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棉袄与热炕头(1)亚萍遭遇风雪夜

  1982年的冬,似乎比往年来得更烈些。

  冀北平原的一个小村子,冬天的风,裹着雪粒子,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喇的生疼。天擦黑时,雪还只是零星飘着,到了后半夜,竟铺天盖地卷了下来,把田顷、屋顶、路边的柴火垛都裹进片白茫茫里。北风“呜呜”地叫着,穿过光秃的树枝,撞在土坯房的窗棂上,发出“咯咯吱”的声响,像是有谁在黑夜里磨牙。

  何亚萍蜷缩在草垛深处,牙齿不受控制地着颤,“咯咯”的响声被风声吞没了大半。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摸到这个村子的,从一个月前和弟弟亚宁失散后,她像个被走了魂的木偶,凭着一股“要去唐山”的执念,一路向南。鞋子早就磨穿了底,露出脚趾冻得又红又肿,沾着泥和雪,已经没知觉。身上那件从家里带出来的薄棉袄,棉花早就板结了,根本挡不住这刀子似的寒风,雪花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贴在皮上,凉得像冰。

  草垛是她能找到的唯一“避风港”。这家农户的院墙不高,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麦秸垛,扎得不算紧实,她费了好大劲才扒开一个洞,钻进去蜷缩起来。麦秸带着点干燥的暖意,可这点暖意在这漫天风雪里,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她把膝盖紧紧抱在胸前,下巴抵着膝盖,眼睛半睁半闭,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

  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一会儿是亚宁哭着喊“姐”的声音,那是在集市被人群冲散时,弟弟最后留给她的声音;一会儿是爹娘临终前的样子,爹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去唐山…找你大伯…他会…照管你们”;一会儿又是路上遇到的白眼和冷遇——她去讨口饭吃,被人挥着扫帚赶出来,骂她“要饭的”;她想在别人屋檐下躲躲雨,被呵斥“别脏了俺家的地”。

  “亚宁…亚宁…”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弟弟今年才十岁,那么小,那么胆小,分开的时候还穿着她做的那双布鞋,走丢的时候,会不会冻着?会不会饿着?会不会遇到坏人?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擦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放声大哭,可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只能发出“呼呼”的抽气声,眼泪刚涌到眼角,就结成了细小的冰粒。

  不能睡...不能睡...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奶奶说过,冬天在外面冻着的时候,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还没找到亚宁,还没到唐山,怎么能睡?

  可眼皮重得像粘了胶,身体越来越沉,像是要陷进这冰冷的黑暗里。周围的风声好像远了些,麦秸的暖意似乎浓了些,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回到了家里的土坑,娘正把她的手揣进怀里悟着...

  就在这时,一阵“簌簌”的响动从草垛外传来,像是有什么人在扫雪。

  何亚萍的心猛地一揪,瞬间清醒了大半。她屏住呼吸,把自己往草垛深处缩了缩,透过麦秸的缝隙往外看。

  雪光映着昏黄的夜色,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院门口晃动。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扫着门口的积雪,动作不快,却很稳当。扫昂划过雪地,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这家的人吗?

  何亚萍的心跳得厉害,既害怕被发现,又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她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怀里揣着的最后半块硬窝头,昨天就给了亚宁——不对,亚宁已经丢了…她的脑子又开始发懵,胃里空荡荡地抽痛着。

  那人扫了一会儿,似乎累了,停下扫帚,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借着雪光,何亚萍看清了,那是个中年妇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头巾,头发从头巾边缘露出来几缕,被风吹得有些乱。

  就在这时,那妇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动作,朝着草垛的方向望了过来。

  何亚萍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把头埋进麦秸里,浑身的寒意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谁在那儿?”

  妇女的声音不算高,带着点唐山口音的停味,却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到了何亚萍耳朵里。

  草垛里一片死寂,只有何亚萍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她想憋住,可根本控制不住。

  那妇女迟疑了一下,握着扫帚,小心翼翼地朝着草垛走了过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何亚萍的心上。

  越来越近了。何亚萍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煤烟味,还有一种洗得干净的皂角味。

  “是…是路过的吗?”妇女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警惕,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温和,“这么大的雪,咋躲在这儿?”

  何亚萍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她怕自己一说话,就会被当成坏人赶出去,或者被当成要饭的嫌弃。她已经受够了那些冰冷的眼神和刻薄的话语。

  妇女走到草垛前,停下了脚步。她低头看了看草垛被扒开的那个洞口,又看了看周围被踩乱的积雪,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出来吧,”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这么冷的天,躲在这里要冻出人命的。有啥难我尽量帮。”

  何亚萍还是没动。她不知道这人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圈套。在外面漂泊的这些日子,她见过太多表面和善,转身就变脸的人。

  那妇女见草垛里没动静,也不急,只是站在原地,轻声说:“我叫刘桂琴,就住这儿。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要是再不出来,真要冻僵了。我家老头子一会儿就回来了,他脾气直,要是看见你躲在这儿,说不定要误会。你自己出来,总比被他拽出来强,是不?”

  她的话像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何亚萍犹豫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脚趾更是像失去了知觉,再这么冻下去,她说不定真的会像奶奶说的那样,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且,她真的太饿,太累了。

  就在她挣扎的时候,刘桂琴突然伸出手,轻轻扒了扒草垛外层的麦秸。

  “呀!”一声低呼,刘桂琴往后退了半步,显然是看到了草垛里缩着的人。

  何亚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刘桂琴借着雪光,看清了草垛里的人。那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沾着泥和雪,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我的娘哎...”刘桂琴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扔掉手里的扫帚,蹲下身,“闺女,你这是咋了?咋冻成这样?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讶和心疼,伸手就想去拉何亚萍。

  何亚萍被她的动作吓得一缩,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长时间的寒冷和饥饿,已经让她的嗓子完全哑了。

  “别动别动,”刘桂琴 看出了她的虚弱,连忙说,“你是不是冻僵了?我这就叫人来!老头子!老头子!你快出来!”

  她扭头朝着院里大喊,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老远。

  没过一会儿,院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咋咋呼呼的?大半夜喊啥?”男人的声音洪亮,带着点沙哑。

  “你快过来!这儿有个闺女!快冻僵了!”刘桂琴急声道。

  男人愣了一下,嘟曦着“大半夜哪来的闺女”,还是披了件外套,快步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和警惕,一看就是经历过世事的人。

  这就是刘桂琴的丈夫,何志才。

  何志才走到草垛前,顺着刘桂琴指的方向一看,也愣住了。他眉头紧锁,打量着草垛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年轻姑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这是咋回事?

  “俺也不知道,刚扫雪发现的,看这样子,怕是冻了不少时候了。”刘桂琴急道,“别问了,先把人弄屋里去!再冻下去就没命了!”何志才没说话,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何亚萍的状况。姑娘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发紫,浑身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冻坏了。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来,搭把手。”

  说着,他小心地拨开麦秸,伸手想去抱何亚萍,亚萍下意识地想躲,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把自己从草垛里抱了出来。一离开草垛的遮挡,寒风瞬间包裹了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的“咯咯”声更响了。

  “轻点轻点,”刘桂琴在一旁叮嘱,“看这孩子瘦的,骨头都硌手。”

  何志才没说话,抱着何亚萍,大步朝着屋里走去。刘桂琴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絮叨:“赶紧烧点热水,再弄点姜汤…对了,把那件新做的控迁拿出来给孩子批上!”

  何亚萍被何志才抱在怀里,意识昏沉。她能感觉到男人身上传来的微弱体温,还有他走路时稳健的步伐。鼻尖紫绕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刘桂琴身上的皂角味,形成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气息。

  她微微睁着眼,看着头顶昏黄的灯光越来越近,听着屋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还有屋里传来的煤炉燃烧的“噼啪”声。

  温暖,是她此刻唯一的感觉。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从冰冷的雪夜里拉了出来,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至少,这一刻,她不用再在风雪里挣扎了。

  眼皮越来越重,在被放到热乎乎的坑边时,何亚萍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在她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刘桂琴焦急的声音:“老天爷,这孩子咋晕过去了?快,快把姜汤端来!”

  屋外的风雪还在呼啸。而屋内,煤炉烧得正旺,昏黄的灯光映着两个焦灼的身影,还有一个在温暖中沉睡的,饱经沧桑的姑娘,这个雪夜,似乎因为这场意外的相遇,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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