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妻

　　乾隆三十七年，鲁南的曲阜城有个叫孔令文的秀才，祖上曾是孔府旁支，靠着几亩薄田和给人抄书度日。他二十岁时娶了邻村的李氏为妻，李氏勤劳能干，不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时常深夜织布补贴家用，供孔令文读书备考。村里人都说孔令文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可孔令文却不满足——他总觉得李氏出身农家，粗手粗脚，没读过书，配不上他这“秀才郎”。尤其是这年秋天，他去济南府参加乡试，认识了知府的远房侄女柳氏。柳氏生得貌美，还能吟诗作对，对孔令文百般示好，孔令文顿时被迷了心窍，心里便有了休妻的念头。

　　乡试放榜，孔令文落了榜，可他没回家，反而去了柳氏住处，柳氏笑着说：“令文哥，没关系，下次再考就是。不过你家那农妇，怕是配不上你，不如休了她，我嫁给你，以后有我姑父帮衬，你的仕途定能一帆风顺。”孔令文被这话哄得晕头转向，当天就收拾行李回了家，进门就把一张休书拍在桌上，对李氏说：“你我夫妻缘尽，这休书你收着，明日就回你娘家去！”

　　李氏正在缝补孔令文的旧衣，闻言手一抖，针戳破了手指，鲜血滴在衣料上。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孔令文：“令文，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伺候你读书，织布供你赶考，家里的活我从不让你沾手，你为何要休我？”孔令文却别过脸，冷冷道：“你粗鄙无文，不懂风雅，配不上我。我已心有所属，你莫要纠缠！”

　　村里的老人们听说了，都来劝孔令文：“令文，李氏是个好媳妇，你可不能糊涂啊！”孔令文却听不进去，还把老人们赶了出去。李氏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看着空荡荡的家，还有她为孔令文织了一半的冬衣，心如刀割，却还是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娘家。

　　李氏回娘家后，日夜思念着孔令文，又气又急，没多久就病倒了，药石罔效，不到半年就去世了。临死前，她把自己织的那件冬衣交给弟弟，含泪说：“这衣服……给令文送去吧，天冷了，他总爱冻着……”

　　孔令文呢，自从休了李氏，就天天去柳氏住处献殷勤，可柳氏见他没中举，又没了利用价值，渐渐对他冷淡起来，最后干脆说：“我姑父说了，你连个举人都考不上，配不上我，你还是别再来了！”说完就关了门，再也不见他。

　　孔令文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被柳氏骗了，可他后悔也晚了。更糟的是，没了李氏操持家务，家里乱得像猪窝，他不会做饭，只能顿顿吃冷饭；不会织布，冬天连件厚衣服都没有；更没人再供他读书，他只能靠给人抄书勉强糊口，日子过得比以前穷苦十倍。

　　这天夜里，孔令文冻得睡不着，想起李氏以前深夜为他暖被窝、织冬衣的模样，心里又悔又痛。突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素衣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李氏！孔令文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做梦，可李氏走到床边，拿起他身上单薄的被子，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令文，天冷了，你怎么没穿我给你织的冬衣？”

　　孔令文这才发现，李氏的脚没沾地，脸色惨白，显然是魂魄。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李氏，我错了，我不该休你，不该被柳氏骗，你原谅我吧！”李氏看着他，眼里满是悲伤：“我为你操劳多年，从未有过二心，你却为了旁人弃我。我本不想来寻你，可我放心不下你，你看你，连件厚衣服都没有……”说着，她从怀里拿出那件冬衣，递到孔令文面前。

　　孔令文接过冬衣，触到布料的瞬间，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仿佛李氏还在身边为他缝补。他哭得更凶了：“李氏，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负你！”李氏叹了口气：“我已死，说这些也无用。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床底下的箱子里，有我这些年攒的五十两银子，是我打算给你下次赶考用的。你若还有良心，就把我葬回咱们村的后山，别让我孤苦伶仃地在娘家坟里待着。”说完，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我再护你最后一次，以后你好自为之。”

　　孔令文惊醒后，发现手里真的攥着一缕丝线，和李氏织的冬衣一模一样。他赶紧下床，打开床底的箱子，果然看见一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五十两银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李氏歪歪扭扭的字：“令文，赶考需多带盘缠，莫苦了自己。”

　　孔令文抱着银子，哭得撕心裂肺。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李氏的娘家，求着李氏的弟弟，把李氏的灵柩接回了村里，葬在了后山，还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亡妻李氏之墓”。

　　从那以后，孔令文变了个人——他不再好高骛远，而是踏实抄书赚钱，还时常去李氏的墓前祭拜，给她擦墓碑、献花。有天夜里，他又梦见李氏，这次李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令文，你肯悔改，我很欣慰。以后好好做人，莫再辜负真心待你的人。”说完，便彻底消失了。

　　孔令文将李氏留下的银子妥善收好，第二年再次赶考，这次他不再想着靠旁人，而是专心苦读，终于考中了举人，被派到一个小县城当县令。他为官清廉，还时常告诫身边的人：“夫妻之间，当以真心相待，莫因虚荣弃了糟糠之妻。我当年糊涂，负了李氏，如今悔之晚矣，你们莫要学我。”

　　后来，曲阜城的人都知道了孔令文休妻的故事，老人们常给孩子讲：“做人要懂得感恩，糟糠之妻不可弃。孔令文若不是李氏死后还护着他，他哪能有后来的好日子？那些忘恩负义、见异思迁的人，就算一时得意，早晚也会遭报应。”

　　孔令文当了县令后，还特意派人去李氏的娘家，给她的弟弟送去了不少银子，帮衬他家的日子。每年清明，他都会亲自回村，去李氏的墓前祭拜，站在墓碑前，他总会想起李氏深夜织布的身影，想起她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心里满是愧疚：“李氏，我这辈子都欠你的，来世我定好好待你，弥补我的过错。”

　　这个“休妻”的故事，就这样在鲁南一带流传开来，成了警示世人的镜子——它告诉人们，真情可贵，感恩难得，莫因一时的虚荣和糊涂，辜负了那个真心待你的人，否则就算有再高的才华、再大的权势，也弥补不了内心的悔恨，更逃不过良心的谴责。

　　民间故事：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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