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1977 年 12 月,海城子弟兵学校的高考志愿填报点人声鼎沸。

  温星雨盯着白墙上红漆刷的 “梅花香自苦寒来”,指尖微微发颤 —— 她真的回到了二十二年前,回到了改变一生的岔路口。

  “星雨,以你的成绩,冲清北都有十足把握,确定要报警官大学?”

  班主任王老师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温星雨攥住老师的手,眼底满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嗯,我就要报中国人民警官大学,像我爸妈那样,当一名人民警察。”

  王老师眼中闪过赞许,拍了拍她的肩:“不愧是根正苗红的孩子,咱们学校的骄傲!”

  “十二月下旬就能查录取结果,这几天记得跟你小叔陆团长好好道别。他身份特殊走不开,你去了北京,往后见面可就难了。”

  王老师口中的陆景然,是温星雨喊了十年的小叔,也是她上辈子的丈夫。

  上辈子,父母执行秘密任务,把她托付给了比她大九岁的陆景然。

  他牵着她回家,蹲下身揉着她的头柔声说:“小星星别怕,爸妈出长差了,以后小叔护着你。”

  陆景然把她宠成了公主,用空弹壳给她做了条星星项链,说:“你就是小叔一辈子的小星星。”

  从那天起,穿军装的小叔就成了她日记本里藏不住的心事。

  高考填志愿时,就因为陆景然一句 “报海城大学,咱们就能一直在一起”,她脑子一热改了志愿,只想守在他身边,贪恋那份寄人篱下的温暖。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晚,她借着酒劲,把情书偷偷塞进了他的军裤口袋。

  可向来温和的陆景然却发了火,眼神冷得像冰:“温星雨,我们差九岁,我是你小叔,从小把你带大,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小叔又没血缘关系!我都主动走了九十九步,你就不能朝我迈一步吗?” 醉意让她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话没说完,她就被陆景然推出了房门:“荒唐!今天的话当没听见,以后不许再提!”

  那之后,陆景然为了躲她,天天早出晚归,却在一次醉酒后闯进了她的房间。

  没办法,两人只能结婚,可陆景然对她始终冷淡,新婚夜就分了房,还总夜不归宿。

  直到她发现,他宁愿去照顾邻院的寡妇,也不愿回家,温星雨彻底心死,用一根绳子结束了悲惨的一生。

  重活一世,她再也不想重蹈覆辙!

  她要追寻自己的梦想,去北京读警官大学,和陆景然彻底断了联系。

  收回思绪,温星雨握紧钢笔,三个志愿栏里都工工整整填下 “中国人民警官大学”,转身交了表。

  学校外,雪花飘落在穿蓝色工装的行人肩头,又被暖阳悄悄融化。

  五十年没下过雪的海城,居然飘起了细雪。

  温星雨望着红砖墙上 “改革春风吹满地,家乡旧貌换新颜” 的标语,红着眼眶笑了 —— 这一世,她再也不要困在不对等的感情里,唱独角戏。

  从正午走到黄昏,温星雨终于踏进了军属大院。

  刚进门,就看见柏树墙下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陆景然穿着笔挺的军装,像青松般立在那里,让人移不开眼。

  “温星雨。”

  他大步走来,拽着她的手腕进了自己房间,语气带着不耐:“我都说多少次了,别再给我送许愿星。十年前我是你小叔,以后也只会是你小叔。”

  温星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豆腐块似的军被上,放着一个装满许愿星的玻璃罐 —— 那是上辈子十八岁的她,一张张彩纸折出来的,整整 9999 颗。

  当时她天真地想,只要陆景然回赠一颗,就代表他心里有她,可直到最后,他一颗都没回应。

  这是第十罐,也是她最后一次收回自己的心意。

  温星雨抱起玻璃罐,对着陆景然鞠了一躬:“对不起,小叔。”

  不等他反应,她抱着罐子转身就走,回到自己房间,毫不犹豫地把所有许愿星倒进了垃圾桶。

  书桌上那半罐没折完的,也被她一并倒掉,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剩下的十天,她要把对陆景然的感情,彻底清空。

  第 2 章

  这一夜,温星雨翻来覆去没合眼。

  清晨的军号声一响,她立刻起身,把一朵小白花别在麻花辫上,端起垃圾桶,将那些五颜六色的许愿星倒进了大院的垃圾堆。

  看着星星被污泥沾染,她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温星雨开始收拾行李。

  以后要去北京上学,这军属院里,不能留下任何属于她的痕迹。

  双开门衣柜里,全是陆景然送她的东西:红双喜暖水瓶、铁皮手电筒、上海牌雪花膏……

  在这物资紧缺的年代,这些都是稀罕物,可陆景然总能轻易给她买来。

  院里人都羡慕她,说陆团长把她宠成了祖宗,上辈子的她也确实沾沾自喜。

  可现在想来,那些好有多甜,后来的背叛就有多痛。

  他让她体会过被爱的滋味,却又亲手把她推入深渊。

  温星雨把所有礼物、玩具都装进箱子,打算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要么扔要么送,彻底斩断过去。

  收拾完,她在院子里晒被子,陆景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白花上,眉头紧锁:“怎么总戴着白花?”

  温星雨的心猛地一抽 —— 七天前,她的父母因公殉职,尸骨无存。

  那天她脸色惨白地去找陆景然,想让他陪自己处理后事,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别再说这种没分寸的话!不怕别人说闲话,也得顾及你爸妈的名声!”

  可他只要低头看看桌上的《人民日报》,就能看到头版头条:“温氏夫妇民警因公牺牲,全民默哀致敬英雄”。

  可他没有,那段时间,他天天往文工团跑,陪他心上人的梁夕雨,根本没注意到她戴了七天的白花。

  温星雨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眶说:“明天就不戴了……”

  今天,是守孝的最后一天。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响,警卫员笑着进来:“陆团长,梁夕雨同志找您。”

  陆景然点头,转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我出去办事,你在家老实点。以后别戴这晦气的白花,免得大院里的人误会家里出了什么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温星雨望着他的背影,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上辈子,她守了多少年的活寡,陆景然就宠了梁夕雨多少年。

  他对梁夕雨,像热恋中的小伙子,满心满眼都是她。

  而自己,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小叔,再过几天,我就离开海城去北京了,再也不会给你添晦气了……” 她低声呢喃。

  回到房间,温星雨继续收拾,拉开抽屉,看到了两辈子都珍藏的东西:亲手缝的鞋垫、折成心形的信纸、攒了好久钱买的五角星徽章……

  这些都是她曾经明目张胆的爱意,却只换来陆景然的避之不及。

  温星雨把值钱的东西放进铁盒,打算拿去集市卖掉,换成钱还给陆景然 —— 就当还清了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又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军属大院的红旗在薄雾中飘扬。

  温星雨抱着铁盒悄悄出了门,在集市把东西都卖了,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怀里。

  路过红太阳照相馆,她想起上大学需要寸照,便抬脚走了过去。

  刚到门口,就看见一辆熟悉的军用吉普车停在路边 —— 那是陆景然的车。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照相馆的玻璃橱窗。

  里面,穿军装的陆景然站在红色绒布前,身边的梁夕雨穿着新式婚纱,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四目相对时,陆景然搂住梁夕雨的腰,低头吻住了她。

  “咔嚓 ——”

  快门声响起,定格了这刺眼的一幕。

  第 3 章

  看着橱窗里的画面,温星雨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陆景然娶了她之后,还是总往梁夕雨家跑,每次她质问,他都只会说:“梁夕雨是我战友的遗孀,又是文工团的同志,于公于私我都该帮衬。”

  她不懂,一颗心怎么能分给两个人,更何况,他的心从来就没在她身上过。

  她提过想补拍婚纱照,他却总以工作忙推脱,直到她死,两人都没有一张合影。

  现在才明白,不爱就是不爱,再怎么勉强也没用。

  这辈子,他和梁夕雨光明正大地谈恋爱,甚至要结婚了,也算是圆了他们上辈子的遗憾。

  温星雨正要转身离开,梁夕雨却已经看到了她,惊讶地喊道:“星雨,你怎么在这儿?”

  陆景然跟着转头,看到她后,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你在跟踪我们?”

  温星雨心里一堵 —— 自从她告白后,在他眼里,自己做什么都是别有用心。

  “我来拍寸照,上大学要用。” 她平静地解释。

  听到这话,陆景然皱着的眉头才舒展了些。

  梁夕雨走出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别怕你小叔,我们等你拍完一起回去。”

  温星雨想拒绝,可对上陆景然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拍完照,陆景然在一旁选婚纱照的相框,梁夕雨拉着她坐在长椅上,一脸甜蜜地分享:“你小叔看着高冷,其实特别细心。这几个月,他总给我送围巾、雪花膏,上次还有流氓骚扰我,也是他帮我赶跑的。”

  “大家都说他喜欢我,可我总没安全感,不知道他对我好,是因为革命同志情谊,还是真的喜欢我……”

  梁夕雨的娇羞和忐忑,让温星雨有些恍惚。

  上辈子,她和陆景然相伴三十多年,结婚后虽然分房睡,但他每周都会来她房间一次,却从来没有过怜惜,只有敷衍的索取。

  可他对梁夕雨,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每天接送梁夕雨上下班,给她买早餐,不许任何男人靠近她。

  他人在她身边,心却全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温星雨压下心头的酸涩,轻声说:“小叔对你好不好,你自己能感觉到。我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梁夕雨脸颊一红,羞涩地笑了:“要是这样,那我就放心嫁给他了。”

  温星雨低下头,攥紧了手心,没再说话。

  从照相馆出来,梁夕雨又拉着她去隔壁百货大楼买衣服。

  她拿起一条红色布拉吉连衣裙,在温星雨身上比划:“星雨穿红色肯定好看!等我和你小叔结婚那天,你就穿这条红裙子当伴娘吧?”

  红色像刺一样扎进眼里,温星雨瞬间想起了父母警服下满身是血的模样。

  “我不穿。” 她下意识地推开了裙子。

  她没用力,可裙子还是掉在了地上,沾了一层灰尘。

  陆景然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没规矩!梁夕雨好心给你选衣服,你怎么能扔在地上?”

  梁夕雨捡起裙子,拍了拍灰尘,委屈地看着她:“星雨,你是不喜欢这条裙子,还是不喜欢我呀?”

  陆景然的脸色更阴沉了,拿起那条沾灰的红裙,硬塞进温星雨手里:“现在就去换上,今天必须穿!”

  第 4 章

  温星雨的心瞬间凉透了,可想到再过几天就要离开,她不想多生事端,只能忍着委屈,走进了试衣间。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身火红,像极了父母牺牲时流的血。

  温星雨红着眼眶,低声呢喃:“爸妈,对不起……”

  走出试衣间,梁夕雨立刻笑着夸赞:“真好看,特别衬你!”

  陆景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幽暗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又移开了。

  “给梁夕雨道歉。” 他的声音依旧冷漠。

  温星雨深吸一口气,抬头问道:“裙子我已经穿了,还要怎么道歉?难道要我跪下赔罪吗?”

  梁夕雨连忙打圆场:“不用不用,星雨又不是故意的,别为难她了。”

  说着,她又看向陆景然,娇嗔道:“别因为这点小事跟孩子生气,她还小呢。”

  “都十九岁了,还这么不懂事,以后上了大学没人惯着,有她受的!” 陆景然冷声说完,拉起梁夕雨的手,就往门口走。

  温星雨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轻声自语:“是啊,我已经十九岁了,以后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她正准备跟上去,却眼睁睁看着陆景然拉着梁夕雨上了吉普车,一脚油门,扬长而去,根本没想起还有她这个人。

  寒风刮过脸颊,温星雨攥紧了身上的红裙,眼底最后一丝留恋,也彻底消失了。

  一时间,她僵在了原地。

  “陆团长和梁夕雨同志真是般配啊,感情也好得让人羡慕。”

  “小姑娘以后找对象,记得也找你小叔这样的军人,让他来保护你。”

  听到供销社的同志笑呵呵夸着远去的两人,温星雨心微微一颤,随即摇了摇头。

  上辈子她的对象就是陆景然。

  那个男人报效祖国,重信重义,无论是钱袋还是性命都愿意给别人。

  唯独做他妻子的温星雨,没感受到半点温情。

  这一世,她的对象是谁都可以,绝对不会再是陆景然。

  往后去了北京,她要活成一道光,成为自己的太阳,自己保护自己。

  深夜,寒风刺骨。

  温星雨裹紧大衣疾步走在斑驳石路上,才走了一会,一道惊雷骤然响起。

  轰隆——

  瓢泼大雨,像是要将街道上的所有建筑都冲垮。

  凌冽寒风夹杂着冷雨让温星雨瑟瑟发抖,更让她浑身上下都湿漉漉一片。

  等好不容易淋雨跑回了大院,她却看见了陆景然站在门口,语气怒气冲冲。

  “下雨了你不会打伞?!”

  温星雨愣了片刻,擦去脸上的水渍。

  一开口,嗓音里就夹杂了几分沙哑。

  “对不起,小叔,下次我会注意的。”

  说完,她就挪着步子走进了卧室。

  没有伞的孩子,只能卖力奔跑。

  但以后,她会给自己撑伞。

  温星雨回屋后,陆景然也跟着走了进来。

  “为什么我送你的那些东西,全部都不见了?”

  听到男人犀利的问话,温星雨说出早已想好的措辞。

  “我快开学了,就提前把所有东西收拾打包好,到时候寄去学校。”

  陆景然又打量了一番房间内的一切,没再多问,只是拧着眉嘱咐道。

  “你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这一次,温星雨没再回头追寻他的背影。

  她洗了热水澡,擦干头发,躺在床上却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的她好像回到了九岁的时候,父母要去做任务,留她一个人在海城。

  她一个小孩在街头迷了路,瓢泼大雨砸在她身上,却没一个人为她撑伞。

  一身军装的陆景然路过,淡漠的扫了她一眼,就毫不怜惜的走了。

  “轰隆——”

  雷声阵阵,大雨滂沱。

  委屈,痛苦的情绪淤堵在心头,让温星雨抽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睡梦中泪流满面。

  如果当年,陆景然没有为她撑伞,没有牵着她走进军属大院。

  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深的羁绊。

  他也不会在她心底,生根发芽这么多年……

  不过她现在回头,也为时不晚。

  重活一世,她绝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

  第二天清晨。

  温星雨刚从房间出去,就看到陆景然站在槐树下。

  一身整洁挺括的军装,没有一丝皱褶,处处展现着军人严谨的风采。

  “小叔。”她低声打了招呼。

  陆景然淡淡的点点头,随即递给了她一封大红喜帖。

  “这是我和阿芬的婚贴,改天我带你去警局问问,能不能让你阿爸阿妈回海城参加婚宴,做任务这么多年了,你和他们也该好好聚一聚。”

  他的话,让温星雨整个人僵在原地,喉间也涌上一阵涩痛。

  她也想和父母团聚,可他们一家人早就阴阳两隔了。

  根本不可能见到。

  “我阿爸阿妈在执行特殊任务,小叔的婚宴,他们……回不来了。”

  第5章

  温星雨死死的攥着手,没有说出真相。

  从她独自去处理父母后事的那天起,她就打消了告诉陆景然真相的念头。

  她一个人的丧事,就不毁他迎娶心上人的喜事了。

  陆景然不知道她心里所想,微微颔首:“他们不回来也没关系,你代表父母出席也可以。”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温星雨在心底无声开口——

  “小叔,温家无人能赴你的婚宴。”

  再过几天,她就要去北京上大学,永远都不会回海城了。

  这天之后,陆景然每天早出晚归。

  军属院的人都以为他是部队事忙,可温星雨清楚,他是在筹备和梁夕雨的婚事。

  温星雨没在意,而是默默做着自己去上大学的准备。

  她每天清早号角声响起时就起床,去绕着整个跑道负重跑步,锻炼体能为未来做准备。

  然后一个人在房间默默看《老警旧事》,等待警官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

  这天一早,温星雨去了镇上照相馆取走了洗好的照片。

  随后买了一瓶白酒,提着祭品去了烈士陵园,祭奠父母。

  绵延起伏的山地,密密麻麻耸立着大大小小上千座坟丘,像极了老人佝偻的腰背。

  她的阿爸阿妈因公牺牲,被其他警察带回海城落叶归根的时候,仅剩一幅残血警服。

  看着面前紧挨在一起的两座新坟,温星雨点燃了一把纸钱,然后拿着白酒在墓碑前缓缓倾洒。

  “阿爸,阿妈,每逢佳节倍思亲,女儿来看你们了……”

  “还有六天,我就要去北京上警官大学,以后我可能不能回来看你们,但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还要重启你们警号,活成你们的样子,做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也做你们最骄傲的女儿。”

  温星雨平静地说着,眼前跳跃的火花却逐渐模糊。

  她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又陪了他们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烈士陵园。

  下午,温星雨去子弟兵学校,准备拿回以前的一些学习资料。

  “星雨!”

  才到二楼走廊,她就被班主任王老师喊进了主任办公室。

  一进去,温星雨就看见了目光沉沉的陆景然,以及站在他身边面色不虞的梁夕雨。

  不等温星雨开口,曾经对她极尽关怀的王老师就将两张文稿重重的甩在桌上,眼神饱含失望。

  “星雨同学,梁夕雨同志说你的高考作文抄袭了她曾写过稿子,现在证据摆在眼前,所以,你的高考成绩作废。”

  温星雨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上辈子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怎么会这样?

  她竭力稳住理智,连忙拿起桌上的两份文稿对比。

  两份文稿内容一模一样,可字迹却南辕北辙。

  她心底清楚,自己没有抄袭!

  见温星雨面色苍白,梁夕雨抿唇委屈道。

  “虽然我今年没参考高考,但这份作文是我曾经辛苦押题做的练习,是我的劳动成果。星雨,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押题——

  备考前,温星雨也押了考题,整整325道。

  这篇作文,也是她曾押中的题目。

  温星雨松开攥紧的手心,抬眸冷静的看向王老师。

  “我可以找到我之前押题的原稿,您比对纸张字迹,还有遣词造句。”

  她甚至可以把每一句话的灵感来源解释得事无巨细。

  但等温星雨去到自己教室,却发现抽屉空空如也,所有的复习资料都没了!

  温星雨瞳孔骤缩,找遍了整个教室的所有课桌抽屉,却始终没有找到!

  一路跟过来找寻真相的陆景然见此一幕,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剽窃别人的成果是犯法的,温星雨,你对得起你阿妈阿爸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温星雨脸上。

  她面上血色瞬间褪去,伸手去拽陆景然军装衣角的手指都颤抖了起来。

  “小叔,你知道我对学习一向认真严谨,我没剽窃。”

  话落,外面走进两名警卫员。

  “陆团长,是你举报温星雨剽窃他人劳动成果吗?”

  在温星雨错愕的目光中,陆景然转眸冷睨着她,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

  “是。”

  下一秒,“啪嗒”一声。

  警卫员拿出手铐,直接铐住温星雨的手腕!

  第6章

  手铐冰冷的触感从肌肤直达心脏,温星雨呼吸微颤。

  “我没有做过……”

  可警卫员却一脸严肃的钳制住了她的手臂:“不管有没有,跟我们走一趟,调查清楚了再说!”

  说完,两人近乎强硬的带走了她。

  警卫室,临时关押所。

  温星雨坐在冰冷的铁凳上,心底的寒意从脚底爬遍全身。

  如果剽窃罪名坐实,那她不仅没办法考上警官大学,还会毁了阿爸阿妈的一世英名。

  她的这辈子,也算完了。

  温星雨忍不住想,是不是就算重生一次,命运也不允许她自己做出选择?

  她会被迫留在海城,最后嫁给陆景然,成为一个怨妇?

  陆景然是有多讨厌她,才会为了护梁夕雨,而无情地举报她?

  明明,这些日子自己已经在没再打扰他了啊……

  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淌落,温星雨的心底一阵荒芜和凄凉。

  “嘭——”

  窗外烟花炮竹声响起,隐约传来小朋友的呼喊声。

  温星雨仰起头,透过铁窗看到了绚丽的烟火。

  从前过小年,陆景然会陪她一起过。

  还会给她一沓厚实的压岁钱,一本正经的祝她岁岁平安。

  可今年小年,他却亲手将自己送进了关押所。

  回过神,温星雨绞着手指,闭上了湿润的眼。

  第二天,她被警卫员带到了昏暗的审讯室。

  警卫员的盘问都过去了九轮,温星雨始终只有一个回答——她没抄袭。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只有承认错误,才能回头是岸!”

  警卫员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对审讯结果很不满意。

  僵持不下之际,门被人推开。

  身穿军装的陆景然逆着光,冷着脸站在门口。

  他对警卫员颔首示意,随即看向温星雨。

  “走吧,这件事阿芬已经跟上级说明情况,你可以出来了。”

  外头阳光刺眼极了,温星雨恍惚的跟着他从审讯室出去。

  等上了军绿色的吉普车,陆景然才说明缘由。

  “上次阿芬来我们家拿文件,不小心拿走了你的文稿,她记错了以为是自己的文章,所以你的高考成绩依旧生效,这次误会就此翻篇。”

  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解释,温星雨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呼吸间止不住颤抖。

  “我在审讯室被关押了一天一夜,小叔为了维护梁夕雨,竟然说这件事只是误会?”

  陆景然皱起了眉头:“你长大了,该懂得什么是以大局为重。”

  说完,他便启动车辆,往前行驶。

  路途微微颠簸,扬起阵阵尘土。

  温星雨红着眼偏头依靠在车窗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男人所裴的大局为重,便是处处以梁夕雨为中心和重点。

  而自己,不过是为大局牺牲的工具人罢了。

  思及至此,酸痛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内渗透,将她的心啃食成渣。

  她盼着时间快点流逝,早点离开海城,离开陆景然。

  幸好,只有五天了……

  回到军属大院时,房间里面一片空荡冷清。

  温星雨回房休息,躺在冰冷的床上,从心底到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

  睡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她才醒来。

  冷清的房间,让她的心像浮漂一样没有家的归属感。

  温星雨摸出枕头底下的橡皮弹弓,起床站到窗户边,瞄准了庭院槐树上的雪团。

  “嘭!”

  一团团雪从树枝啪嗒落下,很快融化,唯有一颗颗湿漉的石头积满院子。

  温星雨攥紧弹弓,眼神坚定:“阿爸,阿妈,你们看见了吗?我的弹弓百发百中,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神枪手,来日重启你们的警号!”

  练了整整一百颗石头,温星雨才放下弹弓,躺回床上昏昏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蓦然响起一道细微脚步声。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觉察到黑暗中有一道沾染着酒气的熟悉气息到了床边。

  “小叔?”

  温星雨骤然清醒,正要起床。

  陆景然却携着酒意俯身而下,将她压在了床榻和身躯之间。

  男人勾起她的下巴,薄凉的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温星雨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惊讶到嘴唇微微张开。

  陆景然乘虚而入,炙热而猛烈地掠夺她每一寸呼吸,大手毫不留情地蹂躏着她身上的肌肤。

  件件衣衫被剥去,温星雨浑身一颤,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这一世的他们,不是夫妻,不能这样!

  “小叔,不要……”

  温星雨想起上辈子陆景然的凶猛,连忙推搡。

  “乖,让我碰碰……”

  陆景然钳住她的双手用力往前一挺,单薄的铁艺床,咯吱咯吱的响了起来。

  第7章

  摇曳之际,耳畔响起一道饱含深情的低喃。

  “阿芬……”

  顷刻间,温星雨如遭雷击。

  她推开了蓄势待发的男人:“陆景然,你看清楚,我是温星雨!”

  说完,她颤抖着连滚带爬下了床,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房间。

  这一夜,温星雨躲在家属楼的杂物间,再也没了睡意。

  明明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她却觉得浑身像是被车碾过一样,没有一处不疼的。

  她忍不住想起前世陆景然在床上折腾人的本事,无论是前半段还是后半段都让她疼得要死。

  顿时,温星雨心底的后怕一阵盖过一阵。

  还好,刚才自己挣脱了,没让那个男人得逞!

  第二天。

  早上的号角声响了又停,温星雨才踌躇的回到了家。

  她正要回房间,却刚好看到陆景然从里面出来。

  他军绿色大衣微敞,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阳光倾洒在他的脸上,更显出他五官的深邃。

  只一眼,温星雨就移开了视线。

  陆景然看着她青紫痕迹交错的脖颈,眼底倏地划过一丝暗色。

  “昨晚你去了哪里?和哪个男人鬼混去了?”

  温星雨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这是喝断片了,忘了昨晚的事。

  她下意识将衣领往上扯。

  “我没有……”

  话还有半截在喉咙里,陆景然却往前走了两步,朝她厉声斥责。

  “温星雨,女孩子要矜持。我将你留在大院照顾,是为了让你阿爸阿妈安心,不是让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去乱搞男女关系,成为我们的污点。”

  温星雨的脸色在他一句句的斥责中愈发苍白。

  她忍着心中揪痛,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小叔教训得是,我以后都不会见他了。”

  以后,她都会远离一个叫‘陆景然’的男人。

  再也不见他。

  气氛僵持间,大院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身蓝色碎花裙的梁夕雨端着一个搪瓷盆走进来,扫了一眼温星雨,朝陆景然笑道。

  “景然,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饺子,快来尝尝。”

  她一来,陆景然神色瞬间温和,大步朝她走去。

  “你的手是用来弹温联巴扬手风琴的,怎么能做这种事?”

  说完,他温柔地牵着梁夕雨往厨房走去。

  望着两人般配的背影,温星雨心头似是压了一块巨石。

  她默默收回了视线,转身骑上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去了子弟兵学校。

  高考志愿处。

  班主任王老师将鲜红的录取通知书交到温星雨手中,语气欣慰。

  “上次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还好只是一场乌龙,警官大学的通知书如期而至!”

  “由于学校的特殊性,只有三天准备时间,你就得出发去北京。温星雨同学,你准备好了没?”

  温星雨看着手中红彤彤的大本子,轻轻拂过上面的‘警官大学’几个字,激动得指尖微微颤抖。

  “王老师,我时刻准备着,随时都可以向梦想出发!”

  温星雨和王老师道别,小心翼翼地用布帛包裹住通知书,然后回了军属大院。

  还有三天,她就能彻底和过去告别了。

  真好。

  这两天,温星雨都刻意避开着陆景然,一个人独来独往。

  早起出门锻炼身体,回家研究警察书籍,为成为一名预备警察做准备。

  晚上,温星雨夜跑锻炼回来。

  刚进大院,就碰见了要出门的陆景然。

  他皱眉看着温星雨,总觉得她和平时不太一样。

  有了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

  鬼使神差,他下意识开口:“明天是除夕,上午我带你去逛集市。”

  听到他的安排,温星雨不由得想起上一世。

  十八岁以前,每年除夕陆景然都会带她去城里赶集。

  那时候,陆景然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她身后买买买,手上还拿着她最爱吃的冰糖葫芦串。

  后来,两人结婚了。

  每年除夕的赶集买年货,却只有温星雨一个人。

  她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羡慕的看着别的夫妻手挽手有说有笑。

  但羡慕之余,她只能一个人拎一大堆年货回去,守着清冷简陋的家过除夕。

  回过神,温星雨看着陆景然,轻轻点了点头:“好。”

  这个除夕逛几集市,就当是弥补她上辈子的遗憾。

  也算给她两辈子都无疾而终的恋情,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

  第8章

  第二天。

  镇上大街小巷已经贴上了红窗花,处处喜气洋洋。

  感受到新年的气息,温星雨满心多了对未来的期待,脸上的愁云也淡了不少。

  她跟在陆景然身后,安静地从城东一路往南走。

  经过公园的时候,一座斑驳的旋转木马正在缓缓转悠。

  “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

  听到悠扬的音乐,温星雨恍惚想起九岁那年。

  陆景然带着她逛集市,她因为逛街太累哭闹不肯走,陆景然就温柔的哄着她。

  “小叔带小星星坐旋转木马好不好?”

  从前的她破涕为笑。

  在一圈圈旋转木马中,她一次又一次回头寻找陆景然的身影,满世界都只有小叔。

  可现在,温星雨却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陆景然却留意到了她视线一直盯着游乐场方向,问道:“你想玩旋转木马?”

  听到他的问询,温星雨毫不犹豫地摇头。

  “我长大了,不玩了。”

  旋转木马年年岁岁都一样,但人心,早变了。

  听到温星雨的回答,陆景然神色有些怅然若失。

  接下来一路,他一看到糖葫芦摊子、爆米花摊子……

  都会询问温星雨要不要。

  可一一都被她拒绝了。

  直至途径百货大楼,在橱柜里看到了一条火红火红的围巾。

  毛茸茸的一眼就吸引了温星雨的视线。

  红围巾上印着大朵大朵的迎春花,像极了温星雨想要的未来。

  一路繁花似锦,多好的寓意。

  温星雨正要拿钱买下,陆景然却在一旁低声提醒。

  “海城天气暖和,没有需要围巾的天气,你买了也用不上。”

  温星雨顿了一瞬,还是掏钱将红围巾买了下来。

  “现在用不上,但我以后用得上。”

  现如今的北京城白雪皑皑,早已银装素裹。1

  她系着这条如火焰一般的围巾去警官大学报道,最合适不过。

  陆景然见温星雨将围巾小心翼翼揣在怀中,神色微凝。

  正要说话之际,一个身穿军绿色的通讯兵匆匆跑了过来。

  “陆团长,梁夕雨同志在文工团的表演就要开始了,这是她特意给您留的家属票,让我接您赶紧过去呢!”

  陆景然脸色微变,伸手接过了演出票。

  温星雨看到他的举动,下意识拉住他军装的衣角。

  “小叔,这条街还没逛完,可以先陪我走完这一程吗?”

  陆景然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她的手:“明天再陪你逛,阿芬的演出我不能错过。”

  说完,他将一沓钱和购物票塞到温星雨的手里。

  “想买什么就自己买,就当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说完,他就跟着士兵匆匆离去。

  温星雨站在原地没动,冬夜的风吹在身上,寒冷刺骨。

  街边人来人往,最后徒留她一人。

  “小叔,我们已经没有明天了。”

  她低声喃喃着,裹紧了红围巾,让冰冷的心渐渐回温。

  明天,大年初一,是她去北京的日子。

  陆景然是海城军区团长,驻扎之际他就立誓永不离城。

  今天,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并肩而行。

  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温星雨看向集市的尽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她深吸一口气,没再继续前行,而是转身回了军属大院。

  她一个人在厨房剁了肉馅,包起了饺子。

  不一会,十九个饺子就热气腾腾的出了锅。

  “嘭嘭”

  外面热闹的烟花声和炮仗声此起彼伏。

  温星雨关上门,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埋头默默吃饺子。

  十九个饺子,是她的十九年岁月。

  一口健康,两口美满,三口幸福……

  过去每一年,过年的饺子都是家人和小叔包给她吃的。

  她在他们的保护伞下长大,可是当他们把伞移开的时候,她就会冷到彻骨,伶仃孤苦又无助。

  现在,她亲手包了饺子;

  新年,她要做自己的保护伞,走自己的路。

  吃完饺子,温星雨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座钟,发现时间临近零点,但陆景然还没回家。

  她默默收拾好碗筷,就回了房间。

  新年的钟声敲响,烟花爆竹响彻整个海城。

  温星雨坐在镜子前,拽住长长的麻花辫,拿起剪刀。

  “咔嚓——”

  一刀剪断过往,干净利落。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温星雨感觉淤堵在心里的那些泥渐渐化成了水,消散而逝。

  她长舒一口气,将整齐的黑发挽至耳后。

  新年到了,真好。

  时间一点点逝去,直到天边亮起鱼肚皮。

  温星雨拿出一张白纸,用钢笔在纸上落字。

  【小叔,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希望你和梁夕雨携手到头,幸福永久。】

  【我走了,我要去上自己心仪的大学,走自己想走的人生。】

  【以后,我的人生都不会再有小叔了。】

  【陆景然,后会无期。】

  她一笔一划认真写完,风干墨渍后折叠整齐放进信封。

  随即,摆在了书桌上,用这些年一直珍藏在枕头下的子弹头星星吊坠压住。

  确定房间里和自己有关的一切都被清除之后,温星雨将通知书小心翼翼放进挎包,再提着皮箱毅然决然地推开了门。

  “陆景然,以后再也不见了。”

  走出军属大院,起床的号角声从喇叭里传出。

  温星雨最后一次回头,立定站稳朝飘扬的红旗敬了一个警礼。

  在初升的朝阳中,她独自登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

  不追旧人,不忆往事。

  一路向北,不再回头。

  第9章

  深冬,寒风刺骨。

  陆景然踩着军靴疾步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咔哒——

  门开,屋子里面黑漆一片,属于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往年的春节,温星雨都会在这个点把屋里的白炽灯全部打开,然后贴满沾着金粉的红窗花。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铜金粉。

  陆景然捏了捏口袋里用报纸包住的红薯,目光落在了温星雨的房门上。

  踟蹰一会,他还是放弃了敲门的念头。

  别送了,万一又激起了她不该有的心思怎么办?

  陆景然一直都知道,温星雨喜欢他是因为他从前对她太好了。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他东西买都买了,总不能浪费。

  他不喜欢吃甜的。

  想了想,陆景然把红薯放到了餐桌上,才转身摸黑开了灯。

  下一秒,他神色蓦然一顿。

  抬眼望去,客厅里似是被人洗劫一空,原本该摆在绿色收音机上的粉色日历、沙发上铺着的碎花白纱……

  这些温星雨买的东西,统统都不见了。

  一股不安像是雨后春笋直涌上陆景然心头,他忍不住走到温星雨门外,敲门:“温星雨。”

  “笃笃——”他猛然叩了两下。5

  无人回应。

  陆景然眼底倏然划过一丝暗色,抿唇喃喃道:“你在搞什么名堂?”

  不安感到达顶峰,他直接推开了房门,顿时怔住,里面空空荡荡像是没人住过一样。

  陆景然的心忽然狂跳起来,温星雨人呢?

  他瞬间想起温星雨昨日的挽留,难道她是因为生气所以离家出走了?

  不对,不对,她的不对劲似乎从许多天前就开始了。

  究竟是在哪一日?

  男人大步走向摆放着一封信笺以及一条吊坠的书桌,不断地对自己说,要冷静,要分析。

  无论温星雨是自己跑了,还是被人拐走了,当务之急都是要冷静下来。

  他拿起信,一字一句念:【小叔,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希望你和梁夕雨携手到头,幸福永久。】

  【我走了,我要去上自己心仪的大学,走自己想走的人生。】

  【以后,我的人生都不会再有小叔了。】

  【陆景然,后会无期。】

  他的喉咙忽然堵得厉害,紧紧抓着信封,生怕自己因为愤怒将信撕个粉碎。

  陆景然猛然想起那天温星雨脖颈上刺眼暧昧的吻痕。

  顷刻间,他眼里酝酿风暴,薄凉无比的唇扯出了一抹冷笑。

  “好,很好,跟野男人私奔去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贱人,能把他家娇生惯养的温星雨拐走?

  陆景然大步走向门口,下楼后开着吉普车直奔警局而去。

  一夜的时间过去,他并没有在警局找到任何线索。

  他阴沉着脸,用指尖轻敲着桌面。

  众人沉默扣着手:“确实找不到,要不,陆团长,您回家等……或许她在外面受了苦头就回来了呢?”

  最后一个字被陆景然逼仄的眼神硬生生逼得下降了无数音调。

  强压着胸腔里不停翻滚的不安烦躁,陆景然回到了军属大院。

  才上楼,就撞上了拿着小手绢擦窗户的张婶。

  张婶年纪不过四十五,却已经头发花白。

  她老伴得了心梗很久前就走了,一个女儿出国嫁了人,两个儿子都在外出任务。

  温星雨从前最喜欢往她家跑,张婶也不恼,只是慈祥的给她递削了皮的甘蔗,堵住小孩天真的嘴后,就开始絮絮叨叨的讲往事。

  而温星雨,就懵懵懂懂地听着。

  听完后,她会说:“张婶,我就不在你家吃晚饭了,小叔在家等着我。”

  “陆团长,吃饭了吗?要来我家吃点不。”

  一句话骤然拉回陆景然思绪,他盯着张婶手中的手绢,眯起了狭长的眸子。

  “不了。”

  张婶顺着他的视线,笑道:“这个手绢还是星雨给的,十天前那孩子父母头七一过,她就送了我老多东西,我差点还以为你们要搬家了。”

  陆景然一怔,无意识攥紧了手心,嗓音干涩:“星雨的父母头七?什么意思?”

  第10章

  “嗡——”

  陆景然脑海顿时一片空白,他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

  温星雨父母死了?

  就在十天前?

  为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才知道。

  见他一脸不知情的模样,张婶一脸诧异:“星雨没有告诉你吗?那她之前都是一个人处理她阿爸阿妈丧事的吗?”

  陆景然强忍心窒,冷声道:“没有,她现在人也不见了,如果张婶知道她在哪,记得告诉我。”

  张婶愣了愣,转身进屋把一个生锈铁盒拿出,递给他。

  陆景然接过铁盒,上了楼梯,进屋打开了盒子,发现里面的都是温星雨的东西。

  珍珠项链,手绢,才开封的雪花膏……

  陆景然笑了,真的笑了,浑身都散发着莫名的戾气。

  她人和那个贱人私奔了,却把这些护肤品都留了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去了尼姑庵,不打算做姑娘了。

  怎么?他送的东西,她不打算用吗?那个贱人会给她买新的吗?

  只是笑着笑着,陆景然心口的淤堵却愈发严重。

  他看着箱子里的东西,这些年和温星雨的种种过往掠过脑海,攥着铁盒的手骨节用力到发白。3

  他自己都不明白,温星雨离开了他,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从得知她心意的那一刻起,他就震惊无比,陆景然是人,他不想成为异类,也不想温星雨成为异类。

  以他的身份,他娶了梁夕雨,一定能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也能断了温星雨念头。

  至于幸福,他从来没考虑过。

  他们这一代人,基本上都是按部就班的过日子。到了年龄就该落实工作,考虑结婚。

  这根本就不是爱不爱的问题,陆景然长到这么大,也从不需要别人的爱,更不会真心去爱一个人。

  他忽视心底那抹强烈的异样,将铁盒放回房间收好。

  温星雨走了后,他就将梁夕雨接回了家,让她住在客房。

  可他并没有给自己太多时间谈情说爱,每天和梁夕雨说话的字数不超过二十个字。

  他将自己所有精力投入工作中,让自己没时间去想温星雨。

  日以继夜的工作,最先吃不消的那一群新兵蛋子。

  众人整日鬼哭狼嚎,每日不是在讨论陆团长究竟怎么了,就是在祈求陆团长早日恢复正常。

  其次吃不消的是陆景然的身体。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

  毕竟他以身作则,不要命的训练,每天一千个卷腹,再加五十次战术匍匐前进训练……

  军区士兵们看得瞠目结舌,小声蛐蛐:“这是不要命了吧……”

  出差回来的傅营长险些没有认出陆景然,人走到了老远的银树下才倒回来行了个军礼:“团长好!”

  陆景然冷着脸,不由分说给人加刑:“你,今晚加练三十公里。”

  他周身的气压迷之低沉,傅营长张了张嘴,最后担忧地看着他:“陆团长,您这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陆景然眉眼桀骜又张狂,浑身依旧散发着冷冽的气质。

  此刻听到下属的关怀,他只是正了正对方的军帽:“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要不您趁早和梁夕雨同志把婚结了吧,也好用喜事缓和一下心情!”傅营长提议道。

  陆景然没作声,眉头却皱成了一团。

  别人无意间的提议,为什么他会感到抗拒?

  再无心训练,他提早回了家。

  入夜,窗花纸蒙上一层薄冰。

  陆景然才进门,就听见左边紧闭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梁夕雨的声音。

  “你们放心,景然没疑心我是故意想搞砸温星雨高考的——”

  第11章

  “他还为了给我出气直接把温星雨送进了警局,足以见得我在他心中的份量。”

  “好啦,我只是给温星雨一点颜色看看,我讨厌她看景然那种不单纯的眼神,后来知道她报考的是北京警官大学,我不是还特意让景然把她放出来了嘛……”

  “不过让一个小丫头坐个牢而已……”

  凉夜的森寒渐渐聚拢在陆景然身上,他没再细听梁夕雨后面说的话。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用最残酷的方法,将他对她的愧意一点一点地磨灭掉。

  真相残酷的剖析在他耳边,陆景然也想起了当初温星雨泛红的双眼。

  失望,麻木,破碎,还有恨……

  陆景然骤然推开门,眸光冷戾至极点:“你现在是在说,你是故意想搞砸星雨的高考?”

  看清来人是他,梁夕雨故作镇定挂掉固定电话,朝他走过去。

  她细细的观察着他的表情,云淡风轻道:“景然,你在说什么?我没说这些话呀,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才出现了幻听……”

  陆景然黑沉的目光令她如芒在背,像是早就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梁夕雨微不可查打了一个寒颤。

  只见陆景然漫不经心拿起桌面上两人拍的婚纱照,随后冷淡开口:“真是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他猛然将相框砸在地上。

  嘭——6

  巨大的响声让梁夕雨吓了一跳,整日浑身都在颤抖,眼泪滚落,她甚至连一句辩驳都说不出来。

  “我,我……”

  陆景然侧目怒视她,口吻染上凉薄:“你?你不说我都忘了,梁夕雨,警局会是你的归宿。”

  说完,他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没过一会,几名制服警卫员就推门而入,直接干脆利落的将梁夕雨押走。

  她脸色煞白,眼泪大颗小颗落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不过是做错了一件小事,陆景然,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我是你的未婚妻啊!”

  “就算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只要告诉我一句,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逼我离开?”

  在她看来,柔弱的眼泪是她最好的武器。

  可她的楚楚可怜没有换来陆景然任何怜惜,他只冷冷的吐出一句话。

  “为什么?这句话,该是我问你。”

  几名警卫员面面相觑,最后看向脸色苍白的梁夕雨。

  院内的邻居听到了动静,都纷纷贴墙看热闹。

  还有很多人议论纷纷,认出了这是文工团的梁夕雨。

  “怎么是她啊?陆团长不是要和她结婚了吗?这大半夜怎么让警卫员抓她?”

  “上次他还把侄女送进了警局,这次他要把新娘子送进警局?”

  梁夕雨颤声道:“陆景然……没有为什么,我只是,不想让她考上大学……”

  她以为温星雨会留在海城上大学。

  所以才想毁了她的高考。

  听到这话,有磕着瓜子的军嫂不解问道:“为什么你不想她留在海城上大学,如果她考不上大学,她照样也是留在海城的。”

  “就是,陆团长肯定会养她的。”

  梁夕雨摇头,哭得愈发喘不上气,心中那些难堪的心思现在被人揭穿,更是让她无地自容。

  她该说什么?

  她原本就想着,如果温星雨考不上海城大学,她就让她去外地打工挣钱,让她没办法接近陆景然……

  说完她全部心底话,她就看见众人的神色各异,像是对她鄙夷至极。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浑身散发戾气的陆景然。

  他根本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温星雨的房门口,朝身后的警卫员冷声吩咐:“把她带去警局吧,这是她欠星雨的。”

  第12章

  “我是你的未婚妻,你不能这么对我!”

  梁夕雨眼里的不甘和怨恨拼命往外涌,她竭力挣扎,彻底没了平日“贤妻良母”的姿态。

  “陆景然!你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我的!别忘了,他是为了救你才死掉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为什么要卑躬屈膝讨好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为什么要苦心积虑的想办法弄走温星雨!”

  原本无动于衷的陆景然神色骤僵,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凝结。

  往事接憧而至,当年,他和梁夕雨的前夫被称为海城军区双鹰军王,说好要一起为国效力。

  可是,在一次重要行动中,梁夕雨前夫为了掩护他将情报送回,炸了整艘船,葬身火海。

  回过神,陆景然僵硬的转身,看着瘫软跪在地上的梁夕雨。

  现在的她头发散乱,双目含泪,伏在地上又哭又笑。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她以为自己要获得幸福的时候,上天就要给她开一次这么大的玩笑。

  她是动了歪念头不错,可她也并不是真的想伤害温星雨!

  她给温星雨送裙子,送吃送喝,也从来没有见她领过情!

  梁夕雨“哈”的笑了,怨恨的泪水一滴接一滴落在地上破碎的婚纱照相框上。

  “你们男人一个个都大义凌然,到头来抛弃女人还不是说抛弃就抛弃……”5

  说完,她颤抖着手扫去玻璃渣,捡起地上的婚纱照,视若珍宝地捧进怀里。

  其实她想要的不多,只要一个全心全意喜欢她的人而已。

  从前,他在的时候是这样。

  以后,他不在的时候也是这样。

  围观群众站外门口,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她又可恨又可怜。

  他们家里的长辈、亲属许多都为国牺牲过。

  他们也在心底埋怨过,长辈们不要命的往外冲,却将他们丢在狭小破旧的家不管不问。

  不免有人劝道:“陆团长,要不就算了吧,梁夕雨同志也怪可怜的……”

  陆景然冷着脸起身走到梁夕雨身前,众人瞬间屏住呼吸。

  可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袭,陆团长只是朝梁夕雨同志伸出手:“婚纱照给我。”

  梁夕雨低着头没动作,陆景然懒得和她多说,伸手一把夺过那张婚纱照——

  照片上,梁夕雨穿着婚纱照与他温柔对视。

  陆景然还记得第一次在小学看见梁夕雨那一会,她也是喜欢这么眉眼弯弯的笑,像一只白猫。

  不过她的目光都是望向他身边的人。

  现在回想,她还是小时候更耀眼一点。

  陆景然最后看了一眼婚纱照,随后轻轻一用力,“刺啦”一声,那张承载着三个人恩怨爱恨纠葛的婚纱照顿时被撕成了两半。

  他将属于梁夕雨那半边递了过去,眉眼桀骜不羁:“他希望你自由,现在,我还给你。”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一瞬间远去,梁夕雨张了张嘴,眼泪簌簌往下落。

  一场闹剧最后以梁夕雨从文工团辞去工作收尾,众人只听说到她拎了一只小包就坐上了去上海的绿皮火车。

  “嘟——”

  烟雾缭绕中,隐隐可见火光。

  陆景然连忙将锅盖上,才免于一场灾难。

  烧菜做饭看似很简单,可陆景然却不会,他制作出的东西难吃到别人吃下去都得当场去世。

  暖黄色的灯倾洒在他身上,却遮不住他眼底的落寞。

  他转身看着敞开房门里面的空荡,喊了一声:“温星雨。”

  停顿了好久,他涩声问:“你怎么还不回来?没人给我做饭了。”

  第13章

  屋子里没有一丝人气。

  陆景然的心里像是空缺了一块,似是属于他的珍宝被生生挖走。

  他将乌漆嘛黑的一团菜倒入水泥垃圾桶,随即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透明的液体顺着杯壁攀爬,映照着他的眼眸,荡漾着其中散不开的烦闷以及苦涩。

  他对他和温星雨的爱恨自有一套说辞。

  都怪他从前对温星雨太好了,才以至于今日,叔叔不像叔叔,侄女不像侄女。

  以后,等他找到温星雨,他一定恪守己分!

  以后,等他找到那个贱男人,他一定要做那个恶人,棒打鸳鸯!

  陆景然一杯接一杯的喝,很快,酒瓶摆满了桌面。

  他趔趄的走进房间躺上床,睁着眼睛看着床顶,视线逐渐蒙上一层水雾。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拧着眉起身,发现他躺到了温星雨的床上!

  纷杂的记忆迅速回笼——

  冬夜,风啪啪打在窗户上。

  那天晚上也是这么黑,陆景然俯身压在一个女人身上,强势的吻着她。

  “小叔……”

  他似乎把酒意也过渡给了她,两人面色皆潮红无比,低低喘息。

  他扣着她的后颈,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揉进她温热的乌发,微红眼尾藏着不可告人的欲念。

  “叫我名字。”

  女人脖颈后仰,哭泣着喊:“小叔……”

  不,他不是她的小叔。

  她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他的侄女。

  “你是……阿芬……”

  原谅他,这是他觉得最合适的人。

  饱含情欲的嗓音沙哑无比,却让陆景然身下的女人浑身一僵。

  玻璃窗外的风声骤停。

  刺眼的天光破开云层,洒进室内。

  陆景然僵怔的看着温星雨,那双曾经盛满璀璨星辰的眼眸里,是无边的绝望。

  “星雨……”

  呼吸一滞,他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化为云烟流散。

  梦境骤碎。

  “星雨——!”

  陆景然猛然坐起身,额头泛起冷汗,却发现刚刚不过是一场梦。

  而他,现在还在温星雨的房间。

  反应过来那天温星雨脖颈上的吻痕是他造成的之后,陆景然立即赶去了司令部,想向司令申请调换区域,去北京把温星雨带回来。

  才一进去,就看见夜校的王主任坐在司令对面。

  听到他的来意,王主任神色震惊,不可置信:“您之前一直不知道星雨要去北京上大学吗?”

  陆景然攥紧了手心,眼底一片猩红。

  他确实不知道,所有人都看出了温星雨的不对劲,唯独他不知道。

  司令睨了睨一边的日历,轻敲桌面:“调换区域,不可以,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有特殊原因非走不可,要等到明年,现在海城军区暂时没有人能接替你的位置。”

  明年?!

  到时候她还会原谅他吗?

  陆景然整个人的气焰瞬间像是被泼了冷水一眼,颓然无比的站在原地:“能早一点吗?”

  司令无情的摇头。

  王主任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他是那个冷面阎王陆团长。

  他咳了两声,温声劝道:“孩子去北京读警官大学,那是好事,不仅为国效力,也为您这个小叔争光呀!”

  自从昨晚想起那件事后,再听到小叔两个字,陆景然只觉刺耳无比。

  而且,他也不觉得温星雨去上警官大学是一件好事!

  她从没离开过海城,去了北京如何生活?

  陆景然努力深吸一口气,没理会王主任,朝司令敬了一个军礼后就落寞的离开了。

  回到家,陆景然反手,“嘭”的一声关上门,坐在床沿边,拿出英雄钢笔,写了一封信寄给北京警官大学的温星雨——

  【星雨,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了……】

  第14章

  信笺坐上了白色面包车,晃晃荡荡经历了整整一周才到达北京。

  再由摩托车投递到了北京警官大学女生宿舍的传达室。

  “温星雨同志,你的信!”

  大学舍友杜娟朝正在楼下跑步的女人大吼,吸引了无数人的侧目。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灿阳之下,一袭修身笔挺蓝校服的温星雨短发利落,笑容明媚。

  不过才开学一个月,她就给自己的肌肤晒成了小麦色。

  听到有自己的信,温星雨两步并三步奔回了宿舍,兴奋道:“是我前天投的简历回信了吗?”

  杜娟摇摇头,撑着下巴,眼神戏谑看着她:“不是哦。”

  “估计是情书哦,还是你们海城军区部队寄过来的。”

  温星雨以为自己幻听:“什么?海城军区?”

  海城军区就一个她小叔在那里!

  他寄信过来做什么?

  邀请她去参加他和梁夕雨的婚礼吗?

  没有丝毫犹豫,温星雨伸手就把信封上了邮票扣下来,随后把信丢进了垃圾桶里面。

  “你连信的内容都不看就丢吗?”杜娟瞪大了眼睛。

  温星雨耐心解释:“那是一个渣男寄给我的,我不想看。”

  这一句话瞬间把杜娟的思绪扯远,困惑问:“渣男是什么?”

  温星雨一愣。1

  差点忘了,她重活了一世。

  1978年还没出现“渣男”这一词汇。

  “就是流氓的意思。”她抿唇,思索一瞬,还认可的点了点头。

  杜娟听得半知半解,神色感慨:“星雨,我觉得你懂得好多啊!不愧是我们班的班长!”

  “等以后学校给你分配好了警局,我也要跟着你!一直跟着你!”

  听到这话,温星雨哭笑不得。

  但是她昨天才寄了简历给附近的警局,就等着他们回信,告知她能否去他们那实习。

  忐忑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多久,下午的时候她就收到了通过的回信。

  警局认为她是英雄后代,还给她分配了局里的公房,如果她实习太晚就不回学校,而是在这里住下。

  那是一间很小很小的屋子,却给了温星雨久违的温暖,像极了她曾经阿爸阿妈的家。

  她拿着钥匙去了筒子楼,开门开始勤勤恳恳的打扫卫生。

  虽然说房间有点小,有的破,还有旧,但温星雨最不怕吃苦了,并不挑剔。

  和她一起打扫卫生的杜娟也很能干,只是难免羡慕。

  羡慕之余又有点自豪,不愧是她班长!

  两人买了一床红绸被子、暖水瓶、把宿舍的碗筷脸盆拿过来后,简单的家就算布置好了。

  “什么沙发,写字台,组合柜,以后再买吧。”温星雨拍了拍手,笑道。

  接下来的日子,温星雨就开启了像陀螺一样的生活。

  去教学楼上课。

  去图书馆读书。

  去食堂吃馒头。

  回宿舍睡一觉,然后换上一身便衣,踩着二八大杆出学校实习。

  一年后,她跟着警局的师傅抓捕一名小偷,闯进了一家卡拉OK。

  灯火酒绿,喧天乐声。

  温星雨挤进人群,警惕的逡巡四周,一眼就发现了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偷。

  “啪嗒——”

  手中准备拿来抓人的手铐不小心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偷回头看了她一样,不屑的笑了笑,无声张唇:“拜拜。”

  温星雨情急之下,抓起身边卡座帅哥面前的东西就往前砸。

  小偷没能躲开,嚎叫着捂着头倒地。

  听到动静的师傅和警局其他人赶来,眼疾手快按住小偷,给他铐上手铐。

  师傅问温星雨:“有没有事?星雨你这孩子,以后不要老事事冲在前头。”

  她笑着摇头:“没事。”

  在一片和谐的嘘寒问暖中,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我有事,找这位温警官。”

  第15章

  温星雨微微一怔,发现出声的是刚刚那名帅哥。

  她低头,看见地上躺着碎裂成两块的录磁带,里头黑色的磁带散落在地面上,似是被人踩了几脚,还沾满了灰。

  那名帅哥白衣黑裤,架着一副银丝狂眼镜,浑身都散发着清冷矜贵的气质。

  优异的骨相,甚至能让他在后世的娱乐圈混得如鱼得水。

  此时,这一位陌生帅哥正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破坏了珍贵录磁带的女人丝毫不怯场,捡起地上的双卡录磁带就直接问:“你是歌手?”

  失了珍宝的男人神情似是格外愉悦,起身信步走来。

  “原本快要是的,但我没料到歌手大赛要的磁带会被人拿来抓捕逃犯。”

  他躬身凑近,眼神很深:“所以,星雨警官,我现在是你的仇家。”

  说完,他冷漠的后倾,特意与温星雨拉开了一段距离。

  卡拉OK内红红绿绿的灯光闪烁,温星雨忍着刺眼的光,认真打量眼前的男人,忽然开口问道。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帅哥挑眉道:“别想搭讪,美人计可不能赔偿我的损失。”

  他身边的黑衣保镖突然欲裴又止,憋屈道:“少爷,您和这位小姐……真的见过,之前您喝醉了,就是这位小姐把你送回去的。”

  围坐在卡座周围的人顿时眼神一亮,七嘴八舌开始惊叹:“什么?居然有能把酒醉的裴砚时送回家?”

  “正常人不是靠近他三尺以内,都被打死了吗?!”

  裴砚时一脸莫名。

  见状,温星雨懒懒地笑了笑,反将一军:“我不是你的仇家,我是你的恩人。”

  顿了几秒,她转头看向保镖:“他不知道自己酒后会发疯吗?你也没告诉他上一回是我把他送上的车?”

  保镖捂住了脸,不想见人。

  无人不晓他家少爷是京圈太子爷,却都不知道裴砚时十八岁以前喜欢拜佛,还日日捻着一串佛珠说有女鬼在梦里缠着他。

  后来,好不容易被裴总和裴太太从法海寺劝回了家,却得了精神分裂症。

  说精神分裂,倒也不算,顶多就是酒后发疯。

  “他第一次喝多,想扶着他起身的保镖,被他咔嚓一下拧断了手臂,后面躺床上休假了两个月。”

  “他第二次喝多,想拉他上车的是他那年少轻狂不信邪的弟弟,差点被他拿折叠刀捅死,后来连夜买票去了荷星。”

  随着众人的吐糟,裴砚时的眼神越来越危险,扭头狠狠的剜了他们一眼。

  温星雨听完,表示不信:“哪里有那么厉害?上个月我送他上车时,他虽然也在发酒疯……”

  但是没伤害别人啊!

  她那会从警局下班已经是晚上,正巧看见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四仰八叉睡在大街上。

  好心的温星雨当即就准备做一次救世主。

  谁知,她一走过去,男人掀起眼皮才看了她一眼,就抱电线杆嚎啕大哭:“你不要再阴魂不散了!”

  他的保镖就一直守在一边,却不敢靠近,还大惊失色的提醒她注意人身安全。

  温星雨自动忽视他的话,一把拽起男人,把人塞进了保镖身后的豪车里。

  回拢思绪,温星雨只见裴砚时脸色一变。

  “你是,温星雨?”

  温星雨一愣。

  方才师傅只说了她的名字,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姓?

  裴砚时语气发颤:“你是陆团长的媳妇?”

  温星雨瞬间心如擂鼓,语无伦次起来:“你……我……你……你怎么知道??”

  她只在上一辈子嫁给过陆景然啊!

  这个男人怎么知道的!

  裴砚时清冷眉眼都充斥着震惊,还没来得及说话。

  温星雨正要再问,一个身穿军绿大衣的冷峻男人迎面走来。

  “我媳妇在哪里?”

  她倏地抬头,前面的男人赫然是驻守在海城军区的陆景然!

  第16章

  时隔一年再见陆景然,温星雨发现他消瘦憔悴了很多。

  可这也和她没关系了。

  她转头深深看了一眼裴砚时,他应该……不知道她重生的事吧?

  也许,他是认错了人?

  天下姓的陆团长那么多,他口中陆团长的媳妇大概也不是她……

  温暗暗叹息一声,有意装成不认识陆景然。

  所以直接目不斜视地看着她的师傅,说自己到下班点了,该回校了。

  见到温星雨无视自己转身就要走,陆景然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可瞬间,又熄了下去,化为了痛苦和恼意。

  这一年,没了温星雨的日子——

  饭菜是他自己做,家务是他自己做,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而是他每夜都会梦见温星雨!

  一年时间一过,他连夜赶来了北京。

  就在刚刚,他还在心里打着腹稿,想着先把人劝回家,让她休学,再做其他打算。

  可再见到温星雨,陆景然却发现他的心徒然静了下来。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他一直烦躁的,是看不见她。

  这样恐怖的占有欲,绝对不是叔侄该有的感情。

  他的那份感情,叫朝思暮想。

  或许是他从前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才把这份感情当成了其他,一次次的推开温星雨。

  思绪回笼,陆景然伸手拽住她。

  卡拉OK人来人往,温星雨不想被人围观。

  顿住脚步回头看他:“有事?”

  冰冷的语气似是一盆冷水从头淋下。

  陆景然的心,立即凉了半截,明明心底苦涩与无奈已蔓延成海,说出来的话却似淬了毒的刀子。

  “你闹够了没?闹够了就和我回海城!你一个女人在外面抓小偷算什么回事?”

  听着他质问、命令和斥责的语气,温星雨冷冷看向他。

  如果是前世的她,一定会和他吵起来,顺带讥讽一番——

  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抓小偷?

  她爱怎么过就怎么过!

  是没人给陆团长做饭,所以想起她来了吗?!

  可现在,温星雨只是甩开他的手,神情疏离的看着他:“和你没关系。”

  陆景然眸底倏地闪过一抹无奈,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一定要这样吗?”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

  就好像是她的错。

  上辈子,也是这样。

  每次两人一有分歧,他不是不耐烦说她不懂事,就是责怪她一定要这么吗,亦或者什么都不说,就跑到阳台抽烟。

  温星雨到底没能压抑住上辈子的怨气,语气微嘲:“这话该我问你。”

  “你一定要这样吗?你明明不爱我,却非要掌控我的人生,你不是喜欢梁夕雨吗?现在我离开了,不是对彼此最好的局面吗?”

  说完,温星雨瞬间冷静了不少。

  她冷冷补充一句:“我已经不想听你的答案了,别再打扰我了。”

  倒是陆景然无法淡定了。

  这些话对于他来讲,是字字戳心,是提醒他曾经做过的那些错事。

  他声音涩哑:“星雨,对不起。”

  含着苦涩的道歉是陆团长难得的温柔,一出口就惊呆了围观的众人。

  温星雨还是无动于衷。

  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人被裹在厚厚的棉服里,神色冷冰冰的不见从前一丝的温柔、怯懦、讨好。

  女人一裴未发。

  谁也没发现她眼底藏着一丝苦涩。

  漫不经心地盘玩着酒杯的裴砚时觉察到了,眼神倏然一暗。

  他摇晃了一下杯里的罗曼尼康帝红酒。

  随后,举起酒杯笑着朝两人走去,再貌似不小心手一抖,红酒便朝陆景然狠狠地泼了过去!

  众人大惊失色。

  条件反射,陆景然下意识一把拉过身侧的温星雨挡在前面。

  “哗——”冰冷红酒倾洒一身!

  第17章

  温星雨躲闪不及,恍惚回过神的时候,一杯红酒尽数精准无误的泼在了自己身上。

  红酒印让她整个人都多了几分狼狈与不堪。

  与她对比的是,僵硬的站在两边的男人。

  陆景然,海城军区的鹰王团长,依旧身姿笔挺如松。

  裴砚时,高不可攀的京圈佛子,依旧优雅,清冷,芝星玉树。

  好半响,寂静的场面才被终结。

  裴砚时的保镖侧过身抽了一张纸递给温星雨。

  温星雨接过后默不作声的擦起了衣服,她其实不在意这种事,但不代表她不介意方才陆景然拉过她挡酒的举动。

  哪怕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她的心脏方才还是像被狠狠的蛰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陆景然,冷声道:“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她又瞪了裴砚时一眼,转身就离开了卡拉OK。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陆景然僵住了原地。

  心脏像是有东西被抽离,瞬间一空。

  他按下情绪,冷眼睨向裴砚时,寒声问道:“这位同志刚才是想泼我?”

  “对,泼的就是你。”裴砚时对他毫无好感,神色无比嚣张。

  陆景然冲上前揪住他,扬起拳头就是一拳!

  裴砚时挣扎出他的钳制,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袖口,冷声笑道:“再来!”

  许久后,裴砚时顶着绀紫色的眼眶回到了家里。

  站在阳台上,望着灯火,思绪一点一点飘回到从前。

  他想,原来他在一个月前见到的女鬼,居然是真的,她活在现实里。

  不过,她既然已经不出现在他的梦里了。

  那他们就这样结束吧。

  回到房间,保镖拿着一封信笺递给他,恭敬出声:“少爷,这是温星雨同志给你写的信。”

  “我只是看看,不一定要回,她以为她是谁。”裴砚时顶了顶腮帮子,骄矜的接过了信。

  保镖神色微妙,他也没问话呀!

  不过,真的好久没见少爷这么有活力了!

  裴砚时是第一次期待别人的信,打开信之前,眼眸里潋滟的全是笑意。

  他眼尾轻翘,笑着一字一句读道:“裴砚时少爷,被您损坏的黑色棉衣,58块——”

  别墅内骤然鸦雀无声。

  保镖抬头,只见裴砚时面无表情,信纸已经被他捏成了一团褶皱。

  狗腿保镖义愤填膺,试图坚定的和自家少爷统一战线:“少爷,温星雨同志实在太过分了!您泼她红酒是她的荣幸,她居然找您赔钱!”

  裴砚时沉默好半响,又将信纸一点点抚平:“你懂什么?她不找陆景然赔,只找我赔,这说明她心里有我。”

  警官大学。

  正在挑灯夜读的温星雨忽然打了一个喷嚏,上铺的杜娟打着哈欠道。

  “班长,早点睡,明天我们还要去城郊的军营参观呢。”

  她们平时的学习课程除了侦查,治安,还有一堆实践课,参观军营就是。

  温星雨点了点头,却没停下自学。

  她重活了一世,知道未来的信息网络安全也很重要,故而在自学一些老师没教过的书。

  免得等她年纪大了,就学不进这些了。

  天色渐亮,温星雨匆匆洗漱,就跟着老师还有同学去到了军营。

  然后就离开了人群,找了个宁静的地方安安心心补觉。

  正睡得昏昏沉沉,忽然察觉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着她。

  温星雨睁开眼,骤然冷脸:“怎么是你?”

  第18章

  “我不是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了吗?怎么,陆团长工作魔怔了,开始学跟踪犯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银针扎在陆景然的心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敛起眉心:“不是跟踪。”

  只要温星雨认真看一眼他军装上的姓名牌,就知道他已经调换了军区,就知道他没有跟踪她。

  可是,她根本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不要打扰我了。”温星雨冷声说完,就起身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陆景然只瞧见她走到了那个带队的老师身边。

  他们似是说了些什么,温星雨就离开了队伍,往军营门口走去。

  陆景然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就在军营附近的溪流附近,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裴砚时。

  远远的,陆景然看见温星雨快步朝裴砚时走去,直接将手伸进他的兜里,似乎抽走了什么东西。

  这样亲密的举动,她以前只对他做过。

  她以前写过情书放进他的军装里,但是他没珍惜,只认为她大逆不道。

  树干背后的陆景然攥紧手,苦涩一笑。

  这边的温星雨将六十块大钞拿走,才疑惑抬眸:“裴砚时,你怎么鼻青脸肿的?”

  怎么每次见这个男人,他都有点狼狈。

  裴砚时眼神飘忽一瞬,双手环胸。

  “打架了。”

  “啊?”

  温星雨十分不擅长隐藏情绪,眼底是明晃晃的好奇:“什么人,把你气到让你亲自出手?”

  裴砚时不愿意在温星雨面前提那个人的名字,也不想说自己打架输了。

  他就将墨镜戴上,遮住了那一双漂亮眼眸,闷闷不乐:“一个看不顺眼的人。”

  忽然,余光一瞥,视线一顿。

  “星雨警官,你身后有个人鬼鬼祟祟盯着你啊。”裴砚时将墨镜勾下来看着远处躲在树后的陆景然。

  温星雨正要扭头,脸却忽然被人捧住。

  耳畔是他低沉的嗓音:“别转头,免得觉得晦气。”

  温星雨蓦然僵住,试探问:“是陆景然?”

  “你好聪明啊。”

  听完他的话,她心底五味杂陈。

  她烦闷是自己又要和陆景然纠缠,期盼是她想知道陆景然为什么要跟踪她,这不是他一贯作风。

  “星雨!”

  一道声音骤然将她的思绪扯回,温星雨连忙慌乱的推开裴砚时。

  她心底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并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和京圈太子爷亲密,仿佛这样就是背叛了党。

  有点耻辱,有点羞涩……

  是杜娟,她来找温星雨。

  她奇怪的瞥了一眼躲在树后的陆景然,敏锐的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可她没多说什么,只朝温星雨笑道。

  “听说你要回学校,老师不放心你,让我和你一块回去!”

  陆景然闻裴正要上前主动送两人离开,裴砚时却先他一步邀请两人。

  “我开了车,送你们回去。”

  杜娟有些犹豫,娇羞一笑。

  “这不太好吧……”

  温星雨则是挽着她的手,直接上了停在路边的弗雷特伍德。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温星雨透过窗子看见陆景然似乎正朝自己跑来。

  她冷漠的收回了视线。

  回到学校后,温星雨舒舒服服的洗了一个澡,再念了几句佛经驱除晦气,就美美的躺上了床。

  即将入睡前,杜娟忽然开口。

  “我觉得裴砚时对你有意思,还有那个军营新调过来的陆团长也对你有意思,你喜欢哪个?”

  温星雨闭上眼,没说喜不喜欢,转而裴道。

  “我这辈子,打算孤独终老,做一个老姑娘,自由自在的活着。”

  第19章

  杜娟很吃惊。

  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这么说过,下意识想反驳。

  可她又觉得她家班长的形象光辉到不许她违逆,最后识趣的将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人,总是能在一瞬间,摧毁别人对他积累的好感,就是因为没边界感。

  她还是别管人家的事了。

  第二天,风轻云高。

  温星雨踩着自行车正准备去警局实习,就看见陆景然站在学校门口。

  寒风瑟瑟中,他一个大男人脸色苍白的抱着个大箱子。

  是要送给她的礼物。

  温星雨不会要他的东西,带着人走进了最近的面馆。

  吃着面,她一裴未发。

  “我写给你的信,你是不是一封也没看过?”陆景然忍不住问。

  温星雨低垂着头,沉默半响才开口:“没看,我连你写了几封都不知道。”

  素面热气腾腾,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陆景然攥紧筷子,也没再说话。

  他不明白,他才对她冷漠疏离两个月,温星雨就已经不喜欢他了。

  而他失去了温星雨一年,对她的执念和爱却越来越深。

  真的是,悔不当初。

  “听说你一没课就去实习,你很想成为警察?即使知道危险……”陆景然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温星雨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他,“您应该懂我的。”

  陆景然笑了起来,笑容看起来却有些勉强。

  “我懂,所以我会放手。”

  “不过,我第一次来北京人生地不熟,你今天如果有空,就带我去逛逛吧。”

  温星雨思索了很久,才和他约定等她上完班再说。

  下完班已是深夜,大街小巷只有娱乐场所还开着门。

  温星雨只管把人带进去,就不再管陆景然了,一心只顾盯着台上扭动的男女。

  门票是花了钱的,不看白不看。

  陆景然目光幽冷坐在她旁边,心情烦闷到拿着桌上的酒瓶就猛灌了几口酒。

  带叔叔来娱乐场所。

  温星雨,你是懂逛街的。

  等温星雨回过神时,旁边的男人已经喝得烂醉。

  她惊了一下,连忙招呼着酒保帮忙把人抬走,可下一瞬,陆景然却抱紧了她的手不肯松手。

  无奈,她只好亲自把人送回去。

  走到外面大街上的时候,天空正飘着雪花。

  “星雨……”陆景然说话时声线都在颤抖。

  温星雨不自觉看向他,发现从前高高在上的男人,神色脆弱得不像话。

  说实话,挺好看的。

  但她前世对着这张脸看了多年,已经腻了。

  “离开北京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和梁夕雨过日子吧。”

  陆景然忽然就控制不住情绪了,哑着嗓子说道。

  “我没和她结婚。”

  “怎么?你们缺钱,还是觉得婚宴太资本主义,所以干脆不办了?”温星雨神色冷漠。

  听着她冰冷的话,陆景然心头一窒。

  “我不喜欢梁夕雨。”

  他像是被摁下了什么开关,骤然开窍,认为温星雨和他感情最大的阻难就是梁夕雨。

  “我从前也不喜欢她,我对她只是愧疚,想要照顾。”

  “星雨,我很后悔,我后悔自以为是,认定自己该和梁夕雨在一起,我后悔忽视你的感受……”

  “那天没和你逛街,是我不对,我道歉,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星雨,能不能原谅我……”

  他酒意上头就想吻温星雨的额头,却被她避开了。

  她冷漠转眸看他,一字一顿道。

  “我不接受你的告白,陆团长,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第20章

  陆景然身形一僵,眼眶一红。

  他垂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可酒意上头却让他心底的话都吐了一个干净。

  “为什么不接受?”

  “你从前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现在不能喜欢我?”

  “温星雨,这些年我的痛苦,我的付出都不比你少!我知道不能喜欢你,如果喜欢你,不仅我对不起你阿爸阿妈,你也承受不起这世上的流裴蜚语!”

  看热闹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群众的最爱。

  很快,四周围满了人,用北京方裴指指点点。

  温星雨懊恼地眯着眼,长吸口气:“早知道就不带你去喝酒了。”

  她连忙连拖带拽的把人拉去了宾馆。

  进了房间,陆景然整个人就脸色苍白的抱着垃圾篓呕吐。

  吐完,他泪眼朦胧的看着垃圾篓哭。

  “只要你原谅我,我可以做你一辈子的小叔!”

  一个头两个大的温星雨已经麻木了。

  她无情的夺过他手中的垃圾篓。

  却听陆景然喊:“星雨!你别走!”

  那抑扬顿挫的声音,让温星雨的拳头渐渐硬了起来。

  可她到底只是再次吸了一口气,稳定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

  她两辈子加起来的年龄比陆景然大,她要稳重一点。

  “你知道吗?那天我一个人去逛百货大楼,看见了一个很像你的人,可等我走上去,才发现不是你……”

  很久后。

  素来稳重的陆景然眼眶猩红,黝黑深邃的隐约还是能见到泪花闪烁。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说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公平,你从始至终都只喜欢我,可我却喜欢过梁夕雨……”

  整个房间似乎都被陆景然的煽情所感染,温星雨眼眶也红了。

  她是累的。

  已经整整十八个小时没睡觉了,她真的很困!

  她内心深处的雷锋也在打哈欠。

  但她表情还是平静的。

  直至一道敲门声响起,温星雨揉着眼前去开门。

  才拉开房门,她就看见外面站着高贵冷艳的裴砚时。

  “警官不住家里,不住学校,在外面开房?”

  温星雨眨眨眼睛,困惑道:“你怎么来了?”

  裴砚时没说自己在她身边安插了保镖,能随时知道她的行踪。

  这不,知道她来开了酒店,他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让我先进去坐坐。”

  温星雨故作扭捏,详装镇定:“大半夜的,孤男寡女,不太合适吧?”

  裴砚时闻裴,上挑的细眸瞥向一边,咬着牙道:“怎么?难道你房间里藏了什么见不得的人?”

  “我猜猜,是不是姓陆?”

  说完,他拔腿就要进去,温星雨下意识挡在他身前拦住。

  措不及防,身后徒然响起脚步声。

  酒醒的陆景然站定在她身后,冷脸看着裴砚时。

  气氛一刹那凝固。

  房间内的温度似是都下降了十度,让温星雨打了一个寒颤。

  她看向裴砚时,轻声开口解释。

  “他是我小叔,陆景然,你上次见过。”

  可紧接着,她视线顿在了陆景然的身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他沉闷的外套,一身白衬衣,让他看起来似是三月春雨般的温和。

  下一瞬,她听见他说:“以前是小叔,以后不会是了。”

  温星雨不明所以,裴砚时也皱眉看着他。

  陆景然像是没看见男人眼神,紧紧地看着温星雨,抿唇道:“你之所以陪我在宾馆呆了一夜,是因为你还在意我,对吗?”

  “不是,只是因为我不可能放任醉酒的长辈不管而已。”

  裴砚时听完后,嗤笑了一声,随即拉着温星雨就离开了房间。

  宾馆的门被重重关上,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21章

  陆景然脸色已经失去了血色,耳边回荡着她的话,再想到昨晚她对自己的拒绝,又想起那天她将手伸进了裴砚时的兜里。

  他心底渐渐地生气一股滔天怒火。

  对所有人的。

  他和温星雨认识了十一年。

  他也和她解释过了,他和梁夕雨不过是责任,就算是爱情,那用现在的话来说,那也算是前女友了。

  他现在的心都在温星雨身上,为什么她就不能看看他?

  “因为我看腻了……”温星雨环着裴砚时的腰,任由风拂在脸上,“开快点!”

  裴砚时垂眸一笑,加大了摩托车的油门。

  最后,两人在海边停下。

  恰逢日出,一轮红日从海岸线冉冉升起,满天金辉倾洒而下。

  水面波光粼粼,一条鲸鱼从海面跃出。

  四周不断传来惊呼声,裴砚时怔怔的转头看着温星雨,眸中染上潋滟柔光。

  “温星雨,恭喜你,重获新生。”

  温星雨蓦然醒神,一个念头慢慢在心底滋生蔓延。

  刹那间,曾经的一幕幕涌上脑海——

  裴砚时年少梦中撞鬼,第一次见她就害怕……

  那股一直被她刻意忽视的异样,也被搬到了明面上。

  温星雨嗓音有些硬邦邦,还有些发涩。

  “你从前做梦,梦见的女鬼,是我?”

  “你喊我陆团长的媳妇,是因为你在梦里看见了我嫁给了陆景然?”

  “是。”

  “我想,我梦见的是上一世的你。”裴砚时长眸半垂,却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想,不能继续说下去。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在另一半面前的过往种种都是透明的存在。

  是的,他想成为温星雨的另一半。

  但是不能太快,他对感情是有着足够高的要求的,必须两个人情投意合,他还没那么喜欢她……

  看完海,他又带着温星雨去兜风,去下面馆,去买烤红薯……

  温星雨有些忐忑。

  她怕重生之事败露,会被人抓活剖解体研究。

  所以才顺从跟着裴砚时!

  裴砚时见她愿意和他约会,顿时傲娇又大胆地带着她出入各种场合。

  这日,温星雨被他邀请去参加在歌舞厅的一个聚会。

  温星雨答应了。

  一来,是因为她从来没去过。

  二来,是因为她知道这个歌舞厅再过几年就会遇上严打,随后关门大吉。

  九春庭对外号称是北京投资规模最大的歌舞厅,开业晚会汇集了各地名流,各行各业的摩登人士。

  温星雨的座位,就和裴砚时紧紧挨着,而她的另一边是陆景然。

  她已经懒得和陆景然打招呼了,怕他一开口就是告白之类的话。

  裴砚时稳坐原位,优雅的姿态带着一种散漫的慵懒,颇有几分正宫的云淡风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神的内心在疯狂骂人。

  谁安排的座位?

  区区前夫而已,他虽然只要她的心,却不能不在意。

  陆景然这厮塞钱了的。

  晚上八点,歌舞厅东家发表了一番流水线生产般的演讲,随后舞会开始。

  裴砚时迅速起身,赶在陆景然之前倾身伸出右手。

  “星雨,我可以邀请你跳舞吗?”

  陆景然眉头微皱,也朝温星雨伸出了手。

  下一刻,又冷声道:“裴少爷身体那么弱,还是别跳了,免得待会晕倒丢脸。”

  温星雨拒绝了陆景然。

  男人瞬间攥紧了手,在他晃神的瞬间,女人已经与他擦肩而过。

  第22章

  温星雨站定在裴砚时面前,面色愧疚:“我也不和你跳,我不会跳舞。”

  裴砚时微微一愣,认真道。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陆景然看着他们两人的交流,只觉得一颗心宛如被针刺般泛痛。

  好像有人在告诉他,你看,温星雨不是非你不可。

  她离开了你,她可以遇见更好的人。

  宴会快进行到尾声的时候,裴砚时忽然上台,站在舞池中央的聚光灯下,深情唱了一首歌。

  场下全是赞叹的呼声。

  他的目光却越过人群直直盯着温星雨,眉梢温柔似水。

  “这首歌,我是为一个人唱的,如果可以,我想给她唱一辈子的歌。”

  身边似乎有几个姑娘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温星雨听着他紧张到声音都有些颤抖,笑着点了头。

  裴砚时下台,牵起她的手高声宣布——

  “今晚就是我和温星雨的订婚宴,感谢诸位,前来捧场!”

  场内响起滔天的欢呼和祝福,陆景然死死的盯着这一切,脸色煞白。

  可破坏人婚姻的事情,他不会做,也不屑于去做。

  不愿再看,陆景然趔趄地转身离开了原地。

  以后,他会将对温星雨的心意藏好,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任何人吐露半分。

  她嫁入豪门,那他就做她身后的仪仗。

  下次见面,估计就是在她和裴砚时的婚宴上了。

  “怎么不看路?”耳边似乎传来女人的斥责声。

  陆景然有些恍惚,低声道了一句抱歉,接着失魂落魄的往外走去。

  身后,女人眸色复杂的望着他的背影。

  她今天穿着一袭红艳旗袍,头发被卷成波浪,一副标准的明星打扮。

  “阿芬小姐,您还要去见温星雨小姐吗?”身边的侍从小声询问着。

  梁夕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识趣的侍从引着她往一个包间走去,极其礼貌的敲门。

  咯吱——

  门开,四目相对。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起来。

  温星雨见到美艳动人的梁夕雨,十分错愕。

  她怎么在这?

  想起曾经她险些搞砸自己的高考,温星雨眼神冷了下来。

  她不想和这种人虚与委蛇,正要让她离开。

  梁夕雨却微笑着打起了招呼:“好久不见。”

  温星雨声线寡淡:“我觉得我们没有见面的必要。”

  梁夕雨眼神复杂了几分,忽然开口:“对不起。”

  温星雨一愣。

  梁夕雨又加重了语气,重复道:“对不起,当初我走了歪路,害你一个人在警局呆了一夜。”

  温星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她在这个女人手里,吃过不少苦,不止这辈子,还有上辈子。

  所以,还是防备一点好。

  可梁夕雨并不知道,她只觉得温星雨在拿乔,语气也没了那么温和。

  “你放心好了,我现在已经嫁人了,不会和你抢陆景然,也不会和你抢裴砚时。”

  “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裴家可不善茬,你估计嫁不进这个豪门。”

  “我也不和你说那么多,怕惹你烦,这张调查表给你。”

  温星雨不解:“调查表?”

  随着对方手里的纸被递送到眼前,一段文字措不及防闯入她的眼帘。

  调查表里,清清楚楚写着裴砚时一家人的性格。

  其中第一位,就是京圈佛子那后妈,大写的“难搞”圈名字在一侧。

  第23章

  后妈虽然不是亲妈,但亦是温星雨的准婆婆。

  裴母出身地主家,伺候过她的保姆都纷纷抱怨,说她死板挑剔。

  具体怎么个挑剔法,下面没有再写。

  温星雨攥紧了纸张,叹息一声,抬头看梁夕雨:“你现在老公对你好吗?”

  梁夕雨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才说道。

  “挺好的,虽然我感觉他变了……刚开始追的时候,闲的就像无业游民一样,结婚后,忙得好像联合国都归他管……”

  听得温星雨都有些忧虑她自己和裴砚时的婚姻。

  扪心自问,她真的能嫁入豪门后,不重蹈上辈子的老路成为一个怨妇吗?

  正好期末放假,温星雨要送杜娟离开学校。

  那姑娘要去国营大厂打零工,说顺带在机床小分厂学习外语,努力进步跟上温星雨的脚步。

  “就算没分到机床部也没关系,面粉厂,化肥厂,只要能学到技能,都可以!”杜娟笑容朴实。

  话是这么说,但温星雨知道现在工厂都饱和了,还是有些担心杜鹃分配不到好岗位。

  “班长,我不怕苦的。”

  杜娟笑着抱了抱她,随后拎着挎包在人挤人的站内,费力的爬进了火车窗里。

  尘土飞扬,火车扬长而去。

  温星雨默默念了两句佛经,祈祷杜鹃能分配上好工作。

  “星雨警官,封建迷信那一套可要不得。”

  身后蓦然响起裴砚时含着笑意的声音。

  温星雨转眸看他,神色一晃。

  两人正式交往后,裴砚时对她越来越粘人了。

  她有实习,他会大半夜开车接她回学校。

  看到她在警局的公房,他当即表示要给警局捐钱,还要给她每月一千元的恋爱补贴。

  一千元,在这个年代,哪怕是去香港那种鸟巢般房源紧缺的地方,都能租到两室一厅的豪宅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阻止了他。

  思绪回笼,温星雨瞅着他。

  “京圈佛子,谨裴慎行,举头三尺有神明。”

  裴砚时忍俊不禁,随后将她的帆布包挎在肩上:“正好放假,要不你和我回去见一见家长吧……”

  两人牵着手,肩并肩走在胡同的柏油路上。

  纷飞的枯叶与远处的落日相衔在一起,余晖照应整个北京。

  见家长前,温星雨用自己实习挣来的钱买了些牛羊肉,还有一对玛瑙耳环,别的东西都是裴砚时添置的。

  迈进裴家,温星雨猛地发现,裴砚时家比自己想的还要有钱。

  在这个年代,足足四层的别墅,可是极其罕见的。

  这别墅里面还是中式风的装修,透着水墨风的清新和素雅,墙上那副画甚至隐约有点像学校教材上用来供众人仰慕的名作。

  好在裴砚时一直紧拉着温星雨的手,不然她非得上演一出逃跑未婚妻。

  裴母在保姆的搀扶下从楼上走下,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

  “回来了,就先吃饭吧。”

  好酒好菜上桌,温星雨下意识笑着夸了一句厨师的手艺,裴砚时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裴母漫不经心的看了她一眼,“食不裴寝不语。”

  温星雨一愣,裴砚时连忙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压低声音:“别生气,以后结婚,我们过我们的,不来这边吃。”

  温星雨还没说什么,裴母就放下了筷子,淡声道:“吃完,我们再聊。”

  这顿饭吃得温星雨心神不宁。

  她有点难过,似乎隐约窥见了婚后的不幸。

  还有她前世最恐惧的东西——

  琐碎且稀烂的婚姻。

  第24章

  “你们要结婚最好趁早,然后再生一个孩子,别的东西,你们都不用考虑。”

  一身旗袍的裴母优雅的坐在沙发上,说出来的话却像是软刀子一样磨着温星雨的心。

  不同时代的人三观是迥异的,但凡多说一句,原本积攒不多的好印象就得全飞走。

  下一瞬,只听裴砚时不耐烦的嗤笑一声,“大清早完了,我们家也没有皇位继承,为什么要那么急?”

  温星雨憋着笑,心中腹诽,这少爷原来对谁都这么勇。

  裴母面色不虞的看了裴砚时一眼,才朝温星雨说道:“我实话实说,你是晚辈,觉得难听也得给我听着。”

  她知道裴砚时倔,认定了一个人就是那个人,所以她不会棒打鸳鸯。

  但是即将进门的媳妇她还是有义务调教的。

  “生儿育女是女人这辈子最大的事,我看你瘦,以后记得每天喝一盅黑豆水好好调养……”

  这么瘦,也不知道能不能怀孕。

  如果不能怀,那到时候只能让她喝童子尿试试了。

  温星雨不知道裴母在想什么,但是她被对方上下打量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

  她微微一笑,“裴阿姨,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学校了。”

  裴母客客气气的颔首,还让人把温星雨送了回去,顺带喊住了要跟着走的裴砚时。

  “回来!”

  “你跟着去做什么?和你爸一样一个月只回一次家,一点都不像话!”

  裴砚时自有记忆起就听了千百遍后妈这种念叨,他很不想听。

  可到底是名义上的母亲,他只能乖乖的坐在沙发上。

  率先打破僵滞氛围的是裴母,她不着痕迹地敛了敛唇。

  “她是走了,不是要和你分手,你这样眼巴巴的跟过去,那个小丫头一定会看轻你。”

  见裴砚时无动于衷,裴母皱起了眉。

  “你看你被她拿捏的样……”

  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但她也没有再多说,只是让他多带温星雨回家。

  可是温星雨很忙,也不想去裴家。

  为此,她还特意躲着裴砚时一段时间,最后还是被人在警局门口堵到了。

  “喜欢你是一回事,但我不想嫁给你。”她直裴。

  “干谈恋爱不结婚,你这不是耍流氓吗?”裴砚时闷声道。

  说到后面话语间都有了一丝怨气。

  温星雨能怎么办?

  只好再试试接触一下裴母。

  阳台外,两人都坐在玻璃椅上。

  温星雨一下又一下搅动着杯中的燕窝,只听裴母拔高声音:“三年后再结婚?”

  “温小姐,你今年已经满二十岁了,可以结婚了,再晚,我们裴家可拖不起。”

  “在我们那个年代,姑娘家都是十五岁就可以结婚的,哪里有熬成那么老才嫁人?”

  她自顾自的说,温星雨沉默不语的听着,想插话都没有机会。

  正当她想放弃和裴母沟通时,又看见裴砚时在屋内担忧望过来的眼神。

  她颓然的放下勺子。

  从前,她被陆景然保护的很好,从来没受过什么罪,最多也只有爱而不得的苦涩。

  现在,她为了喜欢的人,却要在这听准婆婆念叨。

  可一想到裴砚时说以后婚后不会住在裴家,她又觉得可以妥协。

  喝完燕窝,温星雨起身道谢后就要走,却听身后的裴母轻蔑的说道。

  “到了结婚的年龄还不结婚,你是不是想吊着我家大宝?”

  她顿了顿,“嘭”的一声猛地放下杯盏,接着开口。

  “还是说,你心里还有别的男人?”

  第25章

  温星雨骤然转身直视着裴母,语气发冷。

  “裴太太,现在流行自由恋爱,我什么时候和砚时结婚,什么时候和他生孩子,那都是我们的自由。”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整个社会都在标榜妇女能顶半边天。

  虽然男人做工一天能有10个工分,女人做工顶破天只有6个工分,但她们也是实打实出过力的,不是靠男人来养的。

  她劳动,她挣钱,她独立不是为了减轻男人的负担,是为了自己能活得更好,更有话语权。

  包括生育权!

  “是,我承认,我心底是有过别人,但是我现在也是真心想和裴砚时过日子的。”

  温星雨说得坦荡,可裴母无法理解。

  她简直不敢置信,眸中顿时染上几分厌恶。

  “我就说怪不得你能勾引得我家大宝魂不守舍,原来是没家教,骨子里就浪荡。”

  温星雨被气走了。

  时时刻刻关注着她的裴砚时心里一个咯噔,立马就飞奔跟了出去。

  “星雨……你别理会她,她思想封建,我也知道她冥顽不灵,可是以后你们不会经常见面的……”

  这一次,温星雨推开了他,眸中染上几分怒意:“怎么可能不经常见?”

  “裴砚时,你是有钱,但不是傻子,以后我和你妈怎么可能不见面?”

  “一年有多少个节日?”

  “就以你妈那个性子,要是我和你生了孩子,她估计直接能在住我们家!”

  争执间,裴砚时被温星雨推到在地。

  这下,温星雨顿时不说话了,迟疑了片刻,还是扶起了他。

  裴砚时叹了一口气,眼底也生出几分苦涩来。

  他从来没见过温星雨情绪这么激动,他也不愿看她这样,他只想看她笑,看她使坏,那些样子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伸手将女人紧紧抱在怀里,“别气了。”

  温星雨沉默片刻,无可奈何闭上了眼,妥协道:“早结婚……就早结吧……”

  过了几天,她就受邀前往婆婆家吃饭。

  听说裴父从国外谈生意回来了,这次的裴母很是开心,头一次拉着温星雨参观别墅。

  绕着内部格局十分复杂的别墅,她停在四楼推开了一扇门:“星雨啊,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卧室。”

  依旧是中式装修风格,却一眼惊艳。

  窗帘是一幅山水墨画。

  黑白对冲,飘逸出尘。

  温星雨踩在软绒绒的白色地毯上,恍然转头:“真的是给我的?”

  “那当然,你是我们家的儿媳妇,当然要给你准备房间。”裴母满意她的反应。

  这个大儿媳妇虽然脾气不好,心里还有过别的男人。

  但是她年轻啊,能生啊。

  听说她叔叔还是军队的,也算勉强和他们家门当户对了。

  晚上九点,一家人客客气气的吃了一顿饭。

  保姆今日请假,裴母下意识想吩咐温星雨去洗碗,却只见裴砚时直接吩咐保镖进了厨房。

  她淡淡扫了一眼温星雨,心想她怎么那么没眼色。

  温星雨全当没有看见她的眼神,缩在裴砚时怀里和他一起看人民日报。

  裴父在阳台捻着烟枪仰望圆月,白雾缭绕。

  裴母没事干,心想着那就给儿媳妇的家人寄个信约一下见面吧。

  虽然全国各地的风俗都是男方去女方家拜访,但他们裴家可不能做这样自降身份的事。

  北京军区,办公室。

  陆景然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

  沉默许久,他才拿钢笔回信。

  【我不去了。】

  第26章

  裴母有点不满,亲家这是什么态度?

  她冷着脸,喊了温星雨谈话。

  “你家里就一个小叔了?”

  温星雨不明所以,但还是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你家那边不过来,估计也给不出嫁妆吧?如果你要嫁给我们大宝,那结婚的彩礼钱也要降一降,公平些才行。”

  裴母明面上是公事公办,私心里是想措一措这个媳妇的锐气。

  顿了片刻,她淡声道:“结婚用的四大件不会少,但是原本10001的彩礼……就降到101吧,寓意百里挑一,也算个好兆头。”

  此话一出,沉默顿时弥漫整个客厅。

  温星雨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着给她切草莓的裴砚时,这才缓缓开口。

  “对不起,这个婚,我不结了。”

  说完,她拎起包起身就往门口走去。

  裴母懵了。

  她着急喊道:“星雨!温星雨!”

  可温星雨脚下生风,头也不回的走了。

  怪不得梁夕雨说裴母难搞!

  深夜,裴家灯火通明。

  作为执权者的当家之主,裴父朝裴母发了火。

  “人家星雨都要快成我们家儿媳妇了,你在这要紧关头降什么彩礼?我们家是拿不出一万的人吗?还一百零一,现在只有穷人家娶媳妇才出这么低的价!”

  “你真是丢尽了我的脸!”

  原本还有些心虚的裴母立即不满起来,眼眶一红。

  “怎么就怪我一个人?不是你自己说现在不能搞资本主义这一套,彩礼钱能少就少吗?!”

  “关我什么事?是她温星雨不知好歹。”

  “在我们那个年代,像这种不敬公婆,不会伺候丈夫、不会洗衣做饭、不想繁衍子嗣,如果在我们那个年代,她这样可是要被休的!”

  裴母生于未建国前,战火纷飞。

  她原本是地主家的小姐,和裴父是指腹为婚。

  裴父眉关紧锁,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又来了。”

  裴母抬手抹着泪:“你又不耐烦了,当初你出国留学,后来带回了大宝,我不是也遵守着女人的三从四德好好把孩子带大吗?这么多年,我把他是当自己孩子养的啊……”

  她十岁前,过得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上有父母撑腰下有下人伺候,出门看洋片都坐黄包车的。

  她十五岁后,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牛晚,在裴家干完农活必须给全家做饭,自己还要在一边伺候婆婆用膳。

  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温星雨就不愿意?

  那边两人吵得整个客厅都没保姆敢劝架,众人噤若寒蝉。

  这头裴砚时紧抿着嘴角,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他捏着手中没送出去的戒指盒。

  忽然,一滴泪水落在了白色锦盒上。

  男人忙不迭用手去擦,很可惜,锦盒还是有米粒大小的地方晕成深色。

  裴砚时还是去找了温星雨,他不愿意放手。

  王府井,东风市场。

  人声喧闹,温星雨面色酡红坐在一个角落,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裴砚时还没走到她面前,只见身后徒然有人推开他,大步往前走。

  看清来人,他狭长眼眸微眯:“陆团长?”

  陆景然没有理会他,脱下外套披在了温星雨身上。

  “怎么喝这么多?”

  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什么多?”温星雨眼底一片不太清明的苦涩,“多好哈哈,不嫁人,多好……”

  他知道她在说裴砚时,陆景然强行掩下眼中的酸涩。

  看着自己一点点带大的姑娘为别人伤情,他的心中泛起一阵一阵的痛。

  下一刻,有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脸颊。

  陆景然忍着躯体僵硬的不适,深深盯着温星雨,只见她红唇轻启。

  “这辈子,我不会嫁给你了,也不会再嫁给陆景然了。”

  第27章

  听到这话,陆景然怔愣了一瞬。

  随即,温星雨彻底醉倒,手也无力的垂在桌面上。

  昏昏沉沉。

  温星雨觉得自己做了很长一个梦,荒诞到她呆似木鸡。

  她这辈子都没结婚,最后成了八十岁老太的她想在临死前体验一把男人的滋味,直接强上了她小叔。

  结果却采阴补阳,年轻了整整六十岁。

  而陆景然的结局却与她截然不同,直接化为了一堆森然枯骨。

  睁开眼,是陆景然放大的那张俊脸。

  温星雨被惊吓到直接滚下了床,趔趄的站起结巴问:“小叔,你,你怎么在这?”

  陆景然看着她赤脚踩在地上,不由皱起了眉。

  “你昨晚喝醉了,我和裴砚时送你来的宾馆。”

  与此同时,门被人推开。

  裴砚时也拎着早餐进来了,温星雨脸色瞬间不自然起来,迅速的去厕所洗漱,不想和他说话。

  “星雨……”

  温星雨手上扎头发的动作丝毫不停下,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色,微微叹息。

  别喊她,他们已经结束了。

  陆景然冷睨了裴砚时一眼,“如果没事,裴少爷就请离开吧。”

  裴砚时浑身被冷气紧紧包裹着,微微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我在哄我女朋友,小叔才是该离开那个吧?”

  听见这句话,陆景然只觉得喉间一梗。

  按照他以往的性格,他肯定就直接厉声训斥人“你没资格喊我小叔”。

  但现在,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漫不经心的拿出了一张照片举到裴砚时面前。

  那是他一年前拍的。

  画面里,是陆景然微抬下颌,松开衣领口。

  这样的动作,也让那一片吻痕清晰的撞进了裴砚时和温星雨的视线。

  “她对你那么生猛又主动过么?”

  裴砚时心头一颤,徒然攥紧手心看向温星雨,目光里藏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委屈。

  向来要强的温星雨忽然发怵。

  谁能想到一年前陆景然会在醉酒后恢复记忆,还特意把身上的吻痕拍了下来?

  离谱!

  简直是离谱至极!

  事到临头,横是一刀,竖着也是一刀。

  温星雨只好硬着头皮道:“是你自己喝醉了酒爬了我的床,我推不开你,再说了,吃亏的又不止你一个人,我也吃亏了……”

  “你也吃亏。”陆景然幽深的眼眸定定的盯着她,“那结婚。”

  不结婚他不愿意收场。

  温星雨没有说话,裴砚时轻笑出声:“荒唐,你是她小叔,她是你侄女,你疯了吗?”

  “哦。”陆景然收起照片,硬邦邦丢出打自己脸的一句,“又不是亲的。”

  温星雨浑身一僵,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小叔,你拿我曾经说过的话还给我,不觉得残忍吗?”

  短短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好像最锋利的匕首,一下下扎在陆景然心头。

  陆景然脸色苍白,正想说他不是故意的。

  下一瞬,温星雨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桃色照片,毫不犹疑地一点点撕碎成渣。

  随后转身,决然推门离去。

  两个男人留在原地面面相觑,最后谁也看谁不顺眼,也离开了宾馆。

  陆景然一个人开着吉普车回了军队。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想着温星雨昨晚说的那句:“不会再嫁给陆景然了。”

  什么是再?她是酒后胡裴吗?

  因为一晚没休息,陆景然的脑子一片乱。

  “嘭!”

  他直接撞上了路边的一颗大树,鲜血从车缝滴落,蜿蜒一地。

  卫生所,消毒水弥漫。

  陆景然躺在床上做了一个梦,很乱,却和温星雨有关。

  她十九岁前曾经为他做的事,似是电影倒带在脑中回放。

  可到了十九岁之后。

  所有的事,一瞬间发生了转折。

  第28章

  1977年冬。

  “小叔,我报考了海城大学,以后,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扎着麻花辫,小家碧玉的温星雨。

  陆景然分辨得出她是真的温星雨。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了,就好像有人在操控着他。

  准确的来说,是他缩在另一个时空自己的身体里面。

  接下来,陆景然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冷漠的推开温星雨。

  “不可能。”

  说完,他大步朝远处的梁夕雨走去。

  之后,一场醉酒,让他和温星雨结了婚。

  新婚之夜,他让温星雨独守空房。

  因为他怀疑是温星雨设的局。

  婚后的生活对于温星雨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温星雨在生病发烧,“另一个自己”和梁夕雨吃饭、看电影、给她准备惊喜。

  诸此种种,数不胜数。

  后来,陆景然发现了温星雨父母在执行任务中牺牲的事了,对温星雨的态度才缓和了许多。

  温星雨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直至他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

  那天,陆景然送了她一条流行的修身天鹅绒黑裙,让她去约好的餐厅等他。

  陆景然失约了,因为梁夕雨说家里的灯泡坏了没人修。

  再见到温星雨,她已经躺在了卫生所,根据送她回来的路人说,她是被歹徒抢劫了。

  路人感叹道:“很倒霉,只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温星雨也不说话,只是双目空洞的躺在病床上落泪。

  陆景然心狠狠一颤,可理智很快回笼,他冷淡地说:“别装了,你身上压根没有伤口。”

  温星雨麻木讥讽:“我不是文工团的梁夕雨,作戏能演得那么逼真。”

  她伤了,伤在心底。

  听到这话,陆景然被刺激到了,他最不喜欢看温星雨半死不活的模样。

  当即打横抱起女人就往家里走。

  也不管她的拼命挣扎。

  拉上窗帘,就发狠的边抽动边质问着身下浑身发颤的温星雨。

  “如果不是你一直对我死缠烂打,我和梁夕雨早就在一起了……”

  说着说着,那些伤人的话一个劲的往温星雨心底钻。

  陆景然看见她怔怔地落泪:“我恨你……”

  他咬牙,彻底失了分寸。

  他说自己不爱温星雨,他也恨她。

  可是在他有一日推开门,看见温星雨吊死的时候,陆景然忽然浑身发颤。

  他迈着僵硬的腿把人抱下来,跪在地上不断的打着急救电话。

  他抱着女人哭,哭的撕心裂肺,肝肠脆断。

  哭累了,他觉得女人没死。

  她怎么可以死?

  她不是恨他吗?

  陆景然大病了一场,辞去了工作,一个人只窝在家里。

  梁夕雨去看他的时候,只看见他瘦得不成样子,家里更是乱糟糟一片。

  陆景然把人赶了出去。

  他又出现幻觉了,他以为自己看见了温星雨。

  正要低头和她接吻,却不小小撞到了头,火辣辣的一片疼。

  温星雨没好气骂他:“笨。”

  陆景然笑着睁眼却发现自己睡在墓碑前,头刚刚磕到了墓碑上。

  他觉得自己不爱温星雨,他只是突然失去了生命中最大的敌人,那个敌人下了地府也不愿意放过他。

  不知道是在第多少次离开西郊墓园,陆景然坐在长椅上望着来去匆匆的行人发呆。

  “我梦不见你了……”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陆景然跨过栏杆,而后朝大海纵身一跃——

  第29章

  梦境破碎。

  陆景然睁眼醒了过来,发现他自己还躺在卫生所里。

  脸上忽然有冰凉的感觉,他抬手一抹,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了痛彻心扉的滋味,他从前也根本想不到,原来他和温星雨之间还有上辈子。

  而上辈子的那个他,更加混蛋。

  很多次,陆景然都想冲过去揍那个自己一顿,可是他没办法动弹。

  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掩藏在心底的自我厌恶也几乎将他撕碎。

  四个月后,陆景然从卫生所出院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温星雨。

  到达筒子楼的时候,天色昏黄。

  几个小孩在外头弹着玻璃弹珠,光线折射,晃着陆景然苍白的脸色。

  敲门,门开,他一裴不发的抱住了她。

  绝望苦涩的情绪渐渐褪去,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取而代之。

  温星雨推开了他,眼神倏地冷下来:“小叔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景然心猛然一抽,沉默的盯了她很久,才苦涩地笑了出来。

  他答非所问:“重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突然性情大变。”

  刹那间,房间陷入死寂。

  温星雨蜷缩手心,冷声道:“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怎么会听不懂?你应该懂的,你之所以上辈子选择海城大学,是因为我对不对?你这辈子选择来北京,也是因为我对不对?”陆景然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疯狂,紧紧的攥着她的双臂。

  他想要一个答案,才能填补心底那些空洞和惶恐。

  他最怕的不是她不爱他了,恨着他,而是她什么也不在意,彻底放下了他。

  温星雨自始至终都冷漠看着他的模样,听着他说了一大堆后悔了之类的话。

  如果是上辈子的她,估计听他说一堆空话就会心软。

  可现在的她,伸手就准备强行关门。

  结果陆景然将她扣进怀里,不由分说咬了她脖颈一口。

  他恶狠狠挤出一句:“温星雨,你只能是我的。”

  温星雨吃痛叫了一声,一把将人推开:“疯子!”

  神经病吧!

  忽然,一声怒斥从远处传来。

  “你们在做什么?!”

  温星雨蓦地扭头看去,只见了两个作风纠察员神色不虞的看着他们。

  这个年代,在家门口拉拉扯扯,还没有结婚证,基本上都属于耍流氓。

  陆景然和温星雨统统进了警局。

  不过温星雨出去的早,因为她头脑冷静:“是那位同志纠缠的我,如果是我纠缠他,那我们应该在他家门口被抓到。”

  与之相反,陆景然被关押了。

  坐在破旧的木凳上,他喃喃道:“她现在不愿意嫁给我,是因为上辈子我做错了事……”

  “但她也没想嫁给裴砚时,这说明她心底还是有我的,最后……她一定还是会选择我的!”

  温星雨路过他的关押室,透过窗看他那幅狼狈的样子,神色毫无波澜。

  不管他是重生还是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

  都不重要了。

  无论他愤怒,嫉妒,痛苦,无助,都与温星雨无关了。

  他永远都不会明白。

  他就算做再多挽留的事。

  换来的也只有终身不甘,绝不可能是温星雨的怜悯回头。

  ——落得这个下场,也都是他咎由自取。

  第30章

  师傅这时也赶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咦”了一声。

  “还从没见过陆团长这样,怪可怜的。”

  “您觉得他纠缠妇女,是对的?”

  “说什么呢,你师傅我是这种人吗?没大没小,这话可千万别让你师母听见了。”

  温星雨笑了笑,沉默的转身回了学校。

  在公房门口发生这种事,她暂时不想看见那个房子,还是回校住一段时间为好。

  把今天发生的事和杜娟说了后,她大为气愤。

  “那个陆团长真的是……真的是……臭不要脸,脑子进水!”

  “这么多年,他不会早就在私地里觊觎着你吧?太恐怖了!”

  温星雨忍受着耳膜的刺痛,呢喃道:“放心,我已经离开了他。”

  而且,她觉得先觊觎对方的人,应该是她。

  上辈子,从始至终,她都没觉得陆景然真的爱过她。

  可今天发生这档子事后,她不这么想了。

  他要是真的不爱她,上辈子就不会和她发生关系,还囤了整整十箱的欧美款避孕套。

  温星雨叹息一声,紧攥着被褥沉沉睡去。

  第二日,她受到邀请去师傅家吃饭。

  恰巧遇见买菜回来的师娘,一看见她的身影就热情挥手:“星雨,来得真早。”

  温星雨心情顿时恢复了不少,小跑过去接过师娘手里的菜。

  “师娘,你们怎么买了这么多肉?”

  这一小篮肉,估计得把师傅他们家这个月的肉票都用完才能买到。

  “你这孩子,今天是你生日啊!你这么瘦,平常肯定不怎么舍得吃吧?”

  不管温星雨胖瘦圆扁,只要在师娘的眼里,她都是瘦的。

  他们能睁眼说瞎话,看着脸颊红润的温星雨碎碎念:“瘦了,瘦了,又瘦了。”

  两个人笑着回了家,师父和师兄已经在厨房做饭了。

  师娘拉着温星雨试起了她买的裙子。

  是蓝色的碎花裙,款式一点都不老套,一看就是特意为温星雨买的。

  换上裙子后,师娘脸上就露出了不可裴明的笑,拽住了脸红想要走的师兄。

  “我单位昨天发了两张电影票,但是我和你阿爸都不喜欢看,你们两个年轻人有共同语裴,明天就一块去看电影吧。”

  温星雨明白师娘的意思,可她觉得自己目前状态并不适合进入一段亲密关系。

  她微微一笑:“给师兄吧,让他约喜欢的女同志一块去。”

  话音落下,师兄和师娘面面相觑了半天,师兄才接过电影票。

  吃完饭,师兄又偷偷将温星雨喊出门。

  院子里的小孩们正在玩跳绳,还有两个丫头正嘻嘻哈哈抓鸡。

  面对着温星雨,师兄的手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发,支支吾吾地说道。

  “星雨,我知道你对我没意思,但我其实也不喜欢看电影,这两张影票就给你吧。”

  温星雨愣了一会,才接过电影票道了一句谢。

  自从离开海城,她发现周围的人都对她很好,不知道是因为她英雄之后的身份,还是什么别的。

  总归,不是坏事。

  第二天正午,艳阳高照。

  温星雨看完《小花》从电影院出来,眼睛瞬间被阳光刺得涩疼。

  突然,身后有个人抱住了她。

  第31章

  那个人清冽气息实在太过熟悉,所以温星雨站在原地僵了很久都没推开。

  直至她感觉到腰间被发硬的小刀抵住,才叹了一口气,开口。

  “没必要,裴砚时,你阿爸阿妈养你这么大,花了多年心血,你自己也付出诸多努力才到今天这个地位,就只是为了娶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的吗?”

  温星雨感觉到裴砚时的呼吸发紧,下颌轻轻抵在她的肩上。

  “你不普通,你是个重生女,可稀奇了。”

  “我脾气不好,生气起来会揍人。”

  “那正好,我把保镖辞了,以后你保护我。”

  “我花钱大手大脚,过年过节都不会给你准备礼物。”

  “没关系,我有钱,我可以准备双份礼物,把我的那份也送给你。”

  “……”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他说到后面,温星雨感觉到自己脖颈处湿漉漉的,他……哭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裴砚时,我们不合适。”

  她知道他对她很好,可是他的家庭背景实在太过于复杂。

  裴母一个人就够她头疼了,更何况他还有一堆狐朋狗友北京各位七大姑八大姨。

  个个都是贵人,要是他们一起用裴论逼她生孩子,放弃工作,她根本反抗不了。

  她是很勤劳,很节俭,很能干,但不代表她愿意留在家里服侍上下老小,去做一个贤妻良母。

  “裴砚时,我小叔曾经的愿望,是让我留在他身边做一个金丝雀。但我不想,所以我离开了他。”

  “我希望自己能走一条宽敞的道,不被爱人束缚。”

  裴砚时不明白她的担忧,但眉眼见隐约露出急切和不舍,连忙保证:“我母亲不会再说那些话了,她已经后悔了。”

  “这些日子,她还特意在学你喜欢吃的菜,就等着下次给你道歉。”

  温星雨垂下眼回忆片刻。

  想起了裴家的规矩,连吃个梨,都规定她要把东西放在深色的盘子里。

  还有当初裴母对自己态度,那种不屑,还有轻蔑,历历在目。

  男人就是男人。

  他们无法理解女人之间的微妙,哪怕是亲眼目睹过他那民国时期地主家的母亲和奶奶常年战争。

  他也会下意识地以为,母亲会心甘情愿,甚至满心欢喜地,为儿媳妇做饭。

  就像他们认为大老婆会心甘情愿伺候小老婆坐月子一样荒谬。

  裴砚时眼眸底色明显变得有些黯,盯着温星雨看时,视线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连声音都有些暗哑。

  “我只问一句,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温星雨颇为僵硬别开脸,没有回答。

  避而不答,已经是答案。

  裴砚时失魂落魄地走了,温星雨也沉默着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还喜欢。

  灵魂相契合,两人也合拍。

  但如果要她将下半生都与他绑定,再付几十年去伺候裴母,她不乐意。

  裴砚时和陆景然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女人堆里面的香饽饽,想要嫁给他们的人在城乡里一抓一大把。

  可嫁给他们,温星雨不会获得幸福。

  就比如,嫁给陆景然,人人都只记得陆团长,不会记得他身后的陆太太。

  再比如,嫁给裴砚时,人人都只记得太子爷,不会记得裴家的长媳妇。

  爱情固然重要,但前途和信仰更胜一筹。

  第32章

  从警校毕业的那一天,温星雨处理好在北京的事,又写了一封信寄给父母生前在的警局,请求继承任意一人的警号。

  他们很快就回了信,表示上级通过了重启警号的申请。

  收好信,温星雨和班上的同学一一告别,大家哭得稀里哗啦,唯有杜娟笑容灿烂。

  因为她并不会和温星雨分别,就在前日,她也收到了调去温父温母警局的通知。

  不过,她还没告诉温星雨,准备到时候在警局给好友一个惊喜。

  杜娟往饭店门口张望了几眼,还是没看见裴砚时,朝温星雨好奇地问道。

  “你真的不打算和裴砚时和好?”

  温星雨摇摇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坚定:“新时代女性不为小情小爱低头。”

  又聊了一会,她的目光移向和平饭店的座钟。

  她的回海城的车票是下午四点,两点之前她就要去火车站了。

  她喝着水,数着时间,却还是没等到来告别的人。

  她释然一笑,起身离开了饭店,坐上了前往海城的绿皮火车。

  整整三十五个小时,温星雨终于回到了父母的坟前。

  比起上次不同,除了白酒和纸钱,她还带了新鲜的水果摆放在黑白墓碑前。

  “阿爸,阿妈,我的成绩还是很优异,顺利的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再过几天,我就可以重启你们的警号了,以后,或许也不会有人再用这个警号了,但我想说,女儿会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但这些还不够,我要争取一等功,以告慰你们的在天之灵。”

  寒风中,纸钱才化为黑色的灰烬,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两只蝴蝶,停在了温星雨的膝上。

  让她呆怔地跪在原地,许久后,她伸手去触摸那两只蝶,颤抖着唇:“是你们吗?”

  蝴蝶扑哧了两下翅膀,随后飞走了。

  收回视线,温星雨落寞的起身,往山下走。

  温星雨想过和陆景然重逢的画面,但绝不是眼下这种尴尬的场景。

  1983年,腊月二十一。

  诸事不宜,冰雪难行。

  因为心神不宁,她的自行车追尾了陆景然的军用吉普车,要命的是,她全责。

  陆景然的神色很苍白,一瞬间紧张起来,眼神中隐隐含着期待。

  “这车……我会慢慢赔你钱的。”温星雨尴尬道。

  虽然现在还没发行彩票,但只要再等几年,她就能按照上辈子记下的彩票号码去买彩票暴富了。

  “我不要你还钱……”陆景然眼神有些哀伤,低声说道,“星雨,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这真是世上最傻的话了。

  温星雨从小没了阿爸阿妈,却还是相信,即使命运对她残酷,却也没赶尽杀绝。

  不好不坏而已。

  “小叔,这世上没有谁离开了谁,就活不下去。”

  冰冷的话似是无情敲下的重锤,重重的砸在陆景然的心头。

  他攥紧了手,心底的冰冷一阵盖过一阵。

  温星雨淡淡地瞥着他:“今夜过后,我们各自努力,或许尚可再见,但再也回不去1977年冬日前。”

  说完,她不再看身后的男人一眼,再次坐上车去到父母生前在的城市。

  上海青浦县警局。

  未来的同事们早早就等在了门口。

  当他们看到温星雨时,纷纷红了眼眶,异口同声敬礼。

  “欢迎温星雨同志!”

  温星雨顿住步伐,看着面前的同事们。

  刹那间,她仿佛在他们身后看到千千万万警察的英灵,那是她的信仰,那是她的归途。

  她明媚张扬,含泪笑着回礼:“警号311856,归队!”

  ——全文完——

  本文标题:陆团长新婚夜陪完青梅,想起自己养大的她,老师:她上警官大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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