,会成为她控制我和我爸的终极武器。
她会用这笔钱,来规划我的人生,干涉我的交友,甚至左右我的婚姻。
我将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之下,不得挣脱。
“那笔钱,不会给你带来自由,只会给你套上更沉重的枷ver。”姑妈的声音冷酷而清醒,“而你,会被这份沉重的‘母爱’压垮,最终变成和你父亲一样,一个没有自我、没有主见的,平庸的男人。”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着我的灵魂。
“我之所以设这个局,不是为了羞辱她,而是为了让你看清楚,你面对的是什么。你将要去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你会遇到更优秀的人,你会拥有无限的可能。但如果你不斩断身后的这条锁链,你永远也飞不高。”
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信封,比昨晚那个更厚,也更重。
“银行那份协议,是A计划。是为你母亲那样的人准备的‘规则’。”
她将信封推到我面前,“而这个,是B计划。是为你准备的‘选择’。”
我打开信封。
里面没有银行卡。
而是一沓文件。
第一份,是一套位于我大学城附近的高档公寓的购房合同,户主,是我的名字。
首付款,一百万,已经支付。
第二份,是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出具的亲属关系资产赠与协议。
赠与人是林静,受赠人是我。
赠与内容,是她公司百分之三的股份,将在我大学毕业后正式生效。
第三份,是一封手写的信。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信纸上,有几滴水渍,迅速晕开,模糊了字迹。
我原以为,这是一个关于三十万的故事。
到头来,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关于一百万,关于公司股份,关于我整个人生的,一道选择题。
姑妈,她用一场惊心动魄的阳谋,将我从那个泥潭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她斩断了我身后的退路,却在我面前,铺开了一条通往星辰大海的路。
而现在,她把选择权,交到了我的手上。
07
我拿着那沓沉甸甸的文件,离开了姑妈的公司。
站在写字楼下,仰望着这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玻璃巨塔,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在二十四小时前,我还是一个因为三十万“巨款”而惴惴不安的穷学生。
而现在,我名下有了一套价值数百万的房产,以及一份在未来价值不可估量的股权协议。
命运的齿轮,以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激烈而蛮横的方式,发生了转动。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一个人去了那套公寓。
它在一个高档小区里,安保严格,绿树成荫。
房子是精装修的,家具家电一应俱全,风格是我喜欢的那种简约冷淡风。
从阳台上望出去,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大学城和一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
这里,安静,明亮,一尘不染。
这里,没有我妈歇斯底里的咒骂,没有我爸无奈的叹息,没有那股永远也散不去的、贫穷和压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将姑妈的信,和那份银行的A计划协议,并排放在茶几上。
A计划,是“规则”,是妥协。
它像一根绳索,一头拴着我,一头拴着我妈。
我每个月去银行领取生活费,就像是定期向她汇报,让她产生一种“儿子还在我掌控中”的错觉。
这根绳索,能维系住我们之间脆弱的母子关系,但代价是,我将永远无法彻底摆脱她的精神控制。
B计划,是“选择”,是自由。
它意味着彻底的经济独立,也意味着一场彻底的摊牌。
我不再需要向她“领取”生活费,我将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她无法踏足的物理空间和心理空间。
但代价是,这很可能会成为压垮她精神世界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我们母子之间,产生一道永难弥合的裂痕。
一个是温水煮青蛙式的慢性折磨。
一个是快刀斩乱麻式的剧痛。
我该如何选择?
我想起了姑妈在信里问我的那句话: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起了我妈跪在银行地上,对着手机痛哭流涕的样子。
那一刻,她不是一个贪婪的泼妇,只是一个被现实击垮的可怜女人。
我又想起了她从小到大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
她会为了给我买一本参考书,自己连续一个月只吃咸菜配饭;她会在我生病时,背着我跑几里路去镇上的医院;她会在每一个寒冷的冬夜,给我掖好被角。
她的爱,是真的。
她的控制,也是真的。
这两者,像一棵树上并蒂而生的花和刺,让我喜爱,也让我刺痛。
我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最终,我拿起了手机。
我没有打给姑妈,也没有打给我爸妈。
我打给了王经理。
“王经理,您好,我是林洲。”
“林先生,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话那头,王经理的声音依旧恭敬。
“我想跟您确认一下,关于林静女士授权的那份A计划,生活费的发放标准,是固定的,还是可以调整的?”
王经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他查阅了一下,然后回答:“林先生,授权书上写的是‘根据实际需要’,并且有每个月不超过五千元的上限。
所以,在上限之内,具体金额是可以由您来决定的。”
“好,我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我的决定。
“从下个月开始,请您每个月,只往我那张Ⅱ类卡里,转三百块钱。”
“三百?”王经理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林先生,您确定吗?三百块钱,在大学里……可能连吃饭都不太够。”
“我确定。”我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其他的,我自己会想办法。另外,这件事,请您务必要替我保密。尤其是对我姑妈,林静女士。”
“……好的,林先生。我明白了。我们会按照您的要求操作。”
挂掉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选择了第三条路。
一条既不完全妥协,也不彻底决裂的路。
我接受姑妈给予我的、能够让我展翅高飞的羽翼。
但我同时,也愿意保留那根连接着我与母亲的、细若游丝的绳索。
每个月三百块钱。
这个数字,是我精心计算过的。
它不足以让我在大学里过上优渥的生活,甚至会有些捉襟见肘。
这意味着,我依然需要去努力,去兼职,去申请奖学金,去证明我自己的价值。
这可以打消姑妈对我可能会“坐享其成”的最后一丝顾虑。
同时,这三百块钱,对我妈来说,是一种“掌控感”的延续。
她会知道,我的生活费,依然需要从她“知情”的渠道获得。
这份微薄的金额,既能满足她的控制欲,又能让她清楚地认识到——她的儿子长大了,他不再完全依赖她了。
这是一种温和的、渐进式的“割裂”。
我不想用一场惨烈的家庭战争来宣告我的独立。
我想用一种更柔软,也更坚韧的方式,来重新定义我和母亲之间的关系。
至于那套房子,和那些股份,我会将它们作为我最深的底牌,永远地埋藏起来。
在我拥有足够的能力,能够坦然地面对这一切之前,它们将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做出决定后,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收拾好文件,锁上公寓的门,回到了那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拥挤而又温暖的家。
08
我推开家门时,晚饭已经摆上了桌。
三菜一汤,都是我平时爱吃的。
这在平日里是极不寻常的,我妈张兰的节俭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平时家里餐桌上,永远是两素一荤。
我爸林建军正坐在桌边抽着闷烟,看到我回来,眼神复杂地瞥了我一眼。
而我妈,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忙碌。
她的背影,看上去比往日更加佝偻,也更加沉默。
“小洲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闷。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张兰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把最好的肉都挑给我,自己却只吃一些青菜。
“妈,你也吃。”我把一块红烧肉夹回她碗里。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肉拨到一边,没有吃。
我知道,银行的那场闹剧,像一把刀,在我们母子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她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表达着她的愧疚和无措。
吃完饭,我爸把我拉到阳台。
“小洲,你……别怪你妈。”他递给我一根烟,被我摆手拒绝了。
“她就是那个脾气,一辈子都钻在钱眼里,苦怕了。”
“我没怪她。”我看着客厅里那个正在默默收拾碗筷的背影,轻声说。
“今天下午,你姑妈……来过电话了。”林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她把你妈狠狠地骂了一顿。然后说,钱的事,就按银行那个什么……协议办。以后你的学费她包了,生活费每个月打你卡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小洲,你妈她……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说话。我怕她想不开。”
“爸,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主动走进了我妈的房间。
她正坐在床边,就着昏暗的床头灯,缝补我爸的一件旧衬衫。
她的动作很慢,一针一线,都透着一股迟暮的悲凉。
“妈。”我搬了张凳子,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生活费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开口道,“姑妈跟我说了,每个月会给我打钱。”
她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手指,渗出一小颗血珠。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吮吸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妈,对不起。”我说。
这两个字,让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终于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小洲,是妈对不起你。妈……妈鬼迷心窍了。妈给你丢人了。”
“不丢人。”我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Ⅱ类账户的银行卡,放在她面前的床头柜上。
“这张卡,以后就放你这儿。”
张兰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这是干什么?”
“姑妈说了,生活费会打到这张卡里。密码还是我生日。”我平静地看着她,“我在学校,花钱的地方多,有时候也管不住自己。这张卡放你这儿,我每个月要用钱了,再跟你说,你再取给我。这样……我也能省着点花。”
我的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她灰败的脸。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卡,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伸出手,又缩回来,反复几次,才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卡捧在手心。
“小洲……你……你真的……”她泣不成声,“你还愿意相信妈?”
“你是我妈。”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不信你,信谁?”
那一刻,我看到她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再是看到三十万时的贪婪和狂热,而是一种被儿子重新接纳和信任的、混杂着巨大喜悦和深深愧疚的复杂光芒。
她紧紧地攥着那张卡,仿佛攥住了全世界。
我知道,我做对了。
这张每个月只会进账三百块钱的卡,此刻在她心里,比那虚无缥缈的三十万,重得多。
它不是金钱,它是我的“信任”,是她“掌控感”的延续,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在这个家里最后的存在感和价值感。
我用一个微不足道的“权力”让渡,修复了她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
走出房间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她压抑不住的、喜极而泣的哭声。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没有告诉她,我的奖学金足够支付我所有的开销。
我没有告诉她,我会在课余时间去做家教和翻译,赚取比那三百块多得多的钱。
我更没有告诉她,在离家几十公里外的大学城,有一套属于我的、宽敞明亮的公寓。
有些真相,不必说出口。
有些爱,需要用谎言来维系。
09
九月,我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前往大学的旅程。
我妈张兰坚持要送我到车站。
一路上,她反复叮嘱着,话语琐碎而温暖。
“小洲,到了学校要好好学习,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钱要省着点花,别大手大脚的。要是不够了,就给妈打电话。”
“被子带了吗?那边的天气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晚上凉……”
我一一应着,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鬓角的白发上,显得格外刺眼。
临上车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塞到我手里。
“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三百块钱。
三张崭新的一百元人民币,被抚得平平整整。
“妈,你这是……”
“你姑妈打的第一笔生活费,我给你取出来了。”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Gas觉的骄傲,“这钱你先拿着,到学校总要用钱。以后每个月一号,妈都准时给你取出来,给你寄过去。”
我看着那三百块钱,心中五味杂陈。
我知道,为了“掌管”这笔钱,她特意去学了怎么用手机银行查询余额。
每个月一号,看到那笔准时到账的“300.00”,对她来说,就是一种仪式,一种证明她依然被我需要的仪式。
“谢谢妈。”我把钱收好,给了她一个拥抱。
她的身体很瘦,隔着薄薄的衣衫,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骨骼。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姑妈的“用心良苦”。
她不仅是想让我独立,也是想用一种迂回的方式,让我重新去认识我的母亲。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更加精彩和忙碌。
我所在的金融学院是王牌专业,课程繁重,竞争激烈。
但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我拿到了最高额度的奖学金,课余时间,我凭借出色的英语能力,接了大量的翻译稿件,收入颇丰。
我没有住进姑妈给我买的那套公寓,而是和同学们一起,住在了学校的四人间宿舍里。
我喜欢那种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
公寓,则成了我的“秘密基地”和图书馆,周末我会去那里,安安静静地读一整天的书。
每个月,我都会按时收到我妈寄来的三百块钱,有时她还会在包裹里塞一些她自己做的、已经有些风干的腊肉和咸菜。
我也会定期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最近的学习情况,告诉她我又拿了什么奖,告诉她我过得很好。
电话那头的她,总是很开心,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我们谁也不去提那张卡里到底有多少钱,也不去提那场惊心动魄的家庭风暴。
那三百块钱,像一条看不见的纽带,维系着我们之间新的平衡。
大二那年,我利用自己赚的钱,和我爸一起,把家里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
换了新的家具,刷了白的墙,厨房和卫生间也贴上了干净的瓷砖。
当我妈看到焕然一新的家时,她愣了很久,然后背过身去,偷偷地抹眼泪。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枕头底下,而是把它交给了我。
“小洲,你长大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欣慰和释然,“这张卡,还是你自己拿着吧。妈……信得过你。”
我接过那张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褪色的银行卡,心中百感交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场由“三十万”引发的风暴,才算真正地平息。
她终于,放下了她的执念和不安,学会了放手。
而我,也终于,用我的方式,赢得了她的信任和尊重。
后来,我跟姑も妈提起这件事。
她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小洲,你比我想象的,做得更好。”
“姑妈,您当初……真的只是想考验我吗?”我忍不住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不完全是。”姑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遥远的怅惘,“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二十年前,我母亲病重时,我手里也有一笔‘三十万’,但那笔钱,只能按月支付医药费,不能挪作他用……你母亲她,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的心,猛地一颤。
原来,这不仅是对我的考验,也是她对自己半生心结的一场迟到的、虚拟的“复盘”。
她没有得到答案。
因为历史,无法假设。
但她用这个局,让我,也让我妈,都得到了各自的救赎。
10
大学毕业后,我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直接保送研究生的资格。
与此同时,我也收到了姑妈公司的正式Offer,职位是她的特别助理。
我最终选择了后者。
理论知识学得再多,终究要回归实践。
我想跟在姑妈身边,看看真正的商业世界,是如何运转的。
姑妈公司的股权赠与协议,也正式生效。
当我第一次以“股东”的身份,参加公司高层会议时,我看到了许多复杂的、探究的目光。
但我毫不在意。
四年大学,我不仅仅是在学习金融知识。
我学到的,更多的是如何掌控自己的人生,如何在复杂的局面中找到最优解。
那场“三十万”的风波,是我人生的第一堂课。
它教会我的,远比任何一本教科书都多。
我正式入职那天,我爸妈特意从老家赶来,请姑妈吃饭。
地点,还是四年前那家淮扬菜馆,还是那个包厢。
只是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
我妈张兰,不再是那个局促不安、眼神闪烁的妇人。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得体而从容的微笑。
她和姑妈拉着家常,聊着我的童年趣事,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姐妹。
那道横亘在她俩之间二十多年的冰山,仿佛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融化了。
饭局结束时,张兰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姑妈。
“姐,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姑妈接过盒子,打开闻了闻,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柔和的笑容。
“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她看着我妈,认真地说:“弟妹,谢谢你。谢谢你把小洲教得这么好。”
张兰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爸妈坐在后排。
张兰突然开口问:“小洲,说实话,你姑妈当年给你的那张卡里,到底有没有三十万?”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母亲探究而又坦然的目光。
我知道,她现在问这个问题,已经不是出于贪婪,而仅仅是……好奇。
想为那段疯狂的过去,寻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我反问她:“妈,你觉得呢?”
张兰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和自嘲。
“现在想来,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个包袱,“那笔钱,要是当年真到了我手里,怕是……早就被我作成一堆祸害了。”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轻声说:“小洲,你比妈强。你知道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妈……为你骄傲。”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我没有告诉她,那笔“三十万”的A计划,我早已让王经理终止。
我也没有告诉她,我名下的资产,早已是这个数字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我只是说:“妈,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前方灯火通明。
我知道,那个关于“三十万”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那张零元卡,像一个精准的隐喻。
它告诉我,人生最重要的财富,从来不是账户上那一串冰冷的数字,而是你看清人性的智慧,是你在困境中做出选择的勇气,以及,是你在拥有了高飞的翅膀后,依然愿意回过头,去拥抱那些曾经束缚你、也深爱着你的、不完美的亲情。
完结
本文标题:我考上985,姑妈奖励我一张银行卡说有30万,我妈非要抢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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