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完 大婚夜他冷笑:“孤心中唯有柔儿 你最好安分守己”我低头称是 上

  我和柔儿已圆房,日后你们好生相处。

  萧衍说这话时眉眼温柔,手中却紧握着她留下的玉佩。

  隔日他奉命迎娶我国公府嫡女,十里红妆震动京城。

  大婚夜他掀开盖头冷笑:“孤心中唯有柔儿,你最好安分守己。”

  我低头称是,默默收起为他准备的兵书与伤药。

  后来敌军围城,他身陷重围时嘶吼着我的名字。

  却看见城楼上我纵身一跃,如断翅的蝶坠入万丈火光。

  柔儿惊慌失措现身敌营:“殿下,她才是十年前救你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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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一:圆房

  夜,深得像是泼翻了的浓墨。

  唯有太子东宫的一角暖阁,还透出些朦胧的、暧昧的烛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的暖香,混杂着女子身上清浅的体香,以及……一丝属于情事方歇的、靡丽的气息。

  雕花拔步床的帐幔半垂着,隐约可见里面相拥的人影。

  萧衍半倚在床头,锦被滑至腰际,露出精壮的胸膛。他垂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怀中女子一缕乌黑柔顺的长发。那女子,名唤柔儿,此刻正像一只温顺的猫儿般蜷缩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肌肤,呼吸细细。

  “殿下……”柔儿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娇慵,柔得能滴出水来,“柔儿……好欢喜。”

  萧衍没有立刻应声。他的目光,似乎落在柔儿汗湿的鬓角,又似乎,穿透了她,落在了某个虚无的所在。暖阁内烛火跳跃,在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那深邃的眉眼间,竟寻不出一丝方才缠绵时的狂热,反倒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良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声音,听不出多少温度。

  他的另一只手,一直垂在身侧,此刻,指节微微动了动,不着痕迹地,更紧地握住了掌心中的一样物事。

  那是一枚玉佩。

  通体莹白,触手生温,是极好的羊脂玉料。样式却简单,甚至有些古拙,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显是主人常年佩戴,爱不释手。玉佩上,以古朴刀法刻着几道流云纹,中间一个小小的“宁”字。

  这不是柔儿的东西。

  柔儿似乎察觉到他片刻的游离,仰起脸,一双秋水明眸盈盈望着他,带着一丝不安:“殿下,您……是在想明日……”

  萧衍倏然回神。

  他低头,看向怀中这张楚楚动人的脸,眉眼间的冷硬似乎柔和了些许。他伸手,抚了抚她光滑的肩头,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莫要多想。”他打断她,语气是刻意的放缓,“一切有孤。”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清晰地在这暖香浮动的内室里荡开:

  “孤与柔儿既已圆房,你便是孤的人。日后……她进了门,你们须得好生相处。”

  “她”,指的是明日,他即将以太子之尊,奉旨迎娶的国公府嫡女,沈氏惊鸿。

  柔儿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更软地贴向他,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委屈,还有全然的依赖:“殿下……柔儿身份卑微,只求能常伴殿下左右,为奴为婢亦是心甘情愿。不敢,不敢与太子妃争辉……”

  萧衍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似乎不喜听到“太子妃”这三个字。他揽着柔儿的手臂紧了紧,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笃定:“孤心中,唯有你。这东宫女主人的尊荣,她沈家想要,孤便给她。但孤的心,早已给了你。她……不过是个摆设。”

  这话,是说给柔儿听,或许,更是说给他自己听。

  为了稳固储君之位,为了获得军中重臣、三代国公的沈家支持,他必须娶沈惊鸿。这是父皇的旨意,是朝堂的博弈,是他身为太子无法推卸的责任。

  可他的心,他的情,他十年前在冷宫里,从那个冰雪聪明、用瘦弱肩膀为他撑起一方天地的小女孩那里得到的一点暖,早已悉数系在了柔儿身上。他认定,柔儿就是当年那个救他、护他、给他活下去勇气的小女孩。

  至于沈惊鸿……一个素未谋面,只因家族势力而被强塞给他的女人罢了。

  想到这里,萧衍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他下意识地,再次收紧了握着玉佩的手。冰凉的玉佩硌在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柔儿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隐秘的得意。

  然而,那得意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她便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无依、全心依赖的模样。

  “殿下待柔儿真好……”她喃喃着,声音渐低,似是困倦。

  萧衍没有再说话。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纠缠在一起,仿佛亲密无间。

  可萧衍独自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明日的大婚,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娶的,是国公府的势力,是太子妃的名分。

  他拥有的,是怀里的温香软玉,是他认定的、失而复得的“初心”。

  至于那个即将踏入东宫的沈家女……

  萧衍闭上眼,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但愿她,识趣。

  章节二:大婚

  翌日,天还未亮,整个京城便已沸腾起来。

  太子大婚,国之盛典。

  从威严恢弘的皇宫,到坐落于京城最显贵之地的国公府,一路所经的御街,早已被宫人洒扫得一尘不染,净水泼街,红毯铺地。街道两旁,悬挂起数不清的红色灯笼和锦绣彩绸,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摇曳,映得天际那片鱼肚白都染上了喜庆的绯色。

  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沿街肃立,隔开了潮水般涌来观礼的百姓。人声鼎沸,万头攒动,议论声、赞叹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

  “好大的排场!不愧是太子殿下和国公府千金的婚事!”

  “听说这位沈家嫡女,名唤惊鸿,素有才名,容貌更是倾国倾城,今日总算能一睹芳容了!”

  “国公府三代勋贵,掌军中大权,太子得此岳家,地位更是稳如泰山了……”

  吉时将至。

  鼓乐声由远及近,庄严而盛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皇家仪仗,旌旗蔽日,华盖云集,身着礼服的侍卫与宫婢迤逦而行,步伐整齐划一,气势恢宏。紧接着,是太子萧衍的銮驾。

  他端坐于装饰着金银玉器的奢华车驾之上,身着大红吉服,金冠束发,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漠,与这满城的喜庆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并未看向道路两旁欢呼的百姓,亦未曾流露出半分新郎应有的喜气。

  而在那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无人看见,他的右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刻着“宁”字的玉佩。仿佛唯有这冰凉的触感,才能压住他心底翻涌的不甘与抗拒。

  太子銮驾之后,便是新娘的凤舆。

  十六人抬的凤舆,以金箔饰顶,珠玉为帘,在日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华,华贵不可方物。舆驾四周垂着厚厚的红绸,将新娘的身影遮掩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只纤纤玉手,偶尔因颠簸微微扶一下舆驾边缘,白皙得晃眼。

  凤舆之内,沈惊鸿头戴沉甸甸的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身着繁复层叠的大红嫁衣,上面以金线彩丝绣着翱翔的凤凰与盛放的牡丹,极尽华美。

  厚重的盖头遮挡了她的视线,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红。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礼乐与喧嚣,身下是凤舆平稳却依旧能感知的轻微晃动。她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无可挑剔,是世家贵女自幼严格教养出的风范。

  无人能看见,盖头之下,她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怎样的情绪。

  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与期盼,也没有攀上储君之位的得意与狂喜。

  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的悲凉。

  她知道这场婚姻的本质。

  国公府与皇室的联姻,权势的交换与巩固。

  她也知道,那位即将成为她夫君的太子殿下,心中早已有了他人。

  那个名叫柔儿的女子,据说是他在宫外遇到的孤女,身世可怜,却与他情投意合,甚至……已在东宫有了名分。

  昨夜,他与那女子圆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早已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传入了她的耳中。

  “我与柔儿已圆房,日后你们好生相处。”

  这句话,虽未亲耳听闻,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在她心口狠狠扎过。

  如今,听着舆驾外震天的喜庆之声,她只觉得讽刺。

  十里红妆,锦绣繁华,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

  而她,就是这场戏里,那个最光鲜,也最可悲的道具。

  凤舆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皇宫到了。

  繁琐冗长的婚礼仪式一项项进行。祭天,告祖,册封……沈惊鸿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在礼官的唱喏声中,下舆,迈火盆,跨马鞍,每一步都精准无误,仪态万方。

  她与萧衍,并肩立于太庙之前,接受百官朝贺。

  他身姿挺拔,她窈窕端庄。大红吉服映衬下,宛如一对璧人。

  可唯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并肩而立的距离,是何等的遥远。

  萧衍自始至终,未曾侧头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远方,那是东宫的方向。

  沈惊鸿则始终微垂着眼睫,隔着盖头,只能看到他绣着金蟒的袍角,和那双握着玉圭的、骨节分明的手。

  她的手,在宽大的袖中,轻轻抚过腕上一只成色普通的白玉镯。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汲取的、微薄的暖意。

  终于,仪式结束。

  她被簇拥着,送入东宫,那座未来将困住她一生的华丽牢笼。

  新房布置得极尽奢华,红烛高烧,帐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息。

  她端坐在床沿,等待着。

  等待她的夫君,前来完成这最后一道仪式——掀开盖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红烛燃了将近一半,门外才传来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带着一身淡淡酒气的萧衍,走了进来。

  宫人们屏息凝神,悄然退至外间。

  偌大的内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衍的脚步停在沈惊鸿面前。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一方大红盖头上。

  那目光,没有半分对新婚妻子的好奇与期待,只有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厌烦。

  沈惊鸿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最深、最冷的冰窖里。

  终于,他伸出手,不是温柔地挑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将那碍眼的盖头掀开,掷在一旁。

  眼前骤然一亮。

  沈惊鸿下意识地抬起眼睫。

  四目相对。

  萧衍的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艳。

  烛光下,女子凤冠霞帔,容颜绝世。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尤其那一双眸子,清亮如秋水寒星,此刻因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氤氲的迷茫,更添几分动人心魄的美。

  然而,那惊艳只是一刹那。

  随即,便被更深的冷嘲所覆盖。

  果然是个美人。

  可惜,再美的皮囊,也掩盖不了她作为沈家棋子,闯入他世界的本质。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声音像是淬了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沈惊鸿的心上:

  “抬起头,让孤好好看看,国公府送来的,是怎样一位‘贤德’的太子妃。”

  沈惊鸿依言,微微抬首,目光平静地迎上他。

  那平静,让萧衍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更加刻薄:“既然入了东宫,便该知晓本分。孤心中,早已有了柔儿,再容不下他人。”

  他顿了顿,盯着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恶意地,近乎残忍地补充道:

  “你最好……安分守己。莫要仗着家世,试图挑战孤的耐心,亦莫要去招惹柔儿。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冰冷的威胁。

  沈惊鸿静静地听着。

  在他看不见的袖中,她的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能维持住脸上那无波无澜的表情。

  她缓缓低下头,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声音轻而稳,没有一丝颤抖,顺从得令人心头发涩:

  “是。臣妾……谨记殿下教诲。”

  章节三:新婚夜

  萧衍的话,如同冰锥,一字一句,凿在沈惊鸿的心上。

  内室里,红烛高烧,映得满室喜庆的红色,却丝毫暖不了这凝滞冰冷的空气。

  沈惊鸿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柔弱的阴影,遮住了她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的声音,却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是。臣妾……谨记殿下教诲。”

  这顺从,这平静,出乎萧衍的意料。

  他预想过她的种种反应——或许是委屈的泪水,或许是仗着家世的不忿与争辩,甚至可能是故作大度的虚伪……

  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逆来顺受的恭顺。

  就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因抗拒这场婚姻而积攒的郁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无处发泄的憋闷。

  他盯着她低顺的头顶,那凤冠上的珠翠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一如她此刻给他的感觉——精致,华美,却没有温度。

  “记住就好。”萧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看她一眼,“今夜孤宿在书房。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去,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偌大的新房,瞬间只剩下沈惊鸿一人,以及那噼啪作响的红烛。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许久,许久。

  直到确认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直到那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泪,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凤冠霞帔,华美不可方物。可镜中人的眼神,却空洞得让人心惊。

  她伸出手,开始一样一样,极其缓慢地卸去头上的钗环。

  沉重的凤冠被取下,放在一旁,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是步摇,发簪,珠花……每取下一件,都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枷锁。

  最后,如云的青丝披散下来,柔顺地垂在腰际,衬得她那张过于苍白的脸,愈发小巧,也愈发脆弱。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极轻、极缓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笑。

  而是一种了然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嘲讽。

  嘲讽这命运,嘲讽这场婚姻,也嘲讽……她自己明知是火坑,却不得不跳的无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丝缝隙。

  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了殿内的纱幔,也吹得案几上那对儿臂粗的红烛火光摇曳不定。

  窗外,是东宫森严的殿宇楼阁,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这里,将是她的余生。

  她的目光,落向远处一座亮着灯火的殿宇。那是书房的方向。

  他此刻,应该在那里吧。

  或许,是在思念他心尖上的柔儿。

  沈惊鸿轻轻合上窗,阻隔了那扰人的视线和冷风。

  她回到床边,看着那铺陈着大红鸳鸯戏水锦被的婚床,却没有丝毫躺上去的欲望。

  她走到靠墙放置的一个箱笼前,打开,从最底层,取出了几卷书册,和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

  书册是几本兵书,边角已有磨损,显是时常翻阅。青瓷小瓶里,装的则是上好的金疮药。

  这是她出嫁前,悄悄准备的。听闻太子曾于军中历练,偶有伤痛,她想着……或许能用得上。

  如今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她拿着书册和药瓶,在桌前静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床头一个不起眼的小柜深处。

  如同,尘封起自己那一点点未曾说出口,也永无机会说出口的、卑微的关切。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了内室大部分的烛火,只留了角落里一盏昏暗的宫灯。

  然后,她和衣躺在了窗边的一张软榻上,拉过一条薄衾盖在身上。

  那张象征着夫妻结发、荣耀与共的婚床,她终究没有碰。

  红烛泪尽,天明在即。

  这一夜,东宫太子妃的新房,红帐未暖,冷寂如雪。

  章节四:晨昏

  翌日,天光微亮。

  沈惊鸿便已起身,由着陪嫁丫鬟琉璃伺候梳洗。琉璃眼圈微红,显然是为自家小姐不值,却又不敢多言。

  按宫规,新婚次日,太子与太子妃需一同入宫拜见帝后。

  萧衍来得不早不晚,神色淡漠,见到已穿戴整齐、等候在殿外的沈惊鸿时,眼中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昨夜那个弃新娘于不顾的人不是他。

  两人并肩而行,前往帝后宫中。一路无话。

  帝后面前,萧衍倒是做足了表面功夫,言辞恭谨,举止得体,与沈惊鸿之间虽无新婚夫妻的亲密,却也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假象。沈惊鸿更是低眉顺目,应答得体,仪态端庄,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后拉着沈惊鸿的手,温言勉励了几句,目光在她与萧衍之间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皇帝则是对萧衍叮嘱了些朝务之事,对沈惊鸿这个儿媳,并未多言。

  例行公事的觐见结束后,两人返回东宫。

  刚踏入东宫地界,萧衍便仿佛卸下了面具,脚步不停,径直朝着与正殿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柔儿所居的“汀兰水榭”所在。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沈惊鸿一眼。

  沈惊鸿停下脚步,望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处。

  阳光透过廊檐,在她脚下投下清晰的光影分割线,她站在明处,而他走向的,是另一处温柔乡。

  琉璃气得跺脚,低声道:“太子殿下也太……”

  “琉璃。”沈惊鸿轻声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慎言。”

  她转身,朝着属于自己的、空旷而冷清的正殿走去。

  从这一天起,东宫的日子,便固定下了一种无声的模式。

  萧衍几乎从不踏足太子妃的正殿。他的足迹,只在书房、前朝议事殿,以及汀兰水榭之间流转。

  沈惊鸿则恪守着“安分守己”的教诲,每日晨昏定省,向宫中皇后请安,管理东宫庶务——虽然萧衍将大部分实权都交给了他的心腹内监,留给她的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其余时间,她便深居简出,或在殿中看书习字,或在花园僻静处散步。

  她与萧衍,如同生活在同一片宫宇下的陌生人。

  偶尔在宫道上遇见,他或是视而不见,或是冷淡地点个头,便擦肩而过。

  而那位柔儿姑娘,却像是骤然得势的藤蔓,在东宫这片土地上,肆意地舒展着枝叶。

  萧衍的赏赐,如流水般送入汀兰水榭。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古玩摆件……应有尽有。他甚至允许柔儿在东宫内乘坐软轿,这是连太子妃都没有的殊荣。

  柔儿也并非安分之辈。她时常会“偶遇”沈惊鸿。

  有时是在花园,她会抚着腕上萧衍新赐的翡翠镯子,笑语嫣然:“殿下说这颜色衬我,姐姐你看呢?”

  有时是在去向皇后请安的路上,她会柔柔弱弱地表示:“殿下怜惜妹妹身子弱,免了每日请安,不能时常来向姐姐请教规矩,还望姐姐勿怪。”

  每一次,她都穿着最时新的衣裳,戴着最华贵的首饰,言语神态间,无不透露着萧衍对她的极致宠爱与纵容。

  而沈惊鸿,永远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她会淡淡地回应:“妹妹喜欢就好。”

  会疏离而客气地说:“妹妹身子要紧,规矩不急在一时。”

  她从不动怒,从不失态,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她的平静,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的挑衅与炫耀,都隔绝在外。

  这反而让柔儿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空处,心中愈发不甘与嫉恨。她不明白,为何这个占着太子妃名分的女人,能如此沉得住气?她难道一点都不在意殿下的宠爱吗?

  这一日,沈惊鸿在翻阅东宫旧籍时,无意中发现库房记录有些许蹊跷,几笔不大的开销,去向模糊。她本着职责所在,吩咐下去细查。

  不料,此事竟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负责采买的一个内监,是柔儿提拔上来的人。

  当晚,萧衍竟罕见地踏足了正殿。

  他脸色阴沉,进门便质问道:“你查库房记录是何意?东宫用度,何时需要你事无巨细过问?是觉得孤亏待了你,还是国公府嫌东宫的供奉少了?”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

  沈惊鸿正在灯下临帖,闻声放下笔,起身行礼。

  “殿下息怒。臣妾只是见记录有疑,循例核查,并无他意。”她声音平稳地解释。

  “疑?”萧衍冷笑,“疑心谁?柔儿性子单纯,不谙世事,她手下的人亦是如此。你初来乍到,便行此等之事,是想立威,还是想给柔儿难堪?”

  沈惊鸿抬起头,看向他。

  烛光下,他的眉眼依旧俊朗,却因怒气而显得有些凌厉。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不信任与偏见。

  她心中那片沉寂的湖,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澜,是苦涩的涟漪。

  原来,在他心里,她无论做什么,都带着目的,都充满了恶意。

  她重新低下头,掩去眸中情绪,轻声道:“臣妾知错。日后,东宫庶务,臣妾不再过问。”

  她的顺从,再次让萧衍有种无力感。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拂袖而去。

  走到殿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冷硬地丢下一句:“做好你的太子妃,守好你的本分。柔儿……她经不起风雨,你莫要去扰她。”

  殿内,重归寂静。

  沈惊鸿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琉璃红着眼眶上前:“小姐,您何苦这般忍让?明明是那起子小人……”

  “琉璃,”沈惊鸿打断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在这里,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谁。”

  而她,从一开始,就不在他信任的范围之内。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胸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次次的风霜刀剑中,正在慢慢冻结,慢慢死去。

  章节五:波澜

  时光如水,静默流淌,转眼便是数月过去。

  沈惊鸿彻底成了东宫一个精致的摆设。她不再过问任何事务,每日除了必要的礼节,便是将自己关在殿中,或是去花园那方小小的荷塘边静坐。

  她与萧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见面,也无话可说。

  而柔儿,则愈发春风得意。萧衍几乎夜夜留宿汀兰水榭,对她的宠爱,东宫上下无人不知。她甚至开始在一些小的宫宴上,以半个女主人的姿态出现,萧衍也并未制止。

  朝堂之上,局势却悄然发生着变化。边境敌军屡有异动,似乎有南下侵扰之意。皇帝身体抱恙,几位成年皇子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萧衍的太子之位,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

  这一日,萧衍奉旨前往京郊大营巡视,需离宫数日。

  临行前,他去汀兰水榭与柔儿道别,温言软语,哄了许久。

  至于太子妃的正殿……他脚步未曾停留。

  沈惊鸿是从宫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他离宫的消息的。她正在修剪一盆兰草,闻言,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仿佛这消息,与她毫无干系。

  然而,萧衍离宫的第二天夜里,东宫却突然生出了变故。

  柔儿突发急症,腹痛如绞,冷汗淋漓,几乎昏厥过去。

  汀兰水榭顿时乱作一团。宫人慌忙去请太医,又有人急着要去禀报太子妃——毕竟,如今东宫位份最高的女主子是她。

  柔儿的心腹宫女却拦住了,眼神闪烁:“娘娘这病来得蹊跷,白日里还好好的,只在花园里遇见了太子妃,说了两句话……”

  话未说尽,意有所指。

  消息传到正殿时,沈惊鸿正准备歇息。

  琉璃急匆匆进来禀报,语气带着惊慌:“小姐,汀兰水榭那边出事了!柔姑娘突发急症,她身边的人说……说白日里在花园,只与您接触过……”

  沈惊鸿披衣坐起,眉头微蹙。

  她白日确实在花园遇见了柔儿,不过是在荷塘边,柔儿主动过来,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前后不过片刻功夫,她便借口离开了。

  “太医可请了?”沈惊鸿沉声问。

  “已经去请了。”

  沈惊鸿起身:“更衣,去看看。”

  “小姐!”琉璃拉住她,急道,“她们明显是想污蔑您!您此刻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等太子殿下回来……”

  “等殿下回来,若她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是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了。”沈惊鸿语气冷静,“身正不怕影子斜,去看看情况再说。”

  她穿戴整齐,带着琉璃和几个宫人,前往汀兰水榭。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柔儿痛苦的呻吟声,以及宫人慌乱的脚步声。

  沈惊鸿踏入内室,只见柔儿蜷缩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秀眉紧蹙,额上布满冷汗,看上去确实痛苦不堪。

  见到沈惊鸿,柔儿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气息微弱,带着哭腔:“姐姐……姐姐为何要如此对妹妹?妹妹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敢与姐姐争抢什么……若姐姐不喜妹妹,妹妹离开东宫便是……何苦……何苦要用这等手段……”

  她的话,坐实了身边宫人的猜测,一时间,所有看向沈惊鸿的目光,都带上了怀疑与惊惧。

  沈惊鸿面色不变,目光扫过室内,落在案几上半盏未喝完的莲子羹上。

  “妹妹此言差矣。”沈惊鸿声音清冷,打断她的哭诉,“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你?你既身体不适,当务之急是让太医诊治,查明病因,而非在此妄加揣测。”

  这时,太医匆匆赶到。

  沈惊鸿让开位置,示意太医上前诊脉,自己则退到一旁,冷静地吩咐:“将柔姑娘今日的饮食、所用之物,全部封存起来,交由太医查验。”

  她的镇定与条理,让慌乱的宫人稍稍安定下来,依言照办。

  太医诊脉片刻,又仔细检查了那碗莲子羹和柔儿用过的碗勺,眉头紧锁。

  “回太子妃,柔姑娘此症,乃是误食了相克之物所致。”太医沉吟道,“这莲子羹性寒,里面又加入了性寒的薏仁,二者同食,量少无妨,但若体质虚寒者多用,便会引发剧烈腹痛。加之……”太医拿起柔儿用过的碗,嗅了嗅,“这碗沿,似乎沾染了些许……夹竹桃的汁液,虽量极少,不足以致命,但亦会加重肠胃不适。”

  夹竹桃?东宫花园确实种有夹竹桃,但其汁液有毒,宫人皆知避忌,怎会沾染到碗上?

  众人脸色皆变。

  柔儿也愣住了,她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沈惊鸿目光锐利地看向柔儿身边那个最初暗示是她下毒的心腹宫女:“这莲子羹是何人准备?碗筷又是何人经手?”

  那宫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是……是奴婢……可奴婢不知道啊!莲子羹是小厨房准备的,碗筷也是按规矩清洗的……奴婢……奴婢……”

  她语无伦次,眼神惊恐地瞟向床上的柔儿。

  柔儿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捂住腹部,呻吟得更大声:“殿下……殿下不在……就有人如此害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沈惊鸿心中冷笑。到了这一步,她如何还看不明白?

  这恐怕是柔儿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本想嫁祸于她,却没想到中间出了岔子,或许是她自己不小心碰到了夹竹桃,或许是手下人办事不周密,才导致了这“意外”的发现。

  “既然查明了缘由,便好好为柔姑娘诊治。”沈惊鸿不再看那场闹剧,对太医吩咐道,然后又看向地上抖如筛糠的宫女,“至于这个奴才,办事不力,险些酿成大祸,拖下去,交由宫正司发落。”

  她处理得干脆利落,并未借此深究,给柔儿留了颜面,也维持了东宫的稳定。

  事情很快平息下去。

  但经此一事,东宫上下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太子妃,多了几分敬畏。她并非软弱可欺,只是不愿计较。

  数日后,萧衍回宫。

  他第一时间便去了汀兰水榭。

  柔儿自然是哭得梨花带雨,将事情“委婉”地诉说了一遍,重点强调自己受的苦楚和惊吓,对于嫁祸一事,自是轻描淡写,只说是下人胡乱猜疑,自己当时病糊涂了,才信以为真。

  萧衍听着,眉头紧锁。

  他安抚了柔儿许久,承诺严惩“疏忽”的宫人。

  从汀兰水榭出来,他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转向了正殿。

  沈惊鸿正在看书,听闻通传,放下书卷起身。

  萧衍走进来,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得知消息时,第一反应是震怒,既怒有人敢在东宫兴风作浪,更怒有人竟想伤害柔儿。但听完柔儿的诉说,以及心腹汇报的查证结果,他心中却升起一丝异样。

  他没想到,沈惊鸿处理得如此冷静、公正,甚至……可以说是宽宏。

  “柔儿的事……孤听说了。”他语气有些生硬,“你……处理得尚可。”

  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对她做出近乎肯定的评价。

  沈惊鸿微微福身:“臣妾分内之事,不敢当殿下夸赞。”

  依旧是那般疏离客套。

  萧衍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回宫路上,听闻她在自己离宫期间,曾以太子妃的名义,安抚了几位因小事受罚的宫人,还暗中接济了一个家中遭难的老嬷嬷。

  这些小事,与他听闻的,那个骄纵高傲的国公府嫡女形象,似乎……并不相符。

  他心中那丝异样感更重了。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道:“日后东宫若有事务,你可酌情处理。”

  这算是,归还了她一部分掌管东宫的权力。

  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敛去:“是,臣妾遵命。”

  萧衍看着她,第一次发现,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其实……很好看。只是那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将他隔绝在外。

  他忽然觉得有些气闷,转身离开了。

  走到殿外,夜风一吹,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或许,她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不堪?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对柔儿的怜惜和愧疚所覆盖。柔儿那般柔弱单纯,受了这样的惊吓,他更该好好呵护她才是。

  至于沈惊鸿……只要她安分守己,他亦不会亏待她太子妃的尊荣。

  章节六:微光

  自“莲子羹”事件后,萧衍对沈惊鸿的态度,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很少踏足正殿,依旧夜宿汀兰水榭,但在处理一些东宫庶务时,会偶尔询问她的意见。有时在宫道上遇见,他或许会停顿片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些许。

  沈惊鸿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对于他偶尔的“垂询”,回答得简明扼要,有理有据,既不逾越,也不热络。

  这日,边关传来紧急军报,敌军蠢蠢欲动,似有大举进犯之意。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两派争论不休。萧衍身为太子,压力巨大,连续数日在书房与幕僚议事至深夜,神色间难掩疲惫。

  这晚,萧衍又在书房处理军务,直至三更天。因思绪烦乱,他不慎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内侍慌忙要去请太医,被他烦躁地制止:“一点小伤,无需惊动。”

  他挥手让内侍退下,独自对着堆积如山的军报,眉头紧锁。

  这时,书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以及沈惊鸿清冷的声音:“殿下还未歇息?”

  萧衍有些意外,扬声道:“进来。”

  沈惊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瓷小碗和一罐药膏。

  她将托盘放在书案旁,目光落在他烫红的手背上,语气平静:“臣妾听闻殿下烫伤了,正好小厨房炖了清心去火的莲子汤,殿下用一些吧。这罐药膏是臣妾家中带来的,对烫伤有奇效。”

  萧衍看着她,烛光下,她的容颜依旧清丽,眼神依旧平静,但这一刻,他似乎从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动了一丝。

  “有劳。”他声音有些沙哑。

  沈惊鸿将莲子汤往前推了推,然后拿起药膏,示意道:“殿下,手。”

  萧衍迟疑了一下,将烫伤的手伸了过去。

  沈惊鸿垂着眼睫,用指尖蘸了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的伤处。她的动作很轻,很柔,指尖微凉,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萧衍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似乎很久没有人,在他疲惫不堪时,这般安静地、不带任何目的地关心过他了。

  柔儿也会关心他,但她的关心,总是带着依赖和索取,需要他更多的呵护与回应。而沈惊鸿的关心,却像这夜风,清冷,无声,只是静静地存在。

  “边关之事……殿下不必过于忧心。”沈惊鸿涂好药膏,收回手,轻声开口,“敌军虽看似势大,但其粮草补给线长,内部各族利益纷争不断,并非铁板一块。只需固守要塞,断其粮道,再施以离间之计,其势必不能久。”

  萧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番见解,与他幕僚中几位擅兵事者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精炼。他从未想过,一个深宫女子,竟有如此见识。

  “你……懂兵法?”他忍不住问道。

  沈惊鸿微微敛目:“臣妾父亲曾任边关守将,幼时耳濡目染,略知皮毛,不敢在殿下面前卖弄。”

  萧衍看着她,心中波澜起伏。

  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他名义上的妻子。

  她不仅容貌绝世,而且心思缜密,处事公允,甚至……胸怀韬略。

  那罐药膏的清凉,似乎不仅仅缓解了他手背的灼痛,也悄然浸润了他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

  这一夜,萧衍喝完了那碗微凉的莲子汤,觉得格外的清甜。

  而沈惊鸿留下药膏后,便安静地离开了,如同她来时一样,没有多余的话语。

  然而,这点滴的微光,并未能持续太久。

  柔儿很快便得知了萧衍烫伤,以及太子妃深夜送汤赠药之事。

  她心中警铃大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次日,她便“病”了,说是昨夜担忧殿下,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楚楚可怜。

  萧衍闻讯,立刻抛下所有事务,赶去汀兰水榭探望。

  柔儿靠在他怀里,泪光点点:“殿下,柔儿好怕……怕殿下太过操劳,伤了身子……也怕……怕殿下不再需要柔儿了……”

  萧衍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听着她依赖的话语,心中那点因沈惊鸿而升起的异样感,瞬间被对柔儿的怜爱和愧疚所取代。

  是啊,柔儿这般柔弱,全心全意依赖着他,他怎能因旁人的一点点好,就动摇了对她的心?

  他紧紧抱住柔儿,温声安抚:“胡说,孤怎么会不需要你?莫要胡思乱想,好生养病。”

  他守了柔儿一整日,亲自喂药,百般呵护。

  至于那罐用了一半的烫伤药膏,被他随手放在了书房的角落,渐渐蒙尘。

  而那夜书房中短暂的、微光般的暖意,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几圈涟漪后,便迅速沉没,再无痕迹。

  沈惊鸿听闻柔儿“病倒”,萧衍悉心陪伴的消息后,只是在窗前静立了许久。

  然后,她唤来琉璃,将剩下的那罐药膏,也收入了床头小柜的深处。

  有些光,注定照不亮漫长的黑夜。

  有些期待,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章节七:裂痕

  春去秋来,边境的局势愈发紧张,小规模的摩擦不断,大战一触即发。

  萧衍愈发忙碌,整日埋首于军务与朝政,连汀兰水榭都去得少了。柔儿虽心中不满,却也知此时不能任性胡闹,只每日派人送去汤水点心,表现得分外“懂事”。

  沈惊鸿则依旧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偶尔处理些东宫琐事,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错处。她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形同虚设的太子妃生活,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

  这日,宫中举办中秋夜宴。

  帝后、皇子公主、宗室勋贵皆在列席。萧衍与沈惊鸿作为太子、太子妃,自然端坐于前列。柔儿虽无正式名分,但因着萧衍的宠爱,也得了一个靠后的席位。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一位与三皇子交好的宗室子弟,许是喝多了,竟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殿中,对着萧衍笑道:“太子殿下,今日佳节,光是饮酒看舞,未免单调。臣听闻太子妃娘娘出身将门,才情不凡,不知可否请娘娘即兴赋诗一首,或展示才艺,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暗藏机锋。谁不知沈惊鸿虽为国公府嫡女,但其母早逝,父亲常年驻守边关,她在京中并无才名远播。此举,无非是想让太子妃当众出丑,折损萧衍的颜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惊鸿身上。

  萧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自然看出此人的不怀好意,正欲开口斥回。

  却见沈惊鸿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对着帝后方向微微一礼,然后转向那挑衅的宗室子弟,声音清越如玉珠落盘:“今日宫宴,乃为团圆喜庆,赋诗作画,未免过于清冷。既然大人有兴致,惊鸿不才,愿抚琴一曲,为陛下、娘娘及诸位助兴,愿我朝边境安宁,海内升平。”

  她不卑不亢,既化解了被逼作诗的尴尬,又将展示才艺拔高到了为国祈福的高度,应对得滴水不漏。

  帝后闻言,皆露出赞许之色。皇后笑道:“难为太子妃有如此心意,准了。”

  宫人立刻抬上琴案,奉上名琴。

  沈惊鸿端坐于琴前,纤纤玉指轻抚琴弦。

  下一刻,清越空灵的琴音流淌而出,初时如溪流潺潺,渐而如松涛阵阵,时而高亢如边关号角,时而低沉如将士思乡。一曲《破阵乐》,在她指下,竟弹奏得既有金戈铁马的壮烈,又不失婉转悠扬的韵律,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萧衍怔怔地看着她。

  烛光下,她专注抚琴的侧影,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平日里清冷的面容,因沉浸于乐音之中,竟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的指法娴熟,意境高远,这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就。

  他从未知道,她的琴艺,竟如此高超。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殿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赞叹。

  “好!太子妃琴艺超绝,意境高远,实乃当世大家风范!”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连皇帝都抚掌称赞:“沈卿家教有方,太子妃才德兼备,乃太子之福,社稷之幸也!”

  沈惊鸿起身,再次敛衽一礼,姿态优雅从容:“陛下谬赞,臣妾愧不敢当。”

  她回到座位,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那惊艳全场的人不是她。

  萧衍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惊艳,有意外,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以及,一丝被忽略已久的不满——她有此等才艺,为何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分毫?

  然而,不等他细想,另一道委屈的目光已投了过来。

  是柔儿。

  她坐在后排,看着万众瞩目的沈惊鸿,看着萧衍那怔忡出神的样子,手中的帕子几乎要绞碎。她不懂什么琴艺高不高超,她只知道,风头全被那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太子妃抢走了!连殿下都被她吸引住了!

  宴席后半段,柔儿一直郁郁寡欢,借口身子不适,提前退席了。

  萧衍见状,心中对沈惊鸿刚升起的那点复杂情绪,立刻被对柔儿的担忧所取代。宴席一结束,他便匆匆赶往汀兰水榭。

  果然,柔儿正伏在榻上哭泣,见他来了,更是哭得梨花带雨。

  “殿下如今眼里只有姐姐了……姐姐那般才华横溢,光芒万丈,柔儿算什么……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孤女罢了……”

  萧衍心疼地抱住她,连声安慰:“胡说!在孤心里,谁也比不上你。她不过是抚了一曲琴,怎及得上你万分之一?”

  “可是……可是大家都夸她,连陛下都……殿下刚才也看着她出神……”柔儿不依不饶,泪眼婆娑地控诉。

  萧衍语塞。他方才,确实看呆了。

  但这绝不能承认。

  “孤只是……只是没想到她还有这等技艺。”他解释道,“但孤心中所爱,唯有柔儿你的单纯善良。那些才艺,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并非必需。”

  他费了好一番唇舌,才将柔儿哄得破涕为笑。

  然而,看着柔儿依偎在他怀里,说着“殿下永远只能喜欢柔儿一个”的娇嗔话语时,萧衍的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出沈惊鸿抚琴时,那清冷而专注的侧影。

  那一刻的她,仿佛九天玄女,遗世独立。

  与他怀中这个需要他时时刻刻呵护、安抚的柔儿,是如此的不同。

  一种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柔儿的眼泪和依赖,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能轻易牵动他全部的心神了。

  而那道清冷的琴音,如同在他心湖投下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裂痕,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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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完 大婚夜他冷笑:“孤心中唯有柔儿 你最好安分守己”我低头称是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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